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② 会议漫舞,一团和气,只是没有进展(2/2)
一色从我的表情读出这点,轻轻叹一口气。
「嗯——他们的确说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与其说复杂,太过暧昧才是让人有听没有懂的真正原因。但一色不在意这两者的细微差异,露出俏皮可爱的笑容说:
「不过,只要说『好厉害』、『我也要好好加油』之类的话,他们就超高兴的喔!然后记得回一下他们偶尔寄来的短信,感觉便差不多了。」
「你总有一天会被捅……」
即使现在没问题,我还是担心她之后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不受欢迎的男生很容易上当,所以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悲剧喔……不受欢迎的男生纯情又直性子,外加始终如一的专情,是会错意的高危险群。这样一想,不受欢迎的男生岂不是超级大好人?那为什么还不受欢迎,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陷入自己的思绪时,一色同样发出低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学长也常常给我这种感觉喔!不知该说是头脑好像很好,还是很自以为——」
她似笑非笑地说道,自以为的后面仿佛还跟着一个「(笑)」。
「别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我才不是自以为,这叫做自我意识强烈。」
简单说来,所谓的「自以为(笑)」是渴望自己变得更成熟,恨不得表现给别人看的家伙,他们喜欢卖弄商业和管理学用语,营造出自己很能干,跟其他人不同的形象,说穿了,其实跟中二病没什么两样。看到这种人,我都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另一方面,自我意识强烈者则是让人看了于心不忍的寻常家伙,跟高二病没什么两样。
「唉,我分不太出来。」
一色不知该做何反应。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分不出来。但不管是哪一种,看在别人的眼里都同样于心不忍。
「总之,我们已经决定好要做的事,接下来便开始工作吧。」
她拿出一叠纸张。
原来一色刚才跟对方的学生会说话,不是单纯闲谈,而是确定开会时没讨论到的内容,问清楚总武高中的具体工作。
十场会议里,大概有九场都是浪费时间;真正重要的事项不会在会议上得出结果,而是高层要角们关起门来自己决定。
以这点来说,一色表现得很机灵,再加上是个可爱的一年级女生,对方对她也照顾有加。
「你跟他们的关系不错嘛。」
「嗯~~对啊,算是吧。」
她将食指抵住下腭思考半晌,然后发出「啊哈」的笑声。
「……学长不是教过,会主动请教问题的学妹最可爱?」
「谁教过你这种东西……」
我承认自己暗示过一色,要善用自身立场的优势,但我可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不对,那根本是一色听过我的话,独自发展出的理论……糟糕,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养了一头怪物,那群人会不会因为这个女的而分裂……
「不过照这样看来,直接把工作交给他们就好啦。我应该派不上用场吧。」
「啊——这个……」
一色突然低下头,迟迟说不出话,不知是在担心什么。我耐心等待她开口,但还是等不到答案。
因为这时,有个人敲了敲我们的桌子。
「伊吕波,这个也交给你好不好?主要部分我们已经完成了。」
原来是对方的学生会长,玉绳。先前跟一色讨论完内容后,他又送来几张新的数据,看来我们又多了新的工作。
「啊,好!」
一色二话不说接下数据,脸上完全不见先前的阴沉表情。
「那么拜托啰。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会好好教你。」
玉绳爽朗地笑了笑,挥手离去,一色也挥着手目送。
「好,我们开始吧!」
一色转回来后,马上整理好新的数据,发给所有学生会干部。
「所以,我们的工作是汇整议事录。麻烦各位了。」
她把工作一一分配下去,但是大家都没什么反应。跟另一边和乐融融的学生会比起来,在干劲上有明显的落差。
不过,对工作充满干劲好像比较奇怪。不对,这种想法也很奇怪。
面对片面性的交办事项,总武高中这里显得兴趣缺缺。这肯定不是他们原本所期望的学生会样貌。
我也跟一色拿了一份议事录,另外还有之后的计划表,以及确认工作进度的核对单。我们当前的工作,正是完成这些数据。
大家开始埋头默默工作。
