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第二章 处刑塔张开大嘴等待 the_Abyss_of_London.(2/2)
在随便找了个地方关掉大灯停下的四轮传动车里,听到身穿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女友询问之后,握住方向盘
的滨面仕上这么说道。
外观平凡无奇的卸货车站,周围铁丝网多得出奇。看上去是列车用的变电室,不过真相想必与表面不同吧。
「他们是不是吵起来啦?」
「说什么尼斯湖干掉了……尼斯湖是指那个尼斯湖?」
泷壶这两句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真要说起来,滨面根本连尼斯湖是咖啡的名字,遗迹的名字,还是足球队的名字都无法判断。
大概又是什么谣言吧?他随便下了结论,同时心想:
(毕竟是战争时期,可能是粮仓或燃料库吧。像加油站那样在地下设巨大储油槽……)
这种东西如果藏在显眼的大金库或地下室,反而会被盯上;却也没办法为了难找而藏在民宅。这么一来,就会利用国有林、监狱、公园之类的地方。有铁丝网围住再加上触电警告的变电室也符合条件。
不过更重要的是,什么魔法、英国清教这些难懂的东西他根本没有完全弄清楚。单纯是注意到似乎有哨点,自己又没带护照非法入境还偷了人家的车。虽然不管哪个国家应该都禁止偷车,但在不懂法律运作机制的外国被上铐还是很危险。
「怎么办,要改走别条路?」
「可是感觉不管到哪里都会有同样的路障耶。」
以四轮传动车的马力,直接从仅此一条的柏油路冲上牧草地也办得到,但是问题似乎也不在这里。
滨面通过后照镜看向后座的怪物。
「喂,你们是叫什么『魔神』的对吧。虽然我不知道详情是怎样,不过能不能帮忙用夸张的神明力量『砰!』地突破检查哨啊?」
「哎呀,我们出手没关系吗?」
「如果做过头让地壳变动就抱歉啦,但这样也不错对吧。只要当成弄出新的世界遗产,受到现世利益束缚的人类也就能大捞一票了嘛☆」
……看不出有几分认真的褐色绷带大姐姐与迷你旗袍。在还无法联想「魔神」有多厉害的滨面看来,她们会让人想到那种说着「明天开始会拿出真本事」的亲戚。
可是。
「喂,或许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时候喽?」
就在奈芙徒丝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说完后。
叩叩叩,有人轻敲驾驶座的车窗。光是这种声响就让人不舒服。和那些盘查时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学园都市警卫没两样。往外头一看,敲车窗的人并非挂着手枪警棍的制服警官,而是身穿黑色修道服还戴着眼镜的修女。她手里也不是手电筒,而是以反射板让容器内油灯的火光照往同一个方向,大概类似手提式的探照灯吧。
这幅画面对于一直生活在LED照明下的滨面来说十分不可思议,但在这时就算选择突然踩油门逃走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因为那种坚信自己绝对正确的人,这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攀在车上。当然,一旦把人家甩下去,就会造成伤亡。如果不想为了避险而背负多余罪名,就需要注意一下所谓的「规矩」。
没开门而是开窗的滨面动脑思索。
(……反正那边已经不是柏油而是牧草地,就算摔倒也不会撞伤头吧。只要在踩油门之前突然把她推开,应该能确保「安全」。)
或许会有人感到意外,不过无论碰不碰得到彼此,只要中间有一道「墙」就能舒缓人的紧张感。这部分,和「他人接近时会让人类有压迫感的半径」——个人空间有关。说起隔着铁栅与囚犯接触时的注意事项,不管哪座监狱或少年感化院都有。盘查车辆的人大多一开始就会想弯腰打量车内,所以滨面考虑要在对方把脸靠近时动手……从这一类的念头会不断涌现看来,已经深植心底的部分似乎还是无法轻易抹去。
外国人要目测年龄很难。这个让滨面怀疑说不定年纪比他还要小的小个子戴眼镜修女,举起灯火开口。
「为什么一般人会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啊!快点,啊,总而言之快点避难!」
笨蛋别说不懂英语,就连怎么调用英语对话APP都不知道。他只能双手阖十,一再重复Sorry咒文。
根据副驾驶座的泷壶简略地翻译后,滨面总算找到出差错的环节。看样子这位戴眼镜的修女小姐,并不是因为觉得这辆车可疑才出声搭话。
紧接着脚下一阵摇晃。
不,不是摇晃。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现象,与体育馆内的欢呼声大到触发震度计类似,却有所不同。某种东西随着这股近似巨大怪兽咆哮的声音接近。肌肤的刺痛感能够让人明白,威胁朝他们涌来。
「呜……」
副驾驶座的泷壶在呻吟。一问起她究竟捕捉到什么——
「……好恶心。这是什么信号……」
修女也用她那不可靠探照灯照向别处,接着啧了一声。
「克劳利灾害,与神为敌的灾厄!」
基本上没什么情绪的泷壶,翻译起来感觉实在不太对。这和隔着液晶屏幕收看没有卫星转播的运动比赛又不一样。他们人在现场。就像面临大灾难时,室外免提器接连传出警告广播那样。
无论如何——
「哎呀呀,是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吗?战线已经推过第二城墙了呢。」
