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5 飒爽地,平冢静走在前面。(1/2)
s05
舞会按时结束,会场的善后完毕时天已完全黑了。
我离开已经成为伽蓝洞【注】,飘扬着寂寥感的体育馆,向主校舍的会议室走去。
注:伽蓝洞,这里应该是空之境界剧场版的捏他,因此直译,理解成空空如也,空洞就好
在那里聚集着舞会的相关人员。
虽说如此,人也并不是很多。也就是以学生会和雪之下为中心的主要成员和我、由比滨、以及过来帮忙的运动部的喽啰们。再有就是平冢老师和家长会的一部分家长。
终演之后只有演出人员和工作人员以及相关者参加的简单庆功会,俗称慰劳会,是为了慰劳相关的各位而设立的一次小小聚会。
长桌上摆满了小吃和饮料,相关者们林立在长桌的周围。
会议室前方,一色正东张西望着环视着四周。在确认过所有人的手中都握有纸杯后,她用胳膊戳了戳站在旁边的雪之下。
「雪乃前辈。干杯,起个头吧」
「我,我么?」
一色朝不知所措的雪之下连连点头,默默释放着「好啦快点」的压力。两人的无声对视攻防战持续了许久,但最终,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恕我僭越」
眉宇不情愿地皱成八字、嘴巴也不乐意地撅成へ字的雪之下手拿纸杯,向前一步。
接着,她突然擡起头来,脸上浮现出爽朗的微笑。
「在各位的协力之下舞会举办圆满成功。衷心感谢各位相关人员的协助。还有各位工作人员,真的辛苦你们了。希望今后也能作为我们总武高中的惯例活动,在明年为我们送行干杯」
非但完全没有不情愿,反而一副很起劲的样子,在念完拖得相当长的干杯祝辞后,大家也都跟着喊道「干杯」。我也客客气气地举起杯子,一旁的由比滨也悄悄拿出纸杯。
「辛苦了~」
「哦,辛苦了」
说完,虽然互碰了杯,但在那之后的对话却没有继续下去
由于刚刚跳过舞,在尴尬和害羞之类的情绪影响之下,我连平静地注视由比滨的眼睛都做不到。大概由比滨也是一样,斜视过去只见她从刚才开始就把纸杯抵在嘴边小口啜饮,无聊地摆弄着手中的手机。这时,由比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啊,说起来,折本同学发来了LINE哦。问这次怎么办」
「哈?啊—」
虽然愣了一瞬间,但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当初为了给冒牌舞会计划增加现实感,把海滨综合高中卷了进去。虽然为了宣传和制造实绩而开过一次会,但由于舞会的奔波而一直空不出时间,在那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欸,完全忘记了既然舞会已经顺利结束,那么冒牌舞会也必须做好善后才行。具体来说就是我这个提案者必须要下跪、或者铁板烧下跪【注】、再或者用油炸下跪炸得香脆多汁之后再道歉才行。
注:焼き土下座,neta自赌博默示录,利根川输了之后被要求在烧红的铁板上进行土下座,结果就是烧着自己的肉进行了10秒以上的土下座
「我去联系。帮我能问一下邮箱地址或是号码吗?」
「嗯,明白了」
话音刚落,由比滨就立刻联系起折本。紧接着,由比滨的手机发出了嘟啦啦♪的提示音,貌似立刻就得到了回信。
「嗯,发给你了」
「谢谢」
道过谢后,我也确认起手机,的确从由比滨那里发来了邮件。
正冥思苦想着「之后,要怎么道歉才好呢?」的时候,我意识到和由比滨的对话再一次中断了。明明彼此就在身旁,双方却都在玩手机,这一景象简直就像是现代日本的缩略图。
离得这么近还一句话都不说,这也太让人在意了吧。虽说如此,但我也想不到什么幽默风趣的话题。
唔唔地小声哼唧之时,一色快步走进接待室的中央。边说着「不好意思」边高高举起手来吸引着人们的注意。
「不好意思,虽然都是些舞会上剩下的餐点但是也准备了小吃,请大家享用。吃剩的食物就只能扔掉了,所以请不要客气!」
虽然一色高举着小拳头爽快地说着,但这措辞也太露骨了,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冷淡。
「说这种话不可能让人产生食欲的吧」
「啊哈哈啊,但是我倒有点想吃吃看了呢」
苦笑着说完,由比滨嗒嗒嗒地小跑过去。目送着她的背影,我靠在了墙角。
嘛,谈话不顺利的时候要是能有食物或是茶水来堵上嘴巴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可以拿「现在嘴里有东西!所以说不了话!」当借口。香烟也有着同样的效果,有数据表示吸烟者有大约八成是为了掩饰沉默和没有话题而吸烟(根据我的调查)。
是因为想到香烟的缘故吗?
