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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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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像在玩既极端又危险的文本游戏,但幸好周围没有虔诚的信徒,而他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这么多,便决定听听就算了。

「或许那就是〈第十一兽〉的本质吧。过度的信赖只会变成盲信。盲信一旦成立,便再也不会改变。如果其内容足以感化周遭,稳固成形的思想就会在集团内流传开来。」

「所以这就是那个黑水晶的生态?」

「将『〈第十一兽〉的一部分』这种存在方式传染给接触到的对象。一旦接受这个存在方式,便再也接受不了外面的声音。你不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那种感觉吗?」

「我倒觉得太牵强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喔。不过,这只是文本游戏罢了。并不是在分析敌人,也不是在研议攻击作战。」

艾瑟雅乐呵呵地开怀一笑。

「针对这条路追究到底也未必能获胜,搞不好还会落到更惨的结局。而且我们连谨慎探究这部分的时间都没有……尽管如此,这依然是我们目前掌握到的一丝光明。」

「所以现在应该追追看吗?」

「正是如此。要是到现在还没有实际感受到事情有些许进展,现场士气会很差的。」

「缺省防线啊……别误会,我没有异议喔。毕竟这是世间少有的抗〈兽〉老手所下的判断。这方面我就全权交给你处理吧。」

一等武官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那么,如果在这

里结束话题,大家就能重燃希望,愉快地度过这一天了,这个提议怎么样?」

「嗯对,然后我还有一个坏消息要报告。」

「你真的很无情耶。」

他用哀怨的眼神瞪着艾瑟雅,但她没放在心上。

「日前查明两名一般兵和一名四等武官违反军法,向外部泄漏情报。由于有尉官涉案,被带走的可能是相当麻烦的机密。」

「——哦,这件事的话,我已经听过报告了。」

这次的英雄骚乱及黄金妖精和遗迹兵器的情报外泄,对护翼军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护翼军本来就没有打着正义旗帜,仅为守护悬浮大陆群的理念而战。这也代表他们会无视个人信念和理想,强迫成员进行机械化的活动,是没有共同理念和思想的集团。于是,他们必须面对一个不想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内部受不了这种压力而造反的情形,虽不至于必然,但仍属自然。

「这种事当然很严重啦,但还是不比费奥多尔那次的打击吧。再说,现在也才刚大肆公开完一个特大机密而已。」

「那我就如你所愿,再加码一项报告。」

艾瑟雅一边挥着刚才的报告书,一边继续说出无情的话语。

「情报的去向已经查到了,是中小规模的反护翼军系武装组织的集合体。粗略归类的话,每一个都深深沉浸在至天思想中,对护翼军的所作所为很感冒。此外,其中几个集团目前为止曾几度直接妨碍到第一师团的作战行动。」

「这样啊……」

「根据港湾区块传来的情报,那些组织的人员和资材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进入了莱耶尔市。我是很想说登陆前就要阻挡下来啦,不过,这里的港湾不仅半毁,而且也没有人手,所以几乎没办法做好出入岛管理。尽管为时已晚,但光是有来示警就该谢谢人家了吧。」

「这样啊……所以这就代表……」

「今后在对付〈第十一兽〉的战场上,必须先设想会有外人以武力介入。我们没有时间等到调查和镇压的结果出来。所以说,在这个本来就讲求细腻度的局面,还要考虑到会遭到大炮偷袭的可能性。」

一等武官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

银诘草露出凝重的表情问道:

「为什么……那些人要中伤守护着自己的人们呢?这么做,明明只会夺走自己的未来而已呀。」

「不就是因为正好有个看起来很好踹的背影吗?」

「可是,就算如此……」

「无论敌方还是友方,同样都属于不快状况的一部分。」

一等武官的背部让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没有余力冷静判断的家伙,立刻就会失去辨别能力。一旦变成如此,接下来他们就会单纯挑没有还击能力的对象开始殴打。虽然被打的人很倒楣,但反正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啊。」

「哦?身为护翼军的大佬,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或许不该吧,但问题还是一样在增加啊,发发牢骚也是人之常情嘛。」

「讲得真随便耶——」

任何人在陷入穷途末路时,都会为了打破现状而奋战。不过,在那个当下未必能找到真正该对付的对象。因此,一定会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找个好欺负的对象痛揍出气。而想当然的,这么做不可能解决最初的问题,然而,那只是一种激发更强的战意,采取暴力的理由。

这种事本身确实是到处都会发生的普遍现象。

(费奥多尔——那位欧黛女士的弟弟可能个性太过严谨了吧,所以没办法随便抱怨一句「反正就是这样」就算了。)

「——以上,报告完毕。那么重新再来一遍,今天一整天都要加油喔。」

说完,艾瑟雅伸出手指,从盘子里拿起下一块面包脆饼。

4.下雨的城市

她们接到今天不用外出作战的通知。

明明剩下的时间已经愈来愈少了,怎会还有放假的空间呢……虽然这么问了,但得到的回答是这绝对不是在浪费时间。

听说,为了得到足以改变这场战役趋势的关键性情报,技官队不分昼夜地持续进行研究。等研究完成后就会一口气展开攻势,所以现在要先好好养精蓄锐。

「这阵子有可能会遭到偷袭,所以要谨慎行事。」

艾瑟雅还补充了这句话,但坦白说,她们有听没有懂。

无论如何,总之她们因此突然得到了类似休假的东西。

话说,莉艾儿的脱逃癖在这几天变得更严重了。

如今已经夸张到要么在睡觉,要么逃走了。

原先(包含费奥多尔)有五名的监护人数量骤减,剩下的两人也频繁外出作战,所以没办法随时有人在她身边盯着。而且这孩子就像是长出了手脚的好奇心,放她独自一人的话,就别期待她会永远乖乖地待着。

