SP卷 史提尔·马格努斯(2/2)
而是笑容。
彷佛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得到了逆转的契机。
「既然你平安无事,也就代表那火焰并非绝对了呢。换句话说,必然有什么回避的手段。」
「别虚张声势了。」
理查摇头打断。
「你畏惧正面决战而选择用计,却依然失败了。换言之,结局已经显而易见罗。」
他缓缓将手中的「破灭之枝」高举至头上。
变化出现。
产生的不再是先前那样的火海,而是成为火焰集合体之前的庞大火粉漩涡。它们乘着风流向史提尔,宛如地毯式轰炸般随机着弹。
地面变得有如海绵似地坑坑洞洞。
紧接着火焰蚕食而来。
「呜!」
史提尔仓促下翻身而逃。
他在火粉漩涡压制上空前,抢先抓住风的流势,全力奔往没有火粉的方向。然而虽然没直接沐浴在火粉之中,落地的无数火种依然顷刻间便围住了吏提尔,就像为了焚城而射出上百根前端点上火的箭矢一样。
(糟糕,被围住了吗……?)
尽管有不少空隙,但强行通过无疑会沐浴在火粉之中,而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史提尔的身体化为灰烬。
「原来如此啊……」
理查在橘色廉幕的对面笑道。
「在这种局面下,依然没打算拿天体观测图当交涉材料……是我太性急了。得到那玩意儿的似乎不是我也不是你呢。」
那么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了。
理查轻摇「破灭之枝」,围住史提尔的圈圈随之逼近。
「……你就那么想要阿拉斯加符文吗?」
史提尔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开口说道。
「若详查你的行动,应该就能找出许多不自然之处吧。换言之,英国清教迟早会行动。阿拉斯加符文确实稀有,但你打算就为了它与整个英国清教为敌吗?你想靠它活下去吗?」
「讲『活下去』未免太温和了,我的目的可是要歼灭英国清教喔。」
理查脸上浮现至今未见的笑容。
那既非讽刺也非嘲弄。
而是憎恨与雪恨的笑容。
「说穿了,那玩意儿才不是什么阿拉斯加符文之类的渺小『钥匙』。」
「……?」
「黑矮人呀。既然你也是用符文的人,至少该听过他们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史提尔倒抽了一口气。
理查握着「破灭之枝」说道。
「北欧神话的诸神之力,乃是由其武器象征而来。好比主神奥丁的长枪,雷神索尔的槌子。雷神就是指『与呼唤雷击的灵装成对存在者』。换言之,神力就是武器的力量。」
不祥的火焰,在「破灭之枝」的表面摇曳。
「当然,那多半不只是单纯的灵装。就我的猜测而言,所谓的『武器』可能也包括了将特殊灵装与施术者紧密联系的接续仪式。或许就像现代西洋魔法会为了完成施术者个人专用的特制象征武器而进行一连串仪式那样。正因为彼此的联系过于紧密,持有雷击之槌的神才会被称为雷神。然而……」
理查顿了一下。
「不可思议的是,传说中那些武器并非神族所造,而是出自名为黑矮人的种族之手。诸神不晓得自身力量象征——『武器』的制造方式。换言之,北欧神话的诸神之力并不属于北欧诸神。」
「……你认真的吗?」
史提尔皱起眉头。
「你的学说毫无根据。好比说北欧神话中登场的正牌破灭之枝就不是出于黑矮人之手,而是叫做洛基的神只所造。」
「哼哼,虽然那家伙连能否归类为『诸神之一』都有疑问,但我暂且不和你谈这点,你也是明白这些才会发言的吧……这是洛基剃掉女神希芙的金发,触怒其夫雷神索尔时的故事。」
理查饶富兴味地说道。
「洛基为了避免索尔报复,发誓一定会复原希芙的头发。于是洛基找上黑矮人兄弟,要他们造出一顶与真发一样会随时间增长的黄金制假发。」
「……」
「确实,或许洛基也有打造『诸神武器』的手艺。但如果他真具备优于黑矮人的技术,这称故事就不会特别流传下来了,毕竟他只要自己制造『黄金假发』就好……故事的意涵很简单吧?这代表黑矮人的技术水准远远超过洛基他们。」
黑矮人。
一种住在地底的妖精,虽然被称为矮人,但追根究柢,他们是种从源头就充满谜团的存在。在北欧神话里,整个世界是神以一具「巨人的尸体」为材料所造,然而这个法则有些例外,
精灵与黑矮人。
他们自有如相当于世界素体的「巨人尸体」中,像虫子一股擅自冒了出来。换言之,他们既非先于现今世界的原住民,也非生于神的命令,而是在这个诸神支配的世界中纯靠己力诞生的稀有存在。
「追根究柢,黑矮人是什么呢?」
理查将「对方没反击」看做好现象,继续说了下去。
「无视主神奥丁命令而生的存在。知晓连诸神也不知的式器制法,能赋予诸神力量的真正存在……不觉得了解愈多,就愈让人觉得他们是被排除于北欧神话的规则之外吗?」
「难不成……」
「他们的真实身分不明。但至少他们拥有『某种东西』,让相信、传述北欧神话的人们无法交代清楚。是不是能这么解释呢?」
理查所持有的碑文碎片,发现于阿拉斯加。
北欧神话的中心点,就如字面所述是欧洲北部。
可是,信仰北欧神话的维京人在全盛期曾横渡大西洋抵达北美大陆东岸,比哥伦布还要早。那么,他们是否也有抵达彼端……阿拉斯加的可能性呢?
换言之,两者之间或许有物资或情报的联系。
黑矮人的真实身分。
连北欧神话主神都无法掌握的种族……换句话说,所持技术已超越北欧神话范畴的种族,他们的真实身分是——
「你想说他们就是『人类』吗……?」
「与高度技术相关,特别是与制铁法相关的传说中,常会将特定的人种或文明当成『神话中的登场人物』。像『妖精讨厌铁』这称『以铜战斗的原住民族败给铁制武器』的故事,不就是其典型吗?」
「……」
以日本来说,也有从「讨伐八岐大蛇」中找出「铁」与「民族」等关键字的学说。正因为了解魔法,史提尔脑中也跟着浮现散落于世界各地的类似传说。
「『黑矮人』这个分类究竟是指『特定的民族』,还是指『拥有极难习得之技艺的技术人员所形成的独立共同体』,无人知晓。但至少这些人的存在无庸置疑。」
史提尔暗叫不妙。
因为他明白理查·布雷夫在打什么主意了。
「所谓『诸神的武器』,要凑齐了『神』和『武器』才成立。想来黑矮人虽然拥有能制造极强力灵装的技术,却不擅长施行能和灵装紧密联系的接续仪式;因此『诸神』借由独占接续仪式,控制能产生莫大力量的黑矮人。若非如此,现在北欧神话的内容就全都是黑矮人了。」
然而——
「换个角度来看,不也就证明了只是单纯地制造『武器』是可行的吗?」
理查·布雷夫的话语有如一场恶梦。
他愉悦的声音,传到了呻吟的史提尔耳中。
「黑矮人不是经过夸饰的的虚构传说,他们的真实身分就只是人类罢了。」
男子脸上的笑意,要比先前任何时刻都来待浓。
「而既然他们是人类,便能推导出『区区人类也能掌握诸神武器的制造法』这个结论。你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吗?主神的力量来自武器,人们则能自由挥洒赋予主神力量的技术啊!我再问一次,你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吗?」
「……你自己刚刚应该也说过了。只有『灵装』,或是只有『武器』是没用的。就算你的学说正确,没有『诸神』独占的接续仪式一样无法发挥力量才对!」
史提尔最后几乎是用喊的。
这或许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地想否定对方。
「这也很够了吧?确实,黑矮人想来无法胜过诸神。毕竟只能挥动『武器』的黑矮人,与能百分百发挥『武器』之力的诸神,双方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
理查答得简单。
因为他没必要犹豫。
「可是,现代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发挥『武器』的力量。即使只有黑矮人程度的发挥力,也可能压倒全世界。只要备齐『武器』的制法,之后硬着来就能搞定。」
或许真是如此。
若得到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武器」,或许发挥得半桶水也足以掀起战争。假如不是诸神的战争,而是人类之间的战争,就有可能借此取胜吧。
更何况。
如果得到「武器」的理查·布雷夫,经过进一步的研究后,得到了与北欧神话诸神同等甚至更优秀的接续法术……
(糟、糟糕……)
英国清教
乃十字教的一派。
虽然他们也能施展与神迹有关的法术,但那终究只是「力量的一角」,不代表他们能百分之百地完整运用「神之子」的力量。
然而,黑矮人的技术不一样。
那是赋予北欧诸神力量的力量。
若拥有主神奥丁所用的神枪,就能完整取得跟主神同等的攻击力。若拥有雷神索尔所用的槌子,就能完整取得与雷神同等的雷击属性。
「魔神」一词闪过史提尔脑中。
这说的并非魔界之神。
而是指穷极魔法,最后甚至踏入神之领域的人,故称之为魔神。
(英国清教是个擅长对付魔法师的组织。而且,理查尚未通晓接续法术。就算这个男人取得了黑矮人的力量,应该也不至于立刻分出胜负。)
史提尔隔着火墙紧盯理查。
(可是,这家伙的举动必然会发展成战争。这个男人打算孤身一人与国家打消耗战。)
他要以国家为对手,进行持续十年,甚至五十年的长期战。
过程中,究竟会有多少人遭受牵连而丧命?
史提尔的同伴或许也会死。住在英国的人并非全都是魔法师。无论是专家还是外行人,都可能不由分说地惨遭杀害。
或者,这就是北欧神话长年来流传的灭亡,包含诸神在内一切种族的灭绝,传说中让整个世界崩溃的最后一战。
这会成为诸神黄昏的序幕吗?