「剩下大约四十公里?不管怎么说,既然有那么长的助跑距离,恐怕撤到设备完善的阵地里重整态势也没用吧。会不会就这样一口气崩溃呢~?」
非常好心的「魔神」特地用了日语,但给人的感觉还是相当糟糕。就算能听懂字面上的意思,也完全弄不清她们打什么主意。
滨面铁青着脸大喊。
「喂,克劳利是那个亚雷斯塔·克劳利吧。连我们都要一起碾吗?我明明是听他的才会来到这里耶!」
「那个克劳利和这个克劳利是完全不一样的if所以不能指望不是吗?还是说,你要证明、尝试一下『我是你的朋友』?不过嘛,就算把社群软件的好友名单当成印笼亮出来,大概依旧会惨遭每只都有恐龙尺寸的大军踩扁就是了。」
「开什么玩……」
这时,滨面驾驶座的车窗还开着。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依旧对外头慌慌张张想抱起几个沉重油箱的眼镜修女小姐用人家听不懂的日语大喊。
「上车!」
「啊……咦?」
「燃料那种东西抱着也只会没命!好啦动作快!想死吗!」
用手势示意后,对方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在打开驾驶座车门之前,扔下油箱的眼镜修女小姐已经从敞开的车窗直接扑进来。也因此她的腰还挂在窗上,只有上半身趴在滨面腿上。滨面感谢着眼镜修女小姐的柔软,之后才注意到人家把体重和胸部都压在自己腿上,会让油门刹车离合器都变得很难搞而非常后悔,不过总而言之要让车继续往前奔驰。
轰!某种东西从旁窜过。
滨面连那玩意儿原本长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有种看似由红色暗影凝聚而成的巨大物体,差点咬到修女还挂在外头的双脚。不能大意。那头比大客车还要大的家伙,挖开脚下的牧草来了个急转弯,再度瞄准滨面等人。
后座的奈芙徒丝将娘娘当成布偶搂在怀里,同时嘀咕着什么。
「阿嘉妲修女。她说请多指教。」
「是的你好胸部碰到我啦!今后还请多指教!」
「………………………………………………………………………………………………………………………………………………………………………………………………………………………………………………………………………………………………………………………………………」
「还有稍微忍一下嫉妒泷壶,这是救人,紧急避难喔?好痛!我知道我知道我道歉就是了啦,要打的话用面纸盒!湿纸巾圆筒是硬的打人很痛耶!」
「她还说在萝拉大人回来之前必须争取时间才行……精神可嘉呢。」
奈芙徒丝以傻眼的语气补充。从修女小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滨面挡着让她看不见后座。
一道很大的影子盖在头上,让滨面吓得心脏缩了一下,不过这回似乎不是克劳利灾害。看上去很像回力标型的隐形轰炸机,但材质似乎是像一层像蝙蝠翼的薄布。
如果能逃上天空,应该多少能够降低遭到地面满坑满谷克劳利灾害吞噬的危险。尽管如此,那些家伙却没试着带走还在牧草地上的修女。
从高处零星落下的,
则是些方才修女小姐抱在怀里的油箱,以及容量更大的金属油桶。
(混蛋!燃料比人命还重要吗!)
之所以没嘶吼出声,则是因为此刻屁股还落在车外的眼镜修女在场。
滨面虽然接触过莉莉丝,却不代表他身在问题中心。然而,萝拉·史都华这个名字好像带有什么不祥的意义……?阿嘉妲小姐该不会没注意到这点吧。
也不能只捡一个就了事。各个地方就像刚刚才回神似的亮起巴士与卡车的大灯,听似马匹的嘶叫更从黑暗彼方传来;话虽如此,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坐上车。于是一看见还留在绿色牧草地上的修道服身影,滨面就会停车鸣喇叭大喊。
「车顶也好门也好,要抓哪边都行,上车!」
或许用不着言语吧。总之少女纷纷扑了上来。车顶有固定滑雪板和小艇的支架,车体前后左右则有看似驱赶羊只用的金属杆,所以「鸟笼」不缺能抓的地方。滨面压抑住「怦怦怦!」大闹的心脏,按捺住想猛踩油门的焦躁感,拼命地等待。他从没想过等待会如此折寿。
啪啪!身体从窗户钻进来的眼镜修女小姐拍打滨面的大腿。
「滨面,她说所有人都抓好了。」
「总算啊!」
地鸣逼近。
亚雷斯塔不管到了哪里都还是亚雷斯塔。恐怕没办法单纯用敌我区隔。光亮不多而看似与黑暗同化的地平线,似乎不规则地隆起。
这是错觉。
实际上是放眼看去一望无际,外表已经连人样都不留的大大小小各种克劳利灾害,朝他们涌来。数量多到简直就像是山脉还什么的在移动。
有压缩成三头身,但是比附近铁塔还要巨大的小丑;有圆形时钟数字盘与无数齿轮构成的人偶;有从满是缝线的厚重皮肤裂口掉出小克劳利的巨人。
不折不扣的恶梦景象。
一旦被吞下去会如何……已经让人连想都不愿去想。
哪还分什么敌我。
「白痴吗白痴吗白痴吗白痴吗!整个规模都崩掉了啦真是的——!」
「哎呀呀,车里车外都是满满的女孩子呢。原来秘密花园就在这里呀?」
「那身黑色修道服不是罗马正教吗?那辆巴士满满东洋人,是叫天草式的吗?这么一来……啊,某些丑事浮上台面了呢~☆」
没空奉陪时间流逝有问题的「魔神」闲扯。
轰!越野规格的引擎声变得粗暴起来,滨面驾驶的四轮传动车,撞破原先认为固若金汤的哨点冲向大自然。究竟哪里是柏油路哪里是牧草地,已经无暇顾及。除了尽量远离背后追来的肉与毁灭大洪水之外,别无选择。
「……——!」
「麻烦谁把这位阿嘉妲小姐说的话翻成日语!」
「她在说注意英式花园啦,少年~☆」
「?」
迷你旗袍这句话让滨面皱起眉头。翻译不够,英式花园根本啥都没解释吧?