生活杂货保管库、第二娱乐室、调温休息室、西三预备操练场用具室。目击情报与日俱增。她拼命地摆动短短的手脚,天天都在更新惊人的活动半径。

小孩子充满活力本身是件好事,但当事人以外的大人就不怎么乐见了。在这个不知何时会发生何事的时期,还有一只不会察言观色的小动物到处乱跑——而且一旦知道她是传说中的秘密武器的新生卵(由于不是卵生,所以只是一种隐喻),周遭人们也对她抱有种种不同的心情。

「毕竟最近都不能陪她玩嘛。」

跟平常比起来,她今天算是比较安分。她一只手握着笔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在墙壁和地板上量产前卫的涂鸦作品。要是缇亚忒在的话,搞不好已经开骂了,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的是)潘丽宝和可蓉都对这种恶作剧很宽容。不如说,她们没有指责别人的资格。

「还是该强行把她送去六十八号岛吧。」

可蓉坐在床上,百般聊赖地晃着双脚。照理说闲暇时间能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但她刚才冲进操练场却被赶出来后,似乎就整个失去了干劲。

「话是这么说,但能带她去的人和能搭的飞空艇都已经没有了。只能让她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了吧。」

潘丽宝从莉艾儿背后抱住她的腰,打算抱她起来。尽管她是在尝试菈琪旭经常做的那种温柔抱抱,莉艾儿却喊着「不要~!」并用力挣扎,于是她便死心了。虽然是常有的事情,但还是有点落寞。

「——唔嗯。」

当莉艾儿使劲捏着她的脸颊时,她也思忖了一下。

「你说,难得我们的身体闲下来了,今天就尽全力陪这孩子散心怎么样?」

「嗯?」

可蓉毫无缘由地倒立着,那张倒过来的脸就这样没好气地看着她。

「看你一脸不怀好意,到底想干么?」

一脸不怀好意。

或许是这样没错,她没办法否认。不过,指出这一点的可蓉自己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真是恰如其分的共犯表情。

「进城吧。」

「真是坏点子。」

倒立的可蓉「嗯」地应声点了点头。

「要跟艾瑟雅说一声吗?」

「直接出去吧。反正又没有禁足也没有在待命,她不会有意见的。」

「万一被外面的人发现就麻烦了。你有办法吗?」

「放心,我有一个妙招。」

「一个妙招?」

「一个妙招。」

可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她也看回去。

「是不正经的那种吧。」

「是不正经的那种啊,虽然自己不该这么说。」

「很好,我兴奋起来喽。」

「哈哈哈,对吧。」

跨坐在她肩上的莉艾儿扯着她的头发,她就在这个状态下挺起胸膛。

「……话说回来,这孩子什么时候才愿意这么亲近我啊?」

可蓉往前一个翻身,双脚站在地上,然后朝她们走过来。还以为可蓉是想把莉艾儿抱下来,免得她继续在潘丽宝头上作怪,结果可蓉探头交互看着她们两人的脸庞之后,说道:

「感情融洽真是一桩美事。」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后,她就自己一个人想通了。

†

那么,来谈谈关键所在的「妙招」。

首

先,无征种想通过乔装来骗人耳目其实相当困难。假犄角、假鼻子和假翅膀这种商品在很多地方都买得到。但是,那些东西全都要归类为派对道具或搞笑玩具。

就算在部分外表上做一点小加工,还是跟那些天生相貌就是如此的种族有很大的不同。长着犄角的种族相较于其他种族,脖子根长得较粗壮;鼻子跟狼一样向前突出的种族,会通过鼻子的细微动作来表现情感;至于有翅膀的种族,从他们站立时重心的摆放方式就不同了。把这一切都纳入考量再来扮演异族的技术,潘丽宝和可蓉都没有。

必须改变思维。

首先,外面在传的黄金妖精相关情报虽然正确,但没有很详细。她们是完完全全的无征种,并且只有年轻,或者也可以说年幼的雌性。关于外表的部分,大家知道的顶多就这些而已。

再者,虽然身为无征种的种族绝对算不上多,但还是有一定的数量。毕竟无征种全都是「与人族很像」,而这些人大部分连区分出彼此都没办法。

也就是说。

她探头看着镜子,确认自己的打扮。

皱掉的衬衫搭配灰色背心和深草色斗篷,下半身穿着黑色吊带裤,再戴上与斗篷同色的帽子,把头发藏起来。

由于是到处搜集来的服装,统一感有点微妙,但这部分就当博君一笑。总之,看起来有模有样才是最重要的。而对于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

「嗯。」

镜子里的少年——外貌看起来是如此的某个人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了?」

另一个少年——外貌看来如此的另一个人,停下脚步回过头。虽然装扮和她很像,但土气的感觉更胜一分。由于发量的问题,这个人还多戴了一顶大帽子和一副装饰眼镜。

「没什么,就是觉得看起来还不赖。以赶工出来的成果而言,已经很棒了。」

不用说,这就是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本人。她从费奥多尔没有被扣押的私物里翻出男用物品,再加上自己为数不多的私服,其他就是进城东买西买补足的。潘丽宝的身材本来就有点缺乏女性特征,就算没有花太多心思,也能简单明了地完成伪装。

该留意的反而是站姿和走路方式。练过剑、在军队里受过训练的身体,要是不特别注意,立刻就会端正姿势。她稍微弯腰,把重心摆在后面,提醒自己要用拖拉的方式走路。她的目标是举手投足要像一个恰如其分的吊儿郎当小混混。

「嗯,是啊。这个……可以征服世界呢。」

「没吧,你这句话我听不太懂。」

另一人不用说就是可蓉。除了跟潘丽宝一样的小加工之外,为求慎重,她还在鼻子周围点了一些雀斑。

「世界!世界!」

莉艾儿被她们两人牵着手,正开心地嚷嚷大叫着。明明刚才还一脸爱困地耍任性,真是见风转舵的孩子。由于没什么特别的衣服让她变装,所以她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她出门前还因为只有自己不能参加快乐的变装而闹别扭,结果一来到外面,心情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毕竟我们的长相不能直接暴露在外人的面前。只要看起来不像是『只有女性的种族』的集团,就不会启人疑窦了。」

