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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杀意必定三度降临 第一章 序盘战(1/2)

目录

一

「哎呀,你们也来给棒球部加油?……啊,好好感激!……」

我和多摩川部长刚在「飞龙馆高中前」站下了公交车,就听到有女生跟我们打招呼。回头一看,是一个肤色白晰的女生,身穿鲤之洼学园夏日的制服。

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樱井梓,看来她和我们,是乘坐同一辆公交车过来的。

多摩川部长似乎不愿意被人随意感激,不客气地回敬道:「哼,我们不是来加油的,而是来看我们学校的棒球队惨败的。」

时间是发生垒球包失窃事件一个星期以后。七月初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地点是国分寺北山町,这里是不折不扣的国分寺北部,与小平寺相邻的一带。

我和部长造访这里的目的,已经被樱井一语道破——就是来给棒球队加油的(虽然多摩川部长不承认)。今天将在这里,进行北山町飞龙馆高中对战鲤之洼学园的棒球比赛。

樱井梓交替地看了看我和多摩川部长,疑惑不解地问:「咦,经常跟你们在一起的『三傻瓜三人组』里面的那个『神秘的关西人』呢?」

「他今天缺席,说要去打工。」

毋庸赘言,「神秘的关西人」就是八桥京之介。八桥前辈还有很多绰号,诸如「关西的秘密武器」、「西部大关」、「京都铭果」,而多摩川部长的称谓则是「关东暴徒」、「东部横纲1」等。

1横纲是相扑力士资格的最高级,同时期在役的横纲,通常不会超过四个。成为横纲的力士,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就如同神一般崇高。

樱井梓和多摩川部长从初中时代就是冤家,据说原因是「曾经一方追求另一方,结果被拒绝了」,至于谁追求谁,就不用解释得那么详细了。总之,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紧张关系。

「对了,樱井同学,你刚才说我们是『三傻瓜三人组』?」

「对!……怎么着,你有意见吗?」

「有意见!……」多摩川部长气势汹汹地斜视着学生会主席樱井梓,「听仔细了,樱井,『三傻瓜三人组』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为什么呢?因为『三人组』巳经有了『三』的含义,换句话说,『三傻瓜三人组』这个说法词义重复,就像『有屋顶的巨蛋球场』一样,在巨蛋球场上再加盖一层屋顶,简直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况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有屋顶的球场』,或者简单说『巨蛋球场』。『三傻瓜三人组』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三傻瓜』或者是『傻瓜三人组』。怎么样,佩服吧?」

「那么?……」在得意扬扬的部长面前,樱井梓毫无招架之力,「服了。是我输了。那么,以后我叫你们『傻瓜三人组』可以吗?」

「嗯,可以。」

「啊!……」我大惊失色。部长竟然毫不介意被人叫做「傻瓜」,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真是个变态。

「樱井同学是以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来为学校球队加油的吗?」

「算是吧。」樱井梓傲慢地撩起她那如云的秀发,温柔地对我说,「赤阪你是陪多摩川来的?真辛苦啊。」

危险,危险!……如果不小心被这个问题诱导,挠着头说「嗯,陪部长确实很辛苦」,那就真的要辛苦了。

我把就要滑出喉咙的「辛苦」二字,使劲咽了回去,不痛不痒地回答:「不是的,今天的比赛我也不想错过。」

「真的吗?……不过是场练习赛而巳。」樱井梓仍然毫不放弃。

确实,今天只是一场练习赛,但是,却是颇有看头的一战。

说起飞龙馆高中,其实并不是一所高水平学校,没有引人注目的名牌大学升学率,也没有听说哪个社团,在全国大赛中,取得过优异的成绩,因此扬名在外。可以说是一所教学水平和社团活动,都马马虎虎的学校。再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只比鲤之洼学园,略好一些而巳。正因为如此,这两所学校之间,一直存在着「浑蛋,绝对不能输给那个学校」的强烈的竞争意识,这种强烈的竞争意识,又表现为低水平的激战。这就是「哪怕是比踢罐子,鲤之洼与飞龙馆之间的对抗赛,都会风起云涌」的原因。