突然,浓厚的焦油味飘扬。
「辛苦了。这不是很努力么。我看着也很开心哦」
似乎是刚从哪儿抽完烟回来,平冢老师轻轻挥着手走过来。
「只是看着吗?机会难得,要是也参与进来就好了」
这场舞会是为将要离开学校的人们所安排的。毕业生自不必说,平冢老师也应该有着充分的参加权。我刚说完,平冢老师便轻轻耸了耸肩。
「我的舞台是离任式。我是那儿的主角」
平冢老师装模作样地开着玩笑,看到这副模样我不由得露出苦笑。离任式应该是预定在四月初举行。为平冢老师所准备的舞台,这种说法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既然是校方活动,氛围大概就不会像今天这般自在了吧。她作为一名教师,我作为一位学生,我们只能严肃郑重地道别。
也不是完全不觉得寂寞。可是,就算说出口也是白费功夫。我一如既往地稍稍吊起半边脸,挖苦地笑道。
「再怎么说离任式上应该没机会跳舞的吧」
「是啊。真遗憾。我原本也想试着和你跳上一曲呢」
平冢老师突然笑起来,我注意到了她话语中的违和感。
「我也」,这就是说
理解到了其中含义的瞬间,我握着的纸杯的水面泛起微波。
「您看到了?」
压抑着动摇,我紧紧地盯着她,只见平冢老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到这幅表情,总觉着刚刚的「很努力」「看着也很开心」之类的话似乎也饱含深意一般。呜哇,好想死。
正抱着头耷拉着脑袋之时,听到了愉快的笑声。我擡起头,只见雪之下和由比滨结伴朝这边走来。一色也紧跟在她们身后过来。
「辛苦了」
听到雪之下的声音,我点点头回应。对着为了干杯而稍稍举起的纸杯,我也一样将纸杯举起。
「辛苦了真好啊,能顺利进行」
「谢谢」
并没有碰杯,只是温温和和地交谈。握着的纸杯的水面毫无波澜。
由比滨和一色也露出微笑,一边互相道谢,一边互相慰劳,度过了一段平稳至极的时间。
内核的工作人员聚在一起,挨个打招呼的人自然也就朝这边走来。当然,雪之下的母亲也包含在其中。
「真是不错的活动」
雪之下母亲与阳乃小姐携同而至,雪之下把纸杯放在长桌上,端正坐姿,礼貌地低下了头。
「这次能得到您的支持真是感激不尽。多亏您的指导才得以顺利结束」
「不敢当。能采纳我们唐突的意见才真是帮了大忙」
回应过死板的外交辞令后,雪之下母亲再次深深一礼。
接着擡起头,看着彼此的脸,互相都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负责人,辛苦了。做得很出色呢。妈妈很欣慰」
雪之下母亲用扇子掩住嘴角,露出柔和的笑容。听到母亲捉弄般的语气,雪之下像是有些害羞地扭过了身子。再三留意着周围的视线,轻声咳了咳。嘛,在大家面前和妈妈说话是会有些不好意思啊
温和的视线倾注在雪之下母女的身上,含笑的吐息中,愉快的笑声响了起来。
「我看着也很开心呢。太好了太好了」
毫无深意。只不过是谈笑的话语。
但是,若是由她,由雪之下阳乃来说的话,就不由得会让人揣摩起其深意。虽然表面上气氛很和谐,但我却有种气氛将被破坏的预感,就在我皱眉时,阳乃小姐笑得更开心了。露出像柴郡猫【注】一样的微笑,站在母亲和妹妹之间。
注:柴郡猫,不可思议之国的爱丽丝
「毕竟这就是小雪乃想做的事呢。志愿也是以那个系为目标的吧?」
「想做的
事?」
雪之下的母亲侧着头,凝视着阳乃小姐。阳乃小姐则冷笑着对上母亲的目光,随即移开了视线。
「问问本人如何?」
阳乃小姐若无其事地随口说道,母亲的视线便从姐姐身上缓缓滑动到妹妹身上。雪之下的指尖微微发抖。一副紧张的模样。
「事情是这样的我对父亲的工作很感兴趣,将来想从事」
听到女儿缓缓挤出的话语,雪之下母亲用手掩住嘴。似乎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
像是难以忍受这专注的视线一般,雪之下垂下了头。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不会和将来直接挂钩。也清楚自己没法做出什么保证。也知道这和现在扯不上关系,是很久以后的话题」
她一个词一个词地挤出,编织着话语,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但是,最起码我想要让你们知道我如今的想法」
雪之下缓缓擡起头,与母亲的视线交汇。
没有附和,静静听完之后,雪之下母亲啪的一声收起扇子,一瞬间眯起眼睛。
「你是认真地,这么想么?」
