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2/2)
当他发现自己快哭时,湿润的感觉已从眼皮下方渗出来,就算想忍住也太迟了,斗大的泪水滑落脸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对于面前这两人,他各自抱有不同的理由,不想让她们看见这种没出息的眼泪。他思考有没有对策。有了。他犹豫了一下,但只能这么做了。
他抓起眼前正冒着腾腾热气的盘子,狼吞虎咽地吃掉上面的东西。
好烫,烫得不得了,烫到令人想哭,应该说他开始想哭了。斗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呃,你在做什么啊?」
「干么吃那么急,这些菜又不会跑掉。」
没有啦,哈哈哈。他笑着糊弄过去,光明正大地擦掉泪水。
头好痛。
「……话说回来。」他突然发现一件事,「『斯帕达』呢?他在这个屋子里对吧?」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但他到现在还没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唔,我们想说机会难得,邀他一起吃饭,但他逃掉了。」
「……要和不同种族的人一起吃饭确实没那么容易。」
这是因为身体构造不同,需要的营养素和喜欢的味道也不同。让口味完全不同的不同种族坐在一起吃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有时候要面对古怪食物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的文化差异。
当然,绝大多数的场合都能用调味料和香料应付过去。比方说,大型兽人因体质问题而需要大量摄取油脂,所以有些人就会在所有料理撒上混合了乳脂和兽脂的独创调味(?)料。他们的说法是「不这么做就吃不下」。换句话说,只要这么做,他们就可以跟其他种族吃(基底)一样的料理过生活。
「比起种族,面具的问题更大吧。要戴着面具吃饭应该很困难。」
「这也没办法,不能拿下面具是他们种族的文化吧?没记错的话,是栗鼠征种……对吗?实在不能勉强人家。」
这是费奥多尔提出的假设。
他擅自做这种偏离重点的臆想,这是为了让自己持续逃避面对真相的手段。
头好痛。
「……话说回来,那孩子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从以前开始就是伙伴?」
「不是,他是我敌人的朋友。」
「啊?」
缇亚忒用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看他。
他也在想,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事实。他没有其他言词可以解释那孩子的情况。
「只要健健康康就好了,不强求更多。」
头好痛。
「……你怎么了?」
「咦,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如果没食欲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喔?」
头好痛。
「不,我没事。」
头好痛。
「……等一下,你的脸色很差耶,发生什么事了?」
头……
「不用担……心,只是舌头烫到……而已……」
好痛……
他的平衡感失灵,姿势一个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费奥多尔!」
他勉强撑住了。视野在跳动,还有严重的耳鸣。头好痛。
他看到房间角落摆了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是巨大的餐桌和摆得满满的大量菜肴、察觉到异状因而慌张的缇亚忒、立刻站起身的菈琪旭,以及兴味浓厚地看着这边的黑发男子。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唔。」
但是,没问题,他承受得住。现在正在吃饭,那两个人好不容易待在一起,找回了某种跟应该已经失去的幸福很相似的事物。不能让她们担心自己。他的痛算什么,那种东西只要揽下来藏住的话,就等同于不存在了。所以藏起来吧,遮起来吧,欺骗她们吧,露出笑容吧。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
「费奥多尔!」
菈琪旭朝他冲了过来,脸上写满类似绝望的焦急。
她伸出的手,抓住这次真的差点倒下的费奥多尔的手臂。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彷佛一道闪电似的,一段话在脑海里复苏。
──你快把那孩子杀了吧。
──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你自己的人格可是会溃散消失的。
菈琪旭双眼大睁,看起来像是对什么东西感到很震惊。但他没有疑惑和思考的心力。
疼痛爆发开来。
已经没办法用力气和忍耐来撑过去了。
堕鬼族的力量是在昏暗的环境中,以交会的眼瞳为媒介,让两人的精神混合在一起。然而,精神这种东西,本来应该是独立存在于个人体中才对。在接受异物的情况下,心灵会出现裂痕。而裂痕会逐渐扩大,很快地就开始破坏精神本身。
有一种类似暴力镇压般的剧痛,要把试图保持清醒的意识本身给除掉。
费奥多尔的意识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连根拔走了。
6. 恩‧桂尔纪念美术展
有大大小小合计超过百家的美术馆在科里拿第尔契市市政府登录。大的是占地宽广,收藏数百种作品的大规模美术馆;小的则是仅仅在公寓一处屋里装饰几幅画作的小巧美术馆。
至于「恩‧桂尔纪念美术展」则介于中间。这间美术馆买下本来属于某个贵族的别墅,那是一幢偏小的房屋,并收藏二十件左右不怎么有统一感的画作与工艺品等。参观路线的尽头还有附设一间小小的伴手礼店,可以买到设计微妙的明信片。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形式,其实这里是由当地的地下组织所经营的销赃中继站。只要是美术馆的话,即使频繁地将盖着布的货物运进来也不会遭到怀疑。真是考虑得相当周全啊。」
菈恩托露可以淡然的嗓音这么说着,轻轻挥了挥右手,几团淡淡的光芒随着指尖的引导飞翔──然后,钻进卧倒在走廊上的小鬼背部,当场迸发消散。小鬼喉咙深处发出混浊的嗓音,失去了意识。
把妖精当作暗器来使用。这是一种古老的死灵术。必须刚好有灵魂碎片在附近飘荡才能使用,也不能期待有多大的威力,所以在战场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是遭到淘汰的一项技术。
(……老实说这令人心情很复杂,但也不能逃避面对这样的心情。)
黄金妖精是用完即弃的暗器。她们为此而生,被寄予此期待,也该如此存在于世上。不管肯定还是否定,都不能无视这个事实,所以才要好好正视。为此,她强行说服不情愿的大贤者,教她这项技术的入门方法。