「好了,别傻站在这里了,走吧。」多摩川部长率先迈开步伐。飞龙馆高中就在公交车站旁边。

「唔……这就是飞龙馆高中啊。我第一次来这里,教学楼很新啊。」

「感觉比我们学校有钱啊!……」

我和多摩川部长一齐仰望着飞龙馆高中的教学楼和大门,感慨万千。

「等一下,你们打算去哪里?」樱井梓叫住我们。

「哪里?……」多摩川部长指着校门里面说,「比赛是在棒球部的球场上进行吧?」

「对,可是棒球部的球场不在那里,他们新建了一个专用球场,上个月才完工。」

「专用球场?棒球部的?……真他妈的奢侈啊。」

我唯恐他又要发牢骚说「我们连活动教室都没有」,于是赶紧插话:「新球场在哪里?」

「不在学校里面,听说距离这里,走路十分钟……好了,走吧,应该是这边。」

樱井梓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们也毫不怀疑地跟在后面。

北山町远离国分寺的繁华地带,被称为武藏野的这一带,展现出一片广阔的绿色美景。田野、农家、田野、杂树林、田野、农家、田野……

说到国分寺,给人的印象就是,中央线沿途的住宅区和车站大楼「丸井」。但是,其实这里的主要产业是农业,而重点农业区就是北山町附近。这里随处可见星星点点的农田,散落在被称为武藏野遗迹的杂树林中。

这种地方真的有棒球场吗?要是真有貌似球场的建筑,应该一眼就能发现——心头隐约的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走了十分钟也没看到球场,十五分钟后仍然没看见。二十分钟后,我们非但没有来到球场,反而站在人迹罕至的农田中间。

畜生,这里是哪里?

「迷路了!……」樱井梓豪迈地宣布着。然而,为时已晚。就这样,我们光荣地成了国分寺地区,罕见的「迷路的高中生」。

「贱婢,你不知道球场在哪儿,就冒冒失失地带我们到这里来了?」部长目瞪口呆,「想不到你这么不靠谱儿,如果是在雪山,我们就要哗啦哗啦全遇难了。」

「可是,球场很醒目,我以为很快就能找到。」樱井梓一边嘀咕着「再说这里又不是哗啦哗啦的雪山」,一边在种满西瓜、茄子和黄瓜的农田里左顾右盼。

「啊,如果有人经过,就可以高兴地问路了。」

似乎是听到了樱井梓真诚的呼唤,突然,从一片农作物里,冒出一个驼背女性的头。目测她的年龄有……

「大概有一百岁。」部长说。看上去确实有一百岁。

总之,钻出来的是个老奶奶。她好像刚干完农活,弯着腰往我们所站的地点走来。虽然驼背,步伐却很稳健。

「但愿她耳朵没聋。」樱井梓说完,出声叫住老奶奶,「您好,老奶奶,可以问一下路吗?」

「当然,随便问,小姑娘。还有那边的男生。」老奶奶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着部长的脸,「我要再过二十年,才一百岁呢。」

老奶奶八十岁,耳朵不仅不聋,而且听觉尖得很。

「你想去哪里,小姑娘?」耳尖的老奶奶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樱井梓。

「那个……去飞龙馆球场怎么走?」

「啊,去那里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在前面的路口左转一直走,有一个公交车站,就是那里——飞龙馆高中。」

「啊,不好意思,老奶奶,您没有听清楚。我们想去的不是飞龙馆高中,是飞龙馆球场。」

「什么,飞龙馆球场?!……那是什么鬼玩意儿?」

「最近刚在这里建好的棒球场。」

「哦……这附近建了棒球场?」

「您不知道吗?」

「叫什么?」

「飞龙馆球场。」

「啊,去那里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在前面的路口左转,一直走……」

「不,那里是飞龙馆高中,我问的是飞龙馆球场。」

「飞龙馆球场?!那是什么鬼玩意儿?」

「是新建在附近的棒球场。」

「哦……这附近建了棒球场?」

「您不知道吗?」

「叫什么?」

「我说了,叫飞龙馆球场。」

「啊,去那里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在前面的路口左转,一直走……」

「一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在前面的路口左转,一直走有一个公交车

站,那里就是飞龙馆高中!」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小姑娘是本地人?」

「啊……」樱井梓哭丧着脸认输了,她甩动着一头长发,很明显已经乱了方寸,「不行!我不行了!……」

「冷静下来,樱井!……老奶奶肯定不知道,新建好的球场。」

「不对!她是在故意捉弄我!……我要比她整整小了六十三岁啊,她把我当成一个小女生!她的耳朵明明听得见!……」

「真是个不好对付的老奶奶啊。」部长冷眼观察,站在路边的老奶奶,「要不然,换个别的方式问她?比如问球场的地址,或者球场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

