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虚空的假面 上 第二章 骑士(2/2)
这时庶民区的居民们陆陆续续聚集过来,从小巷间、家家户户的门后络绎不绝地到来,转瞬间马车就被人墙团团围住了。
每当骑士将魔物一个个放下来,周围便响起欢呼声。
(欢呼?)
平民欢迎骑士团,这对达缪伦来说是十分不熟悉的景象。不,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一个月以前在商业道上——。
该不会,达缪伦心想,这个部队的骑士全都是那样吗?
骑士们彷佛毫无顾忌地和居民接触,其中有些人明显亲近得超出了分寸,居民这边看来也十分坦率无所隐藏。达缪伦瞠目吃惊,难道说——。
「这部队混合了贵族和平民吗?」
虽然只是自言自语,但凯娜莉似乎听见了。
「是呀,只有这个部队喔!」
从语气中可以明显听出她以此为傲,凯娜莉的目光望着伙伴们。
仔细看看,骑士中亲切的程度还是有差,不过没有任何人举止苛刻严酷地对待庶民区的人 们,更何况达缪伦已经在更危急的状况下,亲眼见识到他们团结一致的行动了。尽管如此,这副不可思议的光景给人的印象依旧难以抹灭。
「今天的猎讨又是大丰收哇!」
「有个超大的啊!真亏你们能宰了它!」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高手啊!」
「别推、别推。没问题,这些会全面发下去的别担心。」
人们语带兴奋地一边和骑士们交谈,几个人合力用推车之类陆陆续续地搬运着魔物。
即使从他们的对话中大致可以推想出来,不过达缪伦还是开口提问了:
「那些东西他们要拿来做什么啊?」
「吃啊。」
「啥?」
「别露出那种表情,你应该也吃过啊。就算称作魔物,简单说就是在笼子外头而已,和家畜一样都是动物嘛。到处都在流通呀。」
虽然不像是个贵族千金该说的措辞,不过是有道理。的确不只牛或猪,达缪伦也曾经吃过味道特殊的肉类,有时甚至十分美味。关于它的来源确实也不曾深究。但是尽管如此——。
达缪伦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凯娜莉先声制人:
「有许多人没有根本余裕到店里买食物,尤其是在这里生活的人。有些人甚至明明没有什么象样的武器,却自己跑到结界外头去狩猎呢。」
「普通老百姓吗?这太乱来了啦!」
达缪伦脑中闪过在森林里遭遇的那些魔狼和巨熊的样子。连帝都附近都有那样的魔物理所当然地跋扈嚣张,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即使表面上算是领土,结界外的主人其实并非人类。
法里海德的平民们也过着这么辛苦的生活吗?他们纵然无法奢华度日,同时也不懂贵族烦 恼,自己一直如此认为的那些人也是吗?达缪伦感到十分羞愧。
「所以有时候就会像这样由我们把猎物带回来,如此一来周边也可安全无虞,可说是一石二鸟。」
「安全……吗?」
头上的结界光环依旧不为夕阳天色所染红,闪耀着光芒。外与里,封闭的都市。
居民们还在货架周围和骑士说着话。
「这个伤得有点重,不要吃比较好喔!」
「这算什么,毛皮可以剥下来,骨头也还可以用,用途可多着呢!」
「能一次得得到这么多毛皮,这还是头一回呢!骑士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出手的那位直接道谢啊!」
听到这话那名骑士往达缘伦他们的方向指了指。见此,居民们不顾达缪伦不知所措,立刻就将两人围成了 一圈。
「哎呀这,仔细一看妳不是凯娜莉小姐吗?伤成这副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还在流血呢!还好吗?」
「这边的骑士大人也是一个样子!又是伤又是泥巴的,老是这样真对不住啊!」
「骑士团如果都是像两位这样的人就好了呢!」
「为我们努力弄到这副模样,谢谢你们哪!」
人们异口同声地感谢着,其中甚至还有泛着泪的老人家,握住达缪伦的手激动地上下摆动。 达缪伦有些无地自容。
(不是,不是这样的。其实我是——)
想求救似的他望向凯娜莉,只见她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达缪伦无话可说,只能僵着一张脸继续含糊地响应着。