「享受景观的英国人就连弄一道驱羊栅栏都要详加考虑。这里可不像美国牧场那样只是找个假日用木桩木板随便钉一钉。会调整到即使乍看之下是平面,实际上却有一公尺以上的高低差,避免让吃花草的羊进去。啊,当然从高处的别墅往地平线看去也感受不到高低差的异样感才是精髓所在,你在这里凝视前方也没用喔?」
「那要我怎么办啊……!」
在大叫的途中,便已失去重力。
越野车冲出约有一公尺高的台阶,视野在着地同时上下晃动。和自己的状况相比,滨面更担心攀住车顶的修女有没有摔下去。感谢驱羊金属杆。
「其他还要注意水道、石阶、砖造花坛等东西。和热中于在平地弄出玫瑰篱笆迷宫的法国人比起来,英国人倾向把土地挖坑堆高。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洞里或爆胎喔。」
「好个和『有埋地雷所以要小心』差不多没用的建议。光顾着引起对心脏不好的恐惧,在这种设计得像错视图一样的风景里头,具体来说到底要靠什么去分辨啦!」
看来还是不该过度信任四轮传动车的力量,回到柏油路上比较好。就算是擅长摆弄土地的英国人,应该也不至于对公共道路下手吧。
回过神时,他们已经突破了两三个类似的哨点。
真要说起来,根本连个像守卫的人都看不见。
看来是决定全员撤退了。没什么路灯的牧草地上,处处可见强烈的火光。那些火显然不是用燃料点的,感觉比较接近戏法,平滑得不太自然——有如万里长城般无止尽延伸的干草墙起火了。不只把从后追赶的克劳利灾害拖下水,就连滨面等人即将冲撞的哨点也不例外。
「喂,外面还有攀在车上的修女吧,该怎么办?」
「戴眼镜的人说,她们自己会想办法,所以就这样冲过去。」
只能惨叫了。
用手掌水平穿过烛火那种感觉,把一切交给速度,靠大得夸张的保险杆撞破火墙。
轰!
火焰吸收氧气爆出惊人巨响,然而驾驶座车窗虽然还开着,却没有热气涌进来。仔细一看,整辆车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
穿着粉红夹克配毛衣的泷壶微微皱眉。
「呃,结界?说不定我有什么俗语解读错了……」
「总而言之什么都好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全部说出来,都用日语!」
「嗯……吾乃以圣伯多禄为师凝视神子者,以独角兽角与盘中乳房象征所成就之连埃特纳火山熔岩亦可拦阻的圣女秘仪会守护我等。」
「咦,什么?童话之类的惊悚故事?」
后座的奈芙徒丝掩嘴轻笑。
「不,两位,这样就对啦。用这个国家的念法,就是基于圣阿加莎的传承吧。毕竟啊,十字教圣女基本上是不容侵犯的嘛。」
车没事,攀住车顶与车门的修女似乎也没什么大碍。可是握住方向盘的滨面脸色可就不怎么好了。
「……派不上用场。既然我们过得了,对后面那些怪物就不会有效啦!」
就像要替外行人的想法背书似的,腿上的修女小姐再度嚷嚷起来。
「……,…………!」
「糟糕,这什么急迫的感觉。虽然绝对不会有好事,可是谁来翻译一下啊!」
「话说回来别碰我的胸部笨蛋。」
「这种无言的杀气……在克劳利灾害追上来之前我会不会先被泷壶杀掉啊……总而言之除了那个之外就没了吗!」
「她说,即使就这样逃往伦敦也没用。」
一时之间,滨面完全不懂娘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和绷带女郎奈芙徒丝缠在一起的迷你旗袍,一边愉快地在摇晃的后座蹦蹦跳跳,一边补充说明。
「是叫三重四色的最结界吗?因为城门关得很紧,所以就算用最高速撞上去,也只会变成肉饼吧?」
「……那要我怎样啊。前面是死路,后面又有多到数都懒得数的夸张怪物追赶耶!到底要怎么办啦!」
「这批果然都是弃子呢。要罗马正教与天草式十字凄教这些外来组织站在最前线,果然有他的理由。」
显得事不关己一副悠哉样的奈芙徒丝这番话没带来任何提示。光是冲向悬崖的胆小鬼赛车就要赌命了,后面还有特大号的压路机追赶。不管踩油门还是踩刹车都逃不了变成绞肉的下场。
不过,就在这时候。
「滨面,有点不对劲。压力少了一个。」
「啊?」
满头大汗地握着方向盘,而且已经心怀感激收下大腿上那位修女所给的恶心评价的滨面惊叫出声。
「啊?那……那……那是什么啊!」
8
真的只在一瞬之间。
对于多数不知情的人而言,应该会觉得突如其来才对。
啪!
