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4 直至今日,他从未碰触那把钥匙。(2/2)
雪之下大概也有点难为情,跟着腼腆一笑。
「要不要来些茶点?」
社办稍微温暖了些,空气中弥漫带着甜味的红茶香。开始西斜的夕阳照射进来,空气彷佛也染上颜色。
突然间,「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使社办的空气起了一阵涟漪。
「请进。」
雪之下镇定地回应,门缓缓打开。
╳╳╳
吹进室内的冷空气与暖气参杂,配合从窗外照进、穿过大门缝隙的光束,那道光彷佛风的形体化。
走廊上可能有窗户为了通风而打开。开着暖气的社办里,顿时充满新鲜空气。
「打扰了~」
唤来这阵风的主人──一色伊吕波笑咪咪地站在门旁,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咦?为什么不进来?门一直开着会很冷耶……我用视线斥责一色,她伸出食指抵住脸颊,歪着头说:
「那个~这里有电脑对吧?」
「有是有……」
雪之下略显困惑,回答突如其来的问题。一色又顺口接着问:
「可以播DVD吗?」
雪之下满头问号,索性直接拿出收在抽屉里的笔记型电脑。不过,用不着拿出来,我就知道答案。
「那台电脑是旧机种,反而可以播。」
「喔~」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
「要做什么吗?」
「没有,只是确认一下。」
「是喔……所以,你打算确认什么啦……」
一色挥了挥手,对我露出「没什么没什么」的表情。经过以上对话,一色终于打算进来。她反手将门关上,碎碎念着走过来。
「在网络上看也是可以,不过那样就拿不到收据。那种不是都要刷卡吗?」
「你这样问,我也不懂……」
雪之下一脸困惑地回答,我跟由比滨同样听得满头雾水。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一色俐落地打开电脑。
「我租了DVD,可是学生会的电脑太新,没办法看。」
是喔……电脑太新啊……有钱真好……仔细想想,没有光驱的笔记型电脑的确越来越多。一色在我思考的期间,从包包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四方形盒子。
「……这是什么?」
由比滨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戳。我也很想知道答案。该不会是豆腐?但上面好像有镜头,还有按钮,所以不是豆腐……
一色抓起那个盒子,插上线再接上电脑。雪之下在一旁看着,发出感叹的声音。
「喔……虽然尺寸很小,那是投影机吧。」
「对对对。啊,我把布幕放下来喔。」
一色在回答的同时站起身,拉下挂在社办角落的投影布幕。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色按下盒子上的按钮,机器便发出低沉的运转声。过了一会儿,电脑画面在布幕上显示出来。
「哇~好酷喔。」
「投影得很清楚。」
由比滨目瞪口呆,雪之下则双臂环胸,手抵在下巴上。一色对她们晃晃手指,挺起胸脯得意地说:
「听说连手机画面也能投影出来喔。」
「哇……可是,应该很贵吧?」
由比滨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开玩笑地问道。一色大手一挥,霸气地回答:
「一点也不贵!用学生会的经费买,对我来说是实质免费!而且只有现在!」
「真是最差劲的销售节目主持人……」
全世界最不可信的宣传词就是「实质免费」。不论是标榜实质免费的游戏,或号称「以长期面来看一定会赚」的直销,万万不可轻信。我绝对不会被骗,也不会掏出任何一毛钱!只会用维修送的石头抽卡──我在内心如此发誓。
「这台投影机是做什么的?」
机身上的保护用透明胶膜都还没撕下,可见得是刚买回来没多久。对于这个提问,一色盯着投影机沉思片刻。
「新买的备品……吧。」
等一下,为什么要用「跳跃力……吧……」【注】的语气回答?伊吕波大哥哥,请你拿出更多自信,好好说明学生会的新朋友──投影机妹妹的魅力。【注41:动画《动物朋友》会在进GG时穿插动物饲育员的访谈,「跳跃力……吧……」为饲育员「新崎大哥哥」的名言之一。】
「不是那个意思。我在问你带投影机来的目的……」
雪之下按着太阳穴,一副头痛的样子。对对对,我也想问。
「这个嘛……」
一色用手指转着DVD光盘,放入光驱。由比滨察觉她要做什么,立刻起身。
「电影?电影?要看电影吗?」
她突然兴奋起来,开心地拉上窗帘,还顺便把电灯统统关掉。我说,再怎么样都不会在社办里看电影吧……
然而,映在布幕上的,却是我很熟悉的画面。
自由女神、吼叫的狮子、聚光灯照亮的文本、拍打岩石的波浪……咦?真的要看电影吗?