「啊,对了,理事长家就在棒球场附近!」

樱井梓俨然一位女战士,没有像样的武器,却还要挑战久攻不破的城堡。她再次与老奶奶正面交锋。

「老奶奶,请问您知道龙崎家吗?飞龙馆高中理事长的家。」

「龙崎?……」老奶奶略一沉吟,接着啪地拍了拍手,「啊,是贤三郎家吧。」

「对对对,就是他家!龙崎贤三郎家!……」樱井梓高兴地拍起手来。

「他家在那边。」老奶奶的身子转了个九十度,「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五分钟,就能看见右边有一栋大宅院。」

「那里就是龙崎家!……」樱井梓牢牢地握住老奶奶满是皱纹的手,「太好了!……谢谢,老奶奶!」

比起终于问清楚通往目的地的路,樱井梓似乎更为能和这位老奶奶沟通成功而开心不已。樱井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不输给老奶奶,然后挥手告别了。

「沿着这条路走,就是龙崎家,飞龙馆球场就在那旁边!」樱井意气风发地,快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晚归的老牛是她的同伴,蓝天配着云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二

右边是大片的卷心菜,左边是散落的住宅和杂树林,我们在中间的乡间小路上慢慢前行。我终于问出从刚才开始,就如鲠在喉的问题——飞龙馆高中居然为棒球部,新建了一个球场,这到底是为什么?

「飞龙馆高中这么有钱啊?居然为一个没什么实力的棒球部,耗费巨资?」

「是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吧。受少子化影响,近几年私立高中,都很难招到学生。」樱井梓的语气,更像学校的经营者,而不是学生会主席,「因此,飞龙馆高中最近开始,致力于提高运动社团的水平。活跃的运动部,能够为学校做宣传,对吧?……校方认为,要强化低水平的棒球部,必须先提升硬件设施。我认为这是他们学校经营战略中的一环,肯定是为了这个计划实施的。」

「真的吗?……」多摩川部长狐疑地问,「这个战略能够成功吗?……飞龙馆高中的棒球队,要赢一场比赛可不容易啊,再怎么提升硬件设施,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的,这就像把钱扔到下水道里,搞不好飞龙馆高中会就此倒闭。」

「才不会那样呢。」樱井梓对多摩川部长的意见不屑一顾,「要提升名气,这也许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此话怎讲?」多摩川部长惊异地望着樱井梓。

「你想一想看嘛,学校整体实力不会突然提高,可是,运动社团每三年,就会变为一个全新的团体,校方如果动真格的,如今弱小的球队会在三年后,成为轰动甲子园的强劲队伍,也并非不可能。最近有很多创建不久的棒球队,忽然出现在甲子园,就是这个道理。首先是设施,其次是教练,外部环境好了,选手就会趋之若鹜。」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建设新的球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的投资。」

「这么说来,飞龙馆高中队,很快就能够跻身于甲子园了!……哇,好好了不起啊!……」

「哎呀,真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吗?」部长仍然深表怀疑,「能从西东京赛区脱颖而出,就已经是全国水平了,仅国分寺区,就有早稻田实业和创缅学园。棒球部没有取得预期成绩,投资没有获得收益,为强化棒球队花费的大量金钱导致学校经营陷入僵局,飞龙馆高中最终倒闭……希望不要这样才好。」

「呜……」这么说不正表明,部长希望飞龙馆高中倒闭吗?真是冷酷的人。

樱井梓对多摩川部长的奇葩言论置若罔闻,爽朗地说:「是否顺利,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见分晓,不过,飞龙馆高中确实踌躇满志。」

樱井梓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没有鲤之洼学园的学生以后,吐露出作为学生会主席的心声:「你们不认为,至少比起我们学校,飞龙馆高中更有可能赢吗?」

