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⑤ 平冢静祈祷着他们迎向的结局(1/2)
放学后,我走出社办,从特别大楼的走廊往外看。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被重力往下牵引。从早上开始,天气便一直像这样寒冷又湿答答。
前几天,我以小町准备考试为理由,说明这一阵子会提早离开社团。多亏小町的关系,雪之下没有特别过问什么,便同意我的要求。
不知道是哪扇窗户忘记关好,地板上有点潮湿。踏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鞋底不时发出「叽、叽」的声响。
一个星期后,便是圣诞节了。
即使是十二月,千叶也鲜少下雪,所以不必担心这里变成银色世界。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待会儿要去的工作场所。
一离开校舍,我随即前往公民会馆。
今天早上出门时便在下雨,所以我改搭电车转公车来学校。若是温暖的季节,我可能还愿意冒一点雨骑车,但是冬天这么寒冷,实在不想把自己弄得一身湿。
紧邻公园的道路旁,皆是树叶落尽的枯木,这般景象又增添些许寒意。
平常的这个时候,太阳不会这么快落下;今天由于天气的关系,四周已经开始暗下来。
在逐渐昏暗的视线中,我看见一把色彩鲜艳、有可爱花朵点缀的塑料伞。
伞的主人大概想让双手有点事做,边走边转动雨伞,亚麻色的头发不时从缝隙露出。
从发型跟身高判断,那个人应该是一色。
一色走得不快,所以我很快便追上她。她也注意到身旁的动静,稍微把伞倾斜,确认我的面孔。
「啊,学长。」
「嗯。」
我也轻轻举伞示意。
「今天也要先去买点心吗?」
「不用,听说今天不开会。」
「啊,也是。」
如同一色所言,今天要把时间用来评估昨天大家提出的意见,思考可行性与折衷方案,所以不需准备点心。想当然耳,我也不需帮忙捉袋子。
想到这里,一色窥看伞下的我,不怀好意地笑道:
「……呵呵呵,真可惜,今天得不到我的分数。」
「那么简单就能得到的分数,我宁可不要。」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前方出现另一个人,手持素面大塑料伞,匆匆忙忙地往这里接近,雨伞底下的海滨综合高中裙子也不停翻飞。
「咦,这不是一色跟比企谷吗?」
对方高举起伞,对我们出声。原来是折本。
「你好~」
「嗨——哎呀~刚才跟朋友多聊了一下,差点赶不上时间。」
折本仍然是老样子,与人之间没有什么距离。她走到一色身旁,要好地开始聊天。一色对此没露出半点厌恶,用人见人爱的灿烂笑容跟她对话。
我闭上嘴巴,在一旁聆听。
对话告一段落时,一色发出「啊」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记得你跟学长以前好像认识?」
「是啊,我们同一所国中。」
她听了折本的回答,往这里看一眼。
「原来,学长也有要好的人。」
这种说法让我不知如何回应,折本也犹豫了一下。
「要好吗?嗯……好吧,勉强。」
一色听出她在打马虎眼,察觉事有蹊跷,双眼马上亮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内情,说嘛说嘛说嘛!」
折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看过来。
这实在由不得她。毕竟我跟折本算不上要好,她只能那样含糊带过。
只不过,一色不就此罢休,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扯着我的袖子问:
「学长~到底是怎么样?」
啊,喂,别扯别扯!要是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我可能会忘不了柔软的触感!