「……你打算利用黑矮人的武器?还是刚好相反,打算阻止英国清教进行中的分析?」
「两者皆是,同时也两者皆非。」
理查简单地回答。
「刚才也说了吧?我的目的是歼灭英国清教。过程中会利用黑矮人的技术,结果则会让英国清教的分析永远停摆。」
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如此憎恨英国清教,以致于要做到这种程度?
但在史提尔明白前,理查便主动中断了对话。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轰!围住史提尔的火焰发出更为巨大的声响。
「碑文碎片已经得手,派翠西亚·柏德蔚也因此毫无防备。接下来只要得到天体观测图,世界的平衡就随我改变。」
包围一口气缩小。
打算杀死史提尔的火墙逼来。
(一定……)
史提尔无法纯靠力量突破,但他应该还没完蛋才对。毕竟理查·布雷夫确实曾沐浴在自己所生的「破灭之枝」火焰下却依旧没死。
(一定有什么关键!只要找到它……!)
追根究柢,那种火焰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单单将火炬符文刻在剑上,单单将酒精般的物质泼洒出去并点火,不可能变成那个样子。
(想必其中有什么起火的机制,而且与他的回避手法直接相关!思考!别放弃!既然放弃也无法改变什么,那就思考到死亡的前一刻!)
符文魔法。「破灭之枝」。烧尽一切的火焰。灵装。sgkalu,光刻在剑的表面不可能做到。北欧神话。黑矮人的技术。啤酒发酵似的气味。文本的意义。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阳之明的火炬。
「白费力气。」
理查看着绞尽脑汁的史提尔,干脆地说道。
「放弃吧。」
火焰一口气逼近。
史提尔直到最后依旧没有闭上限睛。
「嗯。」
理查·布雷夫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漩涡,无精打采地叹气。
他的「破灭之枝」由于威力太强,因此有难以控制的问题。说实话,如果对方以派翠西亚要胁,或许多少会变得有些棘手……但不知是幸运或不幸,名叫史提尔的魔法师似乎没采用这个选项。
「这样就结束了吧。」
理查没有转头,只动了动眼珠子瞄向旁边。
稍远处,史提尔·马格努斯倒在地上,衣服处处是讨人厌的气味。这并非理查的火焰所致。若是「破灭之枝」应该烧得连灰也不剩。那是史提尔仓促之下在脚边引爆火焰剑,用爆风试着尽可能逃得远一点。
「破灭之枝」的火焰应该是围住了史提尔才对,不过——
「没想到你好死不死,居然以火焰剑将整块燃烧的地面给掀了起来。脑袋相当机灵,但你以为靠这点本事逃得了吗?」
尽管史提尔准备了相当程度的耐火法术,但那似乎没有强大到能完全挡下火焰。到头来,史提尔好像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火焰,而在冲击下失去意识。
只为了勉强逃过「破灭之枝」。
理查维持原来的姿势,打量着倒地不起的史提尔好一会儿。确定那既非幻觉也非土制假货一类的玩意儿后,他重新举起「破灭之枝」。
(若是这点程度的战力倒没必要害怕,但如果一不小心将派翠西亚牵连进来会可就麻烦了。还是在这里收拾掉他吧。)
轰!气流遭到啃蚀的声音响起。
随手举起的「破灭之枝」发出不祥光芒,吹走了温柔的黑暗。
可是,终幕并未到来。
原因在于一颗小石头。
当然,石头并非来自失去意识的史提尔。
而是出其不意地自理查侧面投来。
那不是有特殊魔法效果的灵装,也不是经过攻击法术加持而得到压倒性速度的炮弹。
说穿了,就只是将路旁的小石块捡起来,然后用尽力气丢出去而已。
实际上,理查甚至没转头。「破灭之枝」擅自启勤,小石头在碰到理查前便已自行化成灰。
可是,理查确实停下了动作。
这并非出于恐惧或惊愕。
他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彷佛在说自己看见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呀?」
对方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不是什么魔法师,甚至连眼前产生的现象都不晓得怎么一回事的少女。
而且——
更是个为了帮助史提尔·马格努斯而来到此处的愚昧少女。
「尽管不晓得魔法,你依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至少该晓得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法则』支配了这一带吧?」
话音中没有毕露的敌意,反倒像黏液般带有某种神秘的柔和感。而这更能使人举步维艰、浑身发软。
可是,派翠西亚没有理会。她以沾满泥巴的手再度捡起脚边的小石头,以几乎闭上眼睛的样子,使尽浑身力气将微不足道的武器丢向理查。
「离、离他远一点……」
少女颤抖地开口。
那娇小的身躯之中,想来已经满是恐惧了吧。她的内心,想来已经无比地混乱了吧。然而派翠西亚仍旧按捺住一切,这么说道:
「快、快点离开他……快走!你这个坏蛋,快、快点给我走!」
「这样吗?」
笑声传来。
那是嘲弄一切的笑,对人类这种生物满怀恶意的笑。
「呵呵,所谓的善意还真让人感动呢。你无疑是个温柔的人,你的温柔背后更有正当性的支持。但你晓得吗?你刚刚……彻底否定了那位死战后力尽倒地的魔法师。」
「咦……?」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他是为了保护你而战,为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让你踏上战场而战!嗯,结果你却悠哉悠哉地探头,这是怎么回事呢?迪奥多西亚·伊蕾翠也一样,英国清教的魔法师全都因此白死啦!」
听到这句话,派翠西亚娇躯一震。
因为她根本不晓得迪奥多西亚·伊蕾翠已败给理查。
理查将手伸进口袋里,对因为过度震惊而动弹不得的派翠西亚这么说道:
「咱们来打个赌吧,泪翠西亚。」
(反正,就算她断手断脚也不会影响仪式。)
他拿出来放在少女脚边的东西,同样是块小石头。
只不过,通晓魔法的人应该都明白这东西的价值才对。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
尽管只是碎块,但它依旧是货真价实的魔道书「原典」。
「这是个象征着魔法的物品。严格说起来它算是魔道书的一部分,但也能当成会自行启动的灵装。」
理查细心地对混乱的派翠西亚解释。
「明白吗?只要使用它,就能像我或那边的男人一样,施展不可思议的力量唷。」
住手。
如果史提尔还有意识,他无庸置疑会这么大喊才对。
魔道书的「原典」这种东西,即使是史提尔与理查这种专业魔法师也没办法好好控制。更别说阿拉斯加符文碑早已被「黎明晨光」封印,碑文碎片少了
多纳蒂彗星的天体观测图根本什么事也做不了。
尽管知道这点,理查依旧出言诱惑。
为了让派翠西亚碰触「原典」引发爆炸,借此取乐。
这是个迷宫。这人不但打从一开始就封住了所有的出口,还在里面安排了无意义的谜题与关卡,在远处笑望猎物挣扎。他逼迫少女在怎么走都不会结束的路上前进,只要略为停步就加以鞭策催促。
「你打算怎么做呢?」
理查柔声问道。
在场没人能阻止他。
能挺身为派翠西亚而战的人,已不存在。
「对了,拿的时候要小心。『原典』的自我防卫功能很强,连我们这些魔法师都无法抗衡。要是一个不小心,可不是少只手少只脚那么简单而已。今天在此做出的选择,或许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
「然而,这也代表『原典』的可能性无比惊人。或许,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帮助那个可怜的魔法师也说不定。这样你明白吗?你明白我这番话的意义吗,派翠西亚?」
通往深渊的诱惑张开了口。
「机会就在那里。来,要抓住它或抛开它,都是你的自由。」
娇小的少女,摇摇晃晃地看同脚边的碑文碎片。
这东西又不是红宝石雷射,就算人家说这种小石头里藏有莫大的力量,派翠西亚也完全不明白理论为何。
(如果说……)
可是——
似乎真的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法则支配了这个地方。
(如果说,真的有那种东西……)
正如理查所言,即使是派翠西亚也了解这点。她大致上能想像到,史提尔与迪奥多西亚为了保护自己而施展的力量,并非单纯的障眼法。
既然如此。
史提尔、迪奥多西亚,以及理查。这颗让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争夺的小石头,或许真有让人赌命的价值。
那股力量,有可能打破眼前的封闭状况。
反过来说,一旦失控就有可能吞噬掉派翠西亚自己。
简直就像——
炸弹。
「呜……」
不行。内心的某处这么叫道。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自己不知道的神秘法则。只要利用它,就能像理查那样引发奇特现象。然而追根究柢,派翠西亚就连「具体来说,那道法则是什么?」都完全不懂。所谓「咒语」听起来像团谜,所谓「魔力」更让人一头雾水。要她在这种状况下施展力量,就等于要小学生握住方向盘在高速公路上驾车一样。
失败。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只要动手必定会失败。
「呜哇……!」
可是,派翠西亚依旧伸出了手。
她身形摇晃、动作迟钝,以自己也觉得愚蠢的缓慢动作将手伸向碑文碎片。明明能想像碰到的瞬间会发生什么事,明明晓得那绝非自己的期望,溺水者依旧试图抓住眼前的稻草。
那娇小的手,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石头的表面。
(结束了呢。)
理查嘴角一歪。
强者的愉悦感裹住了一切。
(这么一来碑文碎片与派翠西亚的残骸就得手了。虽然还剩下天体观涮图的去向……不过在英国清教派出新追兵之前还有时间。反正东西在学园都市里面,慢慢找就好。)
接着——
啪叽!