一色无视满头问号的我,将椅子移动到方便观看的地方。由比滨也把放点心的桌子挪到前面,做好万全准备……咦?真的要看电影吗?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雪之下大概也觉得只能奉陪,于是开始泡新的红茶……看样子,是真的要看电影。
╳╳╳
在拉起窗帘的昏暗教室中,只有投影机投射在布幕上的朦胧光芒。假如这里是电影院或放映室那种更正式的环境,我或许还可以专心看电影,投入剧情。
然而,我们身处的是侍奉社社办,亦即平时生活的地方。把这样的地方打造成非日常的空间,怎么样都会觉得不自然,而无法静下心。
更重要的是,声音只能从电脑内置的音响发出。为了听得更清楚,大家自然会围到电脑旁边,使人口密度增加。
这令我坐立不安,下意识地扭动身躯,每动一下还碰到旁边的人。耳边不时传来制服摩擦声、身体接触时吓到的抽气声,以及窃窃私语声。
脑袋里装的全是这些,电影内容几乎统统不记得。
插图008
我知道的只有这不是电影,而是国外的连续剧,还有粗略的剧情纲要。这是以美国高中为舞台的青春群像剧。总而言之,体育型的真的超可怕,美国的阶级制度好像也挺严格的──我只挤得出这么点感想。说实话,我看到一半就撑不下去,开始茫然地盯着布幕,变成不断跟烦恼战斗的修行僧。
就在我快要开悟时,视频终于结束。等到比想像中还短的工作人员表播完,一色才关闭投影机。
「呼──真有趣!」
由比滨站起来拉开窗帘,天色已经逐渐变暗。电灯一开,我就清楚看见雪之下闭着眼睛,满意地频频点头。
大家都很满足的样子……只有我因为其他事而分心,对剧情的记忆一片模糊……这时,看起来特别愉快的一色小声哼着歌,开始收拾机器。
「Dancing Queen~哼哼哼~哼哼哼~」
她唱的是在我有印象的最后一幕播放的曲子。不过后半段都只用哼的,八成是完全不记得歌词。
尽管很不忍心在她心情好的时候打断,我有个问题不得不问。我趁一色停下手时缓缓开口:
「……我说,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电影?」
「那不是电影,是美剧。」
「随便啦……」
只要是一群美国人在嘻嘻哈哈的玩意儿,统统归类为好莱坞片就对了啦。何必那么麻烦?有人莫名其妙地跳起舞来的话,就是印度片啦。电影就是这样,好吗?