她打算用死缠烂打的方式让我心生动摇,偏偏我对这一招最没辙,在闪避她的过程中,不小心说溜嘴:
「总之,发生过许多事情……」
「『许多事情』……」
一色玩味着这个字眼,再度看回折本。折本一时语塞,最后索性用笑声带过。
「哈哈哈!对啊,那是以前的事了。」
折本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本来以为她又会把告白往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她只是别开视线,三两句打发过去。
我不会说自己不在意别人提起从前,但是真的遇到的话,也只有认命的份。正因为如此,我有点在意折本的转变。
一色还想问什么,折本于是抢先一步看向我,迅速转移话题。
「对了,叶山同学没参加这个活动吗?」
一色听到叶山的名字,微微颤了一下,原本不怀好意的笑容也瞬间僵硬。
「……你也认识叶山学长?」
她毫无预警降低音调,使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一色眯着眼睛,发出「呵呵」的笑声,那其实是为了隐藏狰狞的眼神对吧……
「之前一起出去玩过。」
「喔~出去玩……」
她听到关键字,用带有敌意的视线瞅着折本。不妙,这样下去会很麻烦。
「他自已有社团要忙,恐怕没办法吧。」
我插进两人的对话,折本把伞斜向一边,看过来说:
「我看他跟你满好的,还以为过一阵子会出现。」
「我跟他哪里好了?而且现在才找他来,也是在为难他。」
「是吗?但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喔。我们这届学生会也是秋天才上任,还没完全进入状况。所以才在想,要不要找他来帮忙。」
原来如此。海滨综合高中那边,至少也有折本明白情况很不妙。她表面上无条件赞成学生会的意见,心中说不定其实不是这么想。
「是很危险没错,但我们应该不会找叶山。」
「嗯……也对啦,要是真的见面,也满尴尬的。」
折本低声这么说道,我相信她是发自内心。出去游玩的那一天,叶山在最后对她说出那种话,之后要是再见面,肯定只有满满的尴尬。而且,我自己也不是很想见到叶山。
折本提起叶山,或许是出于不好意思见面所采取的牵制,也可能是为了确认。这点我可以理解。
一色当然听不懂这段谈话,她不时窥看我跟折本,猜想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她不记得折本,不提应该也没关系。反正她八成对其他女生没什么兴趣。
不再谈论叶山后,三个人皆沉默下来,静静地走自己的路。
快抵达公民会馆时,折本忽然发出「嗯——」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我看过去一眼,发现她也盯着这里。
「……我也以为,跟你要好的那两个女生会来。」
「嗯……恐怕不会。」
我不会找她们,也不能找她们。
「是吗……」
折本兴趣缺缺地说道,踢一脚地面的积水,看向天空,我也跟着擡起头。西边的天空挂着几缕晚霞,雨大概快要停了。
只不过,现在的天空依旧昏暗。
×××
进入公民会馆后的一阵子,我忽地擡头看时钟。
今天仍然只是虚度时间。
我盖上借来的笔记型电脑,用手指轻压眼角。
昨天会议提案的评估作业,比我想像得更惨不忍睹。
随着时间流逝,可行的活动越来越少。
时间不够、人力不够、预算不够——只要凑到三个借口,即可成为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我们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能妥协。
如果可以把计划往后延,甚至直接冷冻,当然不在此限。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参与筹备的人员一个劲儿地增加,最重要的内容却迟迟没有着落。以动画比喻的话,如同仅敲定制作委员会的名单,最重要的动画却生不出来。这样的动画,你会期待吗?
而且,在大家东摸西摸的过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说好听一点是精雕细琢,但实际上不过是压缩可工作的时间。以动画比喻的话,如同只把时间花在企划会议上,实际制作过程却七零八落。
拿捏平衡跟做决定都很重要,无奈现在的我们两者皆空。
我换一口气,掀开荧幕继续工作。
估算所需经费、确定流程,外加思考企划的可行性,以及经费的使用效率……为了保险起见,我也一并查好教会跟爵士乐团的联系方式。
在一连串的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这样的活动不可行。搞什么,这是哪门子的白痴企划?根本不可能实现好不好——我忍不住低声抱怨。总武高中学生会似乎也这么认为,副会长「呼」地叹一
口气,递来一份数据。
「不管我怎么算,预算都一定不够。怎么办?」
「删减活动内容或拉赞助吧,但我们也只能等下次开会时解决。」
老实说,等到下次开会都已经太迟了。不过,为了让对方彻底认清事实,我们必须搜集足够的佐证用数据。而且就算有佐证的数据,对方也不见得接受。
我搔搔头,拿起装有黑咖啡的纸杯。这杯咖啡只有强烈的苦涩,一点也不好喝。
我在桌面上搜索一阵,寻找有没有甜食时,一色朝这里走过来。
「学长,装饰品好像快完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喔,那些小学生也得由我们应付。我暂时停下工作,盘起双手思考。