碑文碎片爆出惊人的声响。
派翠西亚触碰石头表面的手当场弹了回去,在俏脸因抽痛而绷紧的同时,碑文碎片便有如要远离少女般飞向空中。它在黑暗中发出的淡淡光芒,大概是某种魔法现象。
「……」
然而,理查的脸色很难看。
若要说原因,那就是——
这并非他预期的结果……「原典」失控所致。
爆炸产生了。
但这是第三者为了让派翠西亚远离「原典」而放出的冲击波。
「你这家伙……」
理查缓缓转头,低声咕哝。捣住自己手臂的派翠西亚,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看去。
接着少女这么说道:
「史、史提尔……先生?」
话音没有得到回应。
在两人眼前,一位神父缓缓站起身。
长发染成红色,耳上挂着耳环,十根手指戴着银戒指,嘴里叼着香烟,右眼下方还有条码状刺青。在那里的人,无疑就是名为史提尔·马格努斯的魔法师。
身上有烧伤。
衣服各处都烧得零零落落,焦臭味随之飘散。
但他没死。
魔法师史提尔绝对不会死。
「——」
相对地,理查·布雷夫的反应则非常单纯。
敌人站起来了。
因此他挥动「破灭之枝」。
轰!火海炸裂。
汹涌的红莲海啸扑向史提尔·马格努斯。
带来破坏的一击,不分弱者强敌全都会平等地消灭。爆炎瞬间便将魔法师吞噬殆尽,他的躯体消失在光芒中,连轮廓也不剩。
史提尔·马格努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见证一切的派翠西亚发出近似尖叫的哀嚎。
然而——
随着无力的「咻」一声响起。
史提尔·马格努斯击飞了火海。
无伤。
理应吞噬一切,将吞下之物平等地燃烧殆尽的火焰。
「破灭之枝」产生的绝对性攻击。
史提尔不过挥动火焰剑,就将它一劈为二,使其流往左右后消散。
脚边尚未死心的未灭火种,也被史提尔提脚踩熄。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能让一切化为灰烬的极恶凶器,遭到史提尔·马格努斯毫不留情地破坏。
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不该发生的起死回生。
这不是单纯的偶然,也不是没来由的奇迹。正牌魔法师所操纵的法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既然如此,其中必有理由。必然有能够让史提尔挺立原地并抹消理查火焰的确切理由。
理查·布雷夫大为震惊。
他看不见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表情。
「为什么……」
理查搅动干渴的喉咙,挤出话语。
「为什么,你能用那种玩具突破『破灭之枝』……?」
史提尔马格努斯没有回答。
在他脸上的,只有愤怒。
他并非因为自己受伤而怒。不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原因。这股足以凌驾红莲光辉,吞没「破灭之枝」的压倒性怒火,是为了一名少女而生。为了一名遭受「魔法」这种神秘的事物玩弄,明知是陷阱却依旧只能跳进去独自面对绝望的少女。为了一名原本没必要受伤,却因无谓戏耍而遭受痛苦的少女。
「……理查·布雷夫。」
魔法师呼唤罪恶之名,紧张感在闻者内也奔走。
那道声音,足以让他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手中有「破灭之枝」,也忘记自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史提尔·马格努斯瞪着对方。
瞪着自己的敌人。
瞪着此刻最该立刻杀掉的敌人。
「看样子,你似乎真的想死在这里呢。」
新的火焰漩涡乍现。
它与「破灭之枝」不同,
无比地闪耀动人。
只为了帮助一名迷途于魔法世界而手足无措的少女。
没人解释。
但是,规则一开始就在。
「理查·布雷夫,你的主要法术『破灭之枝』有可能抵触『条约』。请尽快采取矫正措施,若无法矫正应抛弃该项法术。」
不容辩解。
但是,利润一开始就在。
「破灭之枝」。这是理查·布雷夫最大的武器。累积了无数的研究、重复了无数的实验,一再钻研、一再调整,最后理查终于认定足以将自己的性命与人生交给这项法术,它可以说是理查的人生象征。
到今天为止,这项法术曾阻止过许多的悲剧。
理查遵守命令,葬送了诸多敌人。
仅此而已。
要是这个法术被剥夺,自己将一无所有。
而理查也信赖「破灭之枝」,甚至认为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但是。
无法翻盘。
英国清教高层单方面下达的处分,向来无法翻盘。
「……」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分歧点吧。
这让理查·
布雷夫的一切产生决定性扭曲,让他对英国清教满怀憎恨;更重要的是,这让他开始追求黑矮人技术、追求更极致的破灭之枝。
这就是让他走向火焰地狱的唯一分歧点。
巨响炸裂。
冲击波在夜晚的公园奔走,成面火焰在自身之外的因素影响下摇晃。
染成一片橘红的景色中,有两道身影跃动。
史提尔·马格努斯。
理查·布雷夫。
两名操纵火焰的魔法师,在公园里、在游园步道上、在森林中奔走。战场时时刻刻在变。魔法师的战区育如动物般在黑暗中爬行,抛下派翠西亚·柏德蔚。战况不再像之前那样,只由烧尽一切的「破灭之枝」单方面追击。史提尔的火焰剑也能与「破灭之枝」对等地交锋、招架,甚至反击。
在奔跑的同时,史提尔取出数张符文卡片。
史提尔的符文需要先设置再启动。
他的魔法要在自己划分的领域中才能产生最强的力量,照理说一个需要经常移动的环境应该无法好好发挥才对。
可是——
咻!卡片在空中飞舞。
无数张有如燕子般交错飞行的卡片,先后贴在树上、地上、路灯上,结成阵型。
理查的表情产生扭曲。
(为了设置符文而先设置其他符文吗……尽玩这些小把戏。)
为了施展一道魔法而准备两三道法术。这些本来会被评为「浪费力气」的手续,反而能提升史提尔的力量。
「!」
「?」
没有话语。
口中所出唯有吐息。
双方都握着闪耀的魔法之剑,劈开黑暗贴身厮杀。在空中激烈冲撞的两道火焰,宛如本来就该这样的钢铁之剑一般弹开彼此,制造巨响、产生振动。
史提尔·马格努斯没被烧死。
先前理查的「破灭之枝」能烧尽一切物体。从大楼墙壁与柏油路,乃至于史提尔的火焰剑、迪奥多西亚的爆风等,没有例外。可是,这项法则已不再通用。理查与史提尔的火焰剑,如今已平等地交锋。
即使理查认为近战不利而打算用火焰吞噬对方,史提尔·马格努斯依旧会劈开或避开,并在短短间隔后再度拉近距离。
𦛨利的构图崩溃。
战局跨出了既定的轨道,奔往谁也不知道的方向。
(究竟怎么回事……?)
理查握着自己的武器,内心焦躁不已。
「破灭之枝」。能毫无例外烧尽一切的顶尖灵装。即使面对这种东西,史提尔仍旧与理查战得平分秋色。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四处逃窜,不再只是裹在火焰中倒下,而是货真价实地展开了一一场连两个当事人都不晓得谁胜谁负的死斗。
(为何我的「破灭之枝」会这么轻易地被打消……?)
「哑弹」这两个字闪过理查脑中。
某种原因使得「破灭之枝」无法发挥原先的力量。所以本该是弱者的史提尔才能赶上自己。
然而——
(不对。)
跟理查对峙的史提尔,绝不会过度自信。
那不是单纯地瞎闯,至少他一明白有危险马上会毫不犹豫地后退;即使有机会也不逞强。理查观察他的样子,暗地里咬牙切齿。史提尔明白「安全」与「危险」的分界线。做到这种程度,不可能用什么「偶然」或「幸运」交代过去。
「难不成……」
理查挥动「毁灭之枝」造出火海,并让其有如海啸般延展而去,同时开口说话。这对战斗中的魔法师而言,是个没有意义的质疑。不仅如此,视情况这些话甚至有可能替对手带来活路。
「难不成你发现了吗?」
但是,他开口了。
这与他的理性无关,可说是不由自主。
相对地,史提尔则是以右手灵巧地挥动火焰剑,并以左手和嘴抽出香烟。他甚至不必点火,彼此攻击的余波就会擅自点上橘色光亮。
火焰剑随着人手舞动。
剑将出自理查那道意图吞噬一切的火焰海啸从中劈开。「破灭之枝」的火焰并未像先前那般烧尽一切,史提尔·马格努斯货真价实地破坏了火焰海啸。
接着他开口说道。
「重点不是『破灭之枝』。仅此而已吧。」
理查顿时喷出满身冷汗。
这不是因为自己造出的火焰太热,也不是运动过度带来的发热……而是身陷绝境者才会流下的汗水,冰凉且让人不适。
局势转变。
接下来,轮到史提尔·马格努斯进攻。
「即使在铁剑上刻符文也不会有那种效果。那么事情就简单了——符文当然是刻在剑以外的地方嘛。就我看来,应该是『木材』(eihwaz)、『白桦』(berkana)、『干草』(wunjo)……这类的组合吧。你不是创造无论什么目标都能燃烧的强大火力,而是开发出转换材质的文本列,将目标变得无论用多小的火种都能烧尽。」
没错。
史提尔·马格努斯与理查·布雷夫都是符文魔法师。
所谓的符文,是将文本刻在物体上以引发现象。
不管是造出能吞噬一切的火海,还是让能消灭一切的雷击从天而降,「将符文刻在某处」这个「起点」绝对不变。
那么,「某处」在哪里?
若只有剑上的符文,无法产生史提尔先前看到的效果。
那么,哪里还有可能是这个「某处」呢?
「从『也能刻在我的火焰剑与迪奥多西亚的爆炎上头』这点看来,大概就像个事先固定好的印章,将符文当成子弹般击出。你始终只靠『破灭之枝』而没应用其他符文,也能佐证这个推论。」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笨啊……!)