相反地,凯娜莉的态度则是堂堂正正。虽说这并非一开始计划好的事,然而大家对这些收获的感谢之意,她则是毫无畏缩正正当当地接受。这是知晓自己所作所为正确无误之人的态度。
不知是否注意到达缪伦迟疑的样子,凯娜莉凑近他的脸,在他耳畔小声说道:
「大家在感谢你呢,给大家一些响应吧!」
就算凯娜莉这么说,达缪伦依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以自暴自弃的心情,勉强对人们摆出笑脸。装出表面上的亲切笑容自己明明应该习以为常了。
结果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他感觉自已和人们的距离忽地拉近了。原本就是伸手可即的距 离,当然不是真以可见的形式缩短了。尽管如此达缪伦还是觉得他们变成了十分亲近的存在。
大家的谢意突然让人觉得很高兴,回想起来,像这样受到这么多人的感谢还是头一回经历, 他虽然依旧不知所措,却不觉难受,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满足。这瞬间,达缪伦感觉被填满了。
猛然间,新旧交错的各样想法、回忆涌然而至。
然后,达缪伦终于理解了自己对凯娜莉所抱持的情感究竟为何。
嫉妒。达缪伦嫉妒着凯娜莉。
自小他便一直饥渴着,即便他不知自已所求为何。没有人告诉他填满这份饥渴的方法。为了 逃避他投身于享乐之中,但还是无法完全忘怀,他心里总是伴随着某种愧疚感。
然而,此刻眼前有人并不饥渴,有人拥有他所冀求的事物,或至少在触手可即的地方。那堂堂正正的光辉毫不留情地照出他内心的羞耻,他为自卑感折磨不堪,为了将这点敷衍过去他前往挑衅,却反被剥去铠甲,最后只剩原形毕露的自己。
达缪伦无法好好地直视凯娜莉。
不知是晓得还是不晓得达缪伦的心情,凯娜莉开口了,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意味。
「你也是骑士了呢!」
「从半年前起啊。」
「我不是那
个意思。」
虽知她话中含意,但由于羞愧,达缘伦故意跟她装傻。
凯娜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
「怎么啦?」
「因为仔细一想,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虽然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似的。」
「啊……」
事到如今对于与凯娜莉能直呼其名、处于对等的关系,达缪伦感到十分畏怯。自己不配待在 这种场合,自己不该待在这儿,这些想法闪过他脑中。
一边祈祷着自已不要一脸蠢样,他勉强堆起笑脸。
「我叫达缪伦,达缪伦•亚特迈斯。」
「我是凯娜莉。这你也已经知道了嘛!」
一边小心不要剌激到伤口,两人握了手。
达缪伦盯着眼前凯娜莉的脸庞,即使为魔物的血与尘埃所污,仍可说是十分有魅力的容貌, 柔和的笑容彷佛能向周遭散发出某种力量。在这夕阳余晖中,他才发现那总是荡漾着坚定意志的眼眸是深邃的蓝色。真想在更加明亮的阳光中好好欣赏啊——不禁浮现脑海的念头,达缪伦连忙将它打消。
运来的魔物终于全都分送完毕,居民也已各自分散,只留下几人还在与骑士谈笑。日已落,四周迅速转暗,居民到处忙着将并非魔导器的灯点上火。
达缪伦心想该是归去之时了。
总不能就这样继续跟着凯娜莉他们一起行动。伤虽然痛,但还是得婉拒让治愈术师治疗一 事。就算是凯娜莉也没办法敷衍到最后吧,而且再继续要她帮忙也太得寸进尺了。
尽可能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达缪伦说道:
「那我走啦。」
凯娜莉没有任何挽留的举动,不过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将手伸进怀中。
「啊、这个。」
「什么啊?」
凯娜莉将某个焦黑的物体悄悄交到达缪伦手中,不让其他人看见。虽然有凝固的血黏在上 头,可达缪伦再有印象不过了。是那个果实。
「……!」
「把它好好处理掉比较好喔。」
达缪伦虽然想说些什么,然而嘴巴开合了两三回就是说不出话来。
最后的最后还来沉痛的一击。但无庸置疑地凯娜莉有权这么做。结果,他无言以对,就这样转过身去,却听见温柔的声音传来。
「达缪伦。」
「?」
「谢谢你救了我。」
话中没有丝毫讽剌之音。
不知该如何回应,达缪伦逃也似的离开了。