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就能感受到声音中的寒意。这是与刚才的柔和目光有着天差地别的,宛若是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的冰冷眼神。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咽下口水。切身感觉到现场的空气被冻住,不知不觉间我移开了视线。如今视线的前方,是以一副无聊的表情看着自己指甲的阳乃小姐。
面对母亲锐利的视线,雪之下虽然畏缩了一瞬,但没过多久便点头回应。母亲默默审视着一脸倔强的女儿,过了许久,嘴角却突然现出笑容。
「是吗我明白雪乃的心情了。既然你是真心这么期望的话,我也会支持你的。接下来就慢慢考虑吧。毕竟没有什么着急的必要」
像是被微笑所引诱,雪之下点点头。看到雪之下点头之后,雪之下母亲静静地端正了坐姿。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雪之下母亲瞥了一眼阳乃小姐。而阳乃小姐的视线像是在说「您先请」一般回应着母亲。
「那么恕我失陪」
雪之下母亲深深地行礼,平冢老师利落地退到旁边。
「我送您」「不用了,送到这儿就可以了」「至少让我送您到门口」「真的不用了,这里还有学生呢」「劳您费心了,那么至少送您到出口吧。」「哎呀,不好意思,谢谢你。今天女儿真是承蒙你关照了」
虽然有如狂潮般互相推让着,但确实是在一点点地向门口移动。平冢老师把雪之下母亲送了出去。一看到这幅模样,我便产生了「平冢老师也是社会人啊」这样莫名其妙的欣慰感。
「我们也差不多该解散了。那个,学生会,为大家送行还有检查各地锁门,现在开始吧」
一色啪啪地拍了拍手,学生会的成员便纷纷开始行动,虽然看起来是在向帮忙的人道谢,但的确是在清场。
而我们则被脱力感所袭击,在原地「哈呀—」地大口大口地叹着气。
「感觉,刚才超吓人的」
「是吧妈妈乃真可怕」
「妈妈乃」
听到我现实感满到溢出的声音,由比滨苦笑以对。多亏了那笑容,气氛也松缓下来,由比滨向旁边的雪之下投以微笑。
「不过,太好了呢。小雪」
「欸,嗯是呢谢谢」
大概是因为刚刚和母亲对峙时的紧张感的余波,雪之下的笑容中还残留着些许僵硬。不过,当话语慢慢说出口后,肩膀和笑容的僵硬都一同渐渐消解。
「姐姐,也很感谢你」
雪之下低声挤出一句。之后,阳乃小姐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感谢什么?」
「各种事情为我说话,之类的」
被阳乃小姐重新问起,雪之下红透了脸,像是难以启齿似地小声嘟囔着。因为这混杂着羞涩的简慢说法,由比滨不由得破颜而笑。
我记得以前,阳乃小姐曾许下过在母亲面前为雪之下帮腔的承诺。她意外地有着像姐姐的一面。
但是,被道谢的阳乃小姐却愣住了。不仅如此,她还嫌麻烦似地用手梳着头发,无精打采地开口说。
「啊—,那个啊。那不是我的本意」
阳乃小姐的声音仿佛是在说不记得有过承诺一样冷若冰霜。直到刚刚为止的和谐的气氛突然改变。毫不理睬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们,阳乃小姐用食指抵着下巴歪起了头。
「唔—,嘛,反正母亲不是就此接受了么?至于其他人接不接受我就不知道了。是吧?」
明明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她的说法无论怎么理解也只能让人感受到恶意。
「为什么要问我啊?」
由比滨果断地瞪了过去。雪之下则像反射一般紧紧握住了由比滨的手。面对这杀气腾腾的气氛,我不自觉地做好了警惕。
但是,即便投去敌意,雪之下阳乃也毫不动摇。像以往一样地用爽朗的语调直率地说了出口。
「最起码我不接受」
「哈?」
不自觉地出了声。我张着大嘴的表情一定像傻瓜一样吧。阳乃小姐嘲笑般地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认同那个」
说出这话的人毋庸置疑是雪之下阳乃。
但是,这句话本身,说不定同样也被其他人所抱持着。
一直想要把那微弱疑虑隔离在心底让它沉眠腐朽,可此时那疑虑似乎化作了话语。这宛若被说中了的错觉,将我争辩的力气夺走。
像是接受了这比话语更具有说服力的沉默一般,阳乃小姐用开朗的声音做出补充。
「啊,别误会了。家里的事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哦?毕竟我也并不是想要继承家业」
「既然这样」
雪之下刚刚开口却又闭上了嘴。在她视线的前方,阳乃小姐冷笑着。嘴角保持着假笑,阳乃小姐话音一转接着说道。