虽然这是美剧……我不禁深深叹息,一色讶异地问:
「学长,你不喜欢吗?」
「仔细看应该满有趣的。不过随便看看的话,残酷或辛酸的部分给我的印象比较强烈……」
我随意瞥的几个场景都是这样。更重要的是,在密室里被这些人近距离包围,真的很难熬……
「倒是你们,都喜欢这类型的作品啊……」
「是没错。毕竟挺有趣的。」
「嗯,对呀。」
一色用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由比滨在旁边附和,雪之下也默默点头。
「喔,是喔……」
我也看过《24反恐任务》和《越狱风云》之类的美剧,觉得满精采的。可是,一色刚才放的美剧里,偶尔会出现非常黑暗的情节,看了就觉得好累。
「……唉,说不定女生就是喜欢这点。」
我喃喃说
道。由比滨跟一色好像对这句感想有意见,板起脸来。
「不只女生,男生也会看啊……」
「对呀。不如说喜欢受女生欢迎的作品还比较让人放心。反过来说,喜欢《疯狂麦斯》或《复仇者联盟》的女生,绝对是受到男朋友的影响。」
「咦?是吗?」
一色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我不禁反射性地回问。一色的脸上浮现讨厌的笑容。
「十之八九。」
「喂喂喂别这样,别把因为喜欢相同的电影而高兴得不得了的男生推下地狱……偶尔也会有喜欢那种电影的女生喔……」
我这么说的根据是平冢老师。顺带一提,平冢老师喜欢的电影是《从地心窜出》、《超级战舰》和《环太平洋》喔!第一次听到时,我差点迷上她……可是啊,拿她当根据超不可信的。我瞄了一色一眼,用眼神问她一般女生喜欢的电影类型,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回答:
「所以说,喜欢《艾蜜莉的异想世界》那种又浪漫又有格调又潮的电影的女生才好!」
这家伙好激动……还有,你挑的电影真老……好吧,那部电影确实很有名,现在也能通过很多管道看到,所以我大概能理解……
「是吗……顺便问一下,你喜欢什么电影?」
一色摆出可爱的动作,双手贴在脸颊上,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
「《艾蜜莉的异想世界》❤」
「太做作了……」
「而且好假……」
还有,这个回答未免也太文青。正当我准备接在由比滨之后开口,在旁边喝红茶的雪之下闭着眼睛,扔出一句话:
「……不可否认那是一部好电影。」
好险!幸好没说出来!不管是电影还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所以我们要多一点尊重,少一点批判!更何况没人知道地雷在哪里!
可惜,世上存在明明心里尊重对方,还能一脚踩中地雷的人。
「啊~感觉雪之下学姐就会喜欢那种~」
「……总觉得你的说法有种恶意。」
雪之下皱起眉头,冷冷地看过去,一色吓得缩起身子,像只小动物似的躲到我后面。看见她的反应,雪之下按住太阳穴,无奈地叹气。
「回到正题,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放视频?」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
我也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于是转头看向一色。她拍了下手,一副猛然想起的样子。
「这部美剧是参考数据啦。如果在学生会办公室看,不是会被人觉得在打混吗!」
「难道在这里看就没有关系吗……」
「要看就给我回家看啦。」
「我特地买了投影机,当然会想用用看嘛。学生会办公室跟家里都没布幕。而且,只要过了下班时间,我就不想工作。」
我跟雪之下指出一色的不对,她却还是笑容满面,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我看下次她八成会用经费把音响也买下来,凑齐一整套设备。
在我如此暗忖之时,由比滨举手发言:
「你说的『参考数据』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只是普通地看视频……」
「之后不是有毕业典礼吗?毕业典礼结束后还有谢恩会,学生会必须负责筹办,我才会拿它来参考。」
「喔,谢恩会啊……」
我预测到一色接下来要讲什么,连着椅子整个人往后退好几步,表达出「我死都不会帮忙」的强烈意志,进入戒备状态。然而,一色好像不打算找我们帮忙,抱着胳膊,面色凝重地开始思考。
「……说实话,办一般的谢恩会,摆几张桌子让大家聊聊天就可以。不过,考虑到我毕业的时候,就觉得还是走豪华路线比较好……啊!当然了,这样毕业生也会高兴。」
哇~她没有忘记在最后补充对毕业生的考量!伊吕波成长了不少呢──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只为自己着想的精神贯彻到这个地步,反而显得很干脆,让人不得不佩服……这时,身旁传来类似的感叹声。我看过去,发现雪之下一脸了然于心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所以才选择有舞【Prom】会的影剧参考。」
「哇,好厉害──不愧是雪之下学姐!」
一色不停拍手,猛夸雪之下。
「没什么了不起的。听你那样说,就大概察觉得到。」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冷静,雪之下还是得意地略为挺起胸膛,脸颊也微微泛红,被夸得很不好意思。这个人真单纯……
不管怎样,多亏雪之下猜中正确答案,我也明白了一色的用意跟Prom有关……所以,Prom到底是什么?