「所以说,这些玩意儿是不是相当值钱啊?」
娜芙德兴味盎然地张望四周,这么问道。
「据说展示出来的全都是一文不值的便宜货喔,等同于没有作为美术品的价值。拜此所赐,几乎没有正常的客人会在这里出入,被目击到肮脏事的风险也降到了最低。」
果然是考虑得相当周全啊……菈恩托露可点了点头。
「唔嗯……这就是全部了啊。」
娜芙德用手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挂在转角墙壁上的小型静物画。
「欸欸,我可以把这玩意儿带走吗?」
「你想要那种东西啊?那可没有作为美术品的价值喔?」
「这种东西的价值又不是靠价钱来决定的,我就是喜欢这幅画。」
也是,这么说的确有道理。就算是出自鼎鼎有名的大画家之手,如果没有人要的话,画就没有价值;反过来说,即使是没有标价的无名画作,只要有人认为这是美术品,想要收藏下来,那么这幅画就有了价值也说不定。
(……不过,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可能是听到异样的声响,爬虫族【Reptrace】警卫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你拿走也没关系吧,至少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抱怨。」
娜芙德是不是习惯在地表寻宝,所以发展出独特的个人兴趣了──菈恩托露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转动左手腕。只见新的光芒诞生,在空中描绘出平缓的波状线,在警卫的下巴上猛烈地迸裂开来。
警卫突然身体一阵倾斜──但并没有倒下。他微微甩了甩头让意识清醒,然后重新面向她们,拔出警棍采取突击姿势。
「嘿嘿,得到一个好东西了。」
娜芙德的右手轻轻一个甩腕,一枚五帛玳的硬币以极为接近直线的轨道划过空中,狠狠地扎进警卫的胸口。也许是承受不住这招追击,爬虫族这次真的晕了过去。
†
「恩‧桂尔后期作品展」塞满大量警卫,原本的话,这样的人数很不适合这种规模的美术馆。而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两人在类似闲聊的交谈之余,将这些警卫悉数压制住了。
「──所以呢?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了,不过我们来这个假冒的美术展要干么啊?」
当的一声,娜芙德用指尖将一枚硬币射到空中,同时这么问道。
「为了赃物,或者应该说掠夺物才对。有一群人从飞空艇上劫走了几个重要资材和机密数据,我要抢在护翼军前面把东西拿回来。」
「啊?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这片天空将往何处而去。悬浮大陆群是这个世界的余火,那么,这个余火的意志又正在往何方前进?」
「不是啦……你突然说这种像诗一样的话,我又听不懂。从头开始说明啦,给我从头开始。」
「如果从头讲起的话,娜芙德你不会睡着吗?」
「睡个头啦!我没有粗线条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好吗!」
娜芙德轻轻挥出一记拳头打昏一名警卫,并这么抗议道。
菈恩想了一下,开始组织内容。
「之前我跟你说过维持悬浮大陆群的地神的事情吧。其实,大概是距今三年前,似乎找到了失踪的最后一名地神──翠钉侯。」
「啥啊?」
娜芙德露出「什么跟什么啊」的表情。
「搞什么嘛,这不是好事吗?那个叫什么的神明这样不就全家团圆了吗?大家可以围着一张桌子吃火锅了对吧?」
天晓得。更何况,他们会吃火锅吗?这个问题菈恩托露可也不知道。
「可是,翠钉侯是处于死亡的状态。」
「啊?他们不是不死之身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身为地神的他,只要有时间就能恢复力量,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但他却被固定在死亡的状态。恐怕是过去地神与人族发生战争的期间,由人类勇者【Brave】下手的。」
「哇……人族真的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不得了耶。」
菈恩托露可也同意这一点。
人族照理来说已经灭绝了,不过菈恩托露可见过人族最后的幸存者,也与之交谈过。那是一名有点难以捉摸,看不透其真正的想法,但又不可思议地令人印象深刻的男性。
……不对,现在不是沉浸在那种回忆里的时候。她甩掉脑中的回想,继续说道:
「当然,大贤者他们曾经尝试让翠钉侯复活。据说是被施展了逼近瑟尼欧里斯级别的篡改世界的诅咒,杀死不灭的存在,并使状态停留在死亡。而神明解除了那种诅咒,等待身为不死之身的翠钉侯复活。」
「哦……还没进入正题吗?」
菈恩托露可噗嗤一笑。
「当时,翠钉侯的体内跑出了〈兽〉。」
──一阵沉默。
「难怪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用过去式。」
「在神之领域的战斗中,力量的强弱并没有多大意义。最重要的是适性与时机。可以推测不论是哪一个,在当时而言都是最糟的状况。」
菈恩托露可摇了摇头。
「人在二号悬浮岛的所有神明与大贤者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能对外部行使过任何力量。失去维持的力量后,至今为止构成悬浮大陆群的世界结界,现在正急速地不断消失。」
她稍微垂下眼眸。
「……虽然有一个神明之外的不灭存在挺身阻止世界崩毁,但这就像是一只小蚂蚁去阻止大山崩毁一样。只能稍微减缓速度而已。」
「所以,你昨天说『剩下两年』,就是距离世界崩毁所剩的时间吗?」
两年。
对于绝对称不上长寿的妖精来说,这也不能说是很长的时间。而对于那些长寿的人而言,体感上更会觉得这时间很短。要是与悬浮大陆群自身的历史相比的话,根本等同于一瞬之间。
「关于这座二号悬浮岛的内情,几乎无人得以知晓。就连护翼军高层直到前几天为止,也才只有『从三年前开始就联系不上二号悬浮岛』这样的认知而已……一部分也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与外界少有联系的地方,而且也不太受到重视。刚才这一连串事情,在现阶段也是受到最高等级的管制。」
传出去的话,只会引起恐慌,或是导致至天思想更加扩大出去罢了──这是五号悬浮岛的判断。至于这么做是否正确,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剩下两年,两年啊……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感觉挺微妙的。眼下所剩时间本来就顶多只有这样而已。」
