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3 直到最后,由比滨结衣都会继续守望。(1/2)
离开办公室后,我拖着仍然沉重的双脚,慢吞吞地走路。漫长的一天导致我身心俱疲。
走出校舍时,天色已暗,夜晚的凉意渗入体内。
迎面吹来的风害我抖了一下,穿上一直抱着的外套。疲惫感慢慢缠上身体,连要特地擡起手臂围好围巾都嫌累。以时尚风格来说,就是曾经的贵乃花亲方【注9:日本相扑界的前横纲,会将围巾直接挂在脖子上,不围起来】风。
我下意识地准备走向停车场时,猛然惊觉──对喔,今天早上下雨,所以我是搭电车来的。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无力地走向校门。
途中看见一色伊吕波啪哒啪哒跑着,裙摆在空中飘扬。
她好像也看见我。我还没出声叫唤,她就小跑步过来,然后用套着连指手套的拳头,赏了我的侧腹软绵绵的一拳。
「好痛……」
由于手套毛茸茸的,打起来并不痛,但看到一色闷闷不乐,我还是礼貌性哀喊了一声。不过,她不可能因为这样就心情好转,而是冷冷地看着我。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呃等一下不是的。又不是只有我的错你看雪之下也那样……」
我试图辩解,一色却完全听不进去,别过头直接走掉。我慢了一步才跟上去。
「听我讲完好吗?你想想,她顽固得要死又超级霹雳难搞对吧。」
「噢,感谢你的自我介绍。」
「不客气……不对,不是在说我。虽然我也是。」
我边说边加快脚步追上一色,但却完全无法缩短距离。
「你怎么走这么快?是在甩掉卖爱心笔的家伙?」
「啊,不用了谢谢。」
一色看都不看我一眼,冷淡地低声回答。
嗯──超级冷漠。喊着「香草──!香草!高收入!」【注10:征才情报网「香草」的宣传歌】她大概也不会跟来。因此,我决定自己跟着她走。
记得一色也要去前面的车站。尽管她要搭的车跟我不同,我们终究要去同一个车站。
我就这样踩着她的影子,走了一段时间。
这段期间,我们都没有开口,只听见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从旁边轻快驶过的自行车铃声、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能怪一色不高兴。我跟雪之下不仅谈判破裂,还宣言要跟她对立。一色不晓得侍奉社的比赛,自然会觉得莫名其妙。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前,她都要我要好好干了,我却搞成这样。真对不起她。
是不是该跟她道歉……在我思考之时,一色忽然停下脚步。公园旁的小路有两台自动贩卖机,在贩卖机的灯光照射下,一色垂下肩膀的模样看得很清楚。
她长叹一口气,接着转过来。原本闷闷不乐的表情转趋无奈。她默默指向自动贩卖机。
这是要我请客的意思吗……好吧,这样就能让她息怒的话,还挺划算的。不如说,这是愿意让我通过请客和好的暗号吧。你真是个好人……
我将零钱喀啷喀啷地投进贩卖机,选择饮料。一罐是暖~暖的MAX咖啡,第二罐要买什么呢……奶茶?不对,红豆汤比较好吧……也有玉米汤这个选项。唉,都可以啦。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口气按下所有按钮就对了。嘿──
我将随便买来的饮料递给一色。右手是MAX咖啡,左手是红豆汤。一色看了,露出嫌恶的表情。
「为什么是这两种……」
她嘴上在抱怨,还是勉为其难选择红豆汤,大概是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拒绝。千叶县民,意外地不喝MAX咖啡……
一色背对自动贩卖机蹲下,脱掉手套,拉开红豆汤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呼──」地吐出白烟。
「……那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站到一色的旁边,也拉开拉环,小口喝着,等待她回答。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瘪着嘴,喃喃说道:
「我在想,假如我没有提到舞会,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像在闹别扭地说,乖巧的模样既有趣又可爱,害我忍不住盯着看。一色拉起围巾遮住嘴巴,口齿不清地问「干么啦……」。我苦笑着摇头。
「……跟你没关系。这样反而刚好。」
「咦?」