「真不愧是潘丽宝,好像费奥多尔哟。」

「哈哈哈,你可以再多夸一点……你是在夸我没错吧?」

「是,大概一半吧。」

溜出护翼军基地之际,她们利用的是距离正门有相当长一段距离的铁丝网破洞。从那里直到进入屏蔽物很多的城内为止,她们都没有对周围放松警戒。目前为止应该没有被人撞见才对。

转乘几个全自动钢索笼〈Cable Cargo〉之后,她们几乎横越了莱耶尔市,来到纪念馆地区。

这是市内少数几个还保留一点生气的区域之一。大略地环视大街一圈,可以看到整个区域有五分之四的店家都拉下了生锈的铁卷门——与此同时,有五分之一的店家仍在营业中。旧衣店、杂货店、面包店、矿石店、纪念品店以及旧地图店,每一间店都没有活力,但起码门还开着,也能看到店员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完全感觉不到那群喧闹的抗议民众在这里的迹象。不过,那些人身上本来就没有明显的记号,只要不说话就无从辨识起,尽管如此,潘丽宝依然决定抱着乐观的心态来面对。

虽然一行人都称不上习惯逛街,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喜欢漫无目的地闲逛的人来说,只需要委身于小小的好奇心即可。在这一点上,这三人完全没问题。

她们在面对街角的香烟店买了三人份的棒棒糖。

然后一边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舔着,一边探头打量各个店家。

潘丽宝和可蓉平常不太花零用钱,所以拥有还算充裕的资金。在旧衣店的一角发现小孩穿的连身吊带裤后,她们两人都认为很适合莉艾儿,便买给她穿。这件衣服原本似乎是兽人小孩在穿的,所以屁股的位置开了一个洞方便尾巴伸出来,但在旧衣店老板的好意下,用颜色相近的布料缝了一块补丁上去。

「哦哦,真可爱真可爱。」

潘丽宝大力地称赞着,而莉艾儿本人好像也颇为满意,蹦蹦跳跳地一直说着:「真可爱!真可爱!」

离开旧衣店来到街上后,莉艾儿的好心情依然持续着,不断像是在跳舞似的又转又跳。莱耶尔市的道路遍布着管道和雷气线,她这样是有点危险的举动——尤其妖精这支种族又对自身安危毫不在意。果不其然,她的脚很快就绊到蒸气压阀,身体即将失去平衡。

「嘿哟。」

可蓉轻轻捉住那只小手,用行云流水的动作把莉艾儿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当事人看似没意会过来发生何事,对于视野突然拉高感到很困惑,但马上又觉得这个视野很棒,顿时兴奋雀跃了起来。

「哇!哇!」

莉艾儿左顾右盼地环视四周——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停住动作,满面的笑容放缓了下来,视线游移不定,仿佛在找什么。

不对。

不是仿佛在找什么,她就是在找。找某个最近都见不到面的人。

莉艾儿没有确切感受过世界的广阔。护翼军基地曾是她的全世界,而那些听说去了「某个远方」的人们,她理所当然会在远离护翼军基地的这个地方,也就是可以对应到「某个远方」的这里寻找他们。

「苹果……菈琪旭……费多尔……」

耳边传来她喃喃念着这些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忘记,她无法忘记,明明她还这幺小,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她还这幺小的缘故。

水滴从脸颊滑落下来。

冰冰凉凉的。

潘丽宝擡头一看,刚才还一片晴朗的天空已变成灰色,沉滞阴郁。内心才刚升起怀疑,结果没过几秒答案便从天而降。

「下雨了。」

潘丽宝暗叫不妙。她们没有带伞。雨势转眼间愈下愈大,她们受不了地逃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擡头所见的天空颜色逐渐转浓,雨声也慢慢变大。

她们走进附近的店里。

「哦——欢迎光临。」

传来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们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看起来很老练的长毛狐征族,正在动着埋在毛发里的嘴巴。

「哎呀,是相当年轻的客人呢。呵呵,这可真稀奇。」

「啊~不是的,其实我们只是因为下雨才跑进来——」

潘丽宝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这间店的外观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似乎是卖旧玩具的商店。昏暗的店内——可能是因为外头乌云密布的缘故——满满地陈列着马口铁工艺品和木头机关装饰等物品。每一种都散发着不输给老板的历史沧桑感。

莉艾儿双眼闪闪发光,不停在各种玩具之间走来走去。看来用不着说只是进来躲雨的,现在依然还在逛街当中。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商品吗?」

「当然可以。」

老板眉毛附近的毛微微晃动,用温和的嗓音这么回道。

雨滴敲打铜板的声响从背后传来,愈来愈激烈。

她反手关上门,雨声立即远去。

「真高兴呀,我这间店果然要受到孩子喜爱才行嘛。」

「啊……最近景气真的很不好吗?」

「是啊,因为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城市。听说是没办法一直

待在这种没有未来的城市。真是令人无比寂寞呀。」

老板略显落寞地摇了摇肩膀。

潘丽宝把莉艾儿交给可蓉看着,自己则听从老板的建议,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老板你不逃吗?距离〈兽〉最接近的那一天已经剩没多久了吧?」

「好像是这样呢。但是……」

他视线朝向的地方,是草率地叠放在柜台一角的报纸。

「也有听说英雄会来拯救我们。」

「那只是传闻啦。难道你会这么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吗?」

这似乎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老板稍微偏过头,花一些时间思考。

「要说是相信也不太对。正因为是完全不认识的对象才会擅自抱有期待,仅此而已。就像明天的天气一样,我们希望可以放晴,但并不表示我们相信会放晴。」

「……纵使明天没有放晴也不会死人;英雄没来的话,大家都活不成的。」

「就算这样,也是擅自抱有期待的人不好。这只是形势有点不利的小小赌注罢了。人要是活得久了,偶尔也会遇上这样的事。」

这真是莫名老成的奇特言论。潘丽宝有点好奇眼前这位老板的真实年龄。虽然兽人种族整体上都很强健,但说到寿命就千差万别了。不晓得狐征族的情况是怎么样。

她忽然觉得异常安静,便回过头。

只见莉艾儿紧紧抱着一只大小和自己差不多的玩偶。那是仿造无征种外貌的矮胖玩偶。

「好了好了。」

可蓉想将她轻轻地拉下来,但那具小小的身体不知哪里藏了这么大的力气。她只答了一声「不要!」,便动也不动。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令人甚至怀疑她是否偷偷催发了魔力。