仿佛大停电一般,屏蔽整个伦敦的光之帷幕消失无踪。
「好啦,走吧。」
固若金汤的首都伦敦。确认防护罩已经解除后,在蓝色西装制服之外还穿戴着魔女帽与斗蓬的少女爽快地说道。
「不愧是幻想杀手,从『黄金』时代就让人传颂至今的究极王牌。看来上条当麻似乎已经顺利破坏掉藏在处刑塔的内核——也就是维持三重四色最结界所需的灵装。」
「……你这家伙……」
「别那么愤怒,一方通行。你想把他放进珠宝箱里珍藏吗?」
目标是西敏寺。
那里应该是伦敦首屈一指的大圣堂,与「王室派」也关系密切。
「没种明目张胆地放城里,想出人意表却不敢挑一般民宅。那么位于死角又坚固的地点在哪里呢?恶名昭彰的处刑塔,正
是巨大钻石『非洲之星』的保管地点,实际上它也是英国王室最大的藏宝库……猜得到守方会想把三重四色最结界的内核安放在伦敦市的哪里吗?答案根本显而易见。」
既然没办法从外面突破,那么从内部破坏就好。
那个「人类」亚雷斯塔·克劳利,乃是当年以内部斗争让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毁灭的罪魁祸首。如果只因为正攻无效就认输,这人根本就不会在苦恼与挫折的道路上走了超过一世纪。
「你已经逃不了喽,伦敦。」
歌唱似的话音响起。
她一步又一步,终于跨过了某条线。
其中究竟有何意义,想必只有这名所怀因缘迄今已超过一世纪的魔法师才会明白。
「我回来了,雾与魔法与黄金之都。大恶魔的根据地啊,为了了结一切,克劳利重返此地啦。」
伦敦南端。
混乱已然扩散的外围一角。
石块、砖头、混凝土与柏油。就在他们踏入新旧夹杂,十二月冰冷雾气屏蔽一切的夜之城那一刻。
多处已经紧闭的门窗,发出喀锵喀锵的沉重金属声响。即使明白不会有事,不确定一下是否上锁依旧让人难以安心——就是这种拒绝的音色。简直像要把一看到就会被诅咒的大罪人挡在外头一样。
听似牛仔靴的脚步声里,混了某种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的硬质声响。
那是一把特长日本刀的刀鞘末端。
「……非常抱歉,请容我尽快将事情摆平。」
那名女子穿着将一边裤管剪到大腿根部的牛仔裤,配上同样去掉一边袖子的外套,以及绑起下摆的T恤。属于东洋人的秀丽黑发绑成马尾,极长的「七天七刀」提在腰间。
「为了拯救正在赌命奋战的大家,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圣人」神裂火织。
全世界只有二十人,实在太过简单易懂的直接战力内核。
相对地,亚雷斯塔·克劳利则像个舞台剧演员。摆出夸张姿势,拉高音调,却愈夸示愈像梦境与幻觉,让存在感与现实感逐渐远离。
宛如没有实体的狸猫或妖精,亮出用叶子木屑变成的钱。
「联合王国的巨人啊,你们是不是缺人呀?」
银发少女后方的黑暗响起一声吼叫。
有如年轮的多层防线没有发挥功能。三重四色的最结界也消失无踪。已经没有东西拦阻数量庞大的克劳利灾害进军。首都伦敦即将惨遭蹂躏。
可是。
但是。
新的脚步声从后包夹。
比落雷更快的银光,带着凶暴的切断力一闪而过。
红、绿、褐、灰,各式各样的血花绽放,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会有这种体液。
亚雷斯塔不用说,站在旁边的一方通行也没有半点惊讶样。仿佛早已察觉刺客存在。
轻轻甩掉双刃剑上鲜血,悠然从后现身的来者,乃是「骑士派」的顶点,骑士团长。礼服男子背后还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尽管遭到前后夹击,亚雷斯塔却只是冷哼一声。
魔法师没理会骑士团长,而是看向圣人并开口道:
「……好歹那玩意儿也和我一样是亚雷斯塔·克劳利啊。慈悲为怀的圣人阁下,即使想到刻在他胸口的魔法名,也没有任何感想吗?」
「断头金币。」
然而回应的人不是神裂。
在拦前阻后的刺客之中,那位「骑士派」的领袖往前踏出一步。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提出要求,将有个万一时能够迅速自尽的灵装分发下去。给予他最终许可的人,就是我。是我把这些东西散布到全国。」
手中握着某样东西,并且为了正义而热血沸腾的某人咬牙切齿。
没有迟疑的呐喊得到解放。
「但我不会让他们用,一个也不会。不只我一个,只要和『圣人』联手就能做到。我们会排除万难!」
「……可恶的萝拉,居然在别人不知情的状况下,巧妙地把正义感的轴弄偏了。是被她置换成杀掉敌人乃最起码的慈悲吗?」
在此声明。
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等人,根本没有在对话。
轰!