「一直被那样对待至今,不可能轻描淡写地就释然的吧?嘛,无可奈何只好由自己放弃,互相妥协,不就是这样子么你不觉得这很难让人接受吗?」
雪之下的神情之中仿佛混杂着迷茫与悲痛,她紧咬着银牙。垂下脸来,用比平常还要稚嫩的语气轻声低语。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这么说?」
「这是我的台词吧小雪乃,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这么说?」
哄孩子似的温柔声音说出训诫般的话语,在这其中溢满了悲哀。第一次,雪之下阳乃的表情扭曲了。
看到这抹神情,雪之下哽咽了。
承受着仿佛看到令人心痛的事物般的同情视线,阳乃小姐一瞬间眯起了眼睛。那眼睛,仿佛正在倾诉着不满。
「我无法接受我二十年的价值要和这种结局划上等号。如果你真心想要我让步的话,就让我看看与之相称的东西吧」
话语虽然很平静,但语气中蕴含的激情却难以完全掩藏。明明嘴角还泛着笑容,她的眼睛里却透露出威压。
被她的气势所压倒,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在仿佛能听到滴水声的寂静之中,阳乃小姐轻笑声蔓延开来。
「接下来我和小静打个招呼就回去吧。再见咯」
说完,阳乃小姐从容地走了出去。在门扉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她向我摆了摆手,接着便离开了会议室。
门扉静静关闭,在她的细微脚步声还未消失之前,我们连一动也不能动。连互看对方的脸都做不到。又或许,说不定只有我的视线还落在脚边。
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再无旁人的会议室,比刚才还要更加空旷,更加寒冷。
在寂寥的尴尬空气中,雪之下嘀咕了一句。
「那个,真是对不住。姐姐说了不少奇怪的话」
「常有的事,已经习惯了」
「确实。可能是这样」
由比滨突然露出笑容,雪之下也随之微微一笑。
「也是呢。你们能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
感觉到气氛松缓下来。
不过,雪之下的表情还带着些许阴翳。
「不过,我想她今天应该是比较认真的。那么多,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太沉重了」
正因为是一起生活至今的她所以才能察觉到这一点。至于像我这样的外人就完全没法想像,也根本产生不了同情的念头。
这似乎不是能够随便插嘴打诨糊弄过去的事情。至少这种气氛我还是能读懂的。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沉默和点头这种不着边际的事。
但是,由比滨却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选择。
由比滨踏出一步,又一步,稍稍缩短距离挨近雪之下。
「不管是小雪的这一年还是我们的这一年,都有着不输给她的重量。我想这和时间长短无关」
听到温柔的声音,雪之下擡起头。我也注视着由比滨那饱富深情的表情。
由比滨轻轻吸了口气,精神满满地挺起胸,紧紧握起双拳。
「毕竟那段时间真的奇怪得不得了嘛!」
「奇怪」
感觉到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散掉了。就连我也发出了傻瓜般的声音。旁边的雪之下也愣了愣神,接着哧哧地笑了出来。拜其所赐,笑容也溢出在我的嘴角。
「嘛,是挺奇怪的。最开始就觉得蠢毙了,侍奉部」
雪之下瞥了我一眼。
「我想那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嗯嗯。所以,开心得不得了虽然因为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也遇到了好多好多悲伤的、不愉快的、难过的事。」
由比滨的视线时不时轻轻垂下。我和雪之下也不由自主地朝那里看去。视线前方,看到的不是脚边,而是迄今为止的轨迹。即便没有说出具体的话语,那道轨迹也都在我们各自的心中描绘着。
过去的某时,我们回首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那时,我们为了决不触碰到内核而天真地笑着,只探寻着令人怀念的往事。
不过,如今回顾的却包括揪心的记忆和痛苦的回忆,以及淡淡的思念。
突然,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由比滨擡起头,用温柔的目光看向我们。
