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4 然后,雪之下雪乃静静地挥手。(2/2)
叹了叹气,雪之下无奈地露出苦笑。
不过嘛,也不是不明白一色的话。
影像本身做得并不是特别好,也没什么精美的演出。只不过是把毕业生们的照片,或者说是把手机拍的图像连在了一起而已。不过,正因为音乐催人落泪,所以在当事人看来一定会变成感人的影像吧,那份感动想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过了一会儿,乐音渐渐消失,时髦的背景上出现『恭喜毕业』之类的字幕后,影像结束。
「影像结束之后,慢慢转亮。司仪再进来」
我边点头回应雪之下的话,边在流程剧本上记录像像长度。
「大致是明白了。这样的话就算是放影像我应该也没问题」
「那就帮大忙了。彩排的时候虽然有不太忙的人负责音响,但正式开始的时候还是需要」
「嗯。嘛,我基本上是常驻的所以就由我来干吧。在确认各方面的时候能顺便操作器材吗?虽然确实会发出声音」
「到开场前为止的话没问题」
「明白了。会议的内容就是这些吗?」
飞快地翻阅着流程剧本,确认过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项以后,我擡起头来。偶然间,与雪之下四目相对。
润湿的眼瞳因微笑而眯成一线,却又感觉是在看着远方的某处,于是我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嗯。那么,之后就拜托你了。一色同学,我们去照明那边吧」
雪之下对一色说完,转身迈出步子。接着一色也慌慌张张地跟了过去。
「欸,啊,明白了。那前辈,稍后再见」
我轻轻举手以作回应,回转椅子,转身面对调音台。
背后,啪嗒啪嗒的慌乱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嘎的一声,拉开椅子的声响混入其中。
只见由比滨坐在相邻的椅子上。
「没问题吗?」
听出了疑问中的忧虑,我轻轻耸了耸肩。
「嘛,大概没问题吧」
虽然我这么回答了,由比滨却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吗因为总感觉说了些很难懂的事情,应该没问题吧?」
「习惯的话总有办法」
面带笑容地说完,我将视线落在手边。
是啊。只不过是还没习惯而已。
所以,为了尽早熟悉,我将手伸向调音台的播放按钮。用冰冷的指尖缓缓上拨着调音钮,开始放出不知名的曲子。
响起的是未曾听过的电子舞曲。
听着俱乐部流行的潮流音乐,我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不过。即便是这种乐曲,像这样听下去的话总会习惯的吧。
调频台的操作,听不惯的电子舞曲,传来刺耳的采样混音的耳机,从扬声器中响起的重低音。
在不远的将来,这一切都会变得理所当然,然后渐渐习惯。
×××
黑色幕布围绕着狭窄的过道,夕阳从幕布的夹缝之间射入。聚光灯的一道灯光与镜球的乱反射同夕光交相辉映。
从那景象看来,好像是在做着照明的最终检查。
再过不久就要到开场时间了。
负责音响的我也进行着各种收尾工作。
「测试测试啊—,测试测试」
在舞台右侧确认着连接麦克风的连接,麦克风检查一二。正说着,扬声器里传来了我的回声。【注】
注:检查一二,「チェックワンツー」即「CheckOneTwo」这个词包含着各种各样的发音,又有高音又有低音,因此这个词在做调节或检查麦克风的时候很常用,这里直译了,意会即可
擡头仰望左侧调整室的小窗,同样是兼任音响的一色露出脸来。面向着她,我用双手做出大大的圈形。
随后,一色也咯咯地笑起来,和我一样用两只胳膊做出像白鹤酿酒公司的商标一样的大圈,稍稍倾斜身子。耍小聪明的可爱真是不得了
「比企谷君」
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到雪之下走了过来。她手中握着由麦克风、耳机和电线之类组在一起的黑色物体,也就是所谓的耳麦。
「信号发出之后,就放曲子」
「哦哦,总感觉好怀念啊」
接过递来的耳麦,仔细观察一番。因为在文化祭之类的活动上使用过,所以不自觉地突然说出了直率的感想。
「」
但是,雪之下并没有说什么,迅速背过身去。
「请把另一个交给一色」
「哦,哦」
之后,谁都没有多说一句。
明明刚刚开会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说了起来,如今黑漆漆的舞台侧翼却被沉默笼罩。要是有什么工作的话,就不会在意这些沉默了。这样想着,无所事事地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手中依然拿着有线麦克风。
「啊—,对了。麦克风要用支架吗?」
突然想到这里,搭话道。随即雪之下回过头来。疑惑的神色浮现在她的脸上。
「欸,嗯要用」
话音未落,我便紧紧抓起放在舞台侧翼深处的麦克风支架。把它带到雪之下的身前,设置起麦克风。
「这个高度合适吗?」
蹲下身子调整着支架的高度,头顶传来雪之下困惑的吐息。
「刚刚好,不过这种事情我自己也能做」
她低着头,小声嘀咕的话语让我停下来手中的动作。虽说是为了掩饰尴尬,但又做了多余的事,这份自我厌恶使我口中愈发苦涩。
「是啊。抱歉了」
我松开麦克风的支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不,也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
「啊—是吗」
舞台侧翼没有灯光照入。黑暗之中,无言的叹息宛若固体一般盘踞着,让我对活动身子这样的细微举动都感到犹豫。