会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可以跟其他工作分头进行、一定需要用到、又是小学生做得来的事情……
过了半晌,我灵光一现。
「圣诞树呢?」
一色听了,略带犹豫地回答:
「圣诞树是已经送到了……可是现在组装起来,会不会妨碍大家工作?」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这次准备的圣诞树又高又大,非常有存在感,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话,不但相当突兀,还会让人受不了。既然如此,便要反过来利用它的存在感。
「跟会馆的人沟通一下,看能不能让我们放在大门口。下周就是圣诞节了,现在正好可以摆出来,等活动当天再搬进会场。」
「有道理……我知道了!」
一色点点头,往小学生那里走过去。我看着她离开后,再度转回桌上的电脑。
尽管没找到点心,刚才跟一色的简短交谈,也让我稍微喘一口气。仔细想想,我转换工作心情的方式竟然还是工作,这根本是病人膏盲。社畜的安宁、虚伪的反映,过劳死前给我自由吧……(注34改写自动画《进击的巨人》片头曲「红莲的弓矢」歌词。)
然而,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尽管我是为了对一色有所交代,才来这里帮忙,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对其他人下起指示。
这很明显超出「从旁协助」的范围。不仅如此,在场没有任何人对这个现象抱持疑问,大家极其自然地开始跟我确认工作。
这样的景象似曾相识,继续下去可是相尝危险。
若不扭转这个状态,学生会早晚将走上瓦解一途。我亲眼见识过类似案例,所以非常清楚。而且,考虑到一色伊吕波之后的会长地位,绝对得避免这个状况。
必须尽快把话讲清楚,将之后的工作交给一色才行。
我拿着整理好的数据去找玉绳。先前的会议形式已不可行,不由双方学校的代表直接对谈,对方只会持续闪躲。
「方便说个话吗?」
「嗯?」
玉绳也在忙自己的工作。他的MacBook Air荧幕上洋洋洒洒地列满企划概要,内容则是如何汇整各方意见、发挥协同效果云云。
他很明显是打定主意,要采纳所有人的意见。
看到这样的企划书草案,我不禁想吞回临到嘴边的话。但我还是厚起脸皮,把手中的数据交给玉绳。
「我们已经完成这些提案的评估,分出可行与不可行两类……不过,大部分都不可行。」
「喔喔!谢啦!」
玉绳接过数据,开始翻阅。
「这样一来,问题在哪里便很清楚了。」
「是啊。」
这还需要说吗?问题当然是时间跟资金都不够。
「那么,大家一起思考如何解决吧。」
「不,等等。我们只剩下一个星期,不可能再慢慢开会讨论。」
「我知道,所以音乐演奏可以包给外面的乐团。你看,这里的数据不是有写,很多派遣公司都提供私人表演服务?只要邀请几个乐团,安排节目给他们表演,整个活动不是就成形了吗?」
预算要从哪里来——我勉强克制住,才免于冲口说出这句话。跟坚持己见的人讲道理,只是浪费自己的唇舌。
玉绳并非不听别人的意见。他肯定有听,而且是听所有人的意见。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得出顾虑到全体意见的结论。
「先让大家评估看看,然后下次开会决定。」
我不指望改变玉绳的意志,他已经接近「固执」的程度。之前就不少问题跟他讨论时,也不见哪一次成功改变他的想法。真要说的话,他的心态甚至超越固执,用「执着」——不,「妄执」形容或许更贴切。我实在想不透,为什么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坚持采纳所有人的意见。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虽然玉绳在表达意见上比较强势,我却忽略一件事实,那就是他跟一色一样,刚当上学生会长没多久。
因此,他会聆听、寻求别人的意见,得到多数人赞同后,才付诸行动。这么协调的目的是避免引发问题,以及日后的纠纷。
这样的心理,其实跟仰赖我下指示的一色很相近。我连相对较熟悉的一色都无法好好协助,认识才不过几天的玉绳更是不在话下。至于让他改变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不再对玉绳指望什么,仅提醒他一件事。
「……下次开会一定要有结论,否则真的会来不及。麻烦你了。」
「当然。」
玉绳不改爽朗的笑容。但是现在看在我的眼里,却显得越来越可疑。
我打消说服他的念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不妙,没有其他方法了……
尽管玉绳允诺下次开会要敲定活动内容,回想起前几次会议的效率,我还是不免打一个问号。
不管怎么样,现阶段再也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接下来,我大概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活动走向毁灭。
思考到这里时,我忽然发现鹤见留美默默地独自工作。
她的周围没有其他小学生,大家应该都去组装和布置圣诞树了。那么,她又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我好奇地走到近处。
「……你在做装饰品?」
留美把纸对折,拿剪刀照着画好的线剪开。从形状看起来,似乎是雪的结晶。
由现场可以推测出,制作装饰品的工作尚未全部完成,剩下的部分正由留美负责。毕竟他们还是小学生,跟长时间重复同样的工作比起来,组装未曾接触过的圣诞树当然新鲜许多。