「大限来临时或许就不孤单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商会那边有三个人知情,军中则是五名将官和部分一等武官,再来就是我、艾瑟雅、你以及几个恶徒。」
「艾瑟雅也知道喔?」
「对,不久前我回去妖精仓库待了一下子,和她商量这件事。她还抱着头烦恼说『现在这时期已经够麻烦了,你还给我带来麻烦到极点的消息啊!』这样。」
娜芙德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艾瑟雅的那副模样,而且也很容易就能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艾瑟雅目前人在三十八号岛,好像是在追捕艾尔毕斯的余党,我听缇亚忒说的。」
「她也是在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吧。没办法频繁取得联系,只能相信她就是了。」
菈恩托露可看似疲惫地吁出一口气。
「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啊?」
「当然是有事想拜托你了。其实我本来想早点找你商量的,但你一直跟葛力克先生待在地表,我迟迟逮不到你。」
「不过啊,我几乎帮不上忙喔。我既不擅长像菈恩你们那样思考,神经又很大条,心肠也不是黑的。如果潘丽宝她们还活着的话,把她们拉回来还比较──」
耳边传来火药的爆炸声。
就在娜芙德所在处的旁边,一个陶壶碎裂了
。
「──噢。」
她跳进屏蔽处。火药枪发散的开枪声,接连在附近的墙壁和画作上打出一个个破洞。
「哇呀,太糟蹋了吧。」
「就说那全都是便宜货了。」
「我说过不是那个问题吧!」
大概是因为出现了无法徒手阻止的侵入者,所以对方才连忙把火器拿出来。话虽如此,从声音听起来不稳定这一点来看,应该是连保养都没有好好在做的旧型枪。用户的熟练度也推测得出来,根本不成威胁。
几只妖精──由于不断自行分裂融合,所以确切的数量没有意义──形成,然后发射出去。只见妖精似乎很开心地哈哈笑着向前飞去,在火药枪射手的握枪处炸裂开来。
「不管怎样,如之前所说,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都是在台面下进行的。护翼军现在已经相当混乱了,各种盘算错综复杂,情资也没有经过统一整理。大贤者沉默后,如今以我的立场能知道的事情也很有限。我想要获得更多情资,还有值得信赖的对象所提供的确切证据。」
「不是啦,我就说了,那种事情我实在帮不上忙啦。」
「我希望能跟自己所信赖的伙伴并肩作战,这样还不够吗?」
「……你啊……」
真狡猾耶,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那种话啦。娜芙德一边小声地抱怨,一边撇过脸去。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
这个女孩子就是这一点讨人喜欢。菈恩托露可这么想着。看上去粗枝大叶,极为容易与人亲近,非常喜欢受到依赖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隐藏这些地方,和自己截然不同。
她们来到一扇大门前面。
转动门把,往外一拉,但上锁了。菈恩托露可催发一点魔力,用较大的力气一转后,锁遭到破坏,整个门把都被拔了下来。
门的另一边是美术品仓库──以此为伪装,实则为赃物贮藏库。成排摆放的刀剑类,不管怎么看都是重视实用性胜过艺术性的粗制武器。塞在木箱里的大型火药枪等物,虽然简练的外型或许称得上具有艺术性,但还是不觉得这东西会适合这间美术馆的气氛。
「是这一间吗?」
「对,似乎是如此。」
菈恩托露可一一检查木箱里的东西,同时思忖着。
(──眼下末日将至,若是所有人都能团结一致地面对,我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然而实际上,这世间没能这么做,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
伦理、协调和道德等,都是有余裕过活的人,为了维持这份余裕而秉持的东西。当无法避免的末日迫在眉睫之际,许多人都为了各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事物而行动。大家步调不一致,从旁观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一团混乱的景象。
逃跑、困惑、伫足、自尽、威胁旁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而舍弃尊严──这些状况便是其中一部分。至天思想也绝对会变得更加盛行。正因如此,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已经不在的事情,必须被视为机密来处理。
艾瑟雅得知这件事后,不惜强行移动已经无法再强撑的身体,选择站在最前线和姊妹们一起战斗。而菈恩托露可自身所选择的生存之道,则是像这样泡在悬浮大陆群的昏暗处,追寻想知道的事物。
她想,或许就该如此吧;同时也在想,这样就可以了。
所以,她偶尔会思考起来。
对于世界的终结,有个女人比菈恩托露可更加了解。
她在接收这些知识之后,采取了令人费解的行动。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期望,以及什么样的心愿,而采取那样的行动呢?
「欧黛──」
欧黛‧冈达卡。
那是二号悬浮岛发生异状当时,正待在五号悬浮岛的客人,也是最早得知世界末日的其中一人。
在巴洛尼‧马基希的介绍下,她们曾谈过一次话,也因为有共同认识的人而聊得相当热络。当时,她觉得欧黛是个笑得很开朗的人──正确来说,是知道该怎么演出笑得很开朗的模样。她不知道欧黛心中真正的想法,没办法看穿。
明显与世界敌对,明显要加害于世界的欧黛,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对世界抱有什么样的期望。这些事情,菈恩托露可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手上没有能够判断的依据。
「……没有在这间美术馆。」
在确认完整个木箱后,菈恩托露可下此结论。
「这里只有一部分的掠夺物而已,看来必须去其他贮藏库看看了……」
「──嗯?这是怎样啊?」
娜芙德打断菈恩托露可的话,捡起一个小盒子。
「包了一大堆缓冲材料,结果里面只有这么点大小啊。如果说是酒瓶的话……也实在太小了。唔嗯,是辛香料之类的吗?」
「娜芙德,我们不是来这里抢劫的,除了目标以外的东西都不能出手喔。」
「我又没有想要带走。一般发现感觉很有趣的东西时,都会拿起来看看吧?」
「请不要把打捞者的习性讲得跟常识一样。」
菈恩托露可继续说着类似责备的话语,而娜芙德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把小盒子翻过来,念出上面的标签。
「我看看,『艾尔毕斯的小瓶』?」
──咦?
