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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捆束羁绊之物」-union is strength-(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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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果然没错。他的结论也跟我差不多。」

「是喔,那就好。」葛力克搔了搔头。「……所以,结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那些危险的家伙会盯上医生你的性命,而医生你又为什么会一脸顿悟似的表情啊?」

「嗯,我都会说的。」

穆罕默达利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妮戈兰咽下一小口唾沫。穆罕默达利现在要开始述说的,是他一直以来都彻底隐瞒在心底的事情。其中应该包含他之所以守密的原因,以及现在此刻可以打破这个禁忌的原因。

「由于我不小心说出关键字的缘故,那对堕鬼族姊弟可能已经差不多要发现真相了。如此一来,我还瞒着一切不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意义。」

穆罕默达利眯起那只单眼,温和地,又有些悲戚地笑了。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做好一个觉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本来是不能留存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具体来说,要是你们知道的话,就会落到跟我相同的立场,性命将被护翼军盯上。」

「……等等。」妮戈兰插嘴道。「学长你们之所以被盯上性命,不是因为知道调整妖精孩子们的方法吗?虽然我也非常想知道那个方法,但那不适合现在在这个地方说吧?」

「我并不是要说明调整的方法。她们无法变成大人,只能各自与一把遗迹兵器相契合,这些都是我们特意策

划的……而我要说的,就是这背后的原因。」

妮戈兰倒抽了一口气。

「另外,还有一点。只要你们知道这件事,莫乌尔涅的威胁就会增强。不管怎么样,就算舍弃性命都必须阻止它发动。我希望你们能做好这个觉悟后,再听我说后续的事。」

4.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相关之记忆与考察

话说回来,实际上,现在的状况有点麻烦。

因为缇亚忒就在他身边。

光从外表来看的话,除了那头鲜艳的嫩叶色发丝与眼瞳外,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无征种少女。身高比费奥多尔还要矮,手脚也很纤细,又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行为举止带了点孩子气,看起来实在无法造成什么威胁。

然而,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身为黄金妖精的她,有了燃烧旺盛的魔力加持后,便可以发挥出费奥多尔无法比拟的力量。挥个拳连岩石都能击碎,跑起来比风更快,也能飞上空中,还会喷火……不对,喷火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但姑且不论这一点。

「我不会让你逃的喔。」

如此强悍的对手,一直保持极近的距离监视着他。

面对这个对手,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既压制不住她,靠话术的话……用极端的招数或许可以骗她上当,但后果同样也不堪设想。

如果比缇亚忒强的菈琪旭也在场的话,事情又会不一样了。然而,现在的他们是处在完全没有人打扰的两人世界。

(真伤脑筋……)

再继续带着这个麻烦的监视者的话,根本无法行动。

比方说,他想要回去找那些在科里拿第尔契市会帮助他的豚头族商人。但现在这么做的话,就等于把内情暴露给与他为敌的缇亚忒了。这样实在不太妙。

「……为什么前武官会受到黄金妖精监视啊?这不是反过来了吗?」

「谁叫你平时没在积阴德。」

这句话他难以反驳。

「我也是很困扰的好吗?」

走在没什么人的路上,缇亚忒鼓着脸地说道。

「虽然我很想快点带你回三十八号悬浮岛,但现在要是让第一师团的人发现你的话,你就惨了。」

走在她身旁的费奥多尔搔了搔脸颊。

「……就算回到第五师团,我也一样会落到很惨的下场吧。」

「这个嘛,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当然要接受相应的惩处。但如果交给这里的师团的话,你的下场可能会更加凄惨。」

叛徒的下场,往往不是死刑就是终身监禁。无论在第一师团还是在第五师团大概都一样,顶多差在死前会不会经过拷问这道进程而已。

「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我是你的敌人,我不许你用那种方式逃掉。」

缇亚忒感觉很愉快地说着。

「你会被关在农村里强制劳动,这就是你的下场。」

「哦,要我一手拿着鹤嘴锄,去劳动环境恶劣的矿山之类的吗?」

费奥多尔很不擅长做体力活。一辈子都被逼着做不擅长的事情,这的确是很残酷的惩罚。他这么想着,不过……

「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是去那种地方,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啦。」

