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1 漂流(2/2)
……真是可悲。
就连身为同伴的卡隆,也完全不同情诺艾儿缔结契约的理由和心境。他反而觉得滑稽又「迷人」,相当中意。
诺艾儿确实曾拥有受恶魔青睐的强烈欲望。
即使撇开法律不说,既然与恶魔缔结契约是一种「罪过」──自己就必须接受报应。
诺艾儿重新穿起依然潮湿的洋装,切换电视的频道。信号似乎不太好,有些频道完全没有画面。
电视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情报,于是诺艾儿关掉电源。
想要情报的卡隆或许是已经满足了,对诺艾儿关掉电视的举动没有意见。他依然倚靠墙壁,闭着眼睛。
与其说是筋疲力尽,看起来比较像是在沉思。
「卡隆,既然有时间,你就告诉我吧。你往下跳之前说过『如果我们还活着,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真是的,不要模糊焦点!我一直很在意!你和巴洛斯市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卡隆缓缓睁开眼睛。
「……你果然想知道?」
「当然了。你在水瓶座的屋顶上和希比拉之间的对话……她说得好像你曾和市长缔结契约过。而且你有时候会直接称市长为『罗素』。」
卡隆暂时陷入沉默,静静地扫视洞穴内。他的脸本来就和人类完全不同,要在黑暗中解读他的表情变化就更困难了。
他究竟在思考什么,注视什么……诺艾儿并不清楚。
「这里是我以前当作据点的地方。在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很久以前……我曾经待过拉普拉斯。」
「你果然有待过拉普拉斯。难怪对这里这么熟悉。」
「只要试着找找看,应该能发现以前的痕迹。想知道就用你的手去找吧。如你所说,我们还有时间。反正我想休息,你也想把衣服弄干。」
「……是啊。那就这么办吧。对了,卡隆。」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既然要休息,你怎么不躺在沙发上?」
「…………」
诺艾儿轻轻一笑,对卡隆伸出左手。
卡隆板起脸──不过,他不发一语地拉着诺艾儿的手站起来,躺到布满灰尘的沙发上。
诺艾儿开始在洞穴内仔细地四处调查。
虽然找到了置物柜,但里头除了衣架之外什么也没有。诺艾儿原本还期待能找到衬衫。
置物柜旁边有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包含杂志在内的许多书籍。
可能是因为有海风吹进来,或是经年累月的关系,每本书的纸张都已经变色脆化。
即使如此,还是能马上看出这些书的共通点。
全部都是与政治或经济有关的书。
杂志是国内的经济杂志,几乎每月号都有买。发行日期是……八年前。
诺艾儿瞄了卡隆一眼。
他说恶魔对女性人类的裸体没有兴趣。既然如此,他也很有可能不关心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
这些书一定不是卡隆在读的。
诺艾儿随便抽出几本书来读,但内容太艰涩,让人一头雾水。政治和经济都和我没有关系,重要的只有钢琴──诺艾儿以前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看不懂这些书的内容并不会让诺艾儿感到可耻。因为它们显然都是内容艰深的专业书籍。
能够轻易看懂这种书的人,应该平常就有在接触政治和经济吧。
「卡隆,这里的书好像不是你的呢。」
「……哼。你为什么这么想?」
躺在沙发上的卡隆这么说道,缓缓坐起上半身注视着诺艾儿。
他的眼神非常沉稳,彷佛在鉴定一个人。
诺艾儿察觉到,这个恶魔正在测试自己。
「因为这些全都是关于政治或经济的书籍。这么明显的倾向,实在不像是身为恶魔的你会持有的东西。这些书……是巴洛斯市长读过的吧?……你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在这里生活吗?」
头部有如巨大乌鸦的恶魔缓缓眨了眨眼。
「是啊。你说得没错。」
然后,他静静地这么答道。
「只不过,当时那家伙还不是市长。」
「杂志的发行年份是八年前。这么说来……我想想……」
「我记得他当时是二十四岁。虽然还年轻,却也已经取得市议员的地位。」
「是……是吗?我还以为市议员都是更年长的……叔叔或婶婶。原来他还年轻就当上掌权者了。」
「…………往里面走吧。」
「咦?」
卡隆站了起来。他没有借助诺艾儿的搀扶。虽然步调比往常慢,看起来却不吃力。
「你还好吗?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
「我已经可以走路了。恶魔和脆弱的人类不同,恢复得很快。」
「……哦……这样啊……」
进入洞穴时,他曾坦白说自己「很难说是没事」。不过既然他已经恢复平时的傲慢态度,肯定已经没问题了吧。
卡隆关掉洞穴的灯光,往深处走去。前方有一扇老旧的门。
这扇门连接着复杂的信道。
卡隆把从上面垂下来的电线往自己的方向拉。看来那似乎是照明的开关。
裸灯泡的微弱光线照亮了信道。
这条路很明显是人为挖掘的隧道。而且没有使用机器,是徒手挖成的。墙面和地面都凹凸不平。
