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⑥ 即使如此,比企谷八幡——(2/2)
我跟她都耽溺于那样的环境,耽溺于彼此的做法。
理想跟理解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说出口便不会了解,是吧……」
我很在意由比滨先前说的话。有些事情不说出口,别人是不会了解的。这点无庸置疑。可是,即使我们说出口,对方就一定会了解吗?
由比滨听到我的低喃,把头转过来,雪之下依旧低垂着视线。在由比滨催促的眼神下,我继续说:
「不过,有些事情就算说了,也不见得会了解吧。」
「那是……」
她难过得扭曲起嘴角,渗出眼角的泪水也快落下。因此,我尽可能用和缓的声音告诉她:
「……即使说出口,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接受,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以为事情没有那么单纯,或是有什么隐情才说出那种话。」
雪之下很少把一件事说明清楚,由比滨也常用含混不清的话把事情带过。
我自己则动不动想揣测别人的话中之意。
所以,就算当初雪之下直接表明参选学生会长,我恐怕也不会只从字面上理解。我想,我照样会把其他要素列入考虑,想办法探究她的真意。到头来,我还是走向错误一途。
人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只听自己想听的声音。我当然也不例外。
由比滨揉揉眼睛,猛然把脸擡起。
「就算不能接受,如果好好说出来,多谈一下,我——」
「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对她的话缓缓摇头。
不说出来的话,便没有人知道——这句话人人会讲。他们压根儿不了解,有些事情要说出口,必须承受相当大的痛苦,便把这句一知半解、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搬出来用。
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即使说了,对方也不会了解;也有些事情会在说出口的瞬间,毁坏得再也无法复原。
「自
己说出口了,所以对方一定会了解的想法,是一种傲慢、是发话者的自我满足,以及听者的自以为是……基于许许多多的原因,把话说出口后,不见得代表双方一定能理解。因此,我想要的并不是话语。」
说着说着,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我看向窗外,黄昏时刻逐渐来临,社办内跟着越来越寒冷。
雪之下不发一语地听着。她也轻轻环抱自己的肩膀,如同要温暖身体。
由比滨吸一下鼻子,抹去眼角的泪水,带着哭声说道:
「可是,不说出口的话,永远也不会有人了解啊……」
「是啊……不用说出口便希望有人了解,终究只是幻想。不过……不过,我……」
我思索着接下来的字句,视线开始游移。
但是,我到处都找不到字句,仅看见由比滨泛红的眼角,以及雪之下垂下长睫毛,低着头的侧脸。
忽然间,我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我……」
我尝试再度开口,但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现在到底该说什么?我能想到的话都已经说完。这些是为了重新询问自己,从一开始累积所需要的内容,现在被我说得一句也不剩。万事休矣。
——对喔,怎么忘了呢?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想说的话语都不过是思考、理论、算计、手段,以及谋略。
明明知道再怎么思考,自己也没有理解的一天,我依然寻找着想说的话、应该说的话。明明知道即使说出口,也只是浪费唇舌,不可能有人了解……
我渴望的不是话语。但我的确渴望着什么。
那肯定不是相互理解、好好相处、无话不谈、待在一起之类的愿望。我知道自己不被人理解,也不期望别人理解自己。我追求的是更苛刻、更残酷的事物。未知的事物是何等恐怖,所以我希望「了解」。我想了解、想知道,借此感到安心,得到心灵上的安适。「想要完全理解」这种愿望太过自私、太过独裁、太过傲慢,既肤浅又教人厌恶。一想到自己抱持这种愿望,便觉得浑身快要受不了。
话虽如此,如果、如果彼此都能这么想——
如果存在那么一个对象,能互相将丑陋的自我满足加在彼此身上,并且创建容忍彼此傲慢的关系——
这种情况绝对不可能发生,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样的愿望,只存在我无法企及之处。