一语中的。
但是,理查依旧笑了。
「很遗憾,我只能说你猜错罗。『破灭之枝』会烧尽一切,里头没有那种老套的把戏。」
情报是武器。
扰乱也是战术。
「将目标转换为易燃材质的符文。如果我真有那种东西并设置在周围一带,你不可能没发现吧?只不过,如果你是连自己身上被人刻符文都没发现的蠢蛋,事情又另当别论了。」
机关遭破解等于死亡。
另一方面,要是误判情势也会因为露出破绽而自取灭亡。
然而——
「哼。」
史提尔·马格努斯冷笑一声。
魔法师的游刃有余,令理查的不祥预感膨胀到极限。接着男子听到了他最不想听的话。
「说穿了,你不过就是用隐形墨水写符文而已吧。」
这一次,战局真的停摆了。
这不是比喻,史提尔跟理查停下了动作。
理查举着应有绝对性破坏力的「破灭之枝」,让剑尖像唱机读取头般晃动,并且重新打量眼前的敌人。
他能轻易出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一旦真的有个一失手便会败亡的可能性出现,时代就会改变。
「就是那股像啤酒发酵一样的气味罗,」
史提尔也停下了动作。他没夸耀自己的胜利,也没轻易出手攻击,而是花时间审慎地观察不知会往哪偏的战局。
「起初我以为你应用了酒精的易燃性,但并非如此。如果纯靠『将文本刻上物体』这点成就所有的魔法现象,代表你准备的所有小道具都是为了『刻字』而存在。这么一来事情便简单啦,那玩意儿就是墨水。」
影子晃动。
这并非魔法师有所行动,只是火焰这个不规则光源产生的阴影擅自摇晃。
理查·布雷夫有如石像般僵着不动。
「维他命B2吗?麦芽中富含的成分呢。而且,那玩意儿应该还有『在黑暗中遇强烈紫外线后会反射黄光而浮出』的性质才对。你大概是把水枪或喷雾器藏在袖子里,利用挥手的动作从远处刻上符文吧。」
理查内心大叫不妙。
为了研判战局的暂停,逐渐转为单纯让肌肉停摆的僵硬。
「记在『破灭之枝』上的文本列是sgkalu。意思是『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阳之明的火炬』。它不是强大的火力,而是发出跟太阳光一样的紫外线,让散布于周围那些『隐形符文』适时浮出的指挥棒。」
没错,理查的「破灭之枝」有两种模式。
其一是单纯产生火焰,令周围着火。
其二,则是用来增幅紫外线,从散布的符文中仅让必要的文本浮出,借此将目标转换成「极度易燃的材质」。
「……」
识破。
理查·布雷夫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不止魔法,任何把戏一旦被看穿就会有对策。魔法师的战斗之所以不算斗力而是斗智,原因就在于此。史提尔·马格努斯看穿了理查的底牌,那么接下来就是封杀诡计反败为胜的一步棋。魔法师以新把戏覆盖旧把戏来袭的一步棋。理查老实地认哉,要自己提高警觉。他正想着轮到自己解谜,打定主意以智决胜时——
(……慢着。)
突然间,理查·布雷夫发现一件事。
只是件小事。
史提尔确实识破了「破灭之枝」的把戏,完美地拆穿了理查准备的战术。
但是——
话虽如此。
应该也无法抵销史提尔·马格努斯所承受的伤害才对。
「……」
理查观察眼前的敌人。
这回,他认真地、仔细地……观察。
这名魔法师先前火焰缠身、接触热浪、吸入浓烟,应该还承受了自己引发的蒸气爆炸余波。累积下来的伤害究竟有多沉重?即使拆穿「破灭之枝」的把戏,他又哪来的力气去思索逆转的策略并实行呢?
虽说是斗智,却不代表不需要体力。
就像睡眠不足时无法发挥本来的实力一样,为了有效动脑,得满足最低限度的体力需求。
现在的史提尔,不可能还保有那种体力。
若一一检验损伤,应该就能得出「无法驱策足以突破『破灭之枝』的脑力」这个结果。这样才合理。
即使「破灭之枝」的异样可燃性遭到封杀,「破灭之枝」本体产生的火焰威力依旧丝毫不减。虽说是辅助维他命B2把戏的火焰,要折磨、烧焦,甚至杀掉一个人,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实际上,单单观察史提尔的外表也能明白。仓促的呼吸、受创的肌肤、沾满泥巴的焦黑衣物。现在的史提尔,身上确实累积了损伤。
然而。
即使如此。
……这个男人,仍旧以火焰剑指着理查·布雷夫。
他打消了「破灭之枝」造出的火焰地狱。
宛如在回应那名险些惨遭蹂躏的娇小少女所发出的呼喊。
为了保护派翠西亚·柏德蔚。
「你这像伙……怎么撑下来的……?」
理查呆滞地咕哝。
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光靠思考——
无法理解。
「……不懂吗?」
史提尔·马格努斯开了口。
即使眼前敌人的实力与自己相当甚至更胜一筹,他依旧不认可这个对手。
「既然如此,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他脸上的表情,唯有愤怒与少许轻蔑。
或者,是某种怜悯。
「……只是个『靶』。」
在宛如歌咏般低语的同时。
火焰魔法师史提尔,大大地向前踏出一步。
史提尔·马格努斯客观地肯定了「自己的身体濒临极限」这个事实。
自己与理查交手前,还跟迪奥多西亚·伊蕾翠交战过,但眼前这个强敌大概不晓得吧。回头想想,那一击真的十分沉重。她的攻击跟理查不同,伤害在事后才会深入体内。史提尔被迫连战,逦遭应是自己人的迪奥多西亚逼入绝境,但他依然露出了笑容。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替痛楚分了级,其中迪奥多西亚更在理查之上。正因为如此,史提尔笑了。跟这个混帐的单薄攻击相比,为派翠西亚而动的迪奥多西亚要来得有力多了,这点让他开心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对劲。
「喝!」
史提尔直直向前踏出可谓轻率的一步,于是理查向他挥动「破灭之枝」。史提尔的火焰剑与之激烈冲撞,异于火花的火粉漫天飞舞。
「……你所施展的法术,其实用上了稀有的手法。」
在兵刃相交之际,史提尔说道。
「你说你憎恨英国清教对吧?这么一来,能推测到的理由大概就是『条约』了吧。确实『维他命B2的发色效果,很难说是单纯的魔法技巧。想来至今与你对阵过的魔法师,个个都因此上当而惨遭烧死吧。」
这个世界,分成魔法阵营与科学阵营。
而且,双方彼此承诺不侵犯对方的领域。理查的「破灭之枝」法术,跨过了这道条约。
「你懂什么啊……」
从理查的口吻中,隐约能窥见近似憎恨的感情。
只有一句话。
一切都凝众在这短短的话语中。
史提尔思索起来。
不只是理查,多数活在现代的魔法师都不会沿用以前的材料施展魔法。即使是史提尔自己,也会用复印纸与护贝技术将符文卡片化,重制为更容易使用的形式。
魔法这种东西,用便利商店的商品也能发动。既然如此,便没必要依赖高价稀有的古董。以更容易使用的物品,创造更简略的公式,施展更强力的魔法。实际上,对那些将性命交给魔法的战士来说,这是种常见的手段。
不过,这时出现了令人费解的「条约」。
约定科学与魔法互不侵犯的「条约」。其实它没有明确的界线,大家只是漠然地遵守某人决定的界线,漠然地任人定下「成立」与「不成立」的标准。昨天还有效的策略,也许明天就会变得无法使用。
全都在高层的一念之间。
想必理查·布雷夫跟这种事有所牵扯吧。
自己穷尽毕生心力琢磨至今的代表法术,居然让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扼杀。
「破灭之枝」是理查的人生象征。
否定它,就等于否定理查这个男人的一切。
不管是谁都无法接受吧。
如果某天自己拥有的魔法全部遭人剥夺,还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被扔进广阔世界里,即使是史提尔也不敢保证自己活得下去。
但是。
「……那又怎么样?」
史提尔冷笑道。
这也是一句话。
或许,理查也有他的正义。他原本是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的一员,于大西洋防线相关事务上表现活跃。如果让他自由挥洒「破灭之枝」或更强大的法术,或许能消灭更多敌人、帮助更多的人。理查歼灭英国清教后,所能拯救的人或许比倾整个英国清教之力还要多。但是,杀害迪奥多西亚·伊蕾翠的就是这个男人,蹂躏派翠西亚心灵的就是这个男人。史提尔没打算放过这人。善人之名根本不重要。自己心中的那把火,可没迂腐到需要高喊正义口号将作为正当化才能行动。
火粉在夜晚的公园中飞舞。
不属于路灯的光明,照出两人的容颜。
「!」
「!」
没有信号。
但双方四目交会、呼吸合拍、意志相通。
这就够了。
货真价实的最后攻防开始。
史提尔的火焰剑与理查的「破灭之枝」正面冲撞。
兵刃互弹、爆炎随之而起,产生名为战局的趋势。
此刻,理查·布雷夫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跟先前「延续」的战斗不同,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就像将浴缸的塞子拔掉一般,将不由分说地将敌我都扯下去、吞下去,送往盛大的结局。
理查胆怯了。
史提尔毫无惧意。
(……啧!)
尽管急得咬牙切齿,理查依旧没有瞎撞。他宛如要逃离泥沼般往后一跃,接着大幅度挥动「破灭之枝」。他没使用维他命B2。那招对史提尔已没有任何效果,一不小心还有露出破绽的风险。不过,即使这项秘仪遭到封锁也无妨。
不管对方打什么主意,不管对方精神有多强韧,实际上史提尔身上累积的伤害依旧压倒性地较多。攻击也好、防守也好,都是由理查起头。那么,只要在最佳时机一决胜负就行。
史提尔多半也察觉了对手的意图。
但身体跟不上。
「喔喔喔!」
理查发出嘶吼,将「破灭之枝」像高尔夫球杆那样用力地由下往上挥,目标是地面的土。他将土挖起来,并以爆炎将土变为大量火粉,顺势洒向史提尔。
光是这点程度,史提尔·马格努斯不会退缩。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理查主动扑进自己造出的火粉之中。
双剑交错。
武器与武器的激撞产生火光,沉重的冲击反髋到理查的手掌。
瞬间的停滞。
接着,史提尔的火焰剑与理查的「破灭之枝」各自翻转,放出第二击。
轰!撕裂空气的声音响彻周围。
「……」
「……」
史提尔呈现难看的姿势,手中火焰剑不自然地停在即将全力一击的前一刻。至于理查的「破灭之枝」,剑尖则已精确地抵在史提尔心口。
(赢了!)