菈恩托露可立刻回头。
「搞不太懂啊,看起来也不像是宝石,难道是传统工艺品之类的吗?」
娜芙德撬开小盒子的上盖,拿起里面的东西仔细端详着。
封在薄玻璃里的紫色水晶──或者是类似水晶的某种东西,反射着灯光,静静地闪耀着光辉。
7. 公共纳骨庙
费奥多尔没有醒来。
就算出声叫他,摇他的身体,他都没有反应。
把耳朵贴近的话,可以听到微弱的──感觉随时都会停止的不稳定呼吸声。他并没有死。然而,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他正在慢慢消逝。
现在的菈琪旭除了费奥多尔以外,没跟任何人有交情,对她而言,这就等同于世界末日。如同地面逐渐崩塌一般的绝望,冻结住了她的双腿。
背后有动静。「斯帕达」静悄悄地正要离开房间。
「慢着。」
菈琪旭在背对她的情况下叫住她。
她「咿呜」地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似乎停下了脚步。菈琪旭继续说道:
「我问你一件事。那个白发女人,记得是叫作欧黛小姐,她是费奥多尔的姊姊,同时也是你的雇主,对吧?」
「咦,呃……不是的。」
黑色的大耳朵怯怯地抽动了一下。
「欧黛小姐她……也是我的姊姊。呃,不过,我们当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姊。
可以感觉到这个用词藏着某种深远的意义,坦白说,菈琪旭是满好奇的,但她不打算继续追问这方面的细节,她没有时间这么做。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我要说的就是你姊姊欧黛小姐。」
对于那种怯怯的气息,她抱着一丝罪恶感,问道:
「我想再跟她见一次面,你有什么办法吗?」
「斯帕达」惊讶地倒抽了口气。
「我有些关于费奥多尔的事情想问她。而且,我想她应该也有些话想告诉我吧。」
「斯帕达」沉默着。
脸上依旧是怯怯的表情,视线却笔直地看向菈琪旭。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实在称不上锐利,但还是试图在揣测菈琪旭的内心想法。即使隔着一张面具,菈琪旭还是感觉得出来。
在费奥多尔的事情上,这个女孩子也有着绝对不能退让的事物──虽然她本人没有亲口这么说过,但在短短几天的相处中,菈琪旭便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菈琪旭知道没那么简单就能套出她的话,不过正因如此,她也一定不会把菈琪旭所说的事情当耳边风。菈琪旭可以肯定这两件事。
感觉格外漫长的数秒过去。
「斯帕达」唰地摊开手中的一叠纸,那是科里拿第尔契市内的大型民间报社发行的报纸。光是粗略地看过去,形形色色的标题便窜入了眼中。护翼军与来历不明的集团(似乎刻意隐瞒那是帝国士兵的事实)持续在市区内交火;有一派人以市长的态度过于消极为由,要
求其下台;被当作至天思想教则的书籍已列入禁止流通的名单内;某个曾经是贵族的富豪,被抓到在岛屿之间运送违法动物。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她们停下脚步也好,奋力挣扎也罢,这些都不会影响时间继续流逝。
话虽如此,现在并不是思考这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想要我看哪一则?」
一经询问后,「斯帕达」要她看的,是横跨左右两页,数量庞大的私事GG栏。如山般并排的三行文章,几乎都是募集打工的内容和亲属的庆唁报告,但其中混杂着几行类似暗号的文章──或者说就是暗号。接着,那个小小的指尖指向的地方写着──
「『白猫与黑猫各产下五只和七只幼猫,开放领养至水之日六刻为止』……这怎么了吗?难道你想要养猫?不过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耶。」
「这是欧黛姊姊……在叫我的意思。」
菈琪旭听不懂,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不知何时会发生意外而分开,我们就约定了很多不同的暗号。」
原来如此──菈琪旭心想。如果情况不允许互相写信的话,报纸这种媒介确实可以是相当方便的联系方法。但这未免也太故弄玄虚了,应该还有其他更为简单的选项才对。
「这是『今天八点……在五号的七号会合』的意思。」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果然也没办法一一去细究。
「今晚八点?」
「对,到第五公共纳骨庙的第七分区,就能见到欧黛姊姊。」
「这样啊……」
菈琪旭仰望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下。
「要告诉……缇亚忒小姐吗?」
「不了。」
她没有垂下视线,就这样闭上眼睛,答道:
「我希望她现在能待在费奥多尔身边。就我们两个去吧。」
†
住在悬浮大陆群的诸多种族都拥有独特的一套生死观,各自传承着不同的埋葬法。然而,有些种族拥有相似的文化,也有些原本相异的文化在漫长岁月中融合在一起,更有相同的文化发生分裂的例子。所以很难一概而论地说「所有种族都不一样」。
公共纳骨庙是市营的地下墓地,配合几乎占了市民全部的兽人族最标准且又熟悉的埋葬法──「保管遗骨」的风俗习惯。据说一开始是类似小间地下室的地方,但在漫长的历史之间反复扩建,如今已有八处分散在市内,合计多达九十个分区,成为相当庞大的建筑群。
干枯的尸体不会散发臭味。在左右皆排着无数棺材的地下道里,只充斥着土壤的土腥味。
根据宣传手册上写的,一号到三号的公共纳骨庙有对外开放观光。还本着「心怀生活在古代的人们,一边享受片刻的休憩」这样的概念,附设了几间咖啡厅。
现在的菈琪旭实在无法苟同这种品味。
「……你的亲属长眠在此吗?」
她用略感厌烦的嗓音抛出这个问题。
「没有呀。」
对方答得很干脆。
「至少以血缘关系而言,这里和我完全没有关联。我和费奥多尔都是纯度百分之百的纯正艾尔毕斯之子。」
在昏暗的纳骨庙里,有一抹融入背景般的黑色装束,以及看似浮在空中的银发。
欧黛‧冈达卡确实人就在这里。
「我们前几天就见过面了呢,菈琪旭妹妹,我应该没叫错名字吧?记得你是我那个蠢弟弟的恋人。」
「很遗憾,我们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是我自己单方面想将身心奉献给他罢了。」
「我应该是叫莉妲──『斯帕达』来这里吧?」
「我们就别再试探彼此了。我来这里的原因,还有我想问你的事情,这些你应该都猜到了吧?」
欧黛微微一笑,不做任何回答。
「我有几件事情想问你。」
「哎呀,好可怕,不知道我回不回答得出来。」
欧黛装傻似的说着。
菈琪旭微微吸一口气,开始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
「说出你的目的。」