明明没有经过多长时间,却感觉像这样凝滞了相当久。似乎雪之下也一样感到压抑,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为难似的开口道。
「那个,如果我的态度很奇怪的话,抱歉」
「欸,啊,没有,我倒是觉得挺普通的」
冷不防听到了意外的发言,不禁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你说话」
这家伙真不得了啊这么沉闷的气氛里还以为会说出什么话,竟然是这个
不过,也的确是她的风格。
雪之下是不太会看气氛的那一型。不仅如此,倒不如说压根不会看。或者,「从未被安置在必须特意去看气氛的环境中」这种说法或许更加正确。
不过,在和我以及由比滨近一年的相处之中,一点点学会了看气氛的方法。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因为,和我一样看气氛过了头,下意识地留心气氛的话,有时甚至会做不少无用功。
实际上,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才好。
不知是为难还是在害羞,她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不停地整理刘海,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梳着披肩的乌黑长发,不安地游移视线。面对那副姿态,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啊,这样和平常一样就行」
最后,在漫长的犹豫之后,做出了迟钝且不得要领的回答。
「和平常一样是,是啊」
雪之下接受了似地点点头。我也像是附和一样默默地点头,恐怕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两只鸽子在争地盘吧。
雪之下仿佛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停地在嘴中轻声念叨着「和平常一样」、「和平常一样」。看着那副模样,我也平静下来。在嘴角自然地放松之后,得以好好地把话说出口。
「嘛,毕竟现在忙得焦头烂额的,应该也没什么余裕考虑其他事情。等过几天就能平常地对待了吧。虽说我也不确定」
「也,也是呢。等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想就能做得更好,更熟练了」
我们相信着这就是平常的样子。因此,才想要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因为想要相信这份关系并非异常。
或许是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说了几句正经话,雪之下似乎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轻轻地咳了咳,打算切换话题。
「刚刚没有别的意思那个,事实上人手的确不足,关于这一点还要谢谢你」
「嗯,嘛,我大致了解了。我这么做也没想太多顺着话头就来帮忙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我的责任」
我苦笑着说着,雪之下摇摇头示意我别在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一色也依赖着你」
紧接着,终于露出了微笑。半开玩笑的语调也有种久违的感觉。话说「依赖着」还真是无懈可击的说法呢。是最近流行的政治正确吗?
「感觉一色也成长了许多呢,再过一段时间就使不上我了吧。那样的话,就不用再干这种活了」
「那可说不准,我可不觉得那孩子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你」
「说法好吓人啊」
谈话变得流利起来,身体的僵硬也随之消解。我一边适当地回答着一边卷起麦克风的线以防它们缠到一起。然后,微弱的震动声混入了卷线的声响中。
「不好意思」
略表歉意之后,雪之下拿出手机注视着屏幕。然后,呼出疲倦的叹息。紧锁的眉宇被舞台的逆光照亮着。接着,雪之下保持着这幅表情,擡头瞥向音声室的小窗。我也跟着向那边看去,只见调整室的窗边一色双手合十连忙低下头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完,雪之下踏着稍稍有些急促的步伐跑出了舞台侧翼。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于是跟在雪之下身后,从舞台侧翼探出头。
只见舞台下面,雪之下和平冢老师正谈着什么。在她们后面,雪之下的母亲与阳乃小姐跟着走了过来。
为什么老师会在这里话说,为啥雪之下的母亲和阳乃小姐也困惑之时,视线越过雪之下的背后,与平冢老师的目光交汇。
「哦,比企谷也在啊。在你们准备的时候打扰了」
「啊—,并不打扰」
挥着手的平冢老师身后,确认到我身影的雪之下母亲微微一笑。接着,像是模仿平冢老师一样,轻轻地挥了挥手。
「比企谷君。又见到你了啊」
「哈哈您好」
可以的话本想随便打个招呼就离开。
但是,雪之下的母亲一副很想和我继续聊下去的样子,向我轻快地招手。她身旁的阳乃小姐也紧紧地注视着我,看这气氛是逃不了了。没办法,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近几步,随后雪之下的母亲开心地向我搭话。
「你似乎也要参加舞会呢。我很期待能见到你得意的舞蹈呢」【注】
注:这里虽然是ダンスdance,但日文的跳舞踊る也有着被人操控的意思,不确定有没有联系,但还是先注释一下