「Pro?什么东西?Proactiv?」
治青春痘的那个吗?我想知道那个陌生辞汇的意思,可惜问错了人。由比滨也回问我:
「Prom……桃子?」
「嗯,桃子是Plum……你真喜欢桃子……」
「咦?嗯。我喜欢桃子~」
由比滨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反应还真可爱。不对啦,我想知道Prom是什么东西。
因此──告诉我吧雪基百科!我望向雪之下,她彷佛就是在等这个机会,拨开肩膀上的头发,得意地微笑。
「Plum是李子。虽然李子跟桃子同样是蔷薇目蔷薇科,严格上来说并不同种。樱桃反而跟它比较接近。」
「我想问的不是那个……」
「咦?咦?可是,李子跟桃子一样……李子跟桃子跟樱桃一样?」
由比滨陷入错乱。因为讲到樱桃吗……【注】桃来桃去子来子去的,搞得跟绕口令一样,真想请她再表演一次。不过,还是等下次再说吧。【注42:「错乱(さくらん)」与「樱桃(さくらんば)」日文音近。】
「所以,Prom到底是什么?」
「嗯……」
雪之下轻轻颔首,思考了一下后,开始解释。
「Prom是Promenade──舞会的简称。国外的高中照惯例在学年末举办的舞蹈派对……大致上是这样,可以想成豪华的毕业派对。刚才那部戏里,不就有舞会场景?」
喔……那个美式风格浓厚的Dancing Queen派对就是Prom。原来如此。回想到一半,我猛然惊觉。
「咦?那不是虚构的吗?一般学生真的会办那种活动?」
「好像是喔,而且满普遍的。我看看……」
一色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查到相关信息后,秀出画面给我们看。
「锵锵──」
「喔喔……」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穿着盛装,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少年少女们身处豪华派对的画面。会场根据活动性质各不相同,有的在体育馆,有的在附DJ区的俱乐部,其他还有舞厅甚至是野外,共通点就是华丽。不过,那些人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
「你们看你们看,超适合拍照打卡的!我超想试试看!」
「别用那莫名其妙的标准判断……」
一色指着画面中一群穿着礼服,搭乘高级礼车抵达会场的女性合照。以男生的角度来说,比起轿车,看到铁木真【注】还比较兴奋……【注43:《电脑战机Virtual-On》中的机体,日文发音与礼车(リムジン)相似。】
现在可不是想电脑战机的时候。
一色刚刚查的「舞会」规模,似乎远远超出我们想像的毕业派对,跟充满派对动物的夜间泳池趴也不太一样,又不是Juicy Party Yeah【注】那种风格……【注44:日本女性声优高桥智秋自创的问候语。】
不晓得是因为那是外国文化,还是个人喜好的问题,我实在没什么感觉,想像不出总武高中举办这种舞会的样子。
「办普通的谢恩会就够了吧,何必办舞会……」
听见我这么问,一色轻轻抚上粉红色背心的胸口,高声宣布:
「哼哼,因为我要成为舞会女王!」
「喔……」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我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向Google大神请教舞会女王的意思。
简单说来,舞会女王是经过大家票选而出,全校或全年级最正的女生。另外,也会从男生之中选出舞会国王……
「原来如此。从我们这个年级选的话,舞会国王肯定是叶山……」
「是啊。也就是说,叶山学长是国王,我则是女──啊!」
一色讲到一半,似乎也发现时间悖论了,清清喉咙对我展露微笑。
「对了,学长。虽然没有什么关联,我还是问一下~你有没有打算留级?」
「谁要留级啊……」
「学长又来了~反正你之后也要重考,最后不是都一样吗?留级的话,还能继续享受学生优惠,超划算的耶。」
「不要擅自帮我决定好吗?而且就算有学生优惠还是亏。我会去考保底校,才不当什么重考生。」
见我如此斩钉截铁,一色「唔──」地鼓起脸颊,噘起嘴巴。
「这样呀……啊,那要不要帮忙筹办舞会做为替代?」
「是要替代什么啦……」
她的表情从闷闷不乐瞬间转为「我帮学长想出了折衷方案!」脸不红气不喘地提议。而且,她的提议内容实在不敢恭维。
「等等,你真的想办舞会?」
「是的。」
我怀疑地看着她,语气中充满否定意味。一色却面不改色,使我忍不住叹气。
「现在开始筹办绝对来不及吧。重点是我不擅长那种东西,不想被牵扯进去。」