「……是这样没错。但派不上用场又有什么关系,毕竟是惩罚啊。」

「任何情况下,适才适所都是很重要的一点。其实我已经想到哪里更适合你了,就是来我们仓库打杂。」

「打杂?」

「所有家事都要做……像是照顾一大堆莉艾儿这样的孩子之类的。」

这确实也既残酷又辛苦,感觉劳累的程度完全不输给用鹤嘴锄去挖矿的惩罚,并且──听起来是相当美好的未来。

「不说这个了。」费奥多尔转移话题。「我们的利害关系应该是一致的,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

「我不要。」

「我都还没说完,别拒绝得这么快啦。简单来说,在第一师团稳定下来之前,我们都无法行动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帮那些家伙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啊。这样一来,我们三──两个人不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回三十八号悬浮岛了吗?」

菈琪旭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他立刻将之抹掉。

费奥多尔同样想快点回到三十八号悬浮岛。距离预定对〈第十一兽〉展开攻击的日期已经剩没几天了。不尽快把成果带回去的话,可蓉和潘丽宝就会被送往战场。

费奥多尔还不知道,在那片遥远的天空下,原本预定的时间提前了,早已展开作战。

「我说啊,所谓的事件,可是指连续杀人事件以及单眼鬼医师被绑架的事件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多厉害的名侦探啦,但把解决事件说得那么轻松实在是……」

「前者的犯人是护翼军,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桃玉的钩爪』岩将辅佐官和他的直属部下。而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则是自己逃走的,现在应该跟妮戈兰女士在一起。」

「……咦?」

缇亚忒停下脚步。

「护翼军是犯人……咦,怎么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应该说,为什么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我和穆罕默达利博士会合过一次。当时从他那边听到了很多事情,我也有用自己拿到的情报互相推敲过。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问题的轮廓已经显现出来了……」

忽然之间,费奥多尔也停下了脚步。

没错,他有在收集情报。然而,欠缺的部分太多了。那甚至不存在护翼军的机密之中,而是只存在穆罕默达利的脑海里,不论对象是谁,他都坚决不透露。

莫乌尔涅之夜。

与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有关的某个事件。

「…………还真是……奇怪啊?」

那一天发生了某个事件。这无所谓。详细的事件内容相当危险以致不能公开。这也无所谓。

问题在于,这个事件存在本身即为秘密,尽管如此,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此物的情报,却只被视为一般机密。如果莫乌尔涅很危险的话,正常来想,应该必须让其他人把这件事流传下去才对。要是事件本身被忘掉的话,将来可能会重蹈覆辙也说不定。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

情况并不一致,这很不自然。不自然的事物会有其原因。当然,有可能只是护翼军的情报管理体制出现了破绽,又或者是理应视为机密对待的事物没有被视为机密,而不应视为机密的事物却被当成了机密。

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谁都没有犯错的话。

「危险的并不是记录莫乌尔涅之夜的内容吗……?」

费奥多尔脱口说出了一个假设。

「知晓莫乌尔涅之夜本身,才是足以让岩将辅佐官他们接受死亡的重大问题……难道是这个意思?」

「喂──!我说你呀──!费奥多尔──!停在路边嘀嘀咕咕,可会给行人带来困扰的喔──!……喂,你有在听吗?」

他当然没有在听。

费奥多尔深深地陷入自我思索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来如此。为了让妖精绝对无法与莫乌尔涅相契合,因而加入了调整的步骤。医生所说的那番话,是跟这一点有关。换句话说,莫乌尔涅有着与规格不相称的潜在危险──」