「哈哈哈」
干笑几声回答,阳乃小姐向我投来讶异的视线,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跳舞?你很拿手?」
「是啊。他很擅长。我都想跟他跳了呢」
半开着玩笑,雪之下母亲展现出意外的孩子气,发出朗朗的笑声。
「欸」
阳乃小姐虽然嘴上很惊讶,但眼瞳却冰冷无比。在我受困于好似富有深意的眼神之时,雪之下横插其中阻断了视线。
「是过来核查的吧?其他的工作都攒成一团了。能不能请您早点解决呢?」
「也是呢」
面对焦躁地叹气的女儿,母亲收敛笑容,开始仔细地观察体育馆内部。
从话语来看,雪之下的母亲似乎是为了检查舞会会场是否保障了高中生的健全性而来的。是由一色联系,雪之下负责接待吗。嘛,既然雪之下作为负责人统括全局,她来做的确很合适。
「短时间内竟然做到了这种程度。的确有着特意制造弃子争取时间的价值呢」
雪之下的母亲从墙壁和天花板开始环视四周,认可地点点头。她的视线继续滑动,在看到我的眼睛之后突然停下。
「况且,让我见识到了那么夸张的企划书,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喋喋不休的那些人也会接受的吧相当不错的计划呢」
「不,并不是我做的,这些全部都」
「是您女儿」,正要继续这么说下去时,雪之下母亲身后的阳乃小姐突然眯起了眼。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看得出是在用这道视线试探着我。
多亏如此,之后什么都没说漏嘴。
我不应该插嘴。即便大声主张这不是我的功劳也毫无意义。不仅如此,还会起反效果。
由于我的噤声,雪之下的母亲像是等待着话语的继续一样歪起头。
但是,我没有作答,只是看向了雪之下。
就算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对话,与母亲对峙的也不应该是我,而应该是雪之下自己。不管怎么说,对手是个对细节挑剔到不惜推翻全盘的人。要是我在这里拙劣地帮腔的话,或许会成为雪之下的累赘。
接着,像是理解了这阵沉默,或者说觉察到了那道视线似的,平冢老师突然笑了出来。
「这些全部都是在各位家长的理解与协力之下促成的。是吧,实行委员长」
半开玩笑地轻轻敲了敲雪之下的背,平冢老师向她露出笑容。突然被抛来话题,雪之下一副困惑的样子。但是,注意到死板的说法和最后补充上的词语的意图后,猛地回过神来。
「是,是的。作为本企划的负责人,我表示感谢」
雪之下一改先前不礼貌的语气,用恭敬的说法致谢,弯下腰来向母亲行了漂亮的一礼。
「虽然可能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但在这令人愉快的场合,如果您能通融一些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倘若各位来宾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随时进行说明与处理」
缓缓擡起头,雪之下直直看向母亲。那副姿态,那张表情,有着明显的距离感与紧张感。
「是呢,虽说是母女,可礼貌和严肃也是必要的。总算是露出像负责人的表情了呢那么,就让我以家长会理事的身份来确认一番吧」
「悉听尊便」
瞧见爱女毅然决然的态度,雪之下的母亲露出无畏的笑容。她用扇子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再一次用铃儿般的声音欣然细语道。
「虽说想赶快开始,但能先确认几点吗。首先,是关于预定结束的时间和解散后的事情」
「嗯。关于会场周边的安全保障还请您移步,已经在那边准备好了数据」
雪之下带路,母亲与平冢老师跟在后面。
最后,在她们走了几步之后,阳乃小姐也迈出脚步。然后,交错而过之时,阳乃小姐轻触我的肩膀,悄悄在耳畔低语。
「这不是好好忍耐住了么那样就好哦」
柔和的声音甜美到让脊背发寒,然而,伴随而来的回响却显得更为寂寞。
说完这寥寥几句,雪之下阳乃离开了。没有等待我的回复。
只有我一人被留在了这里,吐出满载水汽的叹息,擡头仰望天花板。
×××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一定会自作聪明地多管闲事吧。
但是,之后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准确来说,是不能这么做,我总算是理解了这一点。
我能做到的事情,以及能由我来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眼下而言,我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工作。
深深地叹了口气,之后,我决定回到调整室去。
嘎吱嘎吱地走上窄窄的楼梯,打开门。
「辛苦啦—」
在门的对侧,似乎感到无聊的一色瘫在旋转椅的靠背上,不停地转着圈圈。我也拉起旁边的椅子,在调音台前入座。顺便把手中的其中一个耳麦递给了一色。
「辛苦了,这是耳麦」
「好,谢谢」
一色带着椅子来到旁边,收下耳麦。紧接着,将脸凑近我的肩膀之后压低声音,悄悄地说起来。
「没事吧?那个老太婆说了什么吗?」
「老太你啊」
那个人的外表相较于年龄来说非常年轻,虽说不清楚具体年龄就是了。不过,真不愧是那两个人的母亲,的确是位美人,所以就算平常有着恐怖的强气压,但偶尔还是很可爱的哦?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吓人就是了。
虽然有这样的联想,却又感觉毫无意义。因为一色以前就一直在和她对立所以才没什么好印象吧。好巧—!我也是我也是!