我和部长都对樱井辛辣的发言感同身受:「同意!……」

说话间,我们三人的右边,出现了一栋古典砖瓦风格的西洋式建筑,一眼望去极其气派,是一栋传统的宏伟宅邸。虽然看不到围墙里面的全景,但是,远远地,能看到精雕细琢的一楼露台栏杆和窗框——那排栏杆不是铁管,窗框不是不锈钢,而且半面建筑物,被疑似常春藤的植物覆盖。

布满常春藤的建筑物,我只能想到甲子园球场。此时,我们站在它那巨大的门口,几乎被其威严的气势,压迫得想后退,真是一栋不折不扣的豪宅。

「难道这就是龙崎家?」多摩川部长试图掩饰内心的震惊。

樱井梓坦然回答:「对呀,飞龙馆高中理事长家的宅第。」

「就是那个打算以提高棒球队实力,来增强学校名声的野心家理事长……」

「对,就是那个人的家。」樱井梓充满怀念之情地,向门里窥探,「我几年前来玩过一次,还是老样子啊。」

「你既然来过,怎么还会迷路啊!……」

听到部长的挖苦,樱井梓当即反驳:「当时是爸爸开车带我来的。樱井家和龙崎家是世交,我爸爸和龙崎叔叔,是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我妈妈和龙崎阿姨是学生时代的朋友。」

以上都是毫无意义的自吹自擂。

部长打断她的话:「总之,就是以选举为目的攀交情。」

樱井家经营一家贸易公司,她父亲同时是一名市议会成员。

「好了,好了!……」我拦在两人中间做和事老,「先不说这个了。我们的目的地不是这里,飞龙馆球场在哪里呢?」

「啊,是啊!……」樱井梓环顾四周,失望地说,「奇怪,这里最大的建筑物,就是龙崎家的宅子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受不了!……连个棒球场的影子都看不到。」

「你在跟谁抱怨呢?」

「——说起来,找不到棒球场,也不是多摩川的错啊。」

「当然!……这全都是你的错。」部长怒气冲冲地说完,转身看着我,「小通,这也算是神秘现象,『看不见的棒球场』,莫非在地下?」

「不可能的,部长。」我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否定了部长的发言,接着,我向樱井建议道,「是不是可以问一问这户人家,附近的棒球场在哪里?」

龙崎家是飞龙馆高中的董事,总不至于不知道吧。

「没办法,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只好这样做了。」

樱井梓站在巨大的门柱前,伸手去按门铃,不过门铃还没响,里面就传出「汪汪汪」的狗叫声。樱井吓得高声叫着「啊啊啊」,并连连后退。

「怎……怎么,有狗?」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条黑色的大狗,不客气地在门边逡巡着,似乎是放养在院子里的。虽说隔了一扇门,肯定没有危险,可听着它狂叫不止,还是让人胆战心惊,浑身乱起鸡皮疙瘩。

也许是听到了狗叫声,大宅子的门打开了,两位衣冠楚楚的男人,和一个戴着围裙的女人,一同出现在院子里,两个男人慢悠悠地穿过宽敞的院子,朝门口走来。一位是衬衫搭藏青色西装背心的中年绅士,另一位是一身素色西装、三十岁左右的眼镜男。

「啊,正好叔叔出来了。」樱井指着那位中年绅士说道,放下心来,「那位就是龙崎贤三郎叔叔,戴眼镜的我不认识,穿围裙的应该是女佣。」

「女佣啊!……」部长很吃惊,他应该是第一次在电视剧以外,看到真正的女佣。

戴围裙的阿姨身材圆润丰满,她拖着硕大的身躯,径直朝狗走去。

「喂,维克多!……」她呼唤着狗的名字,一把抓住项圈,接着,麻利地揪着绳子,命令它「坐下」。一直狂吠不已的狗,对来人却十分顺从,刚才的凶狠劲儿,瞬间消失殆尽,乖乖地坐了下来。貌似女佣的女性,冲我们低头道歉:「实在对不起。」