†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的异禀,是『掌控所有知晓其能力者』──」

穆罕默达利缓缓翻着故人留下的笔记页面,并以和缓的声音加上类似宣判死刑的口吻说道。

「──这是我们的推测,且终究只是推测,并没有详尽地写在说明书上。实际上,从莫乌尔涅启动而引发的一连串事件来看,恐怕就只是把这个现象转成语言陈述出来罢了。不过,我认为这是非常正确的解释。」

葛力克张大了嘴巴。

妮戈兰则用双手捂住了张大的嘴。

「在人族遗留下来的记载中,有提到莫乌尔涅是一把『结合伙伴力量』的剑,但这跟我所知道的差太多了。不知道是原本的记载就是错误的,还是这五百年间莫乌尔涅的性质产生了变化。」

「实在是……听不太懂啊。」葛力克呻吟着。「所以是这个意思吗?要是莫乌尔涅想的话,在场的我们三人全部都会

成为它的手下?」

「就是这样。护翼军彻底消除情报,还有『涂黑的短剑』事件中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了,就结果而言,风险也相对地受到抑制了。」

「要是我现在到城里四处讲这件事,整个城市的人就会全部中招吗?」

「当然。」

「呃,不是啊,东西都是有限度的吧。你以为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啊,总不太可能全部都中招吧──」

面对冒着冷汗想一笑置之的葛力克,穆罕默达利无情地阻止了他。

「所谓的『莫乌尔涅之夜』,是过去一名妖精因为与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相契合而引发的事件。事发地点在二十七号悬浮岛,那是一座相当繁华的岛屿,城市虽然比不上科里拿第尔契市,但规模也很庞大。」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若是看见受到莫乌尔涅掌控的人,就会明白是莫乌尔涅的能力在掌控对方;要是明白了那个能力,就会被莫乌尔涅掌控。于是发生连锁效应,从一人到两人,从两人到四人,从四人到八人,只要有人在就不会消停。距离整座都市遭到吞噬,人们像是〈兽〉一样开始破坏周围,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

「──拥有『莫乌尔涅之夜』的相关知识,不对,只要有所认知,就会成为导致灾难重演的导火线……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穆罕默达利医生的那个态度了。他之所以打算隐瞒所有的相关情报,可能是因为再怎么琐碎的情报都一样危险,又或者是因为,他也无法精准掌握从哪种程度的情报开始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这么一来……」

「喂!」

叩的一声,一卷纸敲在费奥多尔头上。

「……缇亚忒。」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我忘记你也在了』的表情啊,你这个男生。」

费奥多尔回过神来。

「啊……不是,抱歉。嗯,我刚才想了很多事情。」

「唔,我看就知道了啊。所以你在想什么?」

被这么直接地一问,他不由得欲言又止了起来。

「你自己刚才不是说想要我协助吗?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你是要帮助大块头医生和妮戈兰对吧?你刚才不是在想该怎么做吗?」

的确和这件事很接近就是了。

「反正依你的个性,一定也有在盘算如何把我们妖精从使命中解放出来之类的吧?」

诚如她所说,也确实是如此。

「那么,这之后的事情你也要如实告诉我啊。我是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啦,不过,我姑且还是能听你说说看。另外,我听完之后,也会决定要不要帮你。」

缇亚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费奥多尔。

他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他心怀许多愧疚,再加上这双眼瞳寄宿着他控制不太住的精神交感能力。所以,他没办法正面迎上这名少女的视线。

「……我需要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莫乌尔涅?」

听到陌生的专有名词,缇亚忒露出愣愣的表情。

「那是一把危险的剑。使用方式稍有不慎的话,轻轻松松就能让两座悬浮岛坠落。但相反地,只要使用得当,它应该也能成为保护你们妖精的最强兵器。」

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耶。

那是什么,风险未免太大了吧。

那是什么,疑点未免太多了吧。

──费奥多尔的脑海里接连浮现出缇亚忒可能会说出口的否定话语。他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现实中的缇亚忒说出其中哪一句都不会令他感到惊讶。实际上,他现在能讲出来的事情称不上有说服力,也说不出能够模糊风险的狡辩,或是能够粉饰疑点的言词。