怪物撕裂雾气与黑暗,同时从前后杀向亚雷斯塔。
突破音速的极限。
让肉体成为凶恶武器的超规格攻击。神裂火织使出融入那套华丽拔刀动作的七根钢丝「七闪」,骑士团长则挥舞着没有特别加工过的双刃剑。奇招与正攻,他们细心地令光是有其中之一就已让人无法应付的攻击同时杀到。别说砍下人犯首级了,根本夸张到要将目标的肉体彻底粉碎。
然而,亚雷斯塔只是傻眼地叹口气。
右与左。带有意义的数字,有如橘色火花般分别自两处指尖迸出。
紧接着。
鸦雀无声。仿佛出了什么差错似的,瞬间出现一阵会让人误以为时间拉长的寂静。于是神裂火织的钢丝与骑士团长的刀剑,同时被接下。
一边是顶端镶上球体的黄金法杖,另一边则是夸张的银色大镰刀。
这两样东西,代表的可能是太阳与月亮吧。
遭到怪物夹击的亚雷斯塔,以双手分别扛下攻势。
「觉得不可思议吗?」
嘻嘻一笑。
拿着不知名武器的亚雷斯塔,有如恶魔般轻声说道。
「躲不掉上条当麻拳头的我,为什么能够轻松应付超越音速的你们呢?这个问题有答案在。如果你们的脑袋还能思考,就享受一下思考吧。这是人类喜爱的奢侈行为啊。」
这是实战,大战当中。
因此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都没正面回应。
仅仅一瞬之间。
撕裂黑暗的长枪连眨眼时间都不给,直接杀向国贼的胸口。
骑士团长抓住属下扔过来的长枪后,又补上了一击。
尽管说到战争就是剑,不过换成处刑就另当别论。斩首的斧头与穿心的长枪。在英国首都伦敦,杀人数比大部分战争还要多的事象,要多少有多少。
与饥民战争有所不同的富人悲剧。这就是它的象征。
即使和「圣人」里独树一格的后方之水——威廉·奥维尔单打独斗,骑士团长也不会落于下风。相对地,银发少女双手都空不出来。照理说她无从防御此刻瞄准要害刺来的长枪。以魔法增加过重量的长枪,能够就这样让目标粉身碎骨。
「所以啊。」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歌唱似的呢喃。
「我就问你们是不是缺人啦。」
随着沉重的「铿——!」一声,枪尖硬是被弹开。就在距离银发少女背部仅有数十公分处。没逮到猎物的长枪,猛然撞上附近的钢制路灯。没错,连一盏路灯都没打断。
站在旁边的一方通行并未以矢量操纵能力插手。
不知不觉间,那柄让人觉得不像现实的夸张大镰刀已经消失。亚雷斯塔挥了挥没什么奇特之处的右手。
神裂火织就像在提防什么似的,也退了一步。
或者,是考虑到下一击所需的助跑和间距。
「怎么啦,身处尖端的各位?」
少女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但她究竟是为何而笑呢?是笑守卫着让人不快的回忆之地,而且英国引以为傲的强大战力?或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不得不仰赖魔法的自己?
「……该不会,你们将这种小把戏误认为幻想杀手了吧?如果只有这点智能,实在感觉不出奉陪的必要。我要快快碾过你们往前走喽。」
「近代西洋魔法。」
神裂火织口中冒出某些字句。
口气和先前任何话语都不一样,声音中带有强烈到不自然的恨意。
「创造这一切的魔法师,是吗?」
无论先前迎击了多少从海路逼近英国的克劳利灾害,在此都当不成参考。
因为那个克劳利和这个克劳利,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if之路,形态截然不同。有干脆抛开魔法的克劳利,同时也有钻研魔法到极致的克劳利。
「光是这种认知就让人万般傻眼。我可没有那么伟大喔。只是把既有的东西切割得简单易懂后重新散播而已,就像连小孩子都能轻易记住的彩虹七色与DOREMI音阶……只不过,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笨蛋顺利地把世界分成科学与魔法两边了。尽管实际上,两极之间卡着相当于无限多的阶层。」
骑士团长再度刺出沉重的长枪,然而即使是他本人恐怕也毫无信心,不过是个想让自己有点把握的测试。亚雷斯塔只是像赶虫子般挥挥右手,便轻松弹开足以致人于死地的一
击,让枪尖在空中晃动。
「因此。」
武器与灵装,根本不需要。
最可靠的伙伴,就在脑中。
「全世界人口有几十亿都不重要,就算他们全都讨厌我,或者里头有人能施展具实用性的魔法,一样都是细枝末节。凡是遵循我所创建并重新散播的近代西洋魔法理论,就无法伤害我。一九○四年『律法之书』现世之后的世界,没有自由。无论你们再怎么努力,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影子,都会像跟踪狂一样伴随任何术式的根基出现。如果是我,就能随心所欲地介入。名为近代西洋魔法的技术体系,它一切的后门〈Backdoor〉与弱点〈0day〉,哪可能有人比身为开发者的我更清楚。刚刚,我是给了点优待才止于弹开。下一次要不要直接让它在手中爆开呀?」
即使仰赖的魔法数据年代早于爱华斯召唤——如果用克劳利风格的说法,就是最后审判降临,进入崭新时代〈Aeon〉——的一九○四年,实际上也无所谓。尽管耳里听着日本能剧或狂言的乐曲,一旦试着用源自西洋的DOREMI去理解它,依旧会白费力气。
「为什么我能靠一根扫帚在天上飞,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因为你们办不到。」
换言之。
除非是该名魔法师的独特性,堪比当年在全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里为了魔法基础的国际共通规格〈Total format〉,而从根本上与亚雷斯塔竞争的维斯考特与马瑟斯,或者是更上一层楼的正牌「魔神」,否则在魔法领域不可能超越亚雷斯塔。