「哈哈,对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人偶是最重要的朋友呢。」

「是这样吗?」

「即使喜欢的人偶类型不尽相同,这一点仍是一样的。你没印象吗?」

「……没有。」

潘丽宝在莉艾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应该连想要什么的念头都没有。在那样的情况下,慢慢构成自己这个存在。

「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新加入者。在她们眼中,世上一切都是新的。但换个说法,她们在这个世界也是孤独的。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朋友能够堵上这样的孤独缺口,直到某一天,她们可以独自面对世界为止。」

「哦……」

她好像有听懂,又好像没懂。

不,并不是这样。这番话应该非常浅显易懂。只是不知何故,她的脑袋没办法顺利咀嚼吸收。

「莉艾儿,好了,别抱这么紧。」

「不要!」

她顽固如旧。

潘丽宝和可蓉的眼睛一齐看向价格标签,上面写着有点大的数字。她们把手伸进口袋,确认剩下的帛玳纸币数量,然后对视一眼,互相传达相同的结论。看来,即使把她们手头的钱加起来也买不起。

「呵呵,小妹妹很喜欢这个人偶吧?」

「是!」

「呃,虽然是这样,但我们带的钱……」

「唔嗯。」狐狸脸的鼻子微微抽动一下。「其实呢,那个价格标错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那个人偶有点隐情,所以我可以因此降价……怎么样?」

「哦。啊,呃,虽然很谢谢你,可是……」

「你们是想听听有什么隐情吧,我大概猜得到。啊,尽管放心吧,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们的。你们可以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带回去。我去泡杯茶来吧……对了,你们的预算上限是多少?」

潘丽宝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实在是太好懂了。「你们可以在这里打发时间到雨停,另外我会降价到你们买得起为止」这件事,不知要经过怎样的迂回曲折才会变成他那种说法。虽然一般都说狐征族讲话偏委婉,但看来是不争的事实。

「真不好意思呀,老板。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一边回答,一边在内心想道。

她们现在是乔装出现在这里。以平凡老百姓的身份,以不具名的无征种孩子身份来这里买东西。也因此,老板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她们。如果她们露出真面目,穿着军服来这里,老板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她不禁思考起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店门打开了。

激烈的雨声与有点脏的土黄色大衣一起冲进店里。

「嗯?」

「噢哇!」

土黄色大衣——穿着它的那名男子,一边窥视外头的情形,一边快速关上门。那举止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来买玩具的客人。

「——是你?」

大概是看到意料之外的脸孔,只见老板惊呼一声,从座位上擡起腰。

「嗨……好久不见了,大叔。」

闯入者只答了这么一句,就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当场坐了下来。

「原来你回来啦。」

「对,我是来工作的。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有违人情,但能不能借我躲一下?我被有点恶质的家伙盯上了。」

「你还在……」

「请问……」潘丽宝有点犹豫地插进对话中。「你们认识吗?」

老板瞄了她一眼,用难以启齿的表情说道:

「他是我女儿几十年前看上的男人……后来这个男人抛弃了因此创建的家庭,离开了悬浮岛。」

「哦。」

这样听起来确实是个渣男。得知这件事后,她再次打量男子的面孔,果然长着一张可疑得要命的狐征族脸……

(……嗯?)

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他并不是护翼军的军人,而且她认识的人也算不上多就是了。

不对,先别管这个。

「既然情义已尽,那把他赶出去比较好吧。」

潘丽宝静静站起身,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就这样窥探着外头的情形。

一股仿佛紧巴着皮肤似的奇异敌意在周遭飘荡着。

看来那男的声称自己被恶质家伙盯上的事情并不假。不是被醉汉找麻烦这种程度的小事。即使是职业杀手一类的人物,也不会散发出如此凶恶的气息。

「——是那个吧。」

在烟雨朦胧的视野中,道路的对面,离这里有一点远的建筑物屋顶上,有某个东西在那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灰团。

仔细一看,便发现那是块头非常大的某个人,身上穿的灰色长袍仿佛是缠上去的。明明光是在场就给人相当大的压迫感,但那承受着风吹雨打却屹立不摇的姿态,反而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存在感。

「很强耶。」

贴着另一扇窗的可蓉嘀咕出这一句话。

潘丽宝的看法与可蓉如出一辙。那家伙所走的方向跟她们在护翼军经常过招的猛将截然不同,腕力、身法、体术理论和体格等等都来自于截然不同的地方,是那种在截然不同的战场上发挥本领的强者。这是她从眼前的怪物身上感觉到的。

不仅如此。

「那种家伙应该不只一人,这一带都散布着相似的气息。虽然要打也不是打不过,但绝对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是啊。」

潘丽宝思考着该如何处理。

虽然她很在意为什么城内会出现那种形同怪物的东西,但她也可以理解广阔的悬浮大陆群确实有可能存在那样的种族。若是如此,那种家伙便也是她们该守护的对象……对他们动武的话,嗯,应该不太好。

「唔~……」

莉艾儿低哼着。

回头一看,便见她就这样抱着那个玩偶,瞪着闯入者。

闯入者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莉艾儿的存在,那张精疲力尽的脸缓缓地擡起来,看到莉艾儿后——

「啊。」

他的反应简直像是遇见了知己。

「我记得你是黄金妖精——」

这时候,潘丽宝也终于想起来了。

「你就是上次潜入护翼军用地的无良记者吧。」

记得他当时报上的名字是贝尔托特·席斐尔。不过,这应该是假名没错。

「咦?」

那个人用困惑的眼神看

着她。她懒得解释,便摘下帽子露出头发。

「——你是当时的!」

自称贝尔托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既然说是无良,代表他是坏人吧。」

「毕竟都说是无良了,那当然是坏人。」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可蓉的手开开阖阖,意思是「要把他扔出去吗?」。