实际上,他的确是逃走了。
2
「达缪伦•亚特迈斯!」
被传令官叫出去的时候,达缘伦正好在骑士团本部的中庭消磨时间。
在森林意外一战以来已经一周,这期间他一直在等待处分下达。
那之后没再见过拉拢他加入阴谋的那些家伙。他们大概也和达镠伦一样,害怕着处分躲在某处吧。当然除了达缪伦,那群阴谋家里应该没有人知道那天事情完整的始末。
自从达缪伦以那副不寻常的样子回来,米尔邦等人的态度就有些冷淡。达缪伦对此并不感到特别幻灭,管他是骑士还是什么,他所知的贵族之间的交往就是如此。
他将自己遗忘的事情,以最糟的形式回想起来了。想着已经没有机会了吧,他就这样怀着空虚的心情等待着召唤。
传令官确认了是达缪伦本人后,便直截了当地告知要他立刻前往一间办公室报到。
「请问是哪一位的传唤呢?」
「不知道。我只是受命来传话给阁下。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那快去复命吧!」
十足墨守成规的语气,传令官把该说的话说完立刻就走了。达镠伦搔了搔头,看着他离开。
来到中庭,或是走在机构的走廊上,常感受到有过几面之缘的骑士们毫不客气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突然弄得满是伤痕的同僚被叫了出去,也难怪会引人注目。
前往指定地点的路上,达缪伦左思右想自已可能会接受的处罚,越想越觉得自己所做的事 难说不是反叛。如此一来,最糟的情况有可能是死罪吧。然而一方面虽说是受害,但也没有人丧命,更何况他还保护着重要的货物拼死一战。
达缪伦自嘲地一笑,也就是说,这方面的斟酌判断就看凯娜莉如何报告了。事到如今还对此怀抱期待为免也太过理想,自己顶多就是祈祷事情能别丢了性命就了结了。
没多久便抵达了指定的房前,他确认了 一下门上悬挂的号码是否无误。
达缪伦一瞬间想了想里头会是谁,不过立刻又耸耸肩转了念,如今对方会是谁也没多大差别了吧。
他下定决心敲了敲门。
「达缪伦•亚特迈斯报到!」
没有回应。隔了几秒他又试着喊了 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只要传令不是捏造的,办公室也不会弄错。达缘伦握住门把。
没有上锁,门轻易地就开了。他姑且说了声「打扰了」走进房里。
清爽而甜美的香味扑鼻而来,就算是恭维也说不上宽敞的房间里,正前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小不太相衬的花瓶。
花瓶中满插着细长的红花,香味就是从那儿飘散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果真,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里头空荡荡的,只放着崭新的办公桌以及桌子两侧的两张椅子, 桌上也只有最起码的必备用具,从此看来,达缪伦猜想这间房的主人是最近才得到使用权利。
在这单调冷清的房里,只有那些花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穷极无聊的达缪伦无事可做,于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色彩的集合。
「那是垂筒花。」
听到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凯娜莉单手抱着一迭文档站在那里。不知是否看花看得太入迷,达缪伦完全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假装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装傻说道:
「妳的兴趣是这个啊?」
「我也不想装饰得这么夸张,可是他说一定要祝贺一下、啊……那个……」
凯娜莉脸上一红,达缪伦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他心里不知怎地感到微微剌痛,这让他有些心慌。
(等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纯真啦?她也是女人嘛,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啊!)