「是指我把『斯帕达』叫来的事情吗?这当然是因为我很担心她呀。虽然不知道你肯不肯相信,但我是真的把那孩子当作自己的妹妹──」
「我问的不是这个。」
菈琪旭摇摇头,说道:
「你想要妖精调整技术,也利用这个来巴结帝国。而且总是在费奥多尔身边出没,但既不是要协助他,也没有要与他为敌,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就连『斯帕达』的事情也是如此。」
身为当事人的「斯帕达」人并没有在这里。菈琪旭摆了摆手说:
「如果你真的将她视为亲人来关心,那就不应该让她涉险啊。竟然派她独自一人潜入护翼军的据点,不对,在这之前,光从你这种立场的人还拖着她到处跑这一点来看,你根本就是拿她当用完就丢的肉盾。」
「……那是她本人的意思。不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是如此。」
欧黛露出略显伤脑筋的神色。
「对了……你知道费奥多尔直到不久之前为止的目的吗?他想要让悬浮大陆群所有居民,都拥有能够亲自与〈兽〉一战的觉悟和力量。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认为有必要牺牲一部分的悬浮大陆群。」
「我知道。」
菈琪旭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感觉?不觉得幼稚、太过武断或自以为是吗?」
「是啊,但这也没办法吧?要是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变世界,会耗费掉太多时间。他知道我们妖精没多少时间──」
欧黛噗嗤一笑。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嗯,是呀,有一点好笑。菈琪旭妹妹,你似乎有着超龄的豁达,不过就算如此,你果然还是没有好好看清楚你们自己的状况啊。」
欧黛在捉弄她。
但是,菈琪旭内心并未涌上愤怒与焦躁。比这些情绪还要早一步抹过心头的,是一股近似于恐惧的不安。
欧黛的眼瞳闪过一簇幽暗的火焰。菈琪旭猛然发觉,那个是……那才是蕴藏着愤怒与焦躁的眼神。
「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变世界很花时间。是呀,你说得没错喔,但明明连这一点都明白,却没有想到更后面的事情啊。无论是费奥多尔还是你,根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
「你指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幼稚的程度、武断的程度、自以为是的程度全都不够。」
欧黛的语气很沉稳,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听起来却极为铿锵有力。
「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的目的,跟费奥多尔几乎相同。」
欧黛的语气很温和,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像是一记狠狠的重击。
「我要所有悬浮大陆群的居民都拥有能够亲自与〈兽〉一战的觉悟和力量。而且愈快愈好,最好明天就能……不对,现在就能办到。我之所以会提供帝国一点小小的帮助,也是因为这是武断的做法。」
「这是……什么……」
「只要知道具体的方法,帝国的战力立刻就能获得爆炸性的成长。一旦情势发展至此,周边诸国也必须跟着扩充战力不可。如果有都市跟不上脚步,那么在被〈兽〉吞噬之前,就会先遭到周围的都市毁灭。光是散播一个妖精调整技术,我推测只消不到半年,几乎整个悬浮大陆群都能具备对抗〈兽〉的最低限度战力。」
菈琪旭思忖。这个女人的理论很简单,而且除了前提与结论以外没有破绽。虽然菈琪旭不了解现代悬浮大陆群的政治状况,但「不到半年」这个具体的推测还是让她觉得很有说服力。
欧黛‧冈达卡是个骗子。尽管菈琪旭清楚这一点,却无法怀疑刚才那番振振有词的言论。
「……你的问题只有这样吗?」
「不。」
不能输。不能被夺走步调。
她这么告诉自己,并用力地摇摇头。
「费奥多尔人正昏迷不醒。」
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喔。」
那嗓音听起来淡然而没有热度。
「
在他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类似幻觉的东西。你有给过费奥多尔忠告,他知道自己正逐渐崩坏。你指出了这件事,也有告诉他解决办法。」
她回想之前费奥多尔在眼前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所见之物。
──你快把那孩子杀了吧。
──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你自己的人格可是会溃散消失的。
──解除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杀掉对方就可以了。
她搞不懂那一瞬间是怎么回事,还想过可能只是慌张导致出现一瞬间的混乱。但不久之后,她察觉到了。那个现象和存在她体内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记忆是属于同一类的东西。简单来说,那应该是一段记忆,源自于某个跟自己分享记忆与精神的人身上。
至于那个某人是谁,以这个情况而言,大概就是费奥多尔。
「也就是说,你──」
并非速度,也不是精准度,当然更不是力量,欧黛是钻进她闭上眼又睁开之间的一小段意识空隙,展开行动。
当菈琪旭发现时,白色的堕鬼族脸庞已贴至眼前。
「──唔。」
菈琪旭注意到,有一把刀从意识与视野两者的死角,也就是肋骨下方逼近,而且是以近乎垂直往上刺的角度。有办法向后仰来躲掉吗?不行,由于双方距离突然缩短,身体受到惊吓,来不及移动体重。有办法用两根手指头夹住来阻止吗?不行,没有时间让她催发出足够的魔力。
连研究其他更好的应对手段的时间都没有。
她几乎舍弃了所有杂念,只是将右手掌滑进刀子的轨道中。
灼烧般的痛楚。在吸不到半口气的须臾之间,她也只能催发出同样微量的魔力。因此,她真的只能施展出微弱的防御。刀锋割破皮肤,切开肉,就这样停住。
妖精不怕死。但不怕归不怕,会痛的还是会痛。她的脸庞因痛楚而扭曲,同时狠狠瞪着眼前正面露微笑的堕鬼族。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刀身流至刀柄,然后落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了雨滴般的声响。
「这一击……」她缓缓地询问。「要是我没防住的话,就会是致命伤了吧?」
「嗯,没错喔。」
女堕鬼族依然在笑。
「至少对我来说,我没有理由点到为止或手下留情的理由。」