于是,停下联想,只回答问题。
「雪之下在专心对付着,没问题的」
「欸—」
一色把胳膊搭在桌上用手托着脸颊,不感兴趣地回答道。然后,嘀咕了一句。
「看来是不需要翻译了呢」
「哈?」
「这不是能正常地和雪乃前辈说话吗?开会的时候也是,刚才也是」
说话间,一色朝小窗的方向擡了擡下巴。看来刚才在舞台左侧的发生的一幕完全被她看到了。
「啊。呀,工作上的对话不需要什么翻译吧。我虽然不擅长对话和聊天,但反而很擅长业务上的交流」
「不,就算你这么自夸也」
一色扫兴地挥挥手表示否定。但是,她把手贴到脸上,一副为难的样子「哈—」的一声叹出气来。
「嘛,不过也有这种人嘛。只有在业务交流上才会愿意说话的男生」
「别说了,没有借口就没办法和女生说话的男生也是存在的太可怜了所以快住口」
虽然想要一色住口,不过她却没有听进去。
「这种人大多是只不过和他说了三次话就突然叫起名字来,五次就拉人去玩。然后,在告白之后就完全不再搭话了」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真的别说了。欸,什么嘛你这家伙,和我是一个中学的?」
「不是啦但是,前辈也确实是这样找着借口」
一色用扫兴的眼神注视着我,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瞬间和我拉开距离。
「哈!该不会是说,假装业务交流然后和我拉近关系之后觉得差不多可以告白了吗?虽然一起玩之类的可以啦但是那些事情请等到全部结束以后再说对不起」
然后,连忙礼貌地行了一礼。
「好好,等全部结束之后是吧。所以工作吧。不然可是不会结束的哦」
「出现啦完全不听人说话的家伙」
要是把那种话当真才真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话说我又不讨厌工作」
一色边生着闷气边戴上了耳麦。然后装模作样地翻开了流程剧本,直接拉到笔记本电脑上,也不知道干什么总之咔哒咔哒地敲起了键盘。斜眼看着她,我也确认起调音台的操作。
突然间一色笑了出来。
「我还挺喜欢这种时候的哦」
「嘛,有些乐趣只有幕后工作者才能体会到啊」
实际上,边操作着调音台之类的器材,边戴着耳麦做着像演出助手一样的工作有着微妙的充实感。在我麻利地带上耳机,确认它的情况的时候,一色回转着椅子朝向我。
「明年还要干吗?」
「我明年就要成为被送的一方了」
就算这种工作不怎么辛苦,但在自己毕业的时候还要亲力亲为也实在是有点我露出一副苦笑,然而一色却没笑。
「不是说这个,是说侍奉部」
把手放在大腿上,挺直腰杆,一色用严肃的表情和诚恳的声音开口道。那句话一定蕴含些许深意吧。可是,即便要解释这些事,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
「这种事你去问部长。关于社团我没有任何权限」
虽然这么回答了、可紧紧盯着我的这对双眼却似乎并不认同暧昧的答案。不堪重压,我不自觉避开了视线。
「再说,这个社团就要消失了」
大概,迄今为止第一次把这件极其现实的事好好说出了口。
至今不管是雪之下也好由比滨也罢,再或者是平冢老师,虽然都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应该都没有直接说出来。虽然她们有时会用玩笑的形式,顺着话头无心地提及,恐怕也没有做出过明确的宣言或是确认过事实,所以一直都不愿面对。
但是,现在,因为确确实实说出了出来,所以这变成了无可回避无以辩驳的事实。
「所以说,我没有工作的理由」
说到这里,总算能够直视一色的眼睛了。在彼此的视线交汇之后,一色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莞尔一笑,满不在乎地断言道。
「那个我知道。不过,那不是挺好的吗?」
「欸欸好在哪里啊」
「不是社团也没关系。形式不是问题。就算是学生会也可以的实际上还留有一个职位」
一色突然露出带着好胜的笑容,半开玩笑地补充道,我也笑着回应。
「去和雪之下说啊。那家伙,大概还挺喜欢这种事的」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哦。而且,也要把结衣前辈邀请过来。大家一起做就好了」
「别胡说了。只剩一个位置了吧」
一色挺起胸脯,满脸得意地哼哼笑着。
「到那时就把副会长炒了」
「好过分」
明明在那么认真工作着过于同情都要忍不住痛哭流涕了。等等,但既然和书记酱感情那么好所以没什么要同情的必要吧?别小看人了给我工作。
我知道一色的话只是玩笑,也清楚那只是不可能实现的梦罢了。所以,也没有特地去否定。既然是愉快的乱侃,还是不说为好。
不然的话,或许就会在不经意间产生「似乎那样也不错」之类的念头。
本以为会迎合气氛地适当地笑上一下,不过我果然很不擅长做这种事。
一色微微一笑,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不管是那表情,还是把头发撩到耳后的举止,都透露着成熟的气息。远比我更像个大人。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最现实的方案哦。就由着可爱后辈的可爱任性,长久地保持和和气气的关系不也不坏吗?」
那的确是十分有魅力的提案。说不定,是最接近理想的形态。
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动摇了。
仿佛是看透了这一点,一色露出蛊惑的笑容,从椅子上探出了身子。
轻飘飘地摇晃的亚麻色头发掠过我的脸颊,散发洗发水的香味。随后,香水的甘甜香气轻抚鼻腔。她把手搭在我的椅子把手上,用另一只手掩住嘴角在我耳边细语。
「借口,我来给你也可以哦?」
003
反射性地向后退去,在椅子的滚轮咔啦咔啦的声响中,拉开了距离。接着,一色一下子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