达缪伦提醒自己是为何来此。他打算换个话题,不知不觉放大了声音。
「我接到传唤……不过好像弄错房间了喔。」
「你没弄错啊!为什么?」
听起来像是真心的询问,或许她是真的这么想也不一定。
「那就是妳叫我出来的啰?」
「当然啊。我等了好久呢!请坐。」
一边说凯娜莉一边转进办公桌另一侧,放下文档,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而达缪伦却一动也不动。
「你没接受治愈术呢。」
达镠伦身上到处是伤口包扎治疗的痕迹,凯娜莉看着他说道。她自己则是寸肤无伤,让人难以置信她前几天还处于那样的生死关头。
「因为得报告很多有的没的嘛。而且我的伤也没严重成那样。」
「那时候和我们一起来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样,达镠伦总是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不过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
「我不知道原来妳是小队长啊!」
「没关系,正式收到任命是三天前,见到你是在那之前的事。」
凯娜莉说道,听不出来究竟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那我得说声恭喜呢!」
「谢谢。」
她微微一笑。深闺千金当巧笑倩兮如是,谁都会忍不住如此希望吧。
达缪伦注意到自己又看得入神,连忙集的神回来。
「所以传唤我的理由是?是森林里那件事的后续处理吧?」
一瞬间,凯娜莉脸上浮现些许困扰的表情。
「那件事就算了。不,正确来说的确是因为有那件事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这、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这是当然。达缪伦做好心理准备,暗自决定无论如何绝不再说些什么难看的借口。
「达镠伦,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小队?」
微妙的时间空白。
「……什么?」
「我说,加入我的小队。」
「哎呀、不是啦!这太奇怪了吧?」
达缪伦两手挥舞着表达抗议,话题实在跳得太快,已经
超越了疑惑而感到生气。
「我胡乱搭讪女子被妳责备,在庶民区喝醉了找妳麻烦,在森林里又设下了那种陷阱耶!而且还是攸关性命的!不管怎么想都该是去告发吧?哪有理由拉拢我啊?」
讲得自己都觉得讨厌,达缪伦嘴巴却停不下来。
「可是你救了我。」
「————!」
「老实说,头两回我都没怎么在意,虽然很悲哀,但其实会做那种事的骑士并不少见。可第三回在森林里你拔刀相助,你明明也可以就那样见死不救的,为什么呢?」
这正是达缪伦一直以来扪心自问却得不出答案的疑问。为什么救了她呢?若是在其他情况下也就罢了,那时很明显自己的性命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中,虽然一点儿也没想过自己死了也无妨这种事,尽管如此——。
眼见达缪伦静默不语,凯娜莉继续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我想那应该是因为你身为骑士,或至少想要成为骑士。」
「……」
「正是这样的人,我们就是在找像这样的人。」
语毕,凯娜莉拿出一张图表在桌上摊开,上面记载着小队,凯娜莉小队的组织结构。达缪伦这才想起上回没问部队的名称。
虽说是小队,但全部成员加起来还不满三十人,在森林里遇上的似乎是所有战力的半数以上了。
「好像是贵族和平民混杂的部队是吧?我想起来了,之前有听传言说骑士团长计划设立那样的部队,这是打算要做什么啊?」
「我知道有各式各样危言耸听的臆测满天飞,但不是那样的,骑士团长只是觉得现在的骑士团不成个正经组织的样子。」
「这点的确难以否认呢。」
「只以高远的志向与能力为基准,由真正的骑士构成的骑士团。这个小队就是为此的一个尝试。」
真正的骑士。达缪伦在心里喃喃自语。
「尝试啊。运过来的那个奇型怪状的弓箭也是这样吗?」
「说奇型怪状太过分了啦。」凯娜莉的声音听来似乎真有些受伤。「那全都是以我的弓箭为原型的。」
「那真是失礼了。不过,还真是这样啊,我是说妳的弓箭。」
「嗯,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弓箭。」凯娜莉的表情一沉——达缪伦想起关于她家世的谣传——但又立刻振作起来接着说:「实际上用起来觉得如何呢?」
「这武器很有意思呢。不过大概需要花点时间习惯。」
「问题就在这里,我刚刚也说了,我们的部队不是任何人都欢迎的。而且就算迫于必要,那弓箭也没那么简单能让人当场一下子就能熟练使用,这我最清楚了。」