「但是,却是更加高兴,更加开心,叫人无比喜欢的、不得了的漫长时光」
「是啊我也一定可以自豪地说出这些话」
「嗯」
听到两人的话语,我也轻轻合上了嘴。没有特意出声的必要。
这一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年。
而这一年终于要结束了。
雪之下缓缓环视着,这间除了我们再无旁人的空荡荡的会议室。
「最后的工作,这下子也结束了」
无论是小声嘀咕的话语还是犹豫不决的视线,都没有朝向我们。而是朝着摊开在长桌上的餐点、不见主人的纸杯、黑漆漆的窗外、中庭忽明忽暗的街灯、没入黑夜中的特别教学楼、以及毫无停滞继续转动着的壁挂钟。
没过多久,雪之下的视线慢慢转回到我们身上。
「我想,既然要让它结束的话,那么现在就好。和姐姐说的话没关系,的确是个好时机」
「我觉得,要是能继续的话就算这样子也没问题。不过小雪觉得那样就好的话,我也不反对」
澄澈的眼睛在不知不觉间润湿,两人的视线朝我投来。似乎是在等待着我的回复。
但是,没有问我的必要。
我不可能有异议。
本来就是被平冢老师强迫开始的。而平冢老师也要在今年之内离开学校。被挑起的比赛也已经在之前以我的败北而结束了。
所以,我不会拒绝。
「我」
我觉得这样就好。这是正确的。结束并没有错。我全都能接受。正如两人所说,这就是理想的形态,正确的形态,要做个了结。
可是,我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只有叹息缠拌,几至喉底作痛。为了缓解口渴我咽下带有湿气的空气,连带着话语一起回到肺腑中。为了挤出接下来的话语,我把手抵在脖子根部用力按下。可就算这样,挤出来的也只有叹息。
在此期间,两人一直等待着。静谧无声的屋内,回响着已不知是第几次的深深叹息和咬牙声。
就在这时,慌慌张张的声音混了进来。我们齐齐望向咔嚓一声打开的大门。
「辛苦啦欸,发生了什么吗?」
率领学生会成员回来的一色望着我们吃了一惊。大概是察觉到异样的气氛了吧。
对此,我轻轻摇头。
「不。没什么。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之后只剩这里了。总之辛苦各位了」
「是吗辛苦了。那我就先走了」
「欸,嗯,还有这里的善后」
不待一色的回复,我紧忙步出了会议室。
但是,还没来得及在走廊走出几步,脚步便迟缓了下来。
窗外夜色已深,走廊中陈旧的日光灯发出黯淡的光。
眼前一片昏暗,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前行。
这时,微弱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我的身后。
「比企谷君,等一下」
突然间,被急促的声音叫住,袖口传来轻微的抓力。
不想回头。
但是,也不能无视或是甩开。
虽说为了不让我逃跑只钩住了袖口,但却宛若是抓手一般,将我拴在了这里。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无处可去的声音变成叹息,我不自觉地仰望着天花板。
将肺中的空气全部吐出后,总算是整理好了,我缓缓扭过上半身。
视线前方,雪之下雪乃站在那里。她用手梳整着比黑夜还要漆黑的凌乱秀发。似乎是为了追上我而着急,轻轻地喘着气。
像是为了平复呼吸,她紧紧握住制服的胸口处,缓缓编织着话语。
「那个我想要好好告诉你」
雪之下像是搜索话语似地游离着视线,不久后看向走廊的玻璃窗。我也无法直视她纤细的白皙面庞,不自觉地向昏暗的窗边看去。
被走廊的灯光所照射,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身影。我凝视着玻璃对面的她。
「今天,谢谢你过来帮忙不只是今天,迄今为止一直都是。给你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可道歉的吧。说起添麻烦我才更应该道歉。嘛,也就是所谓的彼此彼此吧」
在玻璃映照出的镜像上,我吊起半边脸回以微笑。隔着镜像眼神交汇,雪之下突然笑出来。
「是啊,真的挺不容易。那就彼此彼此」
她的声音里掺杂着几分捉弄,轻松的语调很是开心。但是,映在玻璃上的那副表情看起来却有些空虚。或许,只不过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才显得如此。
「真的,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很多。但是,已经没关系了。以后我会自己一个人,更加努力更加专心做得更好」