我这边心脏扑通直跳,汗如雨下,不知说些什么好,对方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完全是一副确信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模样。
大概,要是一色真的满脸认真地命令我来学生会帮忙的话,不管是副会长还是杂物,我都会做的吧。就算没有职位,仅仅是私人性质的帮忙我也不会犹豫。
说到熟知使唤我的手段,一色不亚于我的妹妹小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是公认的很难应付妹妹和后辈。要是被认真拜托的话,虽然会抱怨个不停但最后肯定还是会帮忙。实际上,迄今为止一直都是样子,所以一色也应该知道。
但是,却用了像现在这样的小花招。她的目的,就算是我也明白。
「你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啊」
伴随着深深的叹气,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然后,一色抛了摆出横V的手势眨了眨眼。
「是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使唤起来相当方便的女人哦」【注】
注:原文都合のいい女,意思和工具人、备胎差不多,有兴趣可以查一下
一色彩羽如此这般谈笑着,她的表情和姿态既可爱又狡猾还带着几分做作。通过这样的行动,作为我的后辈,作为我们眼中的一色彩羽,她正全力地帮助着我们。
虽然不知道时机究竟合不合适,至少,她毫无疑问是个好女人。
正因如此,我也应该按我的风格回答。
「关于你的提案,我会积极探讨并妥善处理的」
「这不是绝对不会做时候的外交辞令吗嘛,的确有你的风格」
一色有些无语,呼嘶一声短短地叹了口气。然而,又突然露出一脸坏笑。
「不过,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人哦」
「充分见识到了」
我们相视一笑。
突然,一色看向时钟。
「时候差不多了」
戴在耳上的耳麦耳机传来唦唦的噪音。接着,听到了沉静的声音。
『我是雪之下。通知一下,舞会即将准时开始。接下来客人要开始入场了』
「这里是一色,收到啦。会场内的BGM,准备播放」
一色向我递来一个眼神,我也点点头回应。然后,按下播放按钮,缓缓推高调音钮。目前没有问题。只是在待机时间里把感觉挺热闹的曲子循环播放的工作而已。
客人似乎已经开始入场了,吵闹声越来越响。虽说只要有一台监视器的话就能很清楚地了解会场的状况,但这样的奢望我可说不出口。我将上半身伸出调整室的小窗,探头观察。
下方是一片华丽的景象。色彩繁多的礼服来回移动,远远望去,就像是樱花的花瓣一样。
有人说过,正因无法逃离凋零的宿命,盛放的花朵才显得动人【注】。或许
正因为即将就此结束,所以这幅景象才会显得美丽。
注:原文咲きほこる花は散るからこそに美しい是日本歌曲《前略、道の上より》一句歌词
我们的、最后的活动终于要开始了。
×××
在目前为止的努力下,尽管过程波折不断处境时好时坏,舞会开始之后还是顺利地按计划进行着。
开头很顺利,之后也不出差错地进展着。
没把握的幻灯片放映也平安结束,在短暂的畅谈之后,终于来到了舞会时间。
一色担当MC【注】一阵煽动之后,遵从着雪之下发来的信号,根据播放列表按部就班地放着音乐。舞会时间里的音源已经全部接通了,所以之后也没必要去碰了。
注:这个MC貌似是司仪
深深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尽情地舒展着因长时间趴在桌子上而僵硬的背。椅子嘎吱嘎吱地响起,腰骨也发出嘎啦嘎啦的令人心情舒畅的响声。
「真是辛苦了」
向声源处望去,只见刚刚还在担当MC的一色已经回到了调整室里。
「嗯,哦哦,辛苦了」
随意用话语慰劳过后,一色一副「呀嘞呀嘞真是拿你没办法啊」的表情拉过了旁边的椅子。
「这里由我看着,你稍微休息一下怎么样?」
是因为刚刚腰嘎啦嘎啦响的缘故吗?莫名其妙地被担心了。虽说不是特别累,嘛,毕竟我也想去摘朵花【注】,谢谢您的好意我就不客气了。
注:お花を摘んできます。我去摘朵花,其实就是女生想要上厕所的文雅说法,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
「唔,那我稍微出去一趟」
「知道啦」
收下毫无气势的告别后,离开了调整室。
咔吱咔吱地转动着僵硬的肩膀,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麦耳机,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下楼梯。脚步声与震颤内心的舞曲重低音交织在了一起。
进入舞池,多数的人聚集在中央,馆内笼罩在热烈的氛围之中。
从旁边看,可以说真是不得了的盛况。
盛装的人群之中,穿着制服的身姿格外显眼。舞池的角落,在放置送餐的食物与酒水的长桌一角发现了由比滨。
她也注意到我,向我挥着手示意我过去。我点点头回应,朝那边走去。
「小企,辛苦了」
似乎是为了不被喇叭的巨响所盖过,由比滨站得离我很近。
「辛苦了。接待那边也没问题吧?」
「嗯,不过这个时间应该不再有人来了,交换人手后现在在休息」
「嘛,毕竟时间上来说都快要结束了」
「呐,肚子好饿啊」
边说着,由比滨开始把点心之类的东西迅速地堆在了桌上。
「小企不一起吃吗?」
不必了,我还没有那么饿不待我回复,点心帝国就在眼前拔地而起。坐镇在国土中央的是蜂蜜吐司制成的宫殿。
原来如此,真是诱人的选项
和文化祭时学生做出来的不同,堆满了水果和奶油显得十分诱人不过,这个果然是面包吧?话说这就是面包啊,真的。再怎么丰盛面包还是面包。不是该再花点功夫消除面包的感觉吗。面包完全暴露出来啦。超面包。