「哎呀,两位小姑娘先冷静一下。」

「看样子,外面那个灰色长袍人也是采访对象,然后你触怒对方了吧。」

「没啦,并不是那样……呃,好像可以这么说。」

「好,我要把你扔出去。」

「不是,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慌张地挥动双臂,莉艾儿则「唔~」地低哼着。

潘丽宝带着微笑看着这副情景,然后再次思考起外面的事情。

(现在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这毫无疑问是很棘手的状况。虽然她是因为不打算袖手旁观,所以才表明黄金妖精的身份,但连该以什么立场插手这件事都没那么好决定。

还是先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形,等那个灰色长袍人采取行动再说——

这些思绪似乎稍微削掉了她的注意力。有一瞬间,外面飘荡的气息在微微晃动一下后,数量便减少了。

「……咦?」

她察觉不到交战的气息。

不对,并非如此——她后来稍作思忖便得出结论——交战确实发生了。只是因为下手得太快太精准,她才会无法在那个当下察觉到。恐怕是完美地掌握住对手的呼吸,选择气息不会动摇的时机,夺走对手的意识。这是熟练杀手的一贯行径。

屋顶上的灰色长袍人似乎也有察觉到这股异状。从店里可以看到他转动脑袋,正在探查周遭情况。

然后,潘丽宝这次终于看到了。

黑色。

某个只看得出是黑色的东西,穿过了视野。

(咦——)

一瞬间,她的内心没来由地被搅乱了。

就连意识这一点而要追过去也来不及了。那东西在并排的商店屋顶上奔跑,然后使出某一招——恐怕是一记打击——命中那个灰色长袍人。只见灰色长袍人的巨大身躯带着炮弹般的势头,几乎呈一直线地被打上天际。

(……啊?)

莫名其妙的景象依然在持续。灰色长袍人在空中翻身调整姿势,降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个黑色的东西早已消失无踪。令人窒息的杀气充满四周,应该是灰色长袍人散发出来的吧。

不久后,他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蓉低声吐出这一句话。潘丽宝的看法也与她如出一辙。身份不明的两个东西,经过看不出所以然的交错后又离开了。简直就像是被恶质的魔物迷惑了一样。身为同样会迷惑人的妖精喽啰,那是会威胁到她们自尊的——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刚才那个黑色物体的动作。

她总觉得——有在哪里见过。

看似平庸的动作,实则已经超出常理之外,属于高手的体技。

她觉得自己有亲眼见过,甚至亲身体会过,但没办法清晰地想起来。

徒留类似焦虑的不安定感,将内心深处搅乱成一团。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的语气仿佛在呻吟,但确实是在询问贝尔托特。

「那不是城里常见的地痞流氓。你应该不会到这时候还想隐瞒吧?」

「呃……好吧,我也没保密的理由。」贝尔托特挠了挠头。「我在四处采访时,那边就派了一群人来跟我接触,要我提供能够攻击护翼军的数据给他们。」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啦,我是记者耶,又不是情报贩子。」

「……不都一样吗?」

「情报贩子卖的是个人需要的真相,记者则是卖大众想看的故事,相似之处可是很少的。」

「啊?」

这男的似乎也对自己的职业抱有一定程度的自尊,并因此拒绝提供数据。老实说,她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根本无关紧要,但为了延续话题,她决定只听进这样的前提。

「反而是我对那些人本身产生了兴趣呢。我本来想再次向他们提出采访的要求,但在那之前,他们就表示『你不说的话,就用拳头让你说出来!』……然后就演变成这种情况了。所以,他们的详细来头我才想知道哩。」

说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虽然他的口气像是在说笑,但潘丽宝觉得他刚才那番话是认真的。

「那么,赶跑那些人的黑影又是什么?」

「同上……详细来头我也想知道啊。」

有一点话中有话的感觉,但这应该也不是在说谎。

「就是因为你不跟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断绝来往,才会变成这样啊。」

对于老板的中肯意见,他只用「呀哈哈」的困窘苦笑来带过。

「……好啦,既然可怕的家伙好像都走了,那我就趁现在告辞吧。」

贝尔托特慢悠悠地站起身。

「等一下。都来这里了,连骨灰盒都不去看一眼吗?」

老板责备似的说道,而他则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应该吧——作为回应。这大概是拒绝的意思,因此老板没有再多说什么,潘丽宝和可蓉也无法追问更多。

「对了。」

他将手放在门把上往下压之后,转过头来。

「小姑娘们,我这不是在采访,只是单纯就个人兴趣请教一下,你们来这一带该不会是在找谁吧?」

「啊?……不是,只是放假而已。」

「耶?」

他发出呆傻的声音。

「哦……呃……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啊……」

「你要问的只有这个吗?」

她反问回去后,贝尔托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呃……这个嘛,我再问一题就好。你们赌上性命保护了我们,但我们却毫不知感恩,还像现在这样试图剥削你们。对于这一点,你们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这不过是我们为自身因素奋战的结果,顺便帮到了你们而已。我们没打算要你们领情,随你们喜欢就好。」

「原来如此。这听起来……还真是一点也不有趣呢。」

「抱歉啊。」

「不会,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宝贵的事情。」

贝尔托特用泄气的表情微微点头。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他离开了商店。

「真的是来制造骚乱的。」

老板瞪着关上的门扉,一脸不满地发着牢骚。

†

雨已经停了。

由于气氛也不适合继续闲聊,于是三人便离开了商店。莉艾儿紧抓不放的那个玩偶,老板用「家门之耻那种令人羞耻的可耻行径让你们见笑了」这个跟刚才不同的理由,给她们打了非常多折扣。虽然这件事本身很值得感恩,但应该没必要这么强调「耻」这个字吧。