如果「只是」打消魔法,根本不需要用到幻想杀手。
实际上,从「魔道书图书馆是对魔法师战的内核」这点也看得出来。而且,过去马瑟斯之所以那么想占据近代西洋魔法编纂者的位置,到头来也只是想散播对自己有利的规则。就和特定搜索引擎与购物网站范围遍及全球一样,是想让自己处于基础建设的重心所在处。
让肉体能够跟上音速动作的「某种手法」。
否定自己所创近代西洋魔法一切的干涉攻击。
「可恶的家伙!」
骑士团长带来那批全副武装的手下也开始有所动作。可能是不想扯处于音速领域的神裂与「骑士派」领袖的后腿,他们杀向待在亚雷斯塔旁边的一方通行。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
第一名用手掌抓住「骑士派」其中一人的脸,将对方高高举起。
「我才不是那个混蛋的同伴。你们要干什么我也不会拦。」
不是简单易懂的怒火。
然而正因为如此,那道让人发寒的低沉嗓音,更能以冰之藤蔓绑住听者的灵魂。
「所以,不要,管我……想死吗?」
「算了吧。」
弹响手指回应的人,意外地是亚雷斯塔。
「你的敌人在这里,不用担心。就算迁怒局外人散播杀意,也只会让时代开倒车。你想变回原来的战斗狂吗?」
「啧。」
随着明显的不悦咂嘴音,一方通行放松了五指力道。
尽管没有特别以矢量操作摆弄人体,跌坐在地的全副武装骑士依旧无法动弹。
亚雷斯塔没有关注失去战意的丢脸骑士,而是对周围没有出手相助的全员眯起眼睛。
骑士团长丢下长枪,冷冷说道。
「让开,和攻击范围重叠了。」
看见同组织的战友身陷绝境,只撂下这句话。
如果对方有理由就无可奈何。
是那人自己不该有被抛弃的原因。
「我负责掩护。请放心撤离。」
神裂火织带有傻眼的话音,听起来像救赎,实则正好相反。
有些不对劲。
对任何事都冷眼旁观的亚雷斯塔已经看穿了。这种态度能看成是要捧高那些无懈可击的优秀人物,可是反过来说,也弥漫着一股有些许瑕疵就会遭到排斥的气氛。
「……就这点程度啊。」
亚雷斯塔将声音稍微放低了点。
他(?)本来就不相信神﹔不相信那些信神的人﹔不相信那些高喊遵从神之旨意守护秩序的家伙。
「你们总是拿这点程度的杂务自夸,一再重复赚人眼泪的感动讨伐故事,背后却以散播的魔法反馈伤害毫无关系的人吗?为了自己辉煌的功绩,把其他人当成消耗品。若是这样,代表你们无药可救。以为自己重新散播就了不起吗?然而事情并非如此。没办法对魔法这种技术体系存疑并以自己的意志克制不用,表示你们真的无药可救。」
明白这点之后,就不再手下留情。
亚雷斯塔·克劳利如果说要碾过对方往前走,就真的会这么做。会像应付寻常害虫般,践踏、压扁、杀害对方后前进。
就在这时。
情况有了变化。
骑士团长微微一笑。也不知其中究竟带有何种情绪。
「我知道。」
沉重的「轰!」一声响起。
来自比港口货柜还要大的石块。切割仔细的石材,凭空冒出落在伦敦街上。异常现象不只一次。先是一点一滴,然后稀疏落下,最后成了豪迈泼洒。类似那种小鱼或青蛙突然从天而降的诡异现象,但有所不同。真要说起来,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或许比较接近方块不断掉下来的益智游戏。
「原来如此啊。」
一旦被砸中就注定当场死亡,亚雷斯塔的表情却没什么改变。没错,这个「人类」已经看出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因为坠落的物体有规律性。
巨大石材转眼间堆成巨大建筑。伦敦夜景三两下就遭到涂改,处处绽放异文化的花朵。
或者,是在大规模石造建筑里融入高度天文学的四角锥君王坟墓。
或者,是以赞颂太阳神为目的所立的尖锐石柱。
或者,是无视西洋绘画远近法,既是图案也是文本的大量壁画。
将历代君王并列而成的巨像队伍,也是与英国统治者「王室派」没有渊源的法老王。人称雾都的伦敦,空气变得更为干燥,夜晚沙漠带来的辐射冷却,扎着少女外型魔法师的肌肤。冷到仿佛全身裹着绷带的死人随时都会钻出邻近地面露脸。
北非,伦敦。
见到实在不搭调的异样景色,总算让亚雷斯塔有些感动似的眯起了眼。
对于一个从幼年时期就遭到「虔诚信徒」彻底虐待、冤枉、迫害而极度厌恶十字架的人来说,或许还是这种景色比较舒服,即使它是敌人的陷阱也不例外。
「埃及神话,是吗?西欧人擅自认定的埃及情景,大概是源自罗塞塔石碑。你们翻遍了大英博物馆才找出来的吧。就算魔法数据是一九○四年以前的东西,通过近代西洋魔法的滤镜去理解依然没有意义,我应该已经解释过了才对。」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去理解。」
亚雷斯塔与神裂火织等人,双方都已晓得正确答案为何。
在这种状况下的宣言,只是用来将有害情感砸到对方身上的诅咒。
「将既有的东西,按照原样丢出来。仅此而已。」
「打算用这招控制战局吗?这种现象一般来说叫作失控喔?」
「就算是这样,也无妨。」
骑士团长的表情也没有变。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在船上战斗时,风暴也会左右骑士的战局走势。」
「噗嗤」一声。
只有外表是可爱少女的亚雷斯塔,感觉到有东西刮过右脸时,伤痕已经出现。不断堆栈的石材产生些许缺损,与沙子相去不远的破片划破银发少女的肌肤。虽然只是区区一滴血,却带有重大意义。
不死之身的前提垮了。
亚雷斯塔创造的魔法杀不了亚雷斯塔。
可是,如果神秘不通过亚雷斯塔构筑的滤镜,就能杀掉亚雷斯塔。
近代以前,太古的技法。无论是失控还是灾厄,只要风暴内突如其来的一击命中,就能打碎拥有少女外型的某人魂魄。