「嘿」
由比滨大喊出声用纸碟把完全暴露的面包分份,虽说完全不像是分料理时的吆喝。直接上手了啊不,我是无所谓啦。
在我犹豫的期间,由比滨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吃!鲜奶油好好吃!」
还是一如既往的幸福吃相啊看到她这幅模样,蜂蜜吐司在我眼中也变得美味起来。
之前吃的是所谓的外行做的蜂蜜吐司。但是,这次虽然不知道是出前馆还是Uber Eats,但至少是由某处供应的,也就是所谓的专家做的蜂蜜吐司。一定很好吃不会错
我如此相信着,于是决定尝尝看。唔嘛唔嘛吧唧吧唧。
唔面包
嘴里嘎嘣嘎嘣的。从上市到现在放的时间太长了啊应该尽早吃才对。不过么,奶油和蜂蜜都很正常又甜又好吃,还行吧在我舔嘴角的时候,由比滨偷笑道。
「小企,和之前一样的表情」
呀,这也没办法吧。毕竟这个也太面包啦蓬松和粗糙的口感都还没消失,感觉嘴里被坚硬而吸水的甜甜物质占据着所以说不了话,只能借助眼睛表达这样的感想。
在最后总算咕嘟一声咽了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了。正当我想要喝杯咖啡而朝桌子伸出手时,随着舞池里的音乐改变,忽然间灯光的颜色发生变化。
慢慢回转的镜球上,红绿相间的缤纷光芒配合著充满家庭氛围的旋律不断反射,随后仿佛烧灼闪光灯一般的白光开始倾注而下。
明暗交替的视界之中,由比滨的笑容忽然黯淡下来。
「你的愿望,决定好了吗?」
为了听清她压低的声音,我自然地贴近了脸。
「还没我现在还想不到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你呢?」
「我之前说的事情,大都实现了呢给舞会帮忙,开庆功会,给小町的庆祝啊,忘了还有去玩的愿望呢」
由比滨扳着指头数着,想到一个便扳下一根手指。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要不要去哪儿逛逛?」
「啊—,期末嗯,可是那样的话大概就得努力了!」
听到考试这个单词无精打采地垂下头,但又像是遐想着今后的安排一般,开心地笑起来。真想给这样坦率的好孩子提供额外服务。
「还有其他愿望的话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真的吗?那么,我就再说一个愿望好了」
这么说着,由比滨踏着轻快的步伐和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紧接着,捏着制服的裙摆,支起右脚,微微屈膝,弯下腰来。
「能请你和我跳舞吗?」
回转摇动着扎在一起的像小小的皇冠一般的团子发,由比滨优雅地行了一礼。
这副姿态让我惊呆了。
更准确地说,是看呆了。
片刻后,由比滨缓缓地擡起脸来。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到本该是凌然庄重的表情正变得通红一片。
「之,之类的啊哈哈」
像是为了掩盖强烈的羞意,由比滨超高速地挠着自己的团子发笑了起来,看到这幅模样,我也终于放松下来,发出了淡淡的苦笑声。
「这个,不是那种舞吧」
「也,也是呢!啊—羞死了」
本以为由比滨会「呜哇」一声用手遮住脸,没想到她仰望着天花板,不停地用手扇起风来。
完全被气氛驱使了。跳舞之前就任其摆布可不好办啊。
不禁带着几分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因为自己接下来做出的举动。
再一次,将叹息吐出。这次并非是震惊于自己的行为,而是为了鼓舞自己。
我和放有送餐单的桌子拉开几步的距离,半转过身。看着不发一语拉开几步的我,由比滨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
「请把手给我」
话语间,将手贴在胸前弯下腰,轻轻地伸出了右手。
由比滨先是吃了一惊,又突然笑出声。用指尖捂着嘴角的笑容,从下方朝上看了过来带着些许戏谑的语气问到。
「明明不是那种舞?」
「是你先提出来的吧」
被装模作样地邀请,我这边也只能够故作姿态回应了。但是,这个也太难为情了吧。好后悔后悔和自责的念头一口气涌上来,伸出去的手也急速降下。
在我的手彻底降下之前,由比滨紧紧地抓住了它。
「走吧!」
被拉着手,边避着人潮边朝着舞池的中心前进。
不管是聚光灯的白光还是镜球的反光,都乘兴起劲地来回跃动,舞池的群众们以不输于此的热情摇动着身体。
正在播放的是首节奏轻快的时髦曲子。这种音乐的分类过于细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说是流行音乐的话应该没错吧。至少,不是男女对着跳贴面舞时的曲子。
被握着的手被嗖嗖地挥舞,我的身体也跟着转了一圈,所幸没有踩空,顺利地踏出了舞步。在音乐、热气和灯光的包围下,被人群推挤着的胡乱舞蹈远称不上优雅。
但是,再怎么不好看也无所谓。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想要寻开心的家伙。所以,不管是打算跳舞还是维加立周围的人都不会在意。谁都没有在看。
注
视着我的,唯有由比滨一人。
一道道灯光并没有照向谁,只是配合著拍子来回移动,因此就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
即便如此,只有她的笑颜和相连的手看得真真切切。
盛装打扮的人群之中,穿着制服的身姿虽然有些不合群,但享受着刹那时间的人们似乎不怎么在意,我和由比滨自然地加入其中。舞池中挤满了人几乎要演变成互相推挤的游戏,为了躲开人潮,我偶尔用手绕上她的肩,时而随人潮而动,时而转身躲避。就这样,我们不断舞蹈。
沐浴着从高高的扬声器中倾泻下来的乐音之时,情不自禁地用脚打着节拍,随着旋律摇摆肩膀,高举拳头PutYourHandsUp!