「嗯、嗯……我是觉得应该很有趣啦……可是感觉有点难。」
「没错……」
由比滨泛起苦笑,雪之下也闭着眼睛,按住太阳穴。我们三人的意见几乎一致。看见那两个人也表示有困难,就算是一色也有点打退堂鼓。
「唉,好吧,我自己也知道。但我还是想办……不行吗?」
她的语气少了刚才的气势,揪着外套的下摆,擡起视线柔弱地看过来。那副模样做作归做作,破坏力却相当惊人,会让人忍不住想答应她的请求。
然而,若不在此打消她对舞会的野心,之后想必会变得相当麻烦。
尽管于心不忍,我还是勉强挤出拒绝的话语。
「与其说不行,应该是根本办不到。理由有好几个……你也明白吧。」
理由无须再详细说明。时间、资金、人力、经验、情报等等,不足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事情用不着我说,一色应该也知道。
就算这样,她还是提出这个不可能的计划,八成有什么理由……比较实际的解决方式,就是问清楚原因,找到妥协点。
在我思考妥协方案时,一色发出沉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们学生会自己办。」
「嗯,好……咦,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又看了她一眼。不过,那不是幻听,一色似乎也不是随口乱说。
她擡起头,用郑重的神情凝视我,目光相当坚定。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嗯。所以我们要自己办。」
她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我也无法再说什么。劝她放弃也不是,为她加油也不是,只能发出近似叹息的声音。
「这样啊……」
由比滨同样目瞪口呆,跟我面面相觑。我用视线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轻轻摇头,表示「我不知道」。雪之下则始终紧闭双眼,没有参与我们的视线交谈。
照目前情况看来,只有一色本人能解开我们的疑惑。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用露出那么意外的表情吧……我自己也知道有困难,被拒绝也在意料之中。我没那么笨。」
她看起来挺不高兴的,不过我和由比滨都明白了一切。
「啊──所以只是来碰运气的?」
「原来如此。难怪你什么都没准备,两手空空前来交涉。」
一色略显尴尬地瘪着嘴,移开视线。
「我、我有想说一起看那部美剧,引起你们对舞会的兴趣啦……」
这就叫两手空空好吗……不过,老实招供值得称赞。我对一色投以温暖的目光,她清了几下喉咙。
「总之,如果大家改变心意,对舞会产生兴趣,可以来学生会办公室玩喔。我非常欢迎!欢迎到不会让你们回家的地步!」
「根本是想压榨我们……还有,你真的要办舞会啊……」
「是的。」
一色的回答没有变。看来她已经得出结论。只不过,得出那个结论所需的证明,一项都没有成立。感觉会很棘手……
在我思考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雪之下忽然开口。
「方便请教一下吗?为什么那么想办舞会?」
一色被雪之下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肩膀震了一下。这个问句听起来像是针对一色,不过,雪之下似乎一直在想其他事。
所以一色才来不及反应吧。
「咦?就、就是,想当舞会女王……」
「那是两年后的事吧?」
雪之下趁一色讲不出话的空档接着提问。一色又是搔脸颊,又是拨头发地回答。
「啊──我想现在开始做准备。」
「假设两年后真的举办舞会,你不需要做准备,也会成为女王。」
「喔、喔……什么?」
一色眨着眼,看着雪之下,一脸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模样。我和由比滨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彼此互看一眼。在一色诧异的视线下,雪之下轻声叹息。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非得在今年办才行』的理由。」
「不,我绝对没说过这种话……」
雪之下不理会一色的困惑,只投以她锐利的目光,等待她的回答。一色震慑于雪之下的气势,一时显得不知所措,但她又很快地想到如何回应,两手一拍。
「啊,你想想看,明年的学生会长不一定是我呀!所以,只能趁现在筹办……」