过一会儿,我们这边的一个人站起身,把数据递给一色。
「会长,这样可以吗?」
「啊,请稍等我确认。」
一色接过数据时,表情有些生硬,递出数据的男生也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
「嗯——关于这件工作……」
「是……」
「算了,没什么……」
这位学生会干部把话吞回去,别开视线,仅小声说一句「麻烦了」,便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他离去,心想那个人有点眼熟。一色看出我在想什么,压低声音告诉我:
「他是副会长。」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二年级的……虽然不知道名字,我好像在校内看过他,想不到那个人就是学生会副会长。没办法,大家通常只记得会长是谁,底下的人几乎都懒得去看。
副会长跟我同一个学年,难怪一色对他说话时,语气很恭敬。
这种感觉满复杂的。属下比自己年长的话,做起事来总是绑手绑脚;见到上司比自己年轻,又会觉得哪里不太痛快。我之前在便利商店打工时,也碰过比自己大的新人,真的有够麻烦,教他工作
内容时,得不断留意自己的态度,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服气……
即使是深受前辈喜爱的一色,也必须面对这个难题。
「满辛苦的呢。」
「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不过,刚开始难免会这样,日子久了之后,总是能习惯的。」
一色的脸上闪过阴郁,但又随即展露那我所熟悉、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
大家一开始便好好相处,的确是一件难事。或多或少的争执、摩擦、意见不合是必然的。
反过来说,这也代表着发展性。正因为是起步阶段,他们还有各种改变的机会,而不会演变成某个已经陷入封闭的教室。
「学长?」
耳边传来一色的声音,我才猛然擡起头。一色大概是见我停下手边的工作,疑惑地看过来,我赶紧提笔继续书写,随意找个话题开口,掩饰刚才的沉默。
「话说回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做多久?」
「嗯……快到结束时间了。」
我追随一色的视线,看向挂在门口旁的时钟。时间已经差不多,留在学校参加社团的学生,应该也都回去了。
这时,时钟底下的门打开。
「喔,很认真嘛。」
来者是穿著白色西装的平冢老师,她晃着乌黑长发,「喀、喀」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老师。」
正当我为老师的出现感到纳闷,她先不满地叹一口气。
「这份工作好像也落到我的头上,真受不了……为什么年轻菜鸟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多?」
是啊,平冢老师,您还年轻——我忍不住用温柔的眼神看向老师,她也用略带柔和的眼神看过来。
「……比企谷,只有你一个人?雪之下跟由比滨呢?」
平冢老师将我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另外两个人则是不用叫也会出现。这么说来,要求一色参与筹备这次活动的人,正是平冢老师……
也就是说,她原先打算让我们以社团名义接受一色的委托。如果维持过去的情况,我们的确有可能以侍奉社的名义接下委托。
然而,现在已不复如此。
「喔,其实,这次只有我以个人身分来帮忙。」
我稍微瞄向手边的数据。
「嗯……」
平冢老师看着我做事情,没有多说什么,我也不加以解释,继续手边单调又没什么意义的抄写工作。
「……好吧,无妨。」
老师轻叹一口气,来回打量我跟一色。
「不过,比企谷跟一色啊……这个组合挺有趣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老师的擅自配对很有趣,一色也抱持相同看法,摆出「嗯~~」的表情以示强烈不满。我说一色,你不觉得那个反应很伤人吗……
平冢老师看着我们的脸,愉快地笑道:
「只是有点这么觉得。好啦,时间已经差不多,之后的留下次再做,东西收一收准备回家。对方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我看向海滨综合高中的座位,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
「嗯,那我们也收工吧~」
一色这么交代,其他干部们纷纷开始整理物品。接着,她又用老师听不到的音量,凑到我的耳边悄声说:
「我跟对方的学生会吃完饭后再回家,学长先走没关系。」
她没有考虑过邀请我加入吗……太好了!一色真了解我!