即便是杂乱无章的不像样舞蹈,在旁边看和实际做起来却还是大不相同,是比想像中还要辛苦的运动。
比想像中还要辛苦,主要是精神上
手中的触感,贴近的脸颊,传到耳边的吐息。
都令我疲于应对。这时,和由比滨对上了双眼。
接着,由比滨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嫌弃的表情!」
「这种愿望还真挺让人为难的」
「抱歉抱歉!以后不会再说了!」
笑声与音乐交相混合,然后一起渐渐消失。
声音里,融进了由比滨平静的轻语。
「接下来,要实现最后的愿望哦」
就在身旁,触手可及的距离内,咚的一声,由比滨的额头抵上了我的肩头。
听到宛若低声私语般的话语,我本想回答些什么,但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也被音乐所埋没。
不久曲子的尾声结束,再一次衔接到其他的曲目。似乎是舞会时间也快要结束的缘故,是首节奏稍慢的乐曲。按照播放列表的顺序来看,这之后再接上一首炒热气氛的惯例曲目,舞会便将迎来结束。这么说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放松时间了,之后我就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我也要回去了」
分不清是由谁先松的手,我们各自一步一步地退后。
不久,与钟鸣相似的重低音,声明着魔法般的时间的终结。
×××
在通向调整室的楼梯上,我的脚步声响起。
踏出响声的既不是水晶鞋,也不是美丽的光脚,而是穿旧穿脏了的室内鞋。魔法般的时间过去,我再次回到了那个满是灰尘的房间。
在家等待着解开魔法后的灰姑娘的,是坏心眼的继母和义姐们,那么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这么想着,打开了调整室的门。
「欢迎回来—!真迟呢。是要先工作?还是先工作?还是说,先•工•作?」【注】
注:新婚三问的一色魔改版
等待着我的一色,虽然满脸的微笑并用新娘式的小聪明装起了可爱,但明显能感觉到怒火渐渐上涨,简直是魔鬼新娘。
明明新娘感满满,但究极的三选项却没有一个存在温情。
「知道了,对不起。会工作的」
「我可是对着耳麦喊个不停哦。嘛,既然赶上了就好」
一色气鼓鼓地撅起嘴唇发了阵牢骚,接着突然站起身来。
「那我就去准备最后的结语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一路顺风」
「我走啦」
目送活力十足地回复后踏着小碎步的一色离开之后,调整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扬声器的内部,只有重低音回响。
对比着钟表和流程剧本,虽然多多少少有一些延迟,不过只要在特定的地方调整,应该可以勉勉强强地按时收尾。
之后,就是一色的结语,终于要到压轴戏了。我把休息时间摘掉的耳麦再次戴到耳朵上。
在尖锐的噪音之后,传来冷静的声音。
『——一色同学,准备好了吗?』
是从负责统筹的雪之下那边传来的通知。数秒的无声过后,传来应答。
『——我是一色,已经到达舞台右侧了。OK。我要拿掉耳麦啦』
『——明白了。那么,请在广播之前待机』
『——收到。那么,稍后再见』
在这之后耳麦中的对话终止。
椅子的靠背嘎吱作响,我用双手抱着后脑,仰望天花板。不久,音乐行进到下一个乐章。听上去像是俱乐部里被人熟知的常见曲目,舞池中响起了热烈的欢呼。播放列表也来到了最后。
我轻轻地握住胸前的耳麦,咔吱咔吱地按下按钮。用法我已经知道了。为了清楚地收到声音,我等了几秒才开始说话。
「——我是调音,现在播放的是最后一曲」
『——明白了。结尾会从舞台左侧发出信号。不要看漏了』
听到雪之下的回答,我从调整室的小窗户里探出脸来。
舞台左侧,雪之下站在幕布之后。
在窗边用手臂支起脸颊远远望去,只见雪之下擡头向这边瞥来。轻轻地将嘴角贴近领口耳麦的麦克风。
『——能看见吗?』
「——啊。看的很清楚」
『——是么。话说你在哪里啊?观众席?』
雪之下从舞台侧面露出脸来,做出四处张望的样子。
「——上面啊上面。往上瞧。话说你刚刚不是往这边看了么!?」
在我满怀苦涩地回答后,缩回幕布后的雪之下稍稍躬身,摇动着肩膀。即使没有按住耳麦的开关,导致声音没能传入麦克风里,但还是能看出她在笑。
过了一会儿,雪之下留着嘴角的笑容,将脸转向调整室。
『——因为不习惯高看你啊,不自觉就』
「——这么说很习惯蔑视我么?虽说我也很习惯被人蔑视倒也无所谓」
『——你只有这个奴性让我高看呢。高看过头肩颈都发酸了』
也没大到能让肩膀发酸吧我可不会说具体是什么哦!