若是两名善人的交手,或许会在此时收剑饶败者一命。
但魔法师没这种规矩。
他们会让对手尽情哭喊,接着毫不留情地将其粉碎。
正当理查要将内心的笑容浮到脸上时。
「你应该注意到的……」
(……?)
「你应该注意到我们『使用同样的符文』这件事有何意义。」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理查并未因此放慢动作。
没必要让对方争取时间。
理查轻吸一口气,接着毫不犹豫地向指着史提尔胸膛的「破灭之枝」下令。
爆炎飞舞。
化为巨浪的火海,将夜空照得无比光亮。
可是——
它并未袭击史提尔·马格努斯。
随着火焰吸收氧气,「轰」的一声巨响传出,
理查·布雷夫的右臂登时裹在红莲之火中。
「这……」
原因是「破灭之枝」。火焰喷往与预想截然不同的方向,宛如要吞噬持有者般一口气扑向理查的身体。而且没伤到理应只离剑尖数公厘的史提尔半根汗毛。
理查没感觉到痛楚。
他才刚这么想,迟来的剧痛便已展开攻势。
「咕、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痛楚令「破灭之枝」差点脱手,但并未如此。这不是因为理查意志坚强,而是因为遭火焰烧烂的手掌已经黏在「破灭之枝」柄上。
「我们的符文魔法除了靠『刻画』施展外,也能以『渲染』的方式利用。』
爆炎持续不断。
理查勉强活动几乎已融化殆尽的五指,好不容易才放开「破灭之枝」。此时他耳边又隐约传来史提尔的话语。
「刻在武器上的符文中,最具代表性的『军神』就是让武器沾上敌人回溅的鲜血,让血液流过构成文本的沟渠染红符文,借此增幅其效力。」
「破灭之枝」掉落在地。
理查彷佛要远离自己的武器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所以当同样身为符文用户的我,解读出构成『破灭之枝』的文本列时,你该有所提防——提防我反过来对文本列动手脚加以利用的危险。」
「动手脚……?」
理查按着焦黑的右臂,看向自己那把落地后依旧持续喷出火焰的武器。
刻在剑身侧面的文本列没有变化。
但是仔细一看,会发现其表面沾有某种半透明的物体。有股宛如塑料融化般的气味,从那些黏液状的东西上飘出。
闻到这股气味后,理查不由得绷起了脸。
「是护贝卡吗……!」
「是『驱除闲人』(Opila)用的卡片喔。你在周围张设的驱赶法术,应该也用了同样的文本吧?这个字本来的意思是『土地』。如字面所示,它能取得一定范围内的区域所有权,防止外人干涉。」
听到「Opila」后,理查的表情更显严峻。
史提尔无视对方的反应,宣判其死刑。
「可是,符文的深奥之处就在於单一符文中包含了好几种意思。Opila也有『土地』以外的意思。那就是……」
史提尔顿了一下,接着道:
「『遗产』。一开始就已确定要转让他人的财产。」
理查屏住了呼吸。
(糟糕,还有这招……)
明白史提尔话中之意后,理查无比懊悔。
(可是,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种应用法……!)
仔细一看,确实符文卡片就融化在「破灭之枝」的表面。不过,即使护贝套融化、里面的纸卡也化成了灰,记在上头的「遗产」一字依旧不会消失且紧贴不放。这是魔法性的接着,并未仰赖物理法则。这份「遗产」已跟「破灭之枝」密不可分。
「固定在『破灭之枝』上头的『遗产』,很快就发挥了效果。它虽然会将『火焰』这项财产分给他人,但我是刻下符文的当事者。就跟死者本人得不到遗产一样,在这个符文的力量驱使下,唯有我绝对分配不到。结果就是,『遗产』之火会因而分送给我以外的人。」
话虽如此,几率依然只有一半。
定位成「破灭之枝」与「遗产」的灵装,某种意味上也是理查的物品。如果最后得出这样的答案,那么烈火焚身的人应该是史提尔。
「不过呢,若是那位禁书目录自然另当别论,凭我的技术要妨碍或干涉法术倒也没那么简单,对象换成其他魔法师大概就办不到了吧。正因为我们同样使用符文,我才做得到这种事罗。」
史提尔轻蔑地说完,重新举起火焰剑。
他看着右臂惨遭自己武器烧焦的理查,再度开口。
「……魔法是思考的世界,战斗完全由应用能力与应变能力左右,没有单纯到靠某一样法术或灵装就能战无不胜。」
这句话,显示出靠智能获得力量的史提尔如何作战。
正牌的魔法师,彷佛要嘲笑在斗智战场上败北的理查般声明:
「把你自豪的东西捡起来吧。」
火焰剑前端所指的东西,正是依然在喷火的「破灭之枝」。
史提尔毫不留情地对汗如雨下的理查说道:
「如果它真的那么厉害,你就马上在这里逆转给我看。如果你能将杀害迪奥多西亚、践踏派翠西亚等行为正当化,就在这里做给我看。」
话语中所包含的意志,与字面意义完全相反。
正因为确定不可能办到,他才用「做得到就试试看」质疑对方。
「……呜!」
接着。
正如史提尔所料,理查向后退了一大步。
彷佛要尽可能地远雕原先支撑他自尊心的「破灭之杖」。
相对地,史提尔并未追赶。
他连追都没追。
轰!震天巨响。
史提尔·马格努斯的火焰剑引发爆炸,冲击波划破黑夜。
理查原本应该非常信赖「破灭之枝」吧。失去灵装支持的他,身体有如喜剧片一般飞上半空中。飞了大约数公尺后,男子在地上弹了两三下,直到撞上烧剩的树干才停下。
「……哼。」
在处处火光的夜间公园里,史提尔平静地吐了口气。尽管身上有许多地方在痛,但要休息还太早了。
(「驱除闲人」消失了吗……)
这道避免一般人接近的法术,是理查随兴设下的东西。如今他已失去力量,因此就算人在远方也能看见这里的点点火光。虽然史提尔也能跟理查一样发动「驱除闲人」的法术——
(好像做得太过火了。要替这么广阔的空间张设「驱除闲人」有够麻烦。)
史提尔的符文要靠设置卡片才能发挥效果。若只是处理自己周边,固然一瞬间就能搞定,但要彻底覆盖这座自然公园与邻近一带,就得将符文设置在同等广阔的范围内。
话虽如此,平常史提尔依然能利用「设置符文用的符文」等技巧,在短时间内张设完毕。但他认为不该于激战后浪费这种力气。
既然如此。
(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吧。)
跟派翠西亚会合,再以适当的形式回收阿拉斯加符文的碎片。之后视情况或许还得跟英国清教或「黎明晨光」打交道也说不定。
(她在哪里?)
史提尔将目光从被击飞的理查身上移开,转往周围的黑暗。虽然姑且解决了理查·布雷夫的威胁,但想来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已圆满收场。因为原先生活与杀戮无缘的派翠西亚·柏德蔚,突然被扯进了专业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往后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精神创伤。
(仪式集中法所用的魔草与暗示,或许能帮她「去除」这个问题,不过……这很难说是「最佳解」吧。)
适时,他的视野角落有个东西在动。
那是方才遭冲击波扫倒的理查·布雷夫。
「……天真的男人。身为魔法师,应该把敌人杀掉后才能松懈吧?」
「你可别误会。」
史提尔以冷酷的声音打断对方的梦话。
「接下来你会被押到伦敦,那里有比死还要令人难受的宗教审判。英国清教是狩猎女巫的先锋,这点你应该晓得吧。」
「是吗?但你还是太天真了。」
理查的呼吸中带有笑意。
他应该已经骨折,说不定连内脏都受了伤。
但他在笑。
「而且,有件事对天真的你很不好意思——我事先买了保险。」
「……」
史提尔重整呼吸,接着将注意力转向周围。
他明白理查想说什么了。
原因在于气息。
从这块被烧出来的空地另一边——距离一百公尺以上的人工林之中,有无数身怀魔力的人类气息,无疑是魔法师。不仅如此,他们每个人都各自带着灵装。
「联系员没告诉你『英国清教的部队随后就到』吗?」
排成一字横列的魔法师集团。
总数约三十到四十。
虽说是英国清教的人,但他们并不是为了正规活动前来。这群魔法师是基于理查的主张或利害关系而提供协助,试图独占黑矮人的技术。
「跟我相比,他们大概很弱。毕竟当初就是为了要减少损失,才让最强的我打头阵。不过,现在的你身上带伤,还得保护人在某处的派翠西亚,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这批人想来该是擅长北欧神话体系法术的集团,但详情不明。
现在没时间像对付理查时那样仔细分析。而且,一对一与集团战斗的法则不同。照这样下去,想必会遭数量暴力吞噬,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惨遭杀害吧。
「这些人多半不会在意战败的我。毕竟他们是专业的魔法师,明白取人性命也是种慈悲。或许会为了减轻负担,特地将我一并杀掉也说不定。所以我才说你太天真,并且请你等杀掉敌人再松懈下来。」
「嗡」的一声传来。
听起来就像快要熄灭的霓虹灯。
幽暗的夜晚,光黠在树林彼方亮起。不是一点两点。看见淡淡的光亮一口气增为三四十个,史提尔的喉咙顿时一阵干渴。
光点的真面目是——
(符文……而且是由三十三字组成的英国地方式……!)