「唔嗯。」

结果,缇亚忒既没有感到傻眼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应了一声。

「所以,要是能拿到那把剑,大块头医生和妮戈兰就不会再被护翼军追捕,可蓉和潘丽宝也能平安无事地归来,阿尔蜜塔她们也能恢复健康的意思吗?」

「咦,呃……嗯,是啊,确实如此。」

费奥多尔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好,对我来说,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是,还不够充分。想得到我的协助的话,你还要追加一个,或者是两个最终目的。」

「咦?不是啊,等一下。以目前来说这样已经很困难了,还要更多实在不可能办到啊,应该说,追求太多而导致最后一场空的故事可是──」

曾有人说,堕鬼族是靠一张嘴谋生的种族。费奥多尔却语无伦次地脱口说出了没出息的话语。

缇亚忒伸出一根手指,坚定地直指着费奥多尔的鼻尖。

「你必须和菈琪旭她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咦?」

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仔细想一下,这也确实像是缇亚忒会说出口的话。

「顺便告诉你,菈琪旭说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接下来只剩你的问题。你不可以再把『我没有那种资格』这句话当作逃避的借口。你必须好好思考自己的将来,还有自己该回归的地方。」

「不对吧,我可是叛徒耶,人生早就走到尽头了啊。」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你会被派去妖精仓库。」

她的确这么说过就是了。

「再说,是谁规定叛徒不能思考自己的将来的?」

当然是从前制定军法的人规定的吧。

她提出的要求非常强人所难。以现实面来看,这不是能接受的条件。然而就算费尽唇舌,感觉缇亚忒还是不会收回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费奥多尔得出只能屈服的结论。

反正只是口头约定罢了,之后还是可以想办法打破。他对自己这么说道。

「好!」

缇亚忒看似满意地笑了。她的笑脸不见一丝阴霾,可以感受到她现在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

对于这个局面,费奥多尔觉得自己一直落于人后。

毕竟自己这些人并不是这座城市里发生的各种事件的当事人。不像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那样,就算保持沉默也还是会被拉进事件的内核。更不用说现状只能拚命地收集情报,从外部掌握住事件的概况。

差不多该取得主导权了。为此,他必须亲手搅和这个状况,改变事件的形貌,移动内核的位置,让局面朝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其实本来的话,应该不计形象地利用完菈琪旭就抛弃掉的。)

不稳定,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最强级别的妖精兵。要是不用隐瞒其存在,干脆当作武力来炫耀的话,不管是护翼军、帝国兵、姊姊还是穆罕默达利医生,都再也无法忽视费奥多尔的存在。

他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亲手摧毁最终目的的事情。然而,现在这种状况就是坚持「不可能这么做」的结果,他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才行。

他需要除了她以外的底牌。一张不允许任何人忽视,足以将费奥多尔拉上来当现状当事人的强力底牌。

「接下来。」

费奥多尔在街角停住脚步。

缇亚忒疑惑地擡头看他,而他则用眼神制止她,然后就这样将视线往旁边移过去。那里停着一辆民用小型自走车。他的重点不在于车窗另一端的驾驶座,而是打磨得如同一面镜子般的车窗本身。

「──嗨。」

费奥多尔朝车窗的另一端喊道。

『──哟。』

从车窗另一端传来了这道回应。

缇亚忒的眉毛皱成奇怪的形状,视线在费奥多尔的脸庞和自走车之间来回游移。她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台自走车里面压根就没人。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就像是跟没有人的驾驶座打招呼一样。

「状况稳定下来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差不多也拖到极限了,我现在就来确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哦?』

反映在车窗上的黑发男子,神情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也就是说,他明确地对费奥多尔的呼喊做出了反应。

『之前对话时,我几乎只能做出像鹦鹉学舌一

样的回应才对。但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已料到现在是可以和我沟通的。这是为什么?』