心里刚这么一想,雪之下就投来了严厉的视线。用力紧握着位于空荡荡的胸前的耳麦。
『——刚刚,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次吗?』
「什么都没说」
我下意识地抢答道。或许麦克风没有把最开始的话收进去。
回想起曾经也像这样通过耳麦进行着毫无价值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那时还有其他人在听,结果成了羞耻的回忆。
不过,现在似乎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倘若有着充分的距离,隔着机器,聊着无聊的话题的话,我们也能够像这样对话。会自然而然地像这样进行无止境的对话。
但是,唯有时间会为它画上句点。
桌上的秒数,表示着音乐剩下的播放时间。
还有几十秒钟就要迎来结束了。
我从显示器上移开视线,再次将脸探出窗户。
舞台左侧,幕布后面,雪之下擡头看向这边,侧着脑袋无言地问着「发生了什么吗?」。似乎是对我突然从窗边消失感到不解。
没什么。
嘴唇几乎没有动作,也不用耳麦,仅仅只是在嘴中嘀咕着的话语,在这个距离下也没有听到的可能。
雪之下露出更加不可思议的表情,轻轻侧了侧脑袋。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一切正常,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
舞台侧翼逐渐变暗,偶尔有镜球的反光射入,才能清楚看见她端庄的容貌,孩子气的姿势,以及美丽的微笑。雪之下面对着调整室的灯光,所以应该看不太清吧。
多亏如此,我如今的表情没有被雪之下看到。这副被自己愚蠢的想像逗笑,就像是傻瓜一样的表情,根本不能见人。
想必,这个位置关系就是让我萌生那种愚蠢的想像的罪魁祸首。
被分隔在左右两侧,一方擡头仰望,一方向下俯视的构图。
宛如曾经看过的舞台剧一般。
不单单是阳台的高窗和调整室的小窗差别巨大,男女的位置也完全相反,小声嘟囔的话语也和洽谈相去甚远,和隔着器械的业务交流一点都不相像。所以,迎来的结局也绝不会相似。
这么想像后,不由地笑了出来。
感慨着那样的美好结局遥不可及之际,属于我们的这段时间也迎来了终结。
从电子表的数字倒推出结束的时间,我紧紧握住耳麦。
「——差不多要曲终了」
因为隔着耳麦,无论如何都会有延迟。雪之下用指尖按着耳机,轻轻地垂下了眼。
『——知道了』
短短的回答过后,耳机中唦唦的杂音仍继续着。看来似乎是雪之下还按着耳麦的按钮。
又过了两秒,三秒。
雪之下紧紧握住领口的耳麦按钮,如同耳语一般说到。
『呐,比企谷君』
无论等到什么时候,也听不见那句话的后续。只有嗡嗡的噪音和轻轻的呼吸声而已。
『愿望,绝对要实现啊』
在那之后声音突然中断。
无法看到微微低头的雪之下的表情。
带着延迟,隔着距离,混着噪音,耳机的另一侧单方面传来不容辩驳的话语。
商量着工作,开着无聊的玩笑,除此之外的事情缄口不提。
这一定是正确的距离感。
我该说出的答案早已注定。
「——我知道」
舞曲马上就要结束了。
最后,格外嘹亮的声音响起,随后尾声的残响渐渐消失。与此相配合著,灯光骤然变暗。到场的客人察觉到舞会时间的结束,各自做出反应来将离别宴会的气氛炒热。鼓掌,口哨,喝彩响彻舞池。
『——谢谢。就这么结束吧』
等到会场的喧闹声渐渐平复之后,雪之下迅速擡手,用手势给我信号。
「收到」
那并非是要通过耳麦的回答,不过是自言自语的回应。
伴奏用的选曲的前奏开始变响,喧闹的观众也渐渐安静下来。评估着现场状况,一点点推高调音钮。真是充满感情的收尾演出啊。
按下耳麦的开关,等待了几秒后开始说话。
「——好,放出曲子了」
『——明白了。广播之后,一色到位之后就拉下调音钮。时机由我来发出』
大概过了一个乐句的时间,客人们差不多都安静下来,静静地等候着结束的时刻。
估计着时间,雪之下开始广播。
「各位毕业生,感谢你们今日能来参加总武高中舞会。再一次恭喜你们毕业。那么,在最后有请实行委员致辞」
一色伴随着掌声走出来,聚光灯追随着她的身影。不久后光的轨道来到了舞台中央。
雪之下,擡头看向我。
闪闪发光的尘埃翩然舞动,在其夹缝之间,阴影的深处,雪之下静静地举起手。
不知是要上举还是放下,像是烦恼似地将纤细的手腕举至中途。
带着伤感的笑容,发出结束的信号。
然后,她静静地挥了挥手。
与此相配合著,像是谢幕一般,我轻轻地、缓缓拉下了调音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