茜色晚霞将各处的水洼染上相同的色彩。光是走在路上,就有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

「太好了呢,莉艾儿。」

「嗯!」

装着玩偶的袋子要让莉艾儿抱着还是太勉强了,所以现在由可蓉抱在臂弯里。

「时间有点晚了,资金也花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回去吧——」

说到一半。

潘丽宝感觉在视野一角看到了异物,便回过头。

视线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是熟悉的莱耶尔市街景。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到了……不对,是感觉看到了黑色的某种东西。

尽管没有清楚看见,脑中还是联想到了一个身影。有着黑色头发与黑色眼瞳,而且还穿着黑色衣服的无征种青年。

「——不可能的吧。」

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摇摇头。

那个人已经死了。虽然她当时不在场,但

几个亲朋好友怀着深深的悲痛,将这个事实告诉了她。因此,这种地方,不对,是这世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看到他的身影。

应该是她下意识地还在想着刚才的奇妙体验。的确,如果是他,不管学过、使出什么样的体技,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难道是恋父恋出幻觉来了吗?哎呀呀,看来我也出乎意料地具备可爱的一面呢。」

她哼了一声,挺起胸脯。

「可爱?」

「嗯,就是可爱。」

「可爱!可爱!」

莉艾儿拍拍手,感到很开心。

潘丽宝一边揉乱莉艾儿的头发(结果被讨厌了),一边追着自己拉得长长的影子,踏上回家的道路。

5.相信之心

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从护翼军第五师团精挑细选的强者集结一堂,呈现出有如肌肉博览会的模样。其中九成是大型兽人,其余则是爬虫族。每一个人都拥有与熊搏斗也能胜出的精壮体格,以及与之相称的长相。现在这个房间里挤满了二十多名这样的壮汉。

集二十多人的视线于一身,让银诘草吓得完全无法动弹。

「好了好了~请大家安静~接下来,将由这位特别临时技术顾问来说明这次的作战概要喔~」

拍拍手吸引众人注意后,拥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用轻浮的口吻,对僵在原地的银诘草说道:

「哎~别担心,虽然这些家伙长这副模样,但他们不会咬人也不会吼叫的。」

「好……好的,不要紧,我明白的。」

她用一点也不像不要紧的嗓音这么说道,然后如同机械设备一般僵硬地连连摇头。还可以听到她小声地对自己信心喊话——不要紧冷静下来把他们想成南瓜或高丽菜就好了可是有这么大的南瓜吗。

「——关于〈沉滞的第十一兽〉,我会将这次作战应该具备的基础知识告诉各位。」

严肃且强而有力的眼神集中到银诘草身上。不要紧冷静下来跟平常的大贤者比起来这就像小猫一样。

「如各位所知,那种拥有黑色结晶形态的〈兽〉,用一般打击炮击是起不了作用的。进攻方式非常有限,而且时间也所剩不多了。因此,这次要请大家毅然攻击那头〈兽〉源自于名字的本质。」

窗边靠后的位置,有一名兽人士兵打了个呵欠,隔壁的家伙则赏他一记肘击。一般人受到这记超重肘击,恐怕要做好会断掉三根肋骨的心理准备,但那个兽人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了起来。

银诘草用快哭出来的眼神回过头。

艾瑟雅竖起大拇指并眨了下眼睛,向她传递「加油喔」的消息。

「——Croyance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思是『坚定不移的信赖』、『信仰』,而这次则应该追加『依赖心』此一解释。虽然每个意思都稍有不同,但确实是接近本质的词语。因为,每一种都是从其他人身上获取对于问题的结论的行为。」

南瓜南瓜南瓜。

「而我们既然身为从事社会活动的生物,这些就是绝对必备的要素,基本上属于美德。不过,凡事都是如此,过头就会有害。正因如此,Croyance这个词非常适合当作这头〈兽〉的名字。那个巨大黑色结晶,是各种物质受到『你也一样变成石头吧』这种强烈的邀请后,竟然追随而去所落得的下场。」

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大到能把银诘草的腰直接掐碎的手。

「啊,请说,高丽菜先生。」

高丽菜先生?

房内并排站着的面孔同时浮现出问号。

「啊……啊哇,那个,失礼了,呃,那边的先生请说。」

「我是不晓得其中的原理啦,但〈第十一兽〉是与我们长期对峙的对手,所以大致的印象还是有的。我们的对手就类似传染性高的瘟疫没错吧。」

「这个……」

「不过这样一来,现在该在这里的不是防疫班那些家伙吗?照目前这里的阵容来看,是可以去开飞空艇和打大炮,但这么做并不能治好病吧?」

周围的士兵纷纷点头。

「这是因为——性质和瘟疫还是有一点不同。疾病绝对不是连为一体的,即使治好一个人,周遭其他人也不会因此痊愈。然而,构成〈第十一兽〉的物质,直到现在依然持续地『模仿周遭』。也就是说……」

说到这里,银诘草咽下一口唾沫,鼓足勇气声明道:

「让模仿的范本,尤其是对周围的影响力最强的内核直接变质的话,连为一体的〈第十一兽〉整体都会跟着产生变质。根据做法的不同,还可以让它直接崩毁。」

「崩毁。」

有人小声嘟囔着这个词语。

不论是谁,都没办法认为这是具有现实感的词语。毕竟至今以来,那都是几乎不可能破坏的,犹如恶梦一般的物体。明明就大摇大摆地飘在附近的天空,但身为护翼军战士的他们却始终拿它没办法,就这样生活至今。

能够让那东西崩毁。

亦即——可以打倒〈兽〉了。

有人的喉咙在作响。

有人的喉咙发出了「噢」的声音。

有人的吐息在「噢噢噢」地颤抖。

接着,转瞬之间。

哪里还顾得上开作战会议。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和欢呼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在建筑物附近的人都被吓得接连停下脚步,艾瑟雅乐呵呵地笑着,至于银诘草则「咿呀」地发出谁也听不到的尖叫声,躲到桌子后面。