再怎么跳也构不到的葡萄,一定酸得要命。
不过,我也不需要甜到失去实感的果实。虚假的认知和欺瞒的关系,不是我渴望的事物。
我渴求的,其实是酸得要命的葡萄。
哪怕那串葡萄再酸、再苦涩、再难吃、甚至有毒,或根本不存在、不可能得到、连「想要」的想法都不被允许——
「即使如此……」
等察觉时,话语已经脱口而出。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还是……」
我用尽全力避免自己哽咽,牙根发出咯吱声响。尽管想把声音跟话语通通吞回去,它们却一而再地突破我的齿缝。
「我还是,想得到『真物』。」
眼角忽然发烫,视线一片模糊,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
雪之下跟由比滨看到我的模样,面露些许惊讶。
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别人恳求,实在太难堪了。真不想承认这是我自己,也不想、不能让别人看见这样的自己。我的话语支离破碎,没有半点理论或因果关联,这些不过是自己的胡言乱语。
每当湿热的气息让喉咙震动,便有什么话语要脱口而出。我屡屡咬紧压根,把这些话吞回去。
「自闭男……」
由比滨轻轻擡起手。然而,彼此的距离并非双方能伸手企及,她的手触碰不到我,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仅仅是手,说不定连话语都传达不了。
这样的三言两语诉说得了什么?就算说出口,对方也不可能明白。既然如此,仍然执意说出口的话,不是自我满足还会是什么?或者说,这正是我们恨之入骨的欺瞒、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伪物。
但是,即便我绞尽脑汁,穷尽一切思考,仍然得不出答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所以最后真正剩下的,只有这般无可救药的愿望。
「我……无法了解。」
雪之下静静地开口,将自己的肩膀搂得更紧,表情也痛苦得扭曲。
「对不起。」她轻声抛下这句话,随即从座位上站起,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小雪乃!」
由比滨起身要追上去,但又想起留在座位上的我,回过头来。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一切。
在模糊的视线中,雪之下离开社办后,我吐出积压在胸口的灼热气息。
终于结束了——此刻的我,搞不好反而松了一口气。
「快点!」
由比滨抓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拉起来。我们的脸靠得很近,她凝视我的双眼,眼眶中泛着泪水。
「……我们得去找她!」
「不,算了……」
结论已经很明确,我再也没有什么好说,也没有什么要传达的想法。我用几声干笑自嘲,把视线移往别处。
然而,由比滨不死心。
「我们一定要去!小雪乃说她不理解,代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自己也一样,完全不知道。可是,我们不能让事情就这样结束!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小雪乃,这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们非去不可……」
由比滨放开我的手臂,用力握住我的手掌。那只手的温度好高。
她又拉了一次我的手,但不像先前那么强力,而是以微弱的力道试探我的意思。由比滨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不是谎言。她继续握着我的手,不安地擡头观察我的脸。
所以,我轻轻挥开她的手。
这一刻,她无力地将手垂下,露出快要哭的表情。
不过,我不是拒绝她,我没有因为不安而需要牵起她的手。我有办法自己行走,不需要其他人搀扶。如果要牵手,至少不是现在。
我还能靠自己的双脚行动。
「……我可以一个人走。快点。」
说罢,我往大门走去。
「……嗯!」
由比滨也立刻跟上。听到她的脚步声后,我打开门,踏上走廊。
刚走出去,便看到雕像般伫立不动的人影——一色伊吕波。
「啊,学长。那个……我正打算过来找你……」
一色慌慌张张地辩解,但现在不是问这么多的时候。
「伊吕波?抱歉,我们现在有事。」
由比滨说完,立刻奔出去。我也准备要跟上,却被一色叫住。
「学、学长,我是来通知今天暂停开会……还、还有——」
「好,知道了。」
我不等她说完,简单应付一下,急着去追在前方等待的由比滨。这次,一色直接拉住我的外套衣摆。