一色擡头看着我,歪过头。可能是因为我的语气比想像中更加柔和,不晓得是不是罐装咖啡的温度及甜度所致。我觉得莫名害羞,望向空中。
「如果不在某处做个了断,就会一直拖下去。我们需要一个目的,不如说终点。就算换成别的事,也会演变成这个情况。」
「是这样吗……」
无力的声音令我担忧,所以我将视线移回她身上,一色抱住双腿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可是,她没必要烦恼。
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滨,侍奉社三个人的关系,不知何时扭曲了。当然,一开始就是扭曲的吧。只是,随着时间经过,应该逐渐修正,转变成舒适的空间了。
导致这段关系崩坏的部分责任在我身上。明明不能允许不自然之处,还希望维持现状,用不清不楚的话语修饰表面,试图就这样相处下去。
无论契机为何,如此不稳定的状态恐怕终将瓦解。而这个契机碰巧正是舞会,或雪之下阳乃罢了。一色可以说是被波及。该道歉的是我。
「我才要说对不起,把事情搞得一团乱。」
听见我这么说,一色晃动身体,发出毫无兴趣的懒洋洋声音。
「啊……没关系啦。」
「哦……」
我也懒洋洋应了一声,对话暂时中断。
咖啡在手中逐渐失去温度。然而,我和一色都在发呆,没有急着喝光。或许是因为忙碌的一天造成的疲劳涌现了。明天起,想必会更加忙碌。
本以为我跟工作、劳动之类的事无缘,不知不觉却在积极干预舞会。起初明明是反对的,最后却输给一色的热情。不晓得她的热情是从哪涌出的。
「……讲真的,为什么你这么坚持办舞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一色讶异地看过来,迅速跟我稍微拉开距离。
「没有啦,因为我没听你说过详细的理由。」
你的干劲我倒是感受到了。反过来说,只有感受到干劲。
虽然我们正是因为对一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才会单凭她的干劲就愿意帮忙。
她来社办找我们时,说自己想当舞会女王,但那不可能是认真的。一色会为了敷衍了事而唬人,会开低能的玩笑,有时也会太过轻浮随便,不过她这个人莫名地机灵,绝对不会误判事物的本质。所以,她对于舞会肯定也有相应的理由。
「嗯──」
一色竖起食指,抵着下巴,开始述说。
「这个嘛……果然是因为那个吧,平冢老师要离职。」
「……你早就知道了吗?」
「嗯,对呀。我不是要负责致送别词吗?在跟老师们商量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
她讲得轻描淡写。这家伙真厉害。知道了却没跟任何人说,不动声色,偷偷制定舞会的计划……
我佩服地点头回应,一色腼腆一笑。
「然后我就想呀,不好好欢送她,好好跟她道别,八成会后悔吧。」
「你对平冢老师这么……呜。」
我反射性摀住嘴巴,忍住不要哭出来。喂喂喂,这家伙果然是个好人。多么美丽的师生爱……几乎天天被平冢老师骂,每次都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只想着怎么打发掉她、态度超差的一色竟然……平冢老师,您的爱确实传达给学生了……
我的感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色悄悄别开视线,嘀咕道:
「啊,呃,哎,没到那个程度……好吧说不定有啦。」
「咦?啥?你说什么?」
听起来超像借口你这样不行喔。
不过,一色故意「咳咳」清喉咙掩饰心情,露出可爱的笑容,用蕴含调侃意味的眼神擡头看着我。
「但学长就是这种类型吧。你感觉就会说着『我什么都没做──』后悔到不行。」
「是啦……」
此时此刻,我正怀着这样的后悔,导致这句话讲得很有感情。一色听了,满意地点头。
「我大概也是这种类型。」
这句话令我有点意外,歪过头。接着,一色露出寂寞的微笑,视线移到远方。
「别看我这样,我不是没朋友吗?」
「你觉得自己看起来是怎样啦……」
「唔。」
「请继续。」
打断你说话对不起喔──我低了两、三次头道
歉,叫她继续说。一色冷冷盯着我,吐出一口长气,望向下方,顺便用鞋尖戳脚边的小石头,再度缓缓开口。
「我只有学长姐。所以,学长、雪乃学姐、结衣学姐、叶山学长……户部学长那些闲杂人等也顺便,我想好好为大家送别。」
断断续续吐露的温柔声音,使我不知不觉嘴角失守。喂喂喂,原来我的学妹才是最强的吗?不参杂一些开玩笑的心情,我可能连眼角都会失守,感动得泛泪。
「哈哈,你真是个好人耶。」
「我是因为不想后悔。是为了我自己,并不是为了学长。」