……本来该站在「守护」一方的骑士团长与神裂火织,摸索、建构方法以杀掉那个生于英国且照理说已死在英国的「人类」,并在实际成功后感到喜悦。
(简直就是一九四七的翻版呢……)
「那又怎么样。」
然而。
即使失去了优势,亚雷斯塔·克劳利依然冷笑。
「人类」的脸上写着,自己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怕失败。
「难道说,你们觉得我会天真地以为能够毫发无伤干净俐落地把事情摆平?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不畏流血。将『成就丰功伟业』定义成需要让整个
行星染遍鲜血;为了自己的魔法研究,即使预料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依旧没为了阻止战争奔走而选择顺水推舟——我可是这样的混蛋喔。」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就连特地算成第二回合都不需要。双方性命相搏的戏码总算能拉开序幕。
「那么,接下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
嘴角一扬。
拥有可爱少女外表的亚雷斯塔,以拇指拭去脸上血珠,朗声说出舞台剧般的夸张台词。
「将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一个不留全杀光的血祭品精髓所在。或者我改用这个称呼好了——鲜血印记。」
行间二
处刑塔那边也起了大骚动。
厚重的铁门、信道中间的铁栅,甚至是原以为永恒不灭的石砌墙,都能看见多处开了漂亮的方形空洞。
不用说,是遭到幻想杀手破坏的地方。
区区一名囚犯失踪,就造成了捅蜂窝般的狂乱状态。
「白塔最优先!立刻紧急封闭以及点永久囚犯的名,若有人敢踏出牢房一步,准许各员按照自己的判断处置!」
「重要的是整个设施的外墙。到中庭也没用,只要最后的城门紧闭,谁都逃不掉!」
「检查钥匙的状况。别让他们拷贝任何一把!」
通风变得良好的走道上,为了别妨碍到处奔走的专属狱卒、守卫,温吞的修女小姐靠向墙边。
她以优雅的动作托着脸颊,不知如何是好地说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没事吧,奥索拉修女。有受伤吗?」
这个从别处赶来的人,乃是染红发的高个子史提尔·马格努斯。虽然教义上并未特别禁止,不过看见叼着香烟的神父,还是会让人觉得「十字教里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吧。
奥索拉微微歪头。
「啊……嗯。我没事,不过,呃……」
「上条当麻。那家伙逃了。」
史提尔忿忿地回应。他气得都要把香烟滤嘴咬烂了。
「那张拘束椅虽然是刻意排除魔法要素的『普通』货……不过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不幸体质,想来不会是碰上什么偶然弄坏了锁扣。皮带上还有这个断口,可恶,这么一来难道是有人出手救他吗?」
……实际上,这时史提尔是装出一副友军模样,偷瞄奥索拉的脸色有没有变化,不过没有收获。
不是掩饰得好。因为握住胸前十字架的奥索拉直接这么说道。
简直像在祈祷对方平安无事一样。
「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可是上条先生应该不会有事吧?希望他不要随便抵抗被诅咒打中就好……」
听到这种话,即使是史提尔也没辙。
这么不会说谎的人,实在不像会帮忙上条当麻逃跑。倒不如说,如果她真的帮忙,大概会老实地报告吧。
毕竟,即使在罗马正教时代遭到雅妮丝部队盯上而面临生命危险,她依旧坚持非暴力,与其当打人那一方还不如当被打的那一方。而在命运的捉弄下,如今奥索拉已和前雅妮丝部队的成员在英国清教女生宿舍里融洽相处,她是个将一切过节付诸流水的高洁女性。照理说最不可能因为怕痛而撒谎敷衍。
这种怀疑她让人会过意不去的感觉,史提尔多少有印象。
过去自己护卫的魔道书图书馆少女,有同样的气息。
(我还太嫩了啊……)
「史提尔先生之后也要去搜索吗?」
「每个单位有自己的管辖范围。我会在这里等,尽可能确保随时都能重启审讯。如果有空的话,我也会帮忙填补处刑塔的洞。」
「既然如此,那个,我也……」
「不要搞错。我们英国清教把那个十字架交给你,不是为了把你当棋子丢到最前线。」
「……」
「要幸福,而且要自己掌握。不要白费她拼命争取到的机会,奥索拉修女。连剖析若望对哲学家的斥责都用不着。财富虽然无力,但是无意义地把钱丢进水沟可称不上清贫。」
史提尔大概也明白自己不习惯扮演这种角色吧,他尴尬地拨开染红的长发。
「可能是有人溜出单人牢房吧,点名还没完毕。处刑塔现在是死亡的地盘。你还是先到城墙外比较好……虽然我希望不会有人跨过最后一条线,但待在那边也不是毫无风险。自己多小心。」
「呃,可是——」
「虽然基本上最好遵循守卫的指引,但也要留意他们。或许会有永久囚犯抢夺制服换上混进去。一定要先确认袖子、衣摆、鞋子的尺寸。记住了吗?」
史提尔·马格努斯没给对方插嘴的机会。他快快说完这些后,就像从温柔的绿洲回头似的,消失在处刑塔的阴暗深处。
另一方面。
至于被丢在原地的奥索拉·阿奎纳。
「有什么——」
则是不知所措。
不管做什么,她的反应都比周围忙碌的人们来得慢。那拼了命想留下来的模样,看在眼里或许反而会让人感到同情。
「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事吗?什么都可以……」