「这里过去似乎是黑手党用来藏匿钱、武器和走私品的地方。但我们开始使用时,这里早就已经被抛弃了。」
信道上放着好几个发霉的木箱。
其中有些木箱上写着「弹药」,但都积了一层灰尘。
信道并不长,连接着一个房间。
这里的空间比刚才的洞穴宽敞两倍以上。
里头摆着桌子,还有两张椅子。另外还有一张到处都是破洞的脏沙发。卡隆重重地坐到那张沙发上,喘了一大口气。
「……我休息一下。」
「真是的!身体不舒服就要老实说啊!」
「我只是累了而已。
伤势已经没问题了……你可以调查一下这里。有些东西应该能引起你的兴趣。」
「……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说到往事的时候,可以请你不要再模糊焦点了吗?」
「哼。都已经来到这里,我也无法再抵抗了。」
卡隆闭上眼睛。
他显然还很疲惫,所以诺艾儿没有继续和他对话,开始调查这个房间。
这里也有书架,但和刚才的洞穴不同,杂志和书籍的题材都五花八门。除此之外,书架上还塞着一叠一叠长年使用的笔记本、地图和文档。地图全部都是拉普拉斯的。
房间的深处放着橱柜。里面虽然没有食物,却摆着好几个酒瓶。
全部都是白兰地或威士忌等烈酒。诺艾儿拿起酒瓶,发现有许多瓶子里都还装着酒。
置物柜和抽屉柜里还放着衣服与毛巾。每样东西都积了灰尘,带着霉味。
其中放着男用的家居服。即使是带着霉味的男装,而且还是那个男人可能穿过的衣服,或许还是比潮湿的洋装好。
正当诺艾儿犹豫不决地翻弄衣服的时候,一只大型蜘蛛的尸体从衣服的缝隙掉了出来。
「咿咿!」
「怎么了?」
「没……没什么!哦呵呵呵!」
诺艾儿发出奇怪的笑声来掩饰。
我才不要穿上不知道跟蜘蛛尸体一起躺了几年的家居服。绝对不要。
诺艾儿用抽搐的表情把家居服丢进抽屉柜。
「你们在这个藏身处待了多久?」
「……大概一年左右吧。」
「整……整整一年都待在这种地方?」
「不说我,巴洛斯有时候也会回到自己的家。他一开始常常抱怨,最后也渐渐习惯这个环境了。比起自己的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变得愈来愈长。」
「他常常抱怨?」
「我记得很清楚,他常吵说『有虫』、『西装会皱掉』、『很冷』之类的无聊怨言。」
卡隆指了指书架上方。
「他还说过这里缺乏色彩。」
他所指的地方有个插着假花的花瓶。
巴洛斯竟然曾经是会思考这种事的人,让诺艾儿感到很意外。
假花蒙上一层灰尘,已经完全褪色。
从房间的状态来看,这八年来确实都没有人使用过。
不过神奇的是……看起来仍然微微残留着人的生气。诺艾儿很在意这种奇妙的异样感,决定继续调查房间。
书架上的笔记本和地图有相当大量的字迹。可是,有些地方会用到类似暗号的简称,也几乎都写得很潦草,非常难以阅读。
其中并没有类似日记的东西。
诺艾儿只知道笔记本上写的似乎是某种计划书。
频繁出现的词汇是「白」与「红」。
「白(Bianco)与……红(Rosso)。」
这个组合听起来有些耳熟。
诺艾儿一边沉思,一边打开另一本笔记,看到一则新闻的剪报。
新闻的日期是八年前。内容是位于市街和贫民窟交界处的区域发生了黑手党之间的枪战,有两名无辜市民被流弹波及而丧命。
──我想起来了。被巴洛斯扫荡的黑手党家族就叫作……
毕安哥(Bianco)家族与罗索(Rosso)家族。拉普拉斯过去有黑手党横行,两大家族之间冲突不断。
拉普拉斯上流区很少会发生事件,所以那是个与年幼的诺艾儿无缘的世界。但即使如此,诺艾儿至少还是有通过新闻听过他们的名号。
过去拉普拉斯的政客似乎都被黑手党收买了。可是巴洛斯改变了这样的拉普拉斯。
他驱除两大家族,创造了清廉的市政……从外界看来是如此。
诺艾儿知道巴洛斯的本性,所以不认为拉普拉斯的市政真的已经摆脱污秽。不过,他扫荡了黑手党的事迹应该是事实。
「卡隆,这里……应该是你们以前使用的会议室吧?」
「哦。你得出了这个结论啊。」
卡隆马上这么回应诺艾儿的问题。他的口气就像是在赌诺艾儿能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真正重要的文档已经在我们离开这里时处分掉了。剩下的都是些作废的方案。」
「我还以为巴洛斯市长会拉拢黑手党,看来他扫荡黑手党的事情是真的呢。因为正面交锋也没有胜算,所以才仔细研究地图,以掌握地形优势……」
「没错。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啊。」
「……巴洛斯市长是为了和黑手党战斗,才会跟你缔结契约吗……?」
「…………」
卡隆缓缓站了起来。
仔细环顾室内一圈后,他走向排放着酒瓶的柜子,拿起一瓶白兰地。
「我们经常一起喝着这种『魔药』,拟定邪恶的计划。他因为无力,性格太过慎重。要让他坦白或是壮胆,这东西都非常有用。」
卡隆拔起瓶塞,嗅了一下酒的气味。
他看起来就像是正要仰头灌酒,却又把瓶口塞好,将酒瓶放回柜子里。
「……这个地方、计划书和酒……都让我想起和他并肩作战的日子──他的目的并不是扫荡黑手党。那充其量只是一种手段。」
卡隆带着怀念的神情自言自语,然后走到诺艾儿身边,静静地俯视她。
他的呼吸很平稳,一双红眼也已经取回平时的锐利目光。
「是我……把那个男人变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