龙崎贤三郎轻轻拍了拍狗的头,柔声道:「这样可不行哦。」接着他走到门边打开门,扬起一只手,示意樱井梓进来。

「哎呀,是樱井家的小梓啊,稀客啊,快,进来进来!……」

「好,那个……叔叔,好久不见。」樱井往院子里迈了两、三步,低头行礼。

贤三郎笑呵呵地问:「令尊身体好吗?」

「托您的福。叔叔身体也不错吧?」

「哎呀呀,已经四十八岁了,没什么精神。哈哈哈哈!……」

爽朗大笑的龙崎贤三郎,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身材魁梧、仪表堂堂、肌肉结实、五官端正,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却神采奕奕,着装更让他显得分外年轻,锐利的眼神颇具知性魅力,是个配得上「飞龙馆高中理事长」这个头衔的人物——这就是我对龙崎贤三郎的第一印象。

贤三郎打量着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我们,问樱井:「他们是……小梓的朋友吗?」

「不,不是朋友。」樱井急忙撇清关系,进而暧昧地介绍道,「他们是和我同一个学校的多摩川和赤阪。」

敷衍了事地把我们介绍给贤三郎后,樱井迅速改变话题。

「啊,好可爱的狗啊!是叫维克多吗?」

龙崎贤三郎倒是毫不掩饰,一听到有人夸自己的狗,立即喜不自禁。

「啊,是啊,怎么样,聪明吧?」

「是拉布拉多吧?」

「对,名字叫维克多,连毛色都跟那些听不懂留声机的狗,有着天壤之别。」

龙崎贤三郎抚摸着维克多的头,似乎刚意识到身边的眼镜男。

「啊,对了,小梓第一次见他吧。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桥元省五郎,他姓桥元,但其实是我的外甥,租住在这附近……」说着,龙崎贤三郎回头招呼了一声桥元省五郎,「桥元省五郎,你认识市议会议员樱井先生吧?这是樱井先生的女儿——樱井梓。」

桥元省五郎低下头,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是飞龙馆高中的理事长秘书桥元省五郎,请多多关照。」似乎没把对方当高中生。

他容貌英俊、身材修长,态度礼貌却不卑不亢,素色西装和银边眼镜,都与他的气质十分相符。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无论哪方面看,都俨然一副「理事长秘书」的派头。

「你也看到了,他就是个古板的人,因此到现在还是单身。」龙崎贤三郎亲昵地把手搭在外甥的肩膀上,「哎,省五郎,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放松一点,女士可不喜欢这么生硬的措辞。」

「哈哈哈哈,叔叔你真讨厌。」桥元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呵呵呵,讨厌,叔叔。」樱井羞赧地踢了一下贤三郎的脚,「什幺女士啊——我不过是个高中生。」

「呜……」刹那间,桥元省五郎刚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僵硬了起来,尴尬的气氛笼罩众人。

樱井梓试图改变这种气氛,爽朗地随口问道:「对了,真知子阿姨身体好吗?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龙崎贤三郎一面和小腿肚上的疼痛作战,一面回答:「我太太的精神头很好,虽然还和以前一样,只能坐在轮椅上,不过,最近和安西大婶一起做家务,每天都很有精神。而且,最近,家里又来了一个叫吉野的年轻女佣,外出比以前方便了。哎呀,别站着说话了,快进屋去吧,真知子看到你,肯定会很开心。」

「对了,安西大婶!……」龙崎贤三郎转过头,对身边拽着狗绳的中年女佣说,「麻烦给他们准备红茶和点心。」

「好的,老爷。」姓安西的女佣恭敬地鞠了一躬,回屋里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别客气啊,好好玩一会儿再走。」

「嗯,啊,不对……我们不是来玩的……我们只是路过……」樱井梓连忙说,突然迟疑了一下,「啊,这样……那就不客气了!」

我和部长正故作矜持地,准备享用「红茶和点心」,却被樱井的呵斥声打断,她不由分说地厉声骂道:「你们两个等一下!你们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了!」

的确如此。我们拜访龙崎家的豪宅,可不是为了吃吃喝喝。

「那你快点问啊。」部长勉强驳回面子。

「我正打算问呢。」樱井梓终于说出了,与我们的原本目的,相关的问题,「叔叔,其实我们想去飞龙馆棒球场,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龙崎贤三郎愕然地歪着脖子问道:「啊?……飞龙馆球场?哦,这附近建了新球场?」