「好,那我走啦。」
「嗯!学长,明天之后也拜托啰!」
一色俏皮地对我敬礼,我稍微举手回应后,往门口走去——啊,等等,有一件事差点忘记问。
「对了,明天也是差不多相同时间开始吗?」
「对,大致上都是那个时间。」
「好,了解。」
从海滨综合高中到这里,多少要花些时间,所以会议稍微晚一点才开始。这样的话,等于总武高中的人多出一段零碎时间。
我思考着如何打发这点零碎时间,步出公民会馆。
×××
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暖被桌里。
「啊,哥哥,欢迎回来~~」
结束漫长的一天回到家里,便看到小町出现在客厅。她的双眼涣散,仿佛随时会睡着。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客厅里多了一个暖被桌。
复活之日终于来临了吗……暖被桌是恶魔的产物,专门用来量产废人。趁着冬天送一堆暖被桌给敌国,肯定能轻松攻破他们。
「小町,不要窝在暖被桌里念书,小心越念越想睡,睡着的话还会感冒。在里面待太久只会变成废人。」
我苦口婆心地劝告,小町却赏过来一个白眼。哎呀,讨厌~我的妹妹难道进入叛逆期了吗?
「哥哥自己还不是往里面钻……」
哈哈哈,小町,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钻进……哇喔!为什么一回过神,我已经窝在暖被桌里了!
没有啦~只是演一出无聊到爆的戏。我怎么可能不想钻进暖被桌?
……好温暖啊~
结束漫长的一天,沿着寒冷的夜路回到家后,接受远红外线的照射真是舒服得不得了。我懒洋洋地伸出只腿,碰到某个柔软的物体。
不知名的柔软物体佣懒地攀上我的脚。原来这个东西有自己的意志……是小町的脚吗?我看向小町,她跟我对上视线,嘴角扬起笑容。
兄妹在暖被桌底下把脚互相交缠、你侬我侬……最近,妹妹的样子有点怪?不对不对,我要说的是「讨厌啦~超难为情的!」这个家伙真爱撒娇。
我把脚往外推,要小町别再勾上来,柔软的触感也跟着离开。
接着,某个东西从暖被桌里钻出。原来是家里的猫,小雪。搞了半天,攀上我的脚的不是小町,而是这个家伙。为什么猫那么喜欢把别人的脚当成靠枕?
小雪走出暖被桌,用力伸展身体,「哼」地喷一口气。你是刚洗完三温暖的大叔吗?
接着,它对我的脸噌一声,借此表达被我踢出去的不爽。等等,它也可能是嫌我的脚臭……我不禁紧张起来,别再摆出那种反应好不好……
「哥哥,为什么要一直瞪着小雪?」
「没什么……」
小雪离开暖被桌,但还是想找地方取暖,于是跳到小町的腿上,蜷起身体开始打盹。已经睡一整天了,现在还要睡吗?唉,当猫咪真好。我也好想过那样的生活。
小町抚摸身上的小雪。啊……那样摸的话,小心它从此黏在你的腿上,不肯下来喔……
我看着小町,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小町,请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掏出放在制服口袋一整天的信,小町以不打扰到小雪的方式,稍微凑过来研究这封信,然后一派轻松地回答: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喔……」
所以她真的想要白色家电……不是我在说,我的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哼着歌抚摸小雪,没有针对我的疑问继续说明的意思。
……好吧,再追问下去,到时候触及后面那行字的话,我自己也很尴尬。不如
把这份清单做为参考,另外思考给小町的圣诞礼物。
两人不再多开口,只是发着呆,任凭时间静静流逝。
过了一阵子,小雪倏地爬起身,用后脚搔搔耳朵,带着认真的表情离开客厅,往大门口走去。
八成是母亲回来了。
我们家的猫很厉害,母亲跟小町回家时,它会到门口迎接。顺带一提,换成老爸跟我回家时,它则理都不理。
不一会儿,大门「喀嚓」地打开,一阵「咚、咚」的上楼声后,母亲在客厅现身,小雪也跟在她的后面。
「我回来了——啊~好累~」
她把包包随手一放,仰头灌一口下班回家路上买的咖啡。小町跟我见母亲疲惫的模样,开口:
「妈妈,欢迎回来——」
「辛苦啦。老爸呢?」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为了向老爸索讨小町的礼物钱。对于这个问题,母亲也露出「我不知道」的表情。
「好问题……」
「什么好问题……」
Hey hey hey,这位mother,you不是my father的wife?有必要加上「sir(注17「sir」与「さあ(好问题)」同音。)」这种尊称吗?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对你的husband漠不关心?