「难怪你也不会有罪恶感。」
「是呀,不过我的确性急了些,我可以为这一点道歉。对不起。」
欧黛抽出小刀。刀身反射提灯的微小光芒,变成了红色。
「那么,我再次拜托你。菈琪旭妹妹,你能不能去死呢?」
「我明白你想清除弟弟身边的虫子,但用字未免也太过火了吧?」
「唔,不是这样的。我弟弟可不是好到能够挑剔虫子种类的男人。除了莉妲妹妹以外还有女孩子愿意跟着那个气质酷酷的热血笨蛋,我个人是感到非常高兴的喔。」
但是,不是那样的──欧黛这么说着,轻轻挥动刀子。
「你应该很清楚吧?你光是待在那孩子身边,他就会愈来愈接近死亡。」
……她很清楚。
她感受到那个预兆好几次,也推论出这样的预测好几次。正因为这些想法转为了肯定,菈琪旭才会决定要跟欧黛‧冈达卡见面。
「与你链接在一起成为了他的负担。所谓的心灵,本来就应该是独立存在于自己体内的东西。心意相通或互相理解之类的事情,不过是刚好同时怀抱着与彼此有关的相似的错觉罢了。心灵真的混合在一块只会导致必须放弃自我……这种事情,你们那边应该也很清楚吧?」
没错,一个精神不能容纳两个以上的自我。遭到前世侵蚀的妖精,通常自我……乃至于性命本身,都会轻易地被啃食殆尽。自己在崩坏的情况下还能勉强维持住「一人份」类似自我形体的个体存在,是例外中的例外,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这件事……你有告诉费奥多尔吧?」
「有呀,这是当然的。不想死的话,就快点杀掉菈琪旭妹妹……我是这么告诉他的。毕竟这是那孩子自己的事情,我认为应该要让他自己动手。」
共同纳骨庙里,有无数棺材与放在棺材内的尸体。在数不胜数的死亡包围与关注之中,菈琪旭的伤口不断流淌着血。
「但是,没有办法,那孩子真的太没出息了,你不这么觉得吗?明明连杀掉一个感情很好的女孩子都做不到,还敢说要让大陆群坠落之类的,嘴巴上倒是讲得很厉害。」
「你不要……」有一瞬间,她的声音沙哑了。「你不要瞧不起他。」
「我就是要瞧不起他,因为我有这个权利。」
欧黛的脸原本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吐息,现在逐渐拉远了。
「费奥多尔他呀,说什么『不会让妖精变成武器』,宣布要与我为敌,而我也接受了。不过呢,对我来说,我希望那孩子至少能再多活半年,因为我要他亲眼瞧瞧悬浮大陆群在我的做法之下是如何改变的。所以,我当然不会特地去杀掉他……菈琪旭妹妹刚才之所以想知道我的目的,简单来说,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吧?」
她说得没错。
「既然那孩子没办法自己动手的话,那就只能由我来帮他杀掉菈琪旭妹妹了。但只限这一次而已,毕竟太惯着他也不好。」
「请……请等一下!」
菈琪旭的背后,从纳骨庙的黑暗深处中,冲出了一抹娇小的影子。
「你们……在谈什么?欧黛姊姊,从刚才开始,你都在说些什么?」
「莉──」
这一瞬间,欧黛被吓到了。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被欧黛喊作莉什么的「斯帕达」摘掉了面具,一张特征稀少的稚嫩少女的容貌暴露在外。菈琪旭一直以为她就是长着栗鼠的脸,而且她之所以个子比较矮也并不是种族因素,而是年龄的缘故。这些发现也让菈琪旭感到很讶异。
这名少女身材娇小,再加上恐怕是至今为止的生活使然,她非常擅长潜伏在昏暗之中。这个纳骨庙本来就是视线不佳的地方,只要这名少女有心想藏的话,要发现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欧黛‧冈达卡是费奥多尔的姊姊,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都和弟弟很相似。虽然很擅长用游刃有余的态度隐藏自己的底牌,但底牌本身并没有多到不合常理的地步。一样会有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
「──『斯帕达』妹妹……原来你在呀。」
欧黛立刻用沉稳的微笑抹去那一瞬间的动摇。
「请你告诉我,欧黛姊姊,你在做什么呢?」
「斯帕达」觑了菈琪旭一眼,脸色煞白。
「菈琪旭小姐……受伤了。」
「……好吧,我会解释的。」
欧黛露出下定决心般的表情,然后伸出没握着刀子的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看不到任何脏污的手。
「所以我们走吧。」
「斯帕达」沉默地注视着那只白皙的手。
「你不久前进入护翼军基地后,我们不是就失去联系了吗?我一直在担心你有没有好好躲进安全的地方。至于没有料到你在使用我没告诉过你的备用藏身处,倒也算是一个盲点。」
「……欧黛姊姊。」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用再以身涉险了,知道吗?我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值得依靠的姊姊。我可以帮你去取得你想要的情报。」
「我非常喜欢温柔的欧黛姊姊,可是……」
少女退后一步。
用一步之遥拉开与欧黛之间的距离。
「只对我温柔的欧黛姊姊……很可怕。」
这是一句简单明了的拒绝。
「…………」
有一瞬间,真的就那么一瞬间,菈琪旭觉得堕鬼族露出了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等她眨了一下眼睛再仔细一看之后,便发现欧黛脸上只有一如往常的模棱两可的微笑。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没察觉到也是我的疏失,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才行。」
欧黛用莫名开朗的嗓音这么说道,然后转过身去。
「你要好好保重喔,莉妲妹妹。我这句可不是谎言。」
她迈步
走了出去,前往公共纳骨庙的深处,和菈琪旭她们是相反的方向。
「……你不是要杀我吗?」
菈琪旭朝她的背影问道。
「已经杀了。」
背影简单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后,立刻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由于看不到天空,菈琪旭站在原地仰望着天花板。
她想,果然如此。
这是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她本来就不该存在这世上。崩坏的妖精注定要消亡,而像这样继续存在的她,是一种错误。这个错误的代价,一直是由费奥多尔在偿还的。因此,要是她就这样存在下去的话,不久之后,他就会殒命。
那个女人说得没错,她的确杀了菈琪旭。
因为在知道这种事情后,她就不可能继续待在费奥多尔身边生活。
──我可以在你身边待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对我感到厌烦为止吧。