「啊!……」樱井梓大概是回忆起了,和老奶奶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不禁发出失魂落魄的声音,「不会吧,连叔叔也……」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龙崎贤三郎露出玩笑得逞后,狡黠的笑容,指着正对着大门的一片绿色屏障,说道,「看到那里的杂树林了吗?」

「嗯。」

在刚才摸不着方向的行进过程中,那片杂树林曾经数度进入我们的视野。规模之大,仿如突然出现在田地中间的森林。

「飞龙馆球场就在那片杂树林里面……」龙崎贤三郎点头笑着说,「啊,你们是来看棒球比赛的吧。哎呀,我差点儿忘记了,今天有我们学校和鲤之洼学园的练习赛」

三

「我也打算带真知子去看比赛,一会儿在飞龙馆球场见吧。」龙崎贤三郎说着,挥手送我们出了门。

龙崎贤三郎家距离杂树林,步行大约五分钟。杂树林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入口,还立了一块牌子——「飞龙馆球场,前行」

「『看不见的球场』——其实是杂树林里的球场啊。」

「周围被树木环绕着,一眼望过去,却看不到棒球场。」

「一旦知道了谜底,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嘛……」多摩川部长啧啧苦笑着摇头说,接着挥手催促我们,「好了,快走吧,再磨蹭下去,比赛就要开始了。」

一踏入杂树林,四周便一片昏暗,就像身处森林深处,随时有可能迷失。泥巴路蜿蜒曲折,诱使人往里走去,我们的目的地——棒球场——似乎就藏在那里。

「好像秘密基地一样。」走在小路上的多摩川部长,难以置信地小声嘀咕着,「又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战斗力,这也太夸张了吧。」

尽管我认为把球场建在这里,并不是为了隐藏战斗力,但也不得不承认,飞龙馆球场的神秘程度。

没有走多久,眼前突然出现枝繁叶茂的银杏树,还不止一棵,而是一片,连成圆弧状。这显然不是自然景观,这一排银杏树中间,围着的正是棒球场,也就是所谓的「银杏围栏」。

小路在这里分成左右两道,沿着银杏树走,就能够绕球场一周,非常适合散步,也可以作为选手们训练时的跑步路线。

银杏树围栏里边,是几乎和银杏树等高的防护网,通过防护网的网眼,可以看见深绿色的围栏——这才是真正的球场围栏。这里的安全设施十分齐备。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没有人规定,可大多数教室黑板和棒球场围栏,都是深绿色的,明明是不是绿色的都一样啊。

「入口在哪里呢?」樱井梓站在散步道的正中间,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也环顾排列整齐的银杏树,心存疑惑。

银杏树和散步道,均以平缓的弧度向左右延伸,如果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本垒,那右边就是一垒,左边是三垒;但是,说不定我们在外野,这样一来,右边就是三垒,而左边则是一垒。

「鲤之洼学园是客场,所以我们要去三垒那边。」

「可是,哪边是三垒呢?」

「唔……这的确是个难题,想不到在棒球场的外围,很难判断自己身处何方。」部长直接放弃,提出了另外一个方案,「算了,管它是一垒还是三垒,进去就行了。这样,我们听天由命吧。」

部长说完,检起一根枯树枝,往天上一扔。

「好,这边。」

部长自说自话地往前走去,我们无力抱怨,只得紧随其后。

一边欣赏着右边的银杏树,一边前行,弧形的散步道,好像永无止境,景色再美,也因为视线所及之处都一个样,而让我们无聊地要打哈欠了。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岔路口,散步道又分成两个方向——继续笔直延伸的绕场小路,以及通往右边,不到十米处的铁门,那里似乎就是球场的入口。

我们理所当然地向右拐,来到球场的入口处,宛如仓库大门一般,毫无装饰的两扇开铁门,分隔出球场内外,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垒一侧入口」。两扇门上各开了一个小窗,高度在脸部左右。从窗口往里看,眼前就是宽广的球场,右前方是三垒和投手踏板。

看来部长扔出去的占卜枯枝,准确地带领我们来到了三垒一侧。

我们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踏进球场的一瞬间,我们就明白了,飞龙馆球场只是个具备最低配置的简易棒球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可谓极其简陋。