紧接着,他再也没有思考的空闲。
「砰!」一声巨响炸裂。
冰刃贴地爬行般逼近。电光有如棒球长传一样画出盛大弧线逼近。火焰则以最短距离一直线对准史提尔逼近。
仓促之间,史提尔试图躲进阴影中,但大量光线就在此时从夜空来袭。他虽然勉强避开,脚边的土沙却一口气翻了上来。想到这里时,史提尔的身体己飞上半空中。
史提尔在泥土地上滚了几圈,站起身来。
他大喊理查的名字。
没有回应,唯有轰炸还在持续。
火焰与烟尘遮住了视野,因此无法掌握敌人的位置。但那批增援实在不像是要掩护理查逃跑,无论怎么看都是要将理查连同目标一起消灭,甚至有可能为了封口而优先击破他。
(该死……派翠西亚没事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然而,如果他们跟理查一样渴求黑矮人的技术,让战火波及派翠西亚就算不上什么好事,所以不该进行这种无差别攻击。
换言之——
(那些家伙只是发现我与理查的战斗才过来,不然就是理查倒地时送出了什么信号。既然如此,那些家伙的眼睛应该全集中在我这里,还没扩及整个战局。换句话说,派翠西亚很可能还没被发现!)
他希望如此。
史提尔希望少女平安无事,却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此事,令他咬牙切齿。
可是对手不等人。
夜空闪过复数个光点。
才想到这里——「兹」的一声,三道光线毫不留情地贯穿史提尔的胸膛。
「哼!」
遭到贯穿的史提尔凭空消失。
窗帘拍打空气般的声响传来。史提尔出现在另一个地点。刚刚他只是用蜃影混淆自己的所在位置而已。
敌人的攻击没有感染魔法那种追踪能力。
就跟普通的枪一样,瞄准终究只是靠目测。
(……不管敌人增加多少,该做的事依旧不变。)
史提尔喘着太气,重新将力气分给因疲劳而发抖的双脚,并且看向正前方。
他一边确认战场的条件,一边从怀里掏出新的符文卡片。这些卡片不是攻击用,而是侦测用。虽然没有方便到能够查出派翠西亚现在的位置,但要找寻理应落在派翠西亚身边的「原典」碎片——阿拉斯加符文的魔力则是绰绰有余。
(我一定会把派翠西亚·柏德蔚带回她本来所待的世界。什么英国清教、什么「黎明晨光」嘛,让那种法则束缚的人,有我们魔法师就够了!)
数道魔法攻击同时来袭。
火焰熊熊窜升,冰枪如雨落下,电光撕裂夜空。
即使不断地奔跑又跌倒,史提尔依旧为了拉开距离而持续移动。不管多难看都不要紧,没击倒所有敌人也没关系。史提尔·马格努斯心中的「胜利条件」只有一个。
(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正面迎战不过是有勇无谋。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快让派翠西亚逃到安全区域。
该尽快跟她会合以保护她呢?
还是该刻意与她拉开距离,把敌人全都吸引过来呢?
答案连想都不用想。
(那些家伙应该还没掌握派翠西亚的位置才对。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当饵。总之先跟派翠西亚保持距离,以她的人身安全为优先。派翠西亚的身心应该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哪能继续让她待在这种严苛的环境里!)
可是,远程魔法攻击的密度又增加了。
追兵大概是怕史提尔制造海市蜃楼导致跟丢,因此打算在史提尔成功脱逃前拦住他的脚步。
大量的符文闪耀。
压倒性的光雨遮住了夜空。
用海市蜃楼回避也有极限。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根本不瞄准,而对特定区域平均地进行轰炸,「让眼睛误判」的蜃影便毫无意义。
「呜!」
就算明白走投无路,史提尔依旧只能亮出「海市置楼」这张牌。
就算知道这等于自己搭上通往死路的列车,史提尔依旧没找出别的路。
在他准备的期间,方才飞上夜空的大量光点一口气落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咚啪!」的巨响傅出。
纯白闪光劈开了黑夜。
起初史提尔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他转瞬就发现那是魔法所致。起于空中某一点的纯白爆炸,一口气在空中引爆了无数的轰炸。不是建构防御性的护墙,而是用攻击封住对方的抵抗……眼前的现象,能让人感受到如此的意志。
那是某种魔法攻击。
但它并非出自史提尔,也不是出自理查,更不是出自追击部队。
(从哪来的……?)
取出海市蜃楼符文卡,并打算暂且藏身于邻近大树后方的史提尔,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哇哇,虽然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不过就先为你的顽强干杯吧。救兵可是多亏了史提尔你吸引敌人才得以赶上呢。」
开玩笑般的口气。
年近四十的人母声音。
「迪奥……多西亚?」
史提尔呆呆地呼唤这个名字。
迪奥多西亚双手抱着失去意识的派翠西亚,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时、如何做到的。少女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史提尔与理查消失在视野中,让她紧张得昏了过去吧。
在迪奥多西亚的背后,有几道人类的气息。
那就是引发方才那场爆炸的「救兵」吗?
以双手抱着派翠西亚的迪奥多西亚,就像在安抚小孩般看着史提尔笑。
「有~史提尔。呵呵,大人物总要到最后的最后才登场嘛。唉呀,『破灭之枝』会将一切物体平等地化为灰烬,所以故意装成燃烧殆尽的样子躲藏倒是很简单呜喔!」
「抱歉。为什么会出拳头呢?这件事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打从刚刚开始这拳头就不听使唤,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喔、喔噗!噗哇!糟、糟糕,我用双手抱派翠西亚所以没办法防咕喔!我之前就想跟你说,揍人时应该把戒指拿下来咕呕!」
(话又说回来,居然有「救兵」……?)
原先忍不住将符文卡片握在手里挥拳的史提尔,此时诧异地皱起眉头。
若要说迪奥多西亚的同伴,首先会想到位於伦敦的英国清教总部。但是,就算高层派来了真正的增援,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说穿了,时间上多半赶不及。
那么会是谁?
一道话音响起,宛如在回答史提尔的疑问。
「嗯,我妹妹似乎承蒙你们关照了呢。」
这声音酷似派翠西亚·柏德蔚。
但声音中蕴含的情感却截然不同。
「本来我们没理由替专精狩猎魔女、异端审问、宗教审判的英国清教调停内乱,但实在是不得不做,而且我不想欠你们人情。就让我替妹妹答谢你吧。」
「『黎明晨光』吗……?」
魔法结社的首领。
既然是派翠西亚的姊妹,那么应该姓柏德蔚吧。
少女毫不在意史提尔的惊愕,右手缓缓伸向虚空。紧接着,该处的男子安静地递出了某样东西。他的动作自然而严谨,彷佛不曾随侍在旁,而是刚刚才出现一样。
自己的魔法攻击突然遭人击坠,让理查的部队开始慌慌张张地准备进行第二波攻势。柏德蔚一边眺望着远处的敌人,一边对史提尔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最近的枪枝,但燧发枪可就另当别论了。」
柏德蔚的脸,挂了张残忍的笑容。
这种表情想必不会出现在派翠西亚脸上。
「……然而,它果然还是敌不过『权杖』(这个)。这玩意儿光是以指尖轻触就让人垂涎三尺了呢。」
气流振动的声音传来。
史提尔明白,柏德蔚施展了魔法。
权杖。
当成「黄金」系近代西洋魔法象征武器时,它的属性是火,色彩为赤,方向在右。呼唤、驱使的「天使之力」(Telesma)性质为「如神者」(米迦勒)。
「你知道我们擅长的领域吗?」
「既然是『黄金』系的魔法结社,应该是『天使之力』的取得,以及衍生而来的各种仪式吧。」
虽然统称「黄金」系,但其下有各式各样的魔法,「黎明晨光」这个集团则特别擅长「使用大型灵装以产生大规模效果」的「大招」。
「不过现在可没空盖间圣堂出来喔。而要是有人在公园各地设置适当的象征构筑大规模仪式场地,我必然会发觉。还是说你要我帮忙争取时间?」
「确实.现在来不及举行正统的仪式。北欧神话体系,特别是挥舞符文武器的法术,基本上是为了让个人以单发形式施展魔法。相对地,我们『黎明晨光』的魔法,往往得为了仅此一发的大规模法术而动用整个集团。」
柏德蔚单手持杖,宛如要进行粗略的瞄准一般盯着兵器前端。
「单纯是速度问题。一个人爬楼梯跟十万人同时爬楼梯有很大的差别。要驱策庞大的力量、众多的人员,必然会为了『调整』而产生浪费。当然,这也会对每个法术的完成速度造成影响。可是……」
柏德蔚轻蔑地说道:
「如果连那种小喽罗都赢不了,哪能领导魔法结社。」
就在她话语似完非完之时。
巨响炸裂。史提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理应出现在眼前的敌人们——理查·布雷夫招募的追击部队——突然被圆顶状的光爆炸上天。
追击部队拚了命试图反击,但柏德蔚没给他们机会。
光爆接二连三产生,将敌方战力扫荡了大半。就算想躲在树木或小屋后方也没用,柏德蔚的魔法会爆破屏蔽物,将对手炸飞。
「『黄金』系的仪式,得遵守一定的法则建造圣堂,确定所用力量的性质、属性与方向性等等,接着用希伯来文赋予其想像,准备拥有『天使之力』的临时守护者……确实,若从头开始进行建设圣堂的准备,得花非常多任务夫吧。」
爆炸进一步袭击那些失去多数同伴而不知所措的少数敌人。
即使武器脱手、呆立原地,柏德蔚依旧毫不留情地炸飞他们。
「可是,圣堂或仪式场地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才会建构得复杂而精巧。就像替原先全靠人手的工艺引进蒸气机一样。」
既然神和天使早在人类诞生前就存在,人类擅自创造的建筑物就不是仪式的必需品了吧?柏德蔚随口这么补充。
不仰赖缜密的理论与计算,纯靠正确的直觉与目测施展强大的魔法。
那冷淡的举止,看上去就像个老牌舞台剧女演员的表演。
她扔掉了原先的完美剧本,切身感受场内观众的期望,在舞台上进行细致的调整,并得到如雷的喝采。
「省下建设圣堂的工夫,便能提升发动的速度。当然,威力会减弱就是了。我替这招随便起了个叫『召唤轰炸』的名字,但我可没准备它专用的法术喔。」
这早已不是战斗。
而是一场令观众也能感同身受的霸凌。
「话又说回来……攻击法术吗?『一个法术只有一种用途』,我认为这种想法本身就已太过僵化。不需要为了小鬼的争执施展完整的魔法,上些开胃菜就够了。你们老是只为了招待些不入流的敌人就认真地准备大型魔法,对于这点我实在无法恭维。」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番话。
这就是掌控了「黎明晨光」的首领。
史提尔回过神时,敌人早已一个不留。
自己过去经历的死斗,感觉就像小孩子打架一样。相对地,这名少女的所作所为,则是将敌人的根据地整个铲掉。
无情。
蛮横。
霸道。
打造出只能用「荒废」一词形容的景色后,柏德蔚将手中短杖交给身旁待命的男人,一脸无聊地扭动脖子。
突然间,她转头看向一旁。