不过,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让小孩自己使用尖锐物品,是很危险的事情,最好跟她提醒一下。反正现场没有其他人,我过去搭话也不至于让她受到异样眼光。
「只有你一个人?」
我稍微蹲低,上前开口说道。留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闷着头继续剪纸。
……好吧,她不想理我的话,我也只能认了。
我放弃跟留美说话,起身要离去时,她往这里看了一眼,随后又拿起一张纸,把脸转回去。
「……看了就知道吧。」
留美没好气地回应,仿佛觉得我的问题很愚蠢。你也慢太多拍了吧?最近连卫星频道的延迟都没这么夸张。这个小鬼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尽管心里这样抱怨,我还是对留美独自默默地工作抱持好感,同时思考起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
鹤见留美的现状,亦是我当时行为的结果之一。因此,我必须对她负责。
我一屁股坐到她的身边,抽起一张劳作纸,取来遗留在附近地上的剪刀。
我瞧瞧……原来如此。这张纸上已经画好雪片结晶的图案,所以直接沿着线剪……等等,不对,好像要先对折,再用剪纸的技巧剪成结晶……想不到他们做的东西挺复杂的。我看着留美的动作,学她先把纸对折,再沿线剪切去。
刚剪第一刀,隔壁的声音便停下来。我看向留美,发现她停下手边的工作,讶异地盯着这里。
「……你在做什么?」
「看了就知道吧。」
我用留美不久前说过的话反将回去。她听出我的用意,不悦地瞪过来。
「……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
「是啊,没了。」
事实上,要做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高,但现阶段已经没有什么好做。而且,在下次开会之前,我们都只能像这样虚度时间。
留美听了,赏我一个白眼。
「……真闲。」
「你管我。」
我们闭上嘴巴,继续完成剩下的装饰品。
不知道当初是谁提议做雪片结晶,这种用劳作纸做成的玩意儿远比我想像的精细,剪的时候需要很高的专注力。
我太过投入,连讲习室内的嘈杂声都抛到脑后。
这时,忽然有人快步跑过来。
我擡起头,发现是一色。
「啊,借一下美工刀~」
圣诞树那边大概正好需要,她简单报告后,拿起桌上的几把美工刀。
接着,一色注意到留美,但留美正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似乎对此有点在意。
一色轻轻对我招手,我把身体凑过去,她在我的耳边悄声询问:
「……学长该不会,喜欢比自己小的女生?」
「我是没什么问题。」
或许是家里有妹妹的关系,我还有办法应付比自己小几岁的女生,同年纪的女生反而会让我紧张。但如果小到像川崎的妹妹那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对待才正确。啊,至于比自己小的男生,我大致上都不擅长应付。那种类型跟动物没什么两样,根本听不懂人话。
一色听了我的回答,顿时闭口不语。我观察半天,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该不会会只是个尸体吧……喔,动了动了,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学长,你该不会想追求我吧?对不起虽然我喜欢比自己大的男生但我们两个真的下可能——」
「怎么想都不是这样吧。」
真是够了。我竟然认真回答她的问题,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我挥挥手,示意一色别在这里碍事。她嘟哝「这是什么意思……」不情愿地走出讲习室。
一色离开后,空间恢复宁静。
再也没有人开口,现场只有劳作纸与剪刀的摩擦声。纸张做成的雪花片片落下,逐渐堆积起来。
最后一片雪花完成之时,我跟留美对看一眼。
「都结束了吧?」
「……嗯。」
留美心满意足地舒一口气,泛起浅浅的微笑。跟我对上视线时,立刻难为情地把脸别开。
我也吐一口气,站起身。
「……那么,回去吧。」
「啊,那个……」
仍然坐在地上的留美又看过来,似乎想说什么。我不等她说下去,先一步开口:
「圣诞树那边还没弄好的样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好。」
她这才站起身,走出讲习室,我则回去自己的座位。
我没勇气听她原本要说的话。看到那张笑容,便觉得胸口好痛。
我察觉到自己意图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抵消过去的罪孽。但鹤见留美的笑容,完全不代表对当时行动的肯定。
过去的那套做法,一定拯救了什么。
可是,只用那套做法绝对不够。
我的责任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依旧无解。
×××
我们送小学生回去,简单做一点工作,整理好剩下的数据后,再也找不到事情可做。
总武高中学生会也清闲下来,干脆反复确认预算跟数据,借以打发时间。至于海滨综合高中的那边,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事情。