抓着袖口的力量稍稍加强,我反射性地转向雪之下。
汽车在教学楼对面的道路上行驶,一瞬间车前灯照亮昏暗的走廊。在强光中眯起眼睛的那一瞬,我看到了,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所以」
与引擎的声音一同,青白的光远去,雪之下的声音也跟着渐渐消逝。虽然终究没能听见接下来的话,但我大概能理解她打算说什么。
就在几天前,从关上部室的门,手指从冰冷的门把手上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心中不断重复着。
「已经没关系了」「就到此为止吧」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啊,我明白。没问题」
其实什么都没有明白。只是,为了结束对话而说出了口。
「再见」
虽然已经说出了告别的话语,但勾在袖口处的纤细指尖却不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并没有用上多少的力气。只要轻轻拉动袖子的话就可以立刻甩掉的吧。但是,她纤细的手指看起来却是那么脆弱,让我生不起粗暴甩开的念头。
所以,我用粗糙的手指,像是对待易碎品一般尽可能地缓缓触碰,接着静静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地把它拉开。
是因为对触碰感到犹豫吗?我的指尖一瞬间微微颤抖。或许,这说不定是因为被碰到而吓到的她的颤抖。
但是,在确认之前彼此的手指已然分开。
「再见」
回想起指尖的那抹冰凉,我把手伸进口袋内,转过身去。没有回头,就这样离开了那里。
可是,无论过了多久也只能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
主校舍二楼,接待来宾的玄关口的照明已经关闭。
从出入口看去,虽然左手侧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但传来的光却并不明亮,因此门口还是一片昏暗。
多亏了接待小窗里漏出的光,虽然一片昏暗,却能够看到背靠玻璃窗站着的那位女性。不需要从身材推断。
是雪之下阳乃。
阳乃小姐貌似正在打发时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手机。背光灯将端庄美丽的脸照射出来。不过,却完全是一副无聊的表情,给人一种比平常还要冷淡的印象。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脚步声,阳乃小姐朝这边扫了一眼。虽然她时不时垂下的视线和表情因为道路街灯的
逆光而看不真切,但似乎是在偷笑的样子。
走出一步,离开玻璃窗,总算是能清楚地看到那张脸了。阳乃小姐带着冰冷的视线和微暗的隐约笑容,捉弄般地开口说。
「果然逃过来了啊」
眉头不自觉地跳了跳,我咂了咂舌。看到我一副扭曲的表情,阳乃小姐露出了开心极了的微笑。
我真的不擅长应付这个人。总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意图会被她全盘看透。所以只能恶语相向来作为仅有的抵抗。
「不是你特意说那些话把我叫出来的么」
对于我的回答,阳乃小姐既没有否定也没有感到难堪,而是耸耸了肩。
离开会议室时,故意大声告诉我位置,只要稍微留心的话就算是块木头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虽说装作没注意到就那样回家也行,但要是那么做的话肯定会打电话来,或者是通过叶山或是小町来和某某人取得联系。迄今为止已经有过类似的案例。既然如此,还不如我主动出击比较省事。
最终,我还是没办法无视这个人。
无论是那仿佛将人看透的话语,还是像是要刺入喉咙般的可怕声音,亦或是宛若会冻伤人的锐利眼神,再比如和她极其相像的美丽侧颜,以及装作大人、活泼开朗的假面,再或者是偶尔表现出的孩子气的表情,和温柔无比、甚至要溢出悲伤的微笑,我都介意得不得了。
连我目前想着的这些事,应该也被她看透了吧。
虽然我有正被捉弄着的自觉,但还是不得不问。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焦躁不安的声音,连同着至今在腹中抱有的疑问一并被吐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