说起来援军尽管带着那弓箭,达缪伦想起来,运输队的骑士却是以普通的剑应战。看来即使在凯娜莉等人之间,熟习得似乎也不是十分完备。
「但你却成功运用了。这种人可不多呢!」
「这真是光荣至极。可我觉得妳还是对我评价过高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是指?」
凯娜莉笔直地凝视着自己,达缪伦不禁别过目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贬低自己呢?」
达缪伦真想咒骂她。
「妳所说的骑士啊,和单纯隶属于骑士团意思完全不一样!我不是那样这点我自己知道!」
「我觉得你是!所以才叫你来的。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成为,而是想不想啊!你是如何呢?」 凯娜莉的声音中带有几分怒意。
达缪伦擡头一仰,他不该是为了受这样的责难而来的。原以为要接受处罚,结果事件的起源根本被置之不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在谈论信念。如果可以真想立刻离开,但对方现在是长官, 达缪伦觉得自己真是陷于四面楚歌之地。
「妳……」
「咦?」
「妳又是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听说妳家……」
「现在不是在说我的事。」
「告诉我吧。」那是近乎乞求的声音。
凯娜莉沉思半晌,叹了口气。达缪伦还以为会被赶出去,不久后她却静静开口说道: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啊。小时候,家里有本关于骑士的输本,兼具力量与正义『弱小之人的守护者。这是最初的开端。」
「可长大之后现实中遇见的骑士都和那不同,是吧?」
达缪伦插嘴说道,凯娜莉点点头。
「我记得我好失望,心想书里的人物终究只是创作出来的。但并非如此。」
「……出现了吗?」
凯娜莉微微一笑。
「我记得是十一岁左右吧,父母带着我出去旅游。父亲对于骑士团和公会都很讨厌,所以也没带什么象样的护卫。果真,我们就被魔物袭击,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出现了。」
「该不会是亚雷克榭团长?」
话一出口达缪伦便后悔了,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没水平。然而凯娜莉只是一笑置之。
「怎么可能,完全是别人啦。——总之那个人消灭魔物救了我们一家,还受了伤。可是父亲岂止好无感谢之意,还责备他为什么不早点来啊、怎么就一个人来什么的。尽管如此那个人只是默默低下头。」
「……」
「我觉得很难过,后来偷偷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嘴。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因为我是骑士。他说完笑了笑,连名字都没有告诉我就离开了。虽然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我知道有真正的骑士存在,不只在绘本之中,是真的存在呢。这足以让我立志了吧!」
等凯娜莉说完,达缪伦慎重地开口问道:
「妳当上了吗?那个——和他一样成为『骑士』?」
「还差得远呢。不过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就好了。」
她话中的骑士和凯娜莉之间究竟有何不同,达缪伦不甚了解。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庶民区的 人们。
他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事并不是为了想得到他们的赞扬而做的。尽管如此,他们的感谢却让人觉得是十分巨大的回报。如果是为了这个,似乎再辛劳点儿也无妨呢。
然而其中还有什么因素吗?能让纯真的少女不惜舍弃与富贵荣华一族的牵绊,也要叩门加入骑士团的某种因素。
对凯娜莉而言『回忆中的骑士和骑士团长,与其说是具体的存在,更像是某种象征吧。达缪 伦思考着,她究竟通过他们在看着什么呢?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什么呢?
就算追问下去也得不出答案,然而达缪伦心中涌起了一个想法。
(我也想看看。我也想成为那个样子。)
初次遥望帝都时的那个想法在他脑海中苏醒。那时心中预感,一定有前所未有的剌激日子在等着吧。然后他想起了在故乡法里海德长年压抑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回去了。
(我也还能被允许吗?)