深绿色的围栏围出一块光秃秃的球场,白线标

示出一垒线和三垒线,内野正中间是投手踏板,四角分别放置着垒球包,本垒的两侧用白线圈出了击球区。这就是球场概貌。除此以外,还有挡球网、外场后方的屏障、右边线和左边线,以及两支球队的球员席和窄小的观众席。最遗憾的是外野(当然内野也同样)没有草坪,简而言之,这就是一块「纯天然」球场。

(此处插图一)

「唔……外野有草坪就好了。」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因为是新球场,所以我刚才还很期待。」

「对啊。」部长把视线投向夏日的天空,「照明设备也没有,接下来会安装吗?」

「是啊,感觉像是还没有完工的球场,观众席也像是急于交工,临时搭建起来的。」

确实如此,被围栏圈起来的泥土球场上,根本没有像样的观众席,只有一垒一侧和三垒一侧的犯规区和挡球网后面,各有一块用铁管与胶合板,围起来的坐席区,里面却都是可移动的临时座椅。

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些观众,大家各干各的,打发比赛开始前的时光。

整体来说,这里并没有比鲤之洼学园的棒球场,看上去更高级的设备,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宽阔的球场上,一年级学生正在进行比赛前的洒水,和球场整理工作。可是,「纯天然」球场再怎么洒水,也还是杯水车薪——不,应该是杯水车土。转眼间就被盛夏火辣辣的阳光烤干了,洒水不过是自我安慰。

「这个球场有多大?」樱井梓举起手遮在头顶,提了这么一个朴素的问题。

部长凝神看着远方的围栏,读出上面的数字:「上面写的是……两翼一百米,中间一百二十米。」

「哇,简直和东京巨蛋一样大呢。」作为高中的棒球场,这里的面积确实相当大。

四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部长看了看手表,「好,我现在去鼓励一下土山队长。」

「是啊,去吧。」

不是棒球部的成员,却能在比赛即将开始之前,若无其事地前去探访球员席的,放眼整个鲤之洼学园,大概也只有多摩川部长和学生会主席樱井梓了。这两个家伙果然不同凡响。

然而,部长在快到球员席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哎呀,出什么事了?」

球员席里身穿制服的选手们,正靠在一起窃窃私语。是在制订对付飞龙馆高中的秘密攻略,还是在商量比赛结束后去哪里玩?

「那么严肃,在聊什么呢?」

「不知道。」多摩川部长疑惑地歪着头,接着毫不犹豫地踏入球员席,「喂,土山队长在吗?我来参观了……」

听到多摩川部长的招呼声,聚在球员席的棒球部成员们,齐刷刷地投来充满希望的视线,又随即发出失望的叹息声。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是什么,不过,能看出是我们的出现,让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干吗啊,多摩川?……」身穿制服的土山队长,板着脸迎接部长,「畜生,你来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吗?」

「不,我想来慰问前线战士。」

「讽刺!快回去!……」

「我说了,我是来慰问前线战士的!请接受我的深情厚意!……」多摩川部长认真地反驳完土山队长以后,环顾一圈与棒球比赛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死气沉沉的鲤之洼学园球队选手席,「怎么了、怎么了?……干吗是这种守灵似的气氛?!……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今天是什么?……球棒?手套?还是投手板?……」

「浑蛋,你在说什么啊?」

「呃?没有什么被偷吗?」

「没这种事。」土山博之助队长火冒三丈,「没有什么东西被偷,跟上次的垒球包失窃事件没有关系。」

站在稍远处,一直聆听他们对话的樱井梓,莫名其妙地小声问我:「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鬼玩意儿?垒球包失窃事件是什么?」

我小声地对她回答:「咦,樱井,难道你不知道吗?……其实,就在一个星期以前,咱们学校的棒球部,发生了垒球包失窃事件。某日早上,土山队长一到球场,就发现四个垒球包都不见了。」

「啊,有这种事?不可思议,到底是什么人,偷了这么无聊的东西?啊,莫非是……」

「不是多摩川部长。」我简洁地打住她的话头。

「哎呀,是吗?……」樱井梓自顾自摇着头,「如果不是多摩川,啊,不会是……」

「也不是土山同学自导自演的戏。」

「哎呀,是吗?」

不管是谁,听到这件事的最初猜测都一样。

「我想不到其他可疑的人了。」樱井梓泄气地说。

「嗯,现在还没有抓到窃贼,真相不明。」

多摩川部长则对我和樱井梓的对话毫不理睬,继续盘问土山博之助:「你们怪里怪气的,有什么秘密吧?……有麻烦的话,最好老老实实地讲出来。怎么了?……忘记带球棒了?钉鞋被人藏了一只?还是选手少了一个?」