──也就是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是吗?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义解读,不追究背后涵义的话,就是这样,知道吗?
这是短短几天前,两人之间的谈话。
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她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她的立场无法期望永远,所以当那个时刻来临之际,她会乖乖地从费奥多尔身边消失。而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她要将这份幸福满满地放在心中仔细品味。
于是,理所当然地,这个时刻来临了。就只是如此而已。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好痛!」
黑衣少女,费奥多尔口中的「斯帕达」,欧黛口中的「莉妲妹妹」,冷不防地抓住了她的手。
「伤口会刺痛,请你忍耐一下。」
她突然将应该是消毒药的液体倒在伤口上,接着做了简单的止血,然后用贴布和绷带一圈一圈地盖住伤口。
「你的动作很熟练耶。」
「因为我做过很多次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沉重。
(应该不是练习过的意思吧……)
菈琪旭不打算深究,因为她觉得那可能不是想起来会很愉快的回忆。
「……咿呀!」
突然有东西碰触到了耳朵。
可能是被她的惊呼声给吓到了,那东西立刻缩了回去。
她发现黑衣少女正站在她面前,并稍微踮起了脚尖。也顺道发现原来四周昏暗到她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你……你在干么?」
「啊,对不起。」
少女连忙拉开了距离。
「那个……因为难过时,摸摸耳背就会冷静下来。」
仔细一看,眼前这名少女的头上,长着一对毛茸茸的大猫耳。
「你……是猫征族【Ailuranthropos】?」
「我不知道。爸爸和妈妈还有哥哥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无征种。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对大耳朵像是感到不安似的,微微地摇着。
菈琪旭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将手伸到耳朵背后的耳根处。虽然少女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大概是因为这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事情,所以乖乖地任菈琪旭的手指抚摸。
看到少女紧紧闭上双眼的模样,菈琪旭发自内心地觉得很可爱。
觉得可爱的这股心情,连续唤醒了几个记忆。
「……阿尔蜜塔。」
「咦?」
「优蒂亚、依尔丝托德、狄尔芬、玛夏、萨菈、耶露可艾克拉……」
名字接连浮现于脑中,她想到什么便念了出来。这全部都是存在于「菈琪旭」记忆中,在现代妖精仓库生活的妹妹们的名字。
现在站在这里的菈琪旭,在自觉上是以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的人格为主轴而存在于此。因为这个缘故,「菈琪旭」的记忆极为遥远,彷佛是与自己无关的虚构景象。那些耀眼、温暖而又重要的回忆,感觉只像是褪色的图画。但尽管如此,仍然改变不了那样的景象优美又闪亮的事实。
对菈琪旭而言,那些孩子是活在此刻的妹妹们,并且希望她们能得到幸福;对爱洛瓦而言,那些是按照过去她们所期待的,赢得幸福未来之后的妖精。
她涌起一股想与她们见面的心情。
事到如今,她并没有回去或打入圈子的想法,只希望至少能看上一眼。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为她为了让费奥多尔活下去,现在必须立刻离开他身边才行──
「……咦?」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距离。没错,就是距离。
她回想费奥多尔身体状况的变化。
由于那个什么瞳力的关系,她可以感觉到费奥多尔大概的位置及状况。到目前为止,当她不在他身边时,他的状况很好──虽然不能这么说,但应该没有出现剧烈的不适,一直持续在做非法勾当,进行活动。然而,当她待在她身边时,他的状况就会急遽下滑,好几次目睹他在她面前昏倒的画面。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假设。
如果拉开距离的话,或许就能大幅减轻费奥多尔的负担。
她不清楚原理,但思考至今为止的情况发展后,她觉得这是非常可行的想法。最起码在她了结自己的生命之前,有一试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问题,或是让情况缓和下来的话,也可以让讲出「已经杀了」这句话的欧黛吃上一惊。这会令人感到些许的痛快。
(就算分开来了……不对,只要分开来的话,应该有帮得上费奥多尔的方法。)
这是很艰苦的抉择。毕竟菈琪旭从醒来之后,待在费奥多尔身边就一直是她的一切。但是,如果这件事就是折磨着他的原因,那么她就不会感到犹豫。
她要在保持物理上的距离的情况下,陪伴在他身边。
对了,首先就是去三十八号悬浮岛,保护「菈琪旭」的朋友。在费奥多尔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由她代为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们。
若是进行得很顺利的话,她往后也能继续活下去。她可以告诉自己:「你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就算没办法再与他见面,但她相信自己的心会一直与他同在。啊,虽然心与他同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所在,不过意思并不一样。哎,好复杂。
「……我接下来要前往远方。」
少女擡起头,一对大耳朵轻微摇了一下。
「死者老是跟在生者旁边实在太不像话了,对生者的健康也不好。再说,我也想到了几个想去的地方。」
她放开少女的耳朵。
「所以呢,你回到藏身处后,能不能帮我带几句话给费奥多尔──」
她正要隔开距离之际,袖子被用力揪住了。
「──斯帕达?」
「我叫作玛格。」少女摇摇头。「玛格莉特‧麦迪西斯。只有欧黛姊姊会叫我『莉妲』,但我不太清楚缘故。」
「咦……」