达缪伦吐了一口气,深而长的一 口气,同时想像堆积在腹腔深处,某种黏糊沉重的黑色沉搬物从自己身体里抽离而去。直到它完全消失为止,达缪伦不停吐着气。
最后留下一种奇妙的清爽感,以及他熟知的「饥渴」。
凯娜莉一语不发地一直凝视着他,那是能束缚所见之人,使其坦诚以对的眼神。
达缪伦决定最后再试着反抗一次。
「我的处罚怎么办呢?」
「说的也是」,娜莉沉思着。
早知道不说就好了,就在达缪伦正这么转念之时——凯娜莉突然表情一亮。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决定让你当我的副官。不容你拒绝,这是长官命令!」
真是不该多说这句的,达缪伦苦笑。
「我投降丄
话一说出口,他发现自己感觉到很深的安心之感。他觉得终于发现了自已长期以来所寻找追求的东西,或至少是抵达的关键。之后只要朝着指示继续前进就好。
真正的骑士。
「好啦。请多指教啊,小队长!」
凯娜莉笑着伸出手。
「欢迎加入我的小队!」
两人扎实地握了手。还没痊愈地伤虽隐隐作痛,但达缪伦全然不以为意。
就这样,对达缪伦•亚特迈斯而言,在他大半辈子中收获最多的日子便开始了。
他和以前的伙伴及恶习都彻底断了关系,比起前者,后者伴随了不少困难,不过多亏了新的 伙伴们总算跨了过去。
小队很欢迎他——这也是大家信任凯娜莉的证据——对此他也努力响应,从基础开始重新学习剑术,也致力于熟习那张弓箭,不只是技能,还贪婪地吸收知识。
队员们毫无夸饰全都是粹选
之才。以往什么事都能抓到要领完成的达缪伦,来到这里终于晓得有些领域光靠那样是抵达不了的。虽然这带给他一时的挫折感,不过在他心里更强烈的向上心也因而觉醒。
训练绝非轻松之事,不过每天的努力的确有了实感。没多久他便被授与武醒魔导器,可说是部队象征的弓箭也越来越精进,固然还不到运用自如,他也得到许可能够接触被称为术技,这更加强力的战斗技术了。
勤于锻炼之余,达缪伦完成了身为凯娜莉副官的杂务。尽管没有队员反抗排斥,他还是尽力做好新人该注意的礼节和举止。这些努力也有了回报,他慢慢成为与头衔相衬的存在,让人甘拜下风。
当然,不是一切都一帆风顺,尤其是心中存在着身分意识让他很困惑。无论贵族或平民都一视同仁地交往,越是这么意识,相处越是生硬不自然。原本以为自已对这方面感觉淡薄,因此这件事对他来说更是冲击。幸好队上彼此互相称名而非称姓的习惯有所帮助,逐渐地这也克服过去。
有时他会和小队的伙伴们一同来到结界外头,竭尽全力去猎讨魔物。
身为他们的一员,佩戴着和他们相同的羽毛徽章,对此达缪伦十分引以为傲。
转眼间数个月就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达缪伦从未见过凯娜莉的情人,令人吃惊的,她的情人不在别处,似乎就是凯娜莉小队的一员。只是由于某种绅士协议,这绝不会成为小队之中的话题。凯娜莉慎重避开可能会被认为公私不分的事,既然她不想公开,就尊重她,这是小队全体的意思默契。
话虽如此,在小队之外关于小队本身还是有各式各样的谣言——即使多半都毫无根据——流传,其中也包含关于她的情人,例如那个人就是骑士团长亚雷克榭之类的。
实际上,也难怪会流传着这样的谣言,亚雷克榭的确屡次现身于小队前。不单为了阅兵停 留,有时还热心地直接指导。
达缪伦也曾担任与亚雷克榭过招的对手。亚雷克榭提出要求想看看小队的熟练度,凯娜莉于是指名达缪伦。
最后完全算不上比赛是十分单方面的结果。尽管全力对抗,达缪伦的招式对骑士团长殿下一概不管用。不过似乎总算有让亚雷克榭感到满意。
虽然败下阵来,但在这样的机会下被点名达缪伦也十分高兴。
达缪伦不停地重生。他觉得自己朝着凯娜莉、朝着凯娜莉眼中的目标急速地接近。
(也许我能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
心中几乎有一半深信不疑,达缪伦如此想着——。
然而没有实现。
因为「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