「他最近有一堆事赶着做,应该很
难离开公司吧。我自己也得把工作带回来继续做。」
母亲连解释都省去,一派自然地回答。看来与其说是漠不关心,这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所以压根儿没故在心上。有道理,虽然不同职业的状况不同,每次到了年底,上班族都忙得要命,圣诞节来临之际也得继续工作,这种日子谁受得了?我更加坚定自己的意志,要当个能在圣诞节好好跟家人度过的大人,以后绝对不出去工作。这时,母亲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八幡,你好像没什么事,去帮忙订一份炸鸡桶,还有蛋糕。」
「啊?」
为什么要我订?还有,不要老是以为我闲闲没事做好不好——我把以上这一长串抱怨简化为「啊?」那为什么整句话里面没有半个「啊」的音?
「之前都是拜托小町,可是今年……」
「啊,也对。好啊,那给我钱。」
既然是那个理由,我当然不吝于跑腿。虽然之前没特别想过,我考高中的时候,小町的确帮了许多忙。而且,平常都是由她负责大部分的家事,现在轮到她应考,那些事情自然应该交给我做。
小町听到这里,也加入对话。
「这种小事,小町来就好了。」
母亲只是笑着挥手。
「不必不必,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已经带给你不少负担,偶尔交给哥哥去做没关系的。」
不不不,你错了。我当然也愿意做家事,只不过,当我心中想着「做家事」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把家事做完了(注18改写自《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黄金之风」台词。原句为「当我们心中想着『杀』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把对方杀死了」。)!(经由小町之手)
家里有个能干的妹妹是件好事,但也非常辛苦——我打算这么为自己辩解,但母亲丝毫不在意我的反应,从包包拿出钱包。
「啊,我今天忘记去提款,下次再给你。」
「喔——」
我简短回应后,母亲打一个呵欠,说「那就拜托啰」,按着肩膀的关节走出客厅。
小町看着她疲惫的身影,嘟哝:
「何必在意小町的事情……」
「别这么说,那就是父母心。你别想太多,好好加油吧。」
她听了我的话,蹙一下眉毛,接着用苦笑带过。
「嗯……那种说法有点……」
「啊,抱歉。因为我想不到别的说法。」
我反射性地脱口说出「加油」这个字眼。身为准备考试的人,这句话想必早已听到腻。再说,我的笨蛋妹妹也非常努力了。
对于已经非常努力的人,实在不应该再说「加油」。而且由我这个不怎么努力的人来说,搞不好只会让她觉得火大。
我发出沉吟,思考该怎么帮小町打气。小町这时微笑说道:
「哥哥,这种时候可以说『我爱你』。」
「对喔。我爱你,小町。」
「虽然小町不爱哥哥,还是谢谢啰!」
「好过分……」
我顿时涌出泪水。哥哥可是全心全意说出这句话的耶!我还让煞车灯闪了三下(注19出自美梦成真「未来预想图Ⅱ」之歌词:「送我下车后,你目送我走过转向,总会闪三下煞车灯。这是『我·爱·你』的暗号」。)你知不知道!
小町愉快地笑过后,起身回去自己的房间用功。
「好,心情转换得差不多了。」
「很好很好……」
「哥哥也应该转换一下心情喔。觉得快喘不过气的话,可以做一点其他事情散散心。」
「那是……好吧,的确。」
我原本想说的是:「那是逃避用的借口吧」。
然而,一想到某个人也像这样,不愿意正眼面对,我便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