†

「哎呀~真的是很棒的说明喔。你有心还是做得到嘛~」

「我我我再也不会做第二次了啦!」

「那真不凑巧,现在我们军中并没有余裕放着有能力的人不用喔。要恨的话,就恨说来说去结果还是做得很好的自己吧。」

银眼族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抽抽噎噎。

潘丽宝「哈哈哈」地开怀一笑,说道:

「很棒的说明喔,特别临时技术顾问。虽然我还是听不太懂。」

「我也听不太懂耶。」可蓉偏过头。「……意思是,只要找到头目并加以说服,就可以连同手下一网打尽吗?」

「什么嘛,你的观念不是很清楚吗?当作是这样就可以了。」

「当作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蓉懂归懂,但似乎无法接受。只见她的脑袋歪得更偏了。

「唔嗯。」潘丽宝思考着。「不过,就算成功查到头目的所在位置,对手一样还是〈兽〉吧。所谓的说服要怎么做?如果能用钱财美色收买就省事多了。」

「哦~钱财美色的想法不错耶。万一有效的话,可以派你们去色诱吗?」

「无所谓啊,如果真的有效。所以,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

「事实是这部分仍然很伤脑筋呀。最起码还没有找到能够保证效果的方法——话虽如此,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潘丽宝忽然感到不太对劲。

「听你的口气,目前找到的是不能保证效果的方法吗?」

「……是啊。不过,我不打算尝试喔。」

「为什么?能做的事情应该全部都要试试看吧?」

「因为那是根本没得商量的事,所以不会试的啦。」

艾瑟雅呀哈哈地笑着,但潘丽宝没有漏掉她眼角的少许阴霾。而且,光是看到那张表情,她不知为何便察觉到了艾瑟雅试图隐瞒的事物。

说到底,〈兽〉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它们没有死的概念。

说到底,黄金妖精这种兵器之所以能够杀死〈兽〉,是因为她们以接近死亡的魔力为媒介,把死的概念刻入它们体内。

当然,这是包含着一定程度比喻的说法,并非一切都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但与此同时,那也是一定程度上表现出现实的比喻。因此——

(抵达内核,用遗迹兵器砍下去了结它,这个方法也不在艾瑟雅学姐的考虑之内。就算把石头斩碎,依然不改那是石头的事实。纵然把〈第十一兽〉剁得七零八碎,也没办法使其变质。)

潘丽宝未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就这样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是「斩击」以外,具备足以统一消灭的效果范围与威力,就有一试的价

值。而我们有这种方法。)

妖精乡之门。

那是黄金妖精身为无限接近于死者的存在,尽全力催发与生命力相反的魔力导致失控后,所引发的大爆炸。

过去在对抗〈第六兽〉的战场上,作为护翼军的杀手锏而留存至今的攻击手段。即便种类不同,只要对手同样是〈兽〉,当作杀手锏使用的几率绝对不低才是——

「潘丽宝?你没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哦,抱歉。」潘丽宝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在思索要去哪里才能筹措到可以魅惑〈兽〉的化妆品。住在九十几号岛的鱼面族代代相传的战妆好像满不错的,你觉得如何?」

「嗯,看来你在想的事还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呢。」

艾瑟雅对她感到无言。

「总之,现在需要的是更进一步的线索以逼近敌人的本体和弱点。为此只能不断进行调查了。所以你们两个暂时还要继续穿那种鞋子去现场喔。」

6.贝尔托特

——这不过是我们为自身因素奋战的结果,顺便帮到了你们而已。

(真是不好对付的小姑娘啊。)

贝尔托特思考着。

如果只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一个试图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那还比较好。如此一来,他就能利用这样的善性撰写一篇指责护翼军有多阴狠毒辣的报导,尽情炒作表面的话题。但是,在那个少女身上找不到那种简单明了的善性。

那是……没错。

是对世界毫无关心。

她真的没有要拯救世界的打算,也丝毫没有要守护这个世界的居民的意思。她所看着的,只有那双眼实际看到的事物;她愿意伸出援手的,只有那双手能够触及到的人。

就像是亲鸟为了保护自己巢里的雏鸟,而阻止了森林大火。尽管结果是守护了整座森林,但当事人在乎的只有雏鸟的安危而已。

纵然是他这种良心都消磨掉的人,都不认为这种心态是正确的,甚至觉得是一种病态,很令人悲伤。

与此同时,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并不是出于正义、义务、职责或机能,只要其行为能够保护、拯救周围的人,那就是极度有意义的事情。而且,如果同样的事谁都能做,世界就会比现在更好一点吧。

(……也就是说,不管今天还是明天,世界都一样堆满了垃圾。)

除了大众的好奇心和自尊心之外,什么都没有守护到。有如此自觉的男人,露出阴郁的笑容。

说起来。

岳父有问他怎么不去看骨灰盒。

光是想起这件事,他的内心就一阵骚动。也许他该当作有趣的玩笑而一笑置之;又或者,他应该激动地大骂「开什么玩笑!」才对。

骨灰盒,指的是收纳遗骨的盒子。而摆在那个家的扁柏盒子里,别说遗骨,连和往生者有关连的东西都没有。因为五年前灾难发生的那天,她们一行人就在三十九号悬浮岛。遭到〈兽〉吞噬的肉体,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可能回来莱耶尔市。

当时,只有丢下家人去工作的自己逃过一劫。

贝尔托特如今认为,反正就是如此。连家人都无法守护的人,什么也守护不了。舍弃家人后,只能紧紧抓住宛如代价一般持续至今的工作。这世上肯定有不少像他这样的人。

无法守护某个对象的人,不可能理解被某个对象守护的价值。

或许……所谓的世界灭亡就是由此开始,不断往前推进下去。思及此,他又露出阴郁的笑容。

†

留在当地采访时,不住在旅店里。

这是那个化名贝尔托特的男人的作风之一。

在自由记者这行做久了,偶尔会被地下行业的人追杀。反复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情后,他学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在被追杀之前,日常生活中就要做好甩掉追踪的准备。