我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一色,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正在翻阅数据的一色擡头看时间,想了一下后回答:
「嗯——今天就到这里告一段落吧。」
「好,那我先走啰。」
「学长辛苦了~」
我转过身,在一色的道别声中离开讲习室。
走出公民会馆,雨早已停歇。
地面的水洼反射街灯,屋檐的水滴透出余晖。看着眼前的动人光景,我却感觉到几分凄凉。
我拉紧外套的领口,走到自行车停放处,才想起今天没有骑车。由于一早便开始下雨,我放弃骑自行车,改搭电车再转公车去学校上课。
于是,我转往车站的方向。经过MARINPIA时,亮晃晃的霓虹灯招牌不断朝我眨眼,自动门打开时,暖气也从里面流泻而出。
对喔,这里也有肯德基……差点把母亲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今天刚好比较早散会,不如顺便去订个炸鸡桶吧。反正到时候是我来取货,而且拿回家后照样要用烤箱再烤一次,选择离家比较远的店也没差。话说回来,由我这个胆小鬼来拿炸鸡(注35胆小鬼英文为「chicken」,与鸡相同。),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目前正值MARINPIA的圣诞节促销档期,每个人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我随意环视一下空间,找出肯德基的位置,往那个方向走去。
距离圣诞节只剩下一个星期,肯德基的生意相当兴隆,看似排队等着订炸鸡桶的顾客不在少数。对上班族来说,MARINPIA离车站很近,回家时正好能抽一点时间绕过来。我也排进队伍,顺利完成订购。
完成交办事项后,即可直接回家。
我从肯德基附近的出口离开。进进出出的人潮未曾间断,所以自动门始终维持敞开。一楼的顾客与上下电扶梯的顾客交织成片,使场面多少有些拥挤。
圣诞节不愧是一年的尾声,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往电扶梯的方向看去。
下楼的人潮里,出现雪之下雪乃的身影。这个时候明明应该赶快离开现场,我却惊讶得双脚不听使唤。
雪之下在人潮中也格外醒目。我没有刻意寻找她,她便自然而然地进入视线范围。
她提著书店的袋子,大概是在那里买了什么。
我就站在雪之下的前方,所以她当然也注意到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两个人已经对上视线,明显认出彼此,想要再装做没看到,几乎是不可能。
我轻轻点头示意,步出电扶梯的雪之下也微微颔首。
「嗨。」
「……晚安。」
我的脚终于恢复知觉,雪之下也踩着流丽的脚步往门口走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室外。
街道上熙来攘往,有的人正在逛街,有的人准备回家。
肯德基侧的出口外面有一个小广场。虽然不知道假日的白天跟天气暖和时是怎么样,至少在降雨刚停的寒冷夜晚,没有人想在此伫足。
然而,我们却不知为何停下脚步。
雪之下披好大衣,调整领口的围巾,我也重新盘一次围巾,以免被晾在原地。
尽管不必这么做,连日下来在社办养成的习惯,让我不自觉地寻找话题。
「嗯——来买东西?」
「对……那你呢,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雪之下跟平常一样,维持那副不变的表情,冷冷地开口。
今天我也提前离开社团,这个时候却在这一带出没,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所以雪之下当然会起疑。可以的话,我应该尽量避免在这里遇到她,但是既然真的遇到了,那也没有办法。
我搔搔脸颊,别开视线。
「嗯……有一些事要处理。」
我无法说出实情,只好用抽象的句子模糊带过;但我也无法说谎,只好说出不具任何意义的话。
雪之下垂下视线,颔首低喃:
「是吗……」
接着,她擡起头,将犹豫许久的话说出口。她紧咬的嘴唇微微颤抖,直视我的双眼也在摇曳。
「……你在帮忙一色同学,对不对?」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不带任何霸气,脆弱得有如夜晚降下的霜,仿佛稍微一触即会碎裂。也因为如此,听在我的耳里,显得特别冰冷。
我想由比滨并没告诉她这件事,应该是雪之下自己察觉。连着好几天,她可能都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现在撞见不寻常的举动,才忍不住问出口吧。
「嗯……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
不论我再怎么含混带过,都改变不了事实。而且,我也想不到其他说法。事到如今再否定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根本不用特地说那种谎。」
雪之下望着寒风中空荡荡的地面。她将小町的事情、以及画蛇添足的理由视
为谎言。
「我哪有说谎,那也是理由之一。」
「……有道理,的确不是谎言。」
她自嘲地说着,用手梳整被风吹乱的头发。
眼前的情景让我想起,之前也出现过这样的对话。
雪之下雪乃不会说谎——当时的我深信这一点,因此在发现她没说出实情的当下,心中顿时感到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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