有个不知何时接近的柏德蔚部下,静静地伫立于该处。失去意识的魔法师有如行李般任他扛在肩上。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以及首谋理查·布雷夫,确保完毕。」
「这样啊。」
柏德蔚随口回应。
史提尔惊讶地皱眉。
「……那个『黎明晨光』居然会救他一命?」
「你可别误会罗。」
对于这个质疑,少女嘴角一弯。
露出等同于残忍的表情。
「人若犯我,便要付出相应代价。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风格。抱歉了,我没打算把首谋交出去——这是我们的乐子。」
一股足以让恶寒麻痹的寒意窜过史提尔的背脊。
或许是从他的表情得到了满足吧,柏德蔚口中逸出愉悦的笑声,接着又对毫无动静的战场……不,对轰炸地点又补上了好几发。
将这一带整个炸平后,她才轻声咕哝:
「回去吧。」
转身示意自己对撂倒的敌人没有半点兴趣后,少女干脆地这么说道。
没人能发言。
就连唱反调的意图都不能有。
展示惊人破坏力,用暴力让众人静默的柏德蔚,以极为懒散的声音声明:
「做白工真累,好想吃冰啊。」
有样东西,不管在哪座国际机场都会如约定俗成般存在。关于这一点,位于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的国际机场也不例外。
那就是免税商店。
「……果然彩色打印机还是要日本制才好。」
随报价单附上的简单规格介绍,让复印纸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十分惊愕。这种淡淡的色彩渐层可不是盖的,没想到印刷出来的南国蝴蝶翅膀上,居然还看得见鳞粉的光彩。
(如果拥有这种程度的表现能力,那个记号应该也能用了吧……或许我也到了该构筑新符文卡的时候。嗯,差不多也该试着挑战远程攻击了。)
史提尔的脸,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浮出诡异的笑容。
看见他的样子,迪奥多西亚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抱着一堆平常你会用网购搞定的墨水匣?」
「……」
所谓的外国游客,即使听到那种质疑,仍会在免税商店为了日本制的器材惊叹,进而买下各种信息产品。即使晓得不用多久自己应该就会后悔地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们依旧会受到吸引。就算对他们说「还有其他更具日本风情的地方吧」,他们也只会嫌爬富土山很麻烦。
史提尔抱着装了大量商品的购物篮说:
「差不多是『黎明晨光』起飞的时间了吧。」
「你不去打声招呼吗?」
「……姑且跟你确认一下,我们可是负责葬送魔法结社的『必要之恶教会』喱,去帮敌人送行像话吗?虽然我实在不想说出口,但要不是得替窝里反的理查·布雷夫闯的祸『善后』,或许我们已经跟那些家伙厮杀起来了也说不定。」
「英国清教里头,也有认为该与有能魔法结社联手的派阀就是了。你不打算跟人家好好相
处吗?」
「这可是与『必要之恶教会』根基有关的问题呢。」
史提尔傻眼地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会帮助派翠西亚·柏德蔚,原因在于她只是个与『黎明晨光』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在于魔法与魔法之间的冲突不该和她扯上关系。如果说,哪天派翠西亚正式以『黎明晨光』干部的身分活动,我们就该将她当成敌人罗。」
「……」
「她姊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两人的出身完全一样,只差在有没有跟魔法扯上关系。很遗憾,妹妹派翠西亚暂且不提,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协助那个已经成为魔法结社首领的姊姊吧。再说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阴森、霸道、暴力,就算想好好相处也无处着手嘛。」
「……喔?那可真是遗憾呢。」
「?」
少女的声音突然从正后方传来,史提尔立刻转过头去。
「抱着购物篮瞪人实在没什么震撼力呢。」
「黎明晨光」的首领。
她用悠哉的声音继续对着神色有变的史提尔这么说下去:
「啊,别误会罗。我可不是来收拾你的。」
这人跟娇小外表不同,是个能边打呵欠边扫荡一整支部队的真强者。柏德蔚脸上浮现坏心的笑容,从后方抓住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双肩,就这么将她推向史提尔,还在不知为何显得浑身僵硬的派翠西亚背后窃笑。
「我妹妹似乎想在出国前向人道谢。嗯?幸好不是姊姊而是妹妹呢。」
「……」
在众多旅客往来交错的免税商店中,史提尔默不作声。
柏德蔚戳着派翠西亚说道:
「干嘛一脸不高兴啊?提出要求的可不是魔法师而是普通人耶,你总不会弃人家不顾吧?唉呀,不理她是无妨,但我妹妹是个很可怕的爱哭鬼,这点你可千万要小心。这家伙真的很会哭喔。记得不久前她才因为在水滩上滑了一跤弄湿内裤而哭哭啼……」
「人、人家才没有哭!人家才不是爱哭鬼!」
派翠西亚虽然慌慌张强满脸通红地抗议,但或许是因为姊姊抓住肩膀的力道相当强,她似乎连转头都办不到。史提尔隐约明白这对姊妹之间的上下关系了。
派翠西亚转不了头大概让柏德蔚有些得意忘形吧,少女露出了百分百属于邪恶组织老大的奸笑说道:
「所以呢,接下来我妹妹要进行一辈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不过对一个关心妹妹的姊姊来说,如果你能给她尝点苦涩的经验,我会感激不尽。」
咳咳?派翠西亚突然以前所未见的表情猛然咳了起来。柏德蔚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但迪奥多西亚却在此时小声嘀咕:
「……难道说,柏德蔚不想看见妹妹在人生路上领先自己噗喔?」
「没这回事。绝对没有这回事,你放心吧。」
「刚、刚刚……好像有人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赏了我一记无法分析、不留痕迹的暗杀系魔法攻击……」
「那……那个!话题是不是逐渐转往『接下来我要告白』的方向啦?人家又没有要这么做!」
见到全员「那你要做什么?」的目光,吓得派翠西亚当场迟疑。此时,依然紧抓妹妹肩膀的柏德蔚,丝毫不留空隙地这么说道:
「换言之,接下来你要发表比『一辈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还要具有冲击性的重大消息是吧?」
「呜。」
「都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想做的事比假装要告自来的寒酸我倒是不介意,但你眼前那位魔法师可是会非常失望喔。具体来说大概就是连把脚伸进同一张暖炉桌里都不肯吧。」
「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你们把气氛弄得像『接下来她要讲全宇宙最有趣的事』一样,人家不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吗——!」
名为期待感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逼得惊慌失措的派翠西亚含泪奔出免税商店。大概是因为自己有孩子所以反应够快吧,迪奥多西亚连忙追了过去。
史提尔傻眼地说道:
「真的是爱哭鬼耶……话又说回来,日本的暖炉桌居然传到『黎明晨光』那里啦?」
「日本的家电实在太棒了。只要有暖炉桌,我可以当一整天的寄居蟹。」
柏德蔚脸上浮现笑容,那种不怀好意的感觉甚至严重到让人纳闷「为什么会挑在这种时机」。
派翠西亚离开后,史提尔神情一变。
「所以说,正题是什么?」
「唉呀,妹妹一不见就摆这种脸色啊?看来你真的是妹妹派呢。」
「别说那种会引来误解的话。如果只有派翠西亚的事,派几个护卫跟着就好了吧?结社的首领没必要特地跟来。」
柏德蔚「呼」地吐了口气。
她跟史提尔不同,脸上依然挂着窃笑。
「小小的回礼罗。」
「?」
「有话想问的不是我们。我推测你们应该有些事想问,才会特地跑这一趟。本来呢,我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就当成是替我照顾妹妹的回礼吧。」
「你在说什么呀?」
史提尔的表情变为狐疑。
「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比方说『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流落何处。」
回答出乎意料,紧张感混入了史提尔的思绪。
他抵达运输车所在地时,天体观测图早已被某人夺走,而理查·布雷夫似乎也不晓得这件事。那么,袭击运输车的人到底是谁?
「还有,得到天体观测图要拿来做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
史提尔看向周围。
最糟的情况下,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他开始进行各种计算,像是哪边最适合设置符文卡片、「驱除闲人」的法术能让普通人避多远等等。不过——
「别这么紧张。」
柏德蔚愉快地说道。
「我们没打算用『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与『碑文的碎片』做什么事,毕竟我们对北欧神话没兴趣,就算得到了黑矮人的技术也派不上用场。」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告诉你一件事吧。」
柏德蔚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道:
「『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让学园都市发现并回收,也是出于我们的意志。」
「什么……?」
「要获得黑矮人的技术,需要『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碑文碎片』,以及『首领家族的人』这三样东西。说穿了,这些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们手里,如果真想举行仪式,我们早就动手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手?」
「因为没必要。还有别的理由吗?」
柏德蔚毫不犹豫地回答。
议史提尔和理查搏命厮杀的元凶——黑矮人的技术,她就这么干脆地否定掉了。
「倒不如说,『黑矮人的技术』这种东西,就算出土也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混乱。以我们的立场而言,倒是希望尽可能将它封印起来。所以,我们才打算将三样东西分别放在任何魔法结社都不能出手的地方管理。」
「既然如此,交给大英博物馆不就好了吗?没必要扔给科学阵营吧。」
「然而,管理魔法的英国清教中确实出现刺客了,不是吗?」
「……」
史提尔无言以对,但可说是受害者的柏德蔚却不怎么在意。这次的事件,对她来说果然连「麻烦」都算不上吗?