「喂。」
这时,旁边传来说话声。
来自厚重铁门的其中一扇,门上那个用来传递餐点的横缝。如果宣称对这个粗鲁带刺的女声没有印象,在这个国家或许会被判不敬罪。
英国王室第二公主。同时,也是在不列颠万圣节中发动政变企图篡夺王位的祸首。
「凯莉莎殿下?」
「好像很吵耶,是哪个笨蛋逃出去了吗?」
基本上,虽然处刑塔伴随着夸张的负面历史,却还是能听到有人自愿一直待在单人牢房里。因为要警惕失控的自己,因为外头的魔法结社总动员要取自己性命,因为厌倦了俗世的拘束……以及宁愿拒绝恩赦也要自我惩罚。
第二公主凯莉莎尽管在文档上列为武斗派暴君,但是根源在于她那份想保护国家的心,这点奥索拉也知道。保有英国的独特性,不择手段地让国家富饶,之后再折断卡提纳把国家还给人民。这就是凯莉莎发动政变的真正意图。
「需要的话就开门。我好歹能代替猎犬。」
「这……这样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现在还是尽量不要有动作比较好~对吧。」
她消极的语气,让奥索拉有些疑惑。如果是那个武斗派爱国者,有如把特大号火药库当成礼服穿在身上的凯莉莎,感觉会为了遭到克劳利灾害蹂躏的英国全土飞奔而出……
接着,横缝另一边传来自嘲般的笑声。
「毕竟本公主还有在隔壁房间默不吭声的佣兵混蛋也是一种记号。要说是英杰或猛将也无妨。要讲些英雄主义的话踏上战场是很简单,不过这么一来,也可能对整个气氛施加庞大的『压力』啊。」
「您说『压力』吗?」
不错——纯粹的武人向和平主义者解释起战争的法则。
「在战争中,恐怖的东西可不只简单易懂的外敌而已。甚至可以说,从防线内往士兵背后推的民众更可怕。毕竟要是力道太强,就会变得收不住……要在战争的时代活下去,就得随时考虑『内压』,修女。引发狂乱的免提器,总是从自家人这边冒出来啊。」
这么说起来,第二公主发动政变时,凯莉莎也只仰赖「骑士派」与近代军事兵器等职业战争人员。多数民众站在女王方而颠覆了数量差距,使不列颠万圣节虽然以失败告终,不过凯莉莎或许还是划下了界线,避免民众受到战争的疯狂影响。
「要自制。战争不只需要往前迈进的士兵。嘴巴嚷着维护风纪却落入疯狂的时代,那可不成。确实也需要有你这种人在。」
「这是,呃,什么意思……?」
就在奥索拉还要追问下去时。
几道脚步声接近。
「原来你在这边啊,修女。这里很危险。在永久囚犯点名完毕声明安全之前,请暂时撤往设施外!」
连坚持的机会都没有。
凯莉莎也静静地关上送餐用的横缝,并且在最后丢下这句话。
「……最后面那个不起眼的家伙,靴子的尺码不合喔。」
于是周围守卫一拥而上压制可疑人物。为了避免受到乱斗牵连,紧握胸前十字架的奥索拉,在有空的狱卒带领下远离现场。没多久,她已经离开白塔,通过城门,被扔到围住整座设施的厚重墙壁之外。
「外部派遣人员,奥索拉·阿奎纳。麻烦确认登录!」
「毛发样本的咒性确认完毕,判断为本人。请快点到外面去!」
将奥索拉送出设施的狱卒,把腰间颇大把的刀连着鞘
塞给修女。
「就如那个十字架所示,您已经和我们一样是英国人。原本该把您护送到安全的女生宿舍,不过现在事态严重,必须尽快解除紧急封锁。非常抱歉!」
连据理力争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奥索拉,将连怎么用都不知道的刀子抱在怀里,东张西望。
「……该怎么办?」
「在处刑塔帮忙」这个目的已经没了。话虽如此,但如果在危险的夜间伦敦乱晃然后碰上麻烦,等于紧要关头时扯大家后腿。
守卫提到的「女生宿舍」一词,在脑中浮现。
「总而言之,就先这么做吧。」
一旦有了目标,即使只是暂时的,也会让人类有所改变。就如前往讨厌的学校时,按照自己定的规矩,边踢小石头边一步步走在通学路上。
奥索拉无精打采地走在伦敦街上。
遭到侵蚀的英国首都,空中飘着有如雾气的银沙,处处可见无视历史流向的巨大金字塔与石像。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就守不住。仿佛时代本身变了个样似的,理所当然的和平变得不再能理所当然地提起——眼前景象带给人这种不舒服的冲击。
「唉。」
奥索拉·阿奎纳重重地叹口气,她总算回到了女生宿舍。
温暖、安居的象征。
可是现在连一盏灯也没点。没有生活音,也没有暖意。即使打开玄关大门入内,也只有与外头没两样的寒冷空气等候。简直像废墟一样,成了一栋已经死亡的建筑。
「……」
奥索拉将借来的刀连鞘放在邻近桌子上,往厨房移动。对于凭着高超厨艺受到大家倚赖的她而言,那里是最棒的能量点。
但即使回到根据地,一度枯萎的花仍旧不会重新绽放。
被丢着不管的厨房。调理台上有几袋面粉。如果打开大冰箱,应该要有纸盒装的鲜奶油以及用保鲜膜包着的火鸡。不用说,已经是十二月了。到最后关头才向店家下单,实在不太可能应付这么多人。所以,原本今天大家应该要一起确认送来的食材有没有缺漏才对。
圣诞快乐。
写上这些字的横幕、树的装饰品,全都被丢下。虽然绝对不可以说破,但只要巡视每个人的房间,应该差不多可以在床底下找到有华丽包装的袋子或盒子了吧。
一切都在途中被抛下,失去温暖变得冰冷。
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战争的疯狂,会夺走所有温柔的时光吗?
只能默默看着一切发生吗?
「好!」
奥索拉·阿奎纳在丰满的胸部前握起双手,以鼻子喷气。
「要做能做的事。就算只有一件也没关系。」
随时考虑「内压」。
战争专家——第二公主凯莉莎所说的话,虔诚的修女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