「只要你有那个意愿,一定会当选吧。参选的人本来就少,就算进入决选投票阶段,你有能力也有实际成绩,我认为不会有问题。」
雪之下的一字一句,从意义上来看明明是温柔的,却因为语气尖锐,听起来像在责备人。这段对话彷佛在质问一色,令她无言以对。
「那是因为……呃……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不妨明年再──」
「不行。」
一色打断雪之下的话。前一刻她明明还无法回嘴,这句话却没有半分动摇。雪之下凝视着一色,用眼神探寻她的意图。
「……就算我明年说要办舞会,大概也办不成,只会跟你们说的一样,被其他人用不可能、来不及为理由打回票……所以不管有多难,就算会失败,一定得先为下一步棋做准备……」
断断续续的话语在此中断,剩下努力压抑住的颤抖呼吸声,依稀传入耳中。
在我想问她「还好吗?」的瞬间,亚麻色头发用力晃了一下。
「要做就要趁现在。现在开始,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擡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向雪之下。然而,雪之下仍然面不改色。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这个沉着的提问,似乎让一色措手不及。她连连眨眼,嘴巴微张的思考模样有点像小孩子。不过,她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
「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一色把手放在胸前,身体后仰,高傲地大声宣言。
厉害,一色。无论那句话是真话,还是用来隐藏什么的谎言,能够坚持到这个地步,我也只能给予称赞。事到如今还问什么理由,未免太不识趣。
雪之下也惊讶地眨了好几次眼,最后终于展露微笑。
「是吗。谢谢你愿意回答。」
她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彷佛打从心底想问这个问题。或者,也可能是基于纯粹的好奇心。雪之下接下来说的话就是如此顺口,彷佛早有准备。
「那么,就来办舞会吧。」
「咦?真的吗可以吗?哇~我最喜欢雪之下学姐了!不过刚刚那是怎样超可怕的耶拜托别再那样了我说真的。」
一色跑到雪之下身旁,尖叫着抱住她。雪之下露出不耐的表情,用冰冷的低音说「别这样」,推开一色。
看到这温馨的景象,我跟由比滨不约而同地叹一口气。
「既然是社长的决定就没办法了。该工作啰……」
「……嗯,对呀。」
我自顾自地抱怨,由比滨苦笑着点头。
总而言之,侍奉社的方针定下来了。有任务就去达成。我伸了个懒腰,动动肩膀。这时,雪之下轻声对我们开口:
「……那个,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嗯?」
我和由比滨看着雪之下,她有点紧张地端正坐姿。
「这个决定是我个人的意思,我不打算强迫你们帮忙。」
「……喔、喔。什么意思?」
她在说什么啊?我盯着雪之下的眼睛,她轻轻吸了口气,挺直背脊。
「那个,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以社长身分下的决定,没有强制力,所以不用把这件事当成社团活动。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当然会很感谢。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会负责把舞会办好……」
雪之下越说越小声,语意也越来越模糊不清。可能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放在腿上的手揪住裙子,头微微垂下,一副难以启齿地咬着嘴唇。
这番不着边际的话,让我疑惑了一下。但我有印象,自己以前也讲过类似的歪理。一色大概也感觉到这一点。
不过,这比我当时的歪理更容易突破。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自由参加吧。」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犹豫着张开嘴。可是,在她发出声音前,旁边传来非常温柔的声音。
「不是啦,自闭男。」
由比滨指出我的错误,但她的语气不像在责备、叮咛,或纠正。她的声音如轻柔的羽毛,我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她摇摇头,然后望向桌子,吁出一口气。