他在郊区租了一间廉价公寓住宅,而且租期比实际使用时间更长。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为了一周的停留期间租了一个月的据点。虽然很浪费,但这份浪费也能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尤其行事严谨的对手在追捕外人时,会先查阅市内的住宿登记簿。

(不过,我这次不打算铤而走险就是了。)

贝尔托特觉得情况变得很麻烦。

当然,这并不单纯是件坏事。他的工作就是要一头栽进麻烦里,有时候还要到处揭开别人的伤疤。有麻烦几乎等同于有利可图。

这次选作据点的公寓位于莱耶尔市纪念馆地区外围。他后来才发现不该单看房租就选择这里。不仅没有负责维护环境的人,前往市中心的钢索笼还停驶了。对于像他这样的记者而言,脚能到的距离就是笔能到的距离。每次外出采访都必须走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是满严重的问题。

「我回来喽。」

他朝房内喊了一声,但并没有期待有人回话。倒不如说,他也不懂自己为何这么做。要硬塞一个理由的话,就是率先表明自己没有隐匿气息,借此让对方放下警戒。狐征族本来脚步声就很轻,很容易被怀疑藏有企图。

不过,房内的那个男人应该不需要这份顾虑。不管消除脚步声还是怎样,都不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他。

那个男人果真泰然自若地待在那里。他坐在沙发上,用呆滞的眼神注视着报纸。

「刚才谢啦,多亏你才能得救。」

那个男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他有着一头仿佛用木炭熬成的黑发,以及了无生气的黑色眼眸。由于是无征种,贝尔托特判断不出他的年龄。只看外表非常年轻,但那举手投足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男人的态度很冷淡,明明应该不是不能说话,但大多数时间连一声都不吭。他绝对有麻烦事缠身,甚至还遭到护翼军私下通缉。但是,他确实是个很有本事——尽管贝尔托特不确定他的境界能否用这一句话带过——的人。

刚才把那些灰色家伙赶走的,应该就是这个男人吧。

他回想那些灰色家伙。那是每个人都穿着灰色长袍,光看外表就很可疑的集团。他告诉黄金妖精的事情是真的——那些家伙想要护翼军的情报,而且目的是为了攻击。极有可能不久后便会展开某种破坏行动。

(净是些来历不明的相关人物,实在是有够讨厌的……)

黄金妖精、这个黑色男子、灰色长袍集团。虽然每个都是很棒的新闻题材,但如今危险都要降临到他自己身上了,还是必须赶紧对那些灰色长袍人采取对策才行。

(该再深入调查一下吗?)

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些家伙的情报纵然可以卖得高价,但金额也没有大到值得一再以身涉险,所以不适合当作闲暇之余的外快,更何况当前盯上的猎物已经够难对付的了。

「那些灰色的家伙看起来实在很危险,我不想靠近他们,不过,你知道些什么吗?」

为求慎重起见,他还是尝试询问看看,但没有回应。

那个男人只是继续看他的报纸。

「啊,对了,我也确认了一下正在追捕你的护翼军动向,但总觉得情况不太寻常呀。他们是私下对你发布通缉,搜查员也被压到最低限度,而且还严令发现后只能回报,不许接触。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找到你。」

沉默。

「我说你啊,是因为干了什么才被追捕吗?」

沉默。

「那种通缉方式,是连通缉对象的存在都必须谨慎保密。如果只是一般恶行,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沉默——

贝尔托特放弃继续追问。算了,还不需要着急。今天因为上演了意外的逃亡剧,搞得他已经筋疲力尽,肚子也饿了。他把从路边摊买来的两人份便宜炸马铃薯和焦烤骨组合放在桌上。

这时——他察觉到一件事。

男人的眼睛确实是注视着手上的报纸。但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阅读报导,而是一直盯着同一段记述。

那是在科里拿第尔契市登场的,自称「魔王」之人的相关记述。

写的是相传为袭击悬浮大陆群的一切灾厄的幕后主谋,一个名为费奥多尔·杰斯曼的堕鬼族。

「你该不会也在恨那家伙吧?」

贝尔托特没抱什么期待地问道。

「就是

那个什么魔王的。」

「——没有。」

竟然得到了回应,而且还是自然的人声。

在惊讶的贝尔托特面前,黑色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的人,没有任何感触。」

「这……这样啊。」

「只不过……啊,对了,我想到一件事。那是True World的实验动物。」

「哦……咦?」

「真界再想圣歌队〈True World〉。那是在有点久远的过去,怀有许多企图的一群家伙,听说其中还有对生物施予诅咒进行强化改造的研究。我杀掉那种实验动物的感觉,和刚才殴打那些人的感觉很像。」

他用没有任何感情的淡淡嗓音,滔滔不绝地说道。

「不是吧,呃,可以稍微停一下吗?」

他之前根本没说过话,贝尔托特甚至以为他可能不会讲大陆群公用语。就算他突然流畅地说了一大串话,贝尔托特一时之间也只会感到不知所措,没办法理解他所说的内容。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问我知不知道那些灰色家伙的事吗?」

搞不懂。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虽然事到如今问这个有点晚了……不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是从前艾尔毕斯进行的〈兽〉研究的副产物吧。也许是把古代的研究数据从地表带了上来,又或许是在天上进行的研究成果碰巧得出了相似的手法。不管怎样,都相当了不起。」

「等等,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些家伙很强。现在这座岛上的护翼军战力终究是用来对抗〈兽〉的,不适合用在局部地区的镇压上。万一他们真的引发暴动,护翼军恐怕应付不来吧……哦,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随你高兴吧。」

什么随你高兴?

「不再接近也好,阿谀谄媚也好,写成报导也好,跟护翼军通风报信也好。听完我这番话之后,你有何打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感觉不到任何像是情感的东西。

任凭贝尔托特再怎么紧盯着他的表情,也看不出这个形同试探的问题的真正目的。

不是吧,你这家伙,到底想从一介无良记者身上套出什么啊?这句问话反射性地就要脱口而出,但立刻消失了。舌头太重,动不太起来。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

「我——」

自己与他人都认同的无良记者,在自己内心寻求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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