「我原本以为,只要将天体观测图扔给科学方的大本营,就能让与魔法价值无缘的世界『适当地管理』……但学园都市意外地没用呢。我判断东西不能交给他们保管,这才决定收回。」
史提尔重新打量柏德蔚的脸。
他的眼神或许用「瞪」来解释比较好,但柏德蔚毫不在意。
「难以置信吗?」
「……那当然。」
史提尔忿忿地说道:
「无论如何,黑矮人的技术依旧很强大。我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要特地扔掉唾手可得的资产。『能到手的东西总之先全部弄到手』,这才是正常魔法结社的作风吧?」
「正常的魔法结社,是吧?」
柏德蔚复诵了一次史提尔说的话之后,轻轻地笑了。
这次的笑与先前不同,只在口中打转。
「怎样?」
「没什么,你对我们『黎明晨光』似乎有些误解。说实话,我本来没义务解释到这种程度,救我妹妹的人情也还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也无妨,就稍微免费奉陪你一下吧。听好罗?」
派翠西亚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
「说穿了,『黎明晨光』根本不是魔法结社。」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史提尔·马格努斯当场僵住。
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
说到「黎明晨光」,明明是魔法大国英国里屈指可数的魔法结社啊?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柏德蔚的口气没有改变。
「我可没说谎唷。基本上呢,虽煞现在做的事跟魔法结社很像,但我们跟那些皈依特定宗派或学派的『组织』构造截然不同。」
柏德蔚的口稳变得和缓而平静。
这是对教育他人感到自豪者的特征,史提尔这么认为。
「我们『黎明晨光』,既不属于魔法也不属于科学。」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在旅客往来交错的免税商店中,史提尔问道。
听到这句话,柏德蔚这么回答:
「说得更精确一点,我们算是个从魔法与科学尚未分家时就已存在的古老组织吧。自然科学这种东西出现,并实际将学问与宗教区隔开来,大约是十八世纪左右。若是稍微有些背景的组织,大多都比那还要更早。」
这么说是没错,然而现代的「组织」必然属于魔法阵营或科学阵营之一,这算是一种默契。而世界不会放过打破这种默契的人。
「『黎明晨光』这个名字,是近代才挂上的。本来的名字就连身为首领的我也不晓得……但在设立时,我们『组织』似乎是以调查人上人为目标。」
「调查……人上人?」
「也可以看成某种寻找『笼络人心要素』的『组织』。说明白一点,就是理解成为领袖的条件,整理出成为领袖的方法;这么一来,不管是怎样的国家或集团,都能依照流程将它掌握在手中。」
这也算是征服世界吧,柏德蔚讪笑道。
就像个邪恶组织一样好笑吧?她补充。
「话说回来,当时欧洲科学与魔法的界线暧昧不明。所谓的领袖绝大多数结合了宗教上的力量、象征、传承,随着调查的深入,『组织』不知不觉就倒向了超自然的方向。」
「然后——」柏德蔚说完顿了一下。
「到了十九世纪后半,发生一件决定性的大事——英国出现了全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也就是人称『黄金』的集团。在欧洲也属领袖级的魔法师们齐聚一堂,在调查人上人的『组织』眼中可谓奇迹。当然,我们便潜入内部调查起他们。」
「……因此反过来遭到同化,是吧?」
「那里偏离了常轨。所谓的领袖型人物具有某种吸引力,长年调查人上人的『组织』照理说该有一定程度的抗性才对……然而就连那个『组织』也轻易地被并吞了。」
于是「组织」成了「黎明晨光」。
原先不属于魔法也不属于科学的「组织」,完全落入了魔法的范畴。
(……)
史提尔不禁想起理查·布雷夫,一名在魔法与科学问摇摆而毁灭的魔法师。从这点来看,「黎明晨光」走向魔法结社之路或许是正解。毕竟若不隶属于任一边,就代表可能同时与两边为敌。
(……科学阵营随着「学园都市」的成立而重新整编,并且跟魔法阵营缔结「条约」,是在「黄金」结社毁灭后……这点也救了「黎明晨光」吧。)
「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掌握现今社会的顶端』。黑矮人的技术,则是粉碎现今社会创建新秩序的道具。那条路对我们这些只是期望支配他人的凡夫俗子来说绕太远了。何况之后诞生的社会也不见得合我们的意,说穿了它根本没有让我们弄到手的价值。」
「要征服的地方还是干净一点比较好」的意思吧。
还真是傲慢的和平主义者呢,史提尔心想。
「我们的最终目标,乃是掌握、征服现今的一切,不分魔法或科学。因此,不管往哪边偏都会成为问题,就这个层面来看,黑矮人的技术稍嫌沉重了点。毕竟『黎明晨光』已经变得像个魔法结社了。」
「……你想排毒吗?」
史提尔冷笑道。
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能够不服气地提出反驳。
「大概没办法吧。身为魔法师的我很清楚,不管是稍微了解魔法的人,还是以魔法确立自身地位的人,全都无法从中抽身。天秤的倾斜早已成了定局。」
「说的没错。」
柏德蔚毫不迟疑地表示肯定。
「变得像现在这样,让规模停在区区魔法结社的程度,或许对这个世界比较好。」
「……」
「然而社会动向与我们的意志无关,我们也身不由己。想必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我们会跨越单纯的魔法结社架构吧。到了那时候,取回当年力量的我们或后代会做出什么事,我也无法预期。」
少女的声音中似乎带有些许寂寥。
看着她邪恶的笑容,会令人怀疑刚刚的声音是不是自己幻听。
大概史提尔也产生了某种变化吧,看着他的柏德蔚微微改变了笑容的质。
「唉,这也没什么好悲观的。或许只是单纯地失去特色,变得无法维持组织而空中分解也说不定呢。」
「派翠西亚……」
史提尔这时首次插嘴打断。
虽然先前有交谈过,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中途插嘴。
「派翠西亚,柏德蔚算是某种路标吗?」
「或许吧。她是个不属于科学阵营也不属于魔法阵营的普通人类;是个不随便倚靠任一种力量,而以『普通人』身分生活的存在。唉,应该说我希望组织能在取回『本来的样子』时,暂时停留在那个范围内吧……只不过科学与魔法双方可能都会否定这种组织,内部也不见得全都赞成。」
这时柏德蔚脸上浮现的表情,究竟该怎么形容呢?
确实,下达指示将碑文碎片交给派翠西亚的人应该是她,但真正的理由想必只有柏德蔚本人才明白吧。单纯的利害关系与单纯的感情,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此时,柏德蔚的笑容一口气邪恶了起来。
她笑着这么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
「换句话说,我跟妹妹派翠西亚是同样性质的存在,不会因为担任魔法结社的首领而满足,是个想抛开头衔,尽可能让组织停留在,普通人。范畴的可爱女孩。对待我时可以稍微细腻一点吧?」
「……『黎明晨光』的首领不太懂得该怎么开玩笑是吧。这样子会严重影响你混社交界喔。」
「别那幺小气啦。你不是牵着我妹妹派翠西亚的手,一边互相鼓励一边领着她在夜晚的街头逛吗?」
「那个死小鬼!居然这么大嘴巴……!」
「我的意思其实是,由于这是妹妹难得会拿来炫耀的经历,我完全没有因此感到不爽,但为了将来着想,要我接受充满绅士风度的接待也是可以喔!」
「……所谓的『黎明晨光』到底有多高高在上啊?」
「啧,果然不行吗?算了,反正我这回也才刚借着某个热血笨蛋的手,体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公主抱。回程的飞机上就拿这件事跟妹妹较劲一下吧。」
听到「热血笨蛋」这个词,让史提尔的眉毛不悦地抽动。
那张全世界他最不愿回想起来的蠢脸,不请白来地浮现。
「你说的那个热血笨蛋,该不会是个留着刺猬头的黑发热血笨蛋吧……」
「你认识他?这人嘴上老是挂着不幸不幸,令人忍不住想让他尝尝真正的不幸。不过他倒是挺顽强的,很适合拿来玩弄呢。」
那个混帐热血笨蛋又在不知不觉间拓展了莫名其妙的人脉!司掌魔法业界治安的史提尔不禁大为头痛。
柏德蔚挥了挥手。
「那么,我差不多也得走了。」
「这样啊。」
「临走前告诉你一件事。」
她随兴地转过身去。
「我们不想看见黑矮人的技术为社会带来混乱。」
「……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换言之,现在以正规步骤进行分析的英国清教也不例外。」
「?」
史提尔慌张地看向少女,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周围没有能藏身的空间。
明明有个人凭空消失,旁边却无人表示惊讶。
目光反倒集中在形迹可疑的史提尔身上。
「……」
呆立原地的史提尔耳边,传来移动电话的来电音。
对方是「必要之恶教会」的联系员。
『史提尔·马格努斯,关于这回「黎明晨光」的案子,定期报告的期限已过。请尽快以指定的方式提供情报。』
「明明被理查玩弄在手掌心,嘴巴倒是很会讲。」
『问题不是全解决了吗?』
「没错。」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这么说道。
「全都结束了。」
(……真的吗?)
史提尔·马格努斯在心中补上了这么一句。
战斗结束后,还有别的事等着。
他让自己的思绪,飞向将来可能会引发大火的新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