「我出生在艾尔毕斯国,从出生后就一直待在那里。虽然家人对我不太好,但我还有最喜欢的未婚夫,所以过得很快乐。我们约定过要永永远远在一起,说是做了这个约定才是未婚夫,可是……」
少女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掺了些许浓黑色的琥珀色瞳孔。
「玛格,玛格莉特‧麦迪西斯已经在五年前,随着艾尔毕斯国一同死去了。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个舍弃不了相同的名字与回忆的妖怪罢了。」
「……这样啊。」
菈琪旭重新注视着眼前少女──「斯帕达」,又名玛格的眼瞳,心中一边思考着。尽管她用了「妖怪」这个字眼,但她当然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没错。黄金妖精从诞生机制来看才是货真价值的妖怪,两者的情况完全不同。
然而,尽管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
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要称自己为妖怪,并且主张自己是死者,这两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及重量,都是菈琪旭无法视而不见的。
「我没有听懂刚才那句话。那个意思是,菈琪旭小姐也已经死了吗?因为已经死了,才要从费奥多尔面前消失吗?」
「唔……嗯,就
是这样吧。」
她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费奥多尔这个人,非得将某个人捧在手心上呵护不可。他让她待在他身边,由她依赖着他。所以说,已经足够了。该把这份幸福让给他所重视的其他人了。比如说,没错,如果是缇亚忒,那个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很温柔、态度认真、能够与人正面相对的女孩子,一定可以给予费奥多尔幸福的。
「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去呢?」
「欸?」
她不小心发出了呆傻的声音。
「我也是死者……要是继续拖拖拉拉地赖在费奥多尔的身边,我感觉自己会忘记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费奥多尔平安无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而且……」
想必她承受着许多事情,那张表情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一般。
「只剩自己一个人的话,会很孤单。」
菈琪旭将她拉了过来,她没有任何抵抗,整个黑色斗篷都纳进了菈琪旭的怀里。
「……突然走了两个人,费奥多尔应该会很寂寞吧。」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费奥多尔还活着。」
她们两人的意见一致。这确实没有办法。
菈琪旭擡起头。
「事情就是这样,你有什么看法?」
她朝黑暗的深处说道。
「你没有这么想隐藏住自己吧?从刚才开始就看得到你的翅膀尖端了。」
对方「唔呃」地发出类似惊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名她见过的男鹰翼族带着尴尬的表情现身了。
怀中的少女……玛格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你是……没记错的话,是叫作纳克斯吧?你是费奥多尔的朋友。」
「就是纳克斯没错喔,你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感到荣幸。哎呀,我本来是想找个适当的时机露面的,但气氛上不太恰当的样子。」
「就算是这样,偷窥也不是什幺正当的兴趣吧?」
「你这样说会让我很难过耶。我们情报贩子这一行啊,并不是只要把到手的现成情报卖出去就能稳稳做下去。如果不好好保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抓住新鲜情报的态度的话,马上就会被业界给淘汰掉喔。」
「所以这是个兴趣不太正当的工作,对吧?」
「……我无法反驳这一点。」
纳克斯‧赛尔卓垂下肩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啊。刚才那个欧黛‧冈达卡的动向,现在相当炙手可热喔。护翼军、帝国、市政府和旧贵族都抢着买。」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不是三十八号悬浮岛的军人吗?」
「哦,那个啊,我已经不干了。」
他干脆地说出不得了的一句话。
「我本来就当那个是副业,是受到委托才开始做的。委托结束的话,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做下去。哎呀,我真的很不适合干那种体力活啊。」
他刻意地耸了耸肩。菈琪旭眯起眼观察他的样子,并说道: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虽然你只是费奥多尔的朋友,没有义务要帮我──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对象了。」
她试着向他提议。
「我有几个想去的悬浮岛。」
「这个简单……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毕竟是现在这世道,港湾区块的监视可是很严格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拜托你。你应该有这方面的门路吧?」
这一瞬间,纳克斯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脱落了。
而在感觉到这件事的下一瞬间,他又换上了模棱两可的轻浮笑容。
(……内心在挣扎?)
不知怎地,她可以感受到纳克斯刚才内心产生激烈的感情起伏,并且相互碰撞在一起。尽管他没有表露出来,但她想,他默默地进行了一番无法简单做出的抉择。
「有几个想去的悬浮岛啊。尽是要花点钱的事情就是了……不过没关系,我之后再跟费奥多尔收钱就行了。」
纳克斯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巴,开始移动脚步。大概是要她们跟上的意思。菈琪旭将玛格从怀里放开,牵着她的手迈步前进。
公共纳骨庙里陈列的无数棺材以及沉睡在其中的人们,全都不发一语。
在一片静谧的路上,只有三人走路的脚步声彷佛尖刺一般在耳边缠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