一色挺起胸膛,刻意强调。贩卖机的光照在晃动的亚麻色发丝上,微微泛红的耳朵从底下露出来。我就当没看见吧。始终坚持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种态度我并不讨厌。
「……所以我才想办舞会。」
一色仰望夜空,似乎在想像着什么,并且语带向往地喃喃说道。
「像这样故意去做麻烦的事,花一堆时间思考,烦恼,越来越累,手忙脚乱,开始觉得不甘愿,感到厌恶……终于死心。然后大叫一声『真痛快!』不会想这样道别吗?」
一色猛然举起双手。看见她清爽灿烂的笑容,我终于明白。
她所说的过程,肯定是我总有一天会踏上的道路。我会像她说的那样,不堪地挣扎到最后,接受离别吧。
「……嗯,不是不能理解。」
「真的吗──?」
听见我的自言自语,一色用半调侃的态度回问。明明像在闹我,由下往上看过来的视线却很认真。因此,我也没有耍嘴皮子,只是回以淡淡的苦笑。
「既然这样……」
一色抓住我的围巾,站起身,然后把手绕到后面,有如挥舞彩带的韵律体操选手,帮我围了一圈。
「请你认真一点。」
她虽然带着微笑,斥责我的语气却跟刚才的轻浮截然不同。在感觉得到白色吐息的极近距离,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骂,害我吓了一跳,瞬间僵住。
「喔,喔。抱歉……」
我以公厘为单位慢慢退后,围好围巾。此乃为了遮掩因惊吓及难为情而变红的脸颊的忍者风。
一色见状,叹了一大口气,又抓住我的围巾尾端,开始卷来卷去绕来绕去。
「你不认真一点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好好做事。这样真的很让人头痛耶。又麻烦,又难搞,还很麻烦。而且又麻烦。」
她勒紧围巾,胸口附近的部分也扭成一团。围成冷风灌不进来的完美状态后,隔着围巾对我使出猫猫拳。
「好痛……」
多亏毛茸茸的手套与围好的围巾,一点都不痛。
不过,确实传达到了心里。
╳╳╳
我打开客厅的灯,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然而,没有人回应我,只有冷空气盘踞在屋内。
双亲还在工作,小町八成是出门。至于爱猫……我掀开暖桌被,发现黑暗中有两只「叮叮☆」发光的眼睛,与翻了一圈的小雪四目相交。
不过,小雪只是盯着我的脸,没有喵也没有汪,一动也不动,只是用视线表达「很冷耶快点盖回去」。小町回家的时候,它明明都会出来迎接,换成我就变成这个死样子。难道这家伙不喜欢我……我感到不安,对它说「我回来了」,把被子盖回去。顺便打开暖桌的电源。因为家里没人时都会关掉……好好暖一下吧……
继猫主子用的暖桌后,接着换人类用的暖气了。我按下遥控器打开暖气,不太暖但也不太冷的风徐徐吹出,这才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我解开围巾,深深吁出一口气。
若是平常,我会直接瘫在家里无所事事,现在却没那个时间。
我迅速脱掉外套,躺在沙发上,开始用手机调查数据。搜索内容当然是舞会。
虽然我说要让舞会成功,目前只有定好要跟雪之下对立这个方针,具体内容还是一片空白。
必须先调查舞会的数据,寻找我能做什么。
稍微调查一段时间后,将数据拷贝进备忘录,加上我自己的补充,重复这个过程。
可惜,我查到的内容大多跟雪之下她们整理好的相去无几,所以可说是毫无进展。总觉得就算我有这些数据,也想不出比她们更好的方案。
雪之下她们采用的对症疗法并没有问题,但欠缺稳定性。只要家长或校方摇头,便得从头开始。正因如此,必须再想一个不同的进攻方式……嗯──不知道啦~想不出来啦~完全没灵感~我头痛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离毕业典礼只剩两个星期左右。考虑到所需的筹备时间,思考时间顶多只剩下两、三天。在那之前得想出企划案,绝对不能拖过的截稿日就在那里。
不,等一下。思维该更灵活一点。
……截稿日只是不能拖过,又不是不能延后。对吧?原来有这招啊──让编辑部的应对方式更灵活吗──诚可谓神之一手。我是天才吧。
不过,这次可不像之前做过的免费刊物。对手并非编辑,而是日期不能变更的活动。行程更加紧凑。
以状况来说,可谓相当危急。
观点,改变观点。这种时候就是要改变观点。我直接从沙发上滚下来,蠕动着把脸塞进暖桌。
即使是旁人看来相当诡异的行为,做点怪事比较能想出与众不同的点子。不能在意他人的眼光。
把脸塞进暖桌后,被昏暗灯光照亮的小雪吓得要死。它逃到离我最远的角落,带着「这家伙有病啊……」的表情凝视我。
啊!没错!这种时候就该借猫的手!【注11:日本谚语「连猫的手都想借」为十分忙碌之意】把猫的肉球压在眼皮上,可治愈疲劳的双眼,抚平浮躁的心,小鸟会唱歌,花儿会盛开,世界会充满和平,机战佣兵系列会出新作!