「不,不是选手……」

「那么,是教练?」

「对。」

「什么,教练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

「难道死了……」

「你别自作主张地说死他!他只是还没到球场。」

「什么,他还没有来吗?!……马上就要比赛了,这也迟到得太离谱了吧。」

确实。选手席上只看到选手,没看见教练。

「教练好像是野野口吧?」

「啊,是的——野野口启次郎教练,今年春天就任的中年教练。」

高中的棒球队教练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擅长打棒球的老师,另一种是外聘来的专业指导老师。野野口教练属于后一种。不过,他并不是「能保证输赢」的职业教练,真实情况是,校方屡次被「能保证输赢」的职业教练拒绝以后,才想到去请正好住在附近,又有打棒球经验的大叔担任教练。

当然,学校支付了相应的报酬,然而,坊间依旧充斥着这样的评论:「你还真的接受了啊」、「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们学校的弱小棒球队,在世人眼中俨然是颗「烫手山芋」,而敢于接受这个委托,一定是因为野野口启次郎这个人,对棒球怀有非同寻常的热忱。

「教练居然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比赛迟到,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在路上发生车祸了?」多摩川部长毫不踌躇地,随口讲出最不吉利的想像,「如果是这样的话,打电话给警察,确认一下怎么样?」

「不会吧,怎么能够这么草率,就打电话给警察?他可能只是起床晚了。」

「说不定是突然生病,出不来了。」樱井梓也不放过不吉利的想像,」土山同学,野野口教练家里还有谁?」

「没有,教练独自一个人生活。」

「打过电话了吗?」

「当然,打过好几次,但都没有人接电话。我派了个一年级学生去教练家,大概很快就能取得联系。」

「那也来不及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正在讨论啊。」土山队长交抱双臂,面有难色,「总不能停止比赛吧,这样太不礼貌了。如果比赛开始的时候,教练还没有来的话,我们就只好找一个代理教练。」

「代理教练?……」部长的眼睛熠熠发光,「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呵呵,拐弯抹角的家伙。」

「啊?……」

「好,既然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多摩川部长皱起眉头,轻轻拍了拍土山博之助的肩膀,伸出手去寻求男人之间的握手,「我很高兴地接受了。」

「我很高兴地拒绝!……」土山博之助生气地拒绝了,当然也没有伸出手去握。

然而……

「傻瓜,还客气什么!……」多摩川部长顽固地曲解了土山博之助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命令我道,「小通,你负责记笔记!……」

然后,他就自顾自地开始宣布,今天的首发阵容。

「一棒是中外野手木村,二棒是游击手东出,三棒是三垒土山……」

「喂!……」土山博之助不满地喊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三棒是三垒新井,土山改为四棒的二垒。」

「我说的不是这个!……」土山博之助呐喊着。

「哎呀呀,你的要求真多!那么,把你改为四棒的三垒1,怎么样,这样你该没有意见了吧?」

1四棒是所有棒次中的灵魂人物,一般由强打者担任。

「哟,四棒的三垒……呃,不对!……」土山回过神来,头摇得

像拨浪鼓,甩掉一瞬间涌上脑海的邪念,一把揪住多摩川部长的前襟,把他拽到自己眼前,「不好意思,我们棒球队没这么自由,不能让多摩川你做代理教练。」

「没这么回事吧,不是自由得让土山当了队长吗?」

这倒也是,我十分赞同,我们学校的棒球队确实很自由。

土山博之助哭丧着脸说:「拜托你,离开。」

「啊,那你有其他代理教练人选吗?」

「呃,没有,想不出来……不过,肯定有更合适的人!」

「什么啊,你这种走一步算一步、抓小野猫似的态度,怎么能行?……拜托你认真一点嘛!……」

部长说得有道理。我忽然想问一个朴素的问题,于是从旁插嘴,开口问道:「土山你做代理教练,不可以吗?」

「啊?!我……不,我,我可没有这个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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