片刻过后,她对雪之下露出柔和的微笑。
「小雪乃……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试试看吧。」
雪之下毫不犹豫地点头肯定。
啊啊,是吗。我豁然开朗。确实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确实搞错了。
无论经过多久,哪怕我们说了千言万语,用话语层层包覆,结果,总是不讲出最重要的内容。她只凭温柔的一句话,就说中她心中所思。
雪之下双唇打颤,轻轻吸气。
「要做就要趁现在,现在开始说不定还来得及……我大概也是这样。」
一色讶异地睁大眼睛,呆呆看着雪之下的侧脸。能维持镇定的或许只有由比滨。无论何时,只有她能正确领会雪之下的话语。
「所以,我想好好踏出这一步……若你们能在一旁看着,我会很高兴的。」
「嗯,那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答应我──」
由比滨伸出小指,雪之下大概是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把手伸到不近不远的尴尬位置。不过,在等待的期间,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凑近,缠绕在一起。
「绝对不要勉强。还有,需要人手的话一定要叫我。这跟侍奉社没关系,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希望能帮上忙……」
「嗯,我答应你……谢谢。」
打完勾勾后,由比滨扬起嘴角,露出残留些许稚气、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嗯,好。我没问题了。自闭男呢?」
她的话音清脆得如铃铛作响,我一时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
「喔……」
我还是只能做出跟叹气没两样的回应。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针对哪个问题回答。雪之下不安地擡头凝视我。
「……我做错了吗?」
「……不。就这样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你总是这么随便。」
雪之下笑了出来,我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笑意。我终于理解,自己在那优雅的欠身道谢中找到什么,以及那委婉的话语想表达什么。会觉得熟悉是理所当然的,能够理解也极其自然。这股安心与寂寥感,我早已体会过。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一色咕哝道。她略显疲惫,叹气也有些沉重。雪之下察觉到这点,客气地问她:
「那个,对不起……你会在意吗?只有我一个人,你可能会觉得不安……」
「啊,不会,我不怎么担心这部分,学姐别在意。」
一色对低头致歉的雪之下回以微笑,然后站起来向她踏出一步,侧过身子与她平视。
「那么,明天起可以请学姐来学生会办公室吗?」
「嗯。请多指教。」
「哪里,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雪乃学姐。」
一色开玩笑似的对雪之下敬礼,抱起她带来的东西转过身。
雪之下似乎不习惯「雪乃学姐」的称呼,面露疑惑。一色不予理会,快步走向门口,在关上门的前一刻挥手说「拜拜」,离开社办。
目送她离开后,社办只剩我们三个人。离校时间已经过了,再不走实在不太好。
「……我们也回去吧。」
雪之下看时间后说道,我跟由比滨都点头赞同,迅速收拾好东西。由比滨叠好腿上的毛毯,夹在腋下走出社办。
我也来到外面,雪之下则跟在后头。
盘踞在校舍的黑暗,使走廊的温度大幅下降。才隔一扇门而已,就让人觉得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股刺在肌肤上的寒意,证明了这间社办是多么舒适的空间。
既然不是工作,明天起就不用来这里。思及此,便感到有些不舍。
不过,所谓的自立一定就是如此。像小町安稳地从哥哥身边独立那样,有点寂寞,又令人自豪。因此,这是一件该祝福的事。
社办的门喀嚓一声锁上,彷佛将珍贵的事物锁进里面。
那把钥匙只有她拥有,我从未碰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