我准备伸向小雪的肉球时,它以超惊人的速度冲出暖桌。
我跟着从暖桌探出头,与面色凝重、杵在那里的小町对上目光。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哥哥,你在干么?」
小町冷冷地俯视我。小雪凑到她的脚边用头磨蹭。小町蹲下来「嘿咻嘿咻嘿咻~」狂摸小雪。跟对我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要穿着制服滚来滚去。去换衣服,不然制服会皱掉还会沾到猫毛。」
「喔、喔……」
我站起来,解开领带走向房间。
快速换上居家服,回到客厅后,同样换回便服的小町出现在厨房。
「哥哥,吃饭了没?」
「啊──还没。」
「妈妈准备了火锅。吃火锅如何?」
「嗯……不如说只有火锅可以吃吧。」
我也走到厨房,姑且看了一下有没有其他东西。可惜什么都没有,只有炉子上发出咕嘟声响的土锅。我不记得最近的晚餐有火锅以外的东西……夏天的面线投手与冬天的火锅投手连日站上投手丘,今年的救援王之争相当激烈。
虽然已经有点腻,小町一只手扠腰,挥着汤勺念我。
「有意见就自己煮。」
「嗯,遵命……」
她讲得很对,我只能乖乖听话。这么忙还愿意为我们准备晚餐,感谢爸妈,真尊敬你们。
好吧,跟只会用直球定胜负的面线比起来,有相扑锅什锦火锅鸡汤锅泡菜锅咖喱锅最后还有杂炊乌龙面收尾会用各种变化球的火锅确实比较好……如果发这样的文,肯定会有一堆人来回应「只要多下点工夫,面线也有很多种调理方式喔!」这种我并不想知道的无用建议。闭嘴啦,我们家就是因为轻松简单才煮面线,吃个面线还得多下工夫,不就本末倒置了吗?如果发这样的文,肯定会有人来回应「真正好吃的面线直接煮就很好吃。明天请再来一次。我让你吃吃看所谓『真正好吃的面线』」这种废文。闭嘴啦,叫我明天去我就去喔,当我那么闲啊?这种人大多很爱扯食材的原味之类的,叫人先品尝原味或配盐吃。食材魔人、盐魔人跟高汤魔人真的很烦。
吃东西的时候啊,不应受到任何人打扰,必须自由地──该怎么说呢,自由地得到救赎。也就是说,跟小町一起吃饭是最完美的吧?哥哥我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说吗?只要有妹妹就好。
因此,我拿出两个碗,盛好我和小町的份,放到暖桌上。
接着,小町动作例落地端来火锅。大略整理好桌面,迅速铺好锅垫后,她放下火锅,摆好筷子跟小碗,准备完毕。
小町把火锅料盛到小碗里,推到我面前。
「来,哥哥要哪一碗?」
「有差吗……」
味道都一样啊……再说,我并没有那么满意吃火锅喔……尽管如此,
我仍然比较起两碗的料。
一碗白菜较多,另一碗猪肉较多。差别不大。
不过,既然人家要你选,就必须选择。一色也被我逼着从MAX咖啡跟红豆汤里选出一罐。
「原来如此……」
我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盯着碗,小町一脸疑惑。
「怎么了?」
「没有,没事。」
我端起猪肉较多的那碗,小町则拿走另一碗,合掌开动。
「那么,小町开动了。」
「嗯,我开动了。」
我跟着复诵,默默吃起来。白菜和猪肉炖得很烂,非常入味。哦──不错嘛。这样就够了啦,这样就够。说得极端一点,只要塞肉给男生,他们就不会有怨言。
接着是一阵沉默,远处的厨房传来小雪吃饲料的喀哩声。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这几天,我们都没有一起吃晚餐。上一次大概是为了庆祝小町考上,全家一起举办小型庆功宴的时候。小町一下要参加大考的慰劳会,一下要参加庆功宴,跟朋友到处吃到处玩,最近经常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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