我转过头,见她无奈地叹一口气,竖起手指指向上方。
「听人家把话说完好不好……雪之下学姐在楼上!」
「抱歉,谢啦。」
迅速道谢后,我立刻对由比滨说:
「由比滨,楼上!」
由比滨立刻折回,跟我一起奔上楼梯。
到楼上的话,大概是在空中走廊吧。
特别大楼的四楼走廊与校舍相连,那里没有屋顶,所以形同顶楼,再加上四周无任何屏蔽,进入冬天后,几乎不会有人在寒冷的傍晚上去吹风。
爬上楼梯,便是通往空中走廊的平台。
我打开玻璃门,踏上空中走廊。
西边天空的残照被特别大楼挡住,光线穿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射进来;东边的天空也开始黯淡。
雪之下靠着扶手,一脸出神的样子。夕阳照亮她在寒风里翻飞的乌黑长发,以及陶瓷般洁白的肌肤。她露出哀愁的眼神,望向远处亮起点点灯光的大楼。
「小雪乃!」
由比滨跑到她身边,我也一边喘气,一边慢慢地走过去。
「雪之下……」
雪之下并没有回头。
但她确实听到呼唤,发出颤抖的声音低语:
「我……无法理解。」
她重复一次在杜办说过的话。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停下脚步。
寒风将我们分隔于两侧,雪之下这才缓缓回头,有如在风中摆荡。她泛湿的双眼了无生气,唯有放在胸前的手,用力地握起拳头。
她不顾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沙哑的声音向我询问
。
「你所说的『真物』,究竟是什么?」
「我也……」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我从来没看过、没得到过的东西,所以无从形容是什么样子,其他人更不可能明白。尽管如此,我还是打从心底期望。
由比滨见我迟迟回答不出来,向前踏出一步,将手轻轻放上雪之下的肩膀。
「没有关系,小雪乃。」
「……什么没有关系?」
她不好意思地害羞笑起。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她摸摸头上的丸子,收起笑容,再往雪之下踏近一步,将另一只手也放上她的肩膀,直视着她。
「所以,我觉得要说出口才能更了解。不过,那样可能还是不够吧。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了解,可是这样的话,真的能算是了解吗……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可是,可是……我……」
一行泪水沿着由比滨的脸颊滑下。
「我不希望,一直维持这个样子……」
绷紧的弦终于断裂。由比滨把雪之下拉向自己,抱住她的肩膀开始抽泣。雪之下无法拥抱她,吐出一口气,嘴唇开始颤抖。
我稍微将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
当初我再怎么思考,都只能得到那样的答案,想到那样的话语。为什么由比滨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有个人只会卖弄别扭的虚实混合理论,一味地绕圈子。
有个人永远保持缄默,无法好好说出内心的想法。
少了言语,我们将无法传递想法;有了言语,又会产生误解。到头来,我们到底懂得什么?
雪之下雪乃抱持的信念、由比滨结衣追求的关系、比企谷八幡渴望的真物——
这三者究竟存在多大的落差,现在的我仍无从得知。
然而,真诚的泪水确实告诉了我——此时此刻的我们,并没有弄错。
由比滨靠在雪之下的肩头,雪之下轻抚她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哭……你果然……好卑鄙。」
雪之下也把头抵上由比滨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哽咽。
她们依靠着彼此,伫立在原处。经过好一会儿,雪之下大大地吐一口气,将脸擡起。
「……比企谷同学。」
「嗯。」
我静静等待她的下一句话。她没有把头转过来,不过从充满坚强意志的声音中,还是能听出她的决心。
「我接受你的委托。」
「……多谢。」
我微微低下头。如此简短的两个字,却让我差点发出哽咽。擡起头时,由比滨已经把头移开雪之下的肩膀。
「我也来帮忙……」
由比滨看向这里,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跟我对上视线时,原本哭泣的表情转为笑容。
「……谢了。」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仰头往上看。
下一秒,橘红色的天空变得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