费奥多尔认得这名黑发男子。他是躺在标注着「死亡的黑玛瑙【Black Agate】」的箱子中的尸体。

由于那个箱子的运输过程极其严密,大家都在传那是大贤者的遗产,后来在拥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的指示下,安置在零号机密仓库。根据不负责任的传言,那搞不好其实是已经过世的大贤者最后留下的遗产;更有人说,那里面封印着最可怕的灾厄,绝对不能打开──

「因为经过了一段时间啊。之前是你对大陆群公用语……不对,是对说话这件事本身还没有习惯,才会有那样的反应不是吗?」

『哦?』

这次是感到佩服的声音。

「再说,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虽然有预料到,但并不是很肯定。不过,只是搭个话而已,就算猜错也不会有任何损失,这赌注对我有利。」

他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缇亚忒紧盯着他看,那眼神彷佛在说:你在跟谁说话?你看到了什么?不会是吃下了什么乱捡来的怪东西吧?──他总之先伸出手制止她,而她则微微鼓起了腮帮子。

尽管与他的预料是否猜中无关,却是惹缇亚忒不开心了。他额头上流下冷汗,但他现在无暇顾虑到她的心情。

「所以,你是……恶魔吗?在很久以前,寄生在人族的心灵,引导他们走向毁灭的精神体……」

『大错特错。不过,也算是微妙地抓住了本质吧。』

黑发男子不知道在乐什么,吃吃窃笑了起来。

『精神体这一点大致上没错,物质体则如你所见早就死了,既然中了瑟尼欧里斯的诅咒,也不可能会复活。只是一个和半身一起老老实实地死去的存在,等着世界末日到来罢了。』

镜中的青年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脸,继续说道:

『现在在这里的我,是你的眼睛从那具尸体上吸出来的一种幻想体。』

他没听过幻想体这个词汇。虽然很在意,但有更重要的着眼点。

「你说你中了瑟尼欧里斯的诅咒。」

他低声问道。旁边的缇亚忒听到无比熟悉的专有名词后,脸色一变。

「那是能够使用的人,以及使用的时机都非常有限的机密兵器。只有菈琪旭小姐要和〈兽〉战斗时才会拿出来使用。这也就是说……」

『正确来说,在菈琪旭之前也有适合的妖精存在,再往前追溯数百年的话,情况又大有不同就是了。不过这都无所谓,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是……」

他感到口干舌燥,便咽了下一口唾沫。

「〈十七兽〉之一……没错吧?」

缇亚忒瞪大眼睛,嘴巴一开一合的,似乎想说什么。她抓住费奥多尔的袖子,凝视着无人的自走车。

『哈哈!』

黑发男子笑了。可以看到他的右眼闪烁着诡谲的金色光芒。对于这个问题,他的态度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这样啊。」

费奥多尔也笑了。

威胁悬浮大陆群的存在。万物的仇敌。将黄金妖精逼上战场的元凶。无关善恶的最可怕灾祸。

他真的是中大奖了。

紧张、欢喜、恐惧与希望的情绪,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震颤。虽然是相当不得了的一张凶牌,却毫无疑问是他现在正需要的强力底牌。

「──这样的话,我们重新打个商量吧,黑玛瑙。」

既然语言相通,而且也知道对方的愿望的话,就有办法进行交涉。有办法进行交涉的话,就可以控制和利用。只要有堕鬼族的……不对,只要有费奥多尔‧杰斯曼的三寸不烂之舌,便有可能办到。

「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呢?」

于是,费奥多尔带着一股奇妙的熟悉感,如此提议道。

「我要让悬浮大陆群坠落。」

5. 菈琪旭、遗迹兵器与沉睡在其中之物

不知道费奥多尔现在在做什么。

即使没有自己,他应该也不会感到寂寞吧。

……不对,如果他真的完全不感到寂寞的话,也满令人难过的。她希望他能有一点点寂寞。不过,要稍微记在心上。虽然她并不是想伤害他,但还是希望能稍微留下一点淡淡的伤痕之类的。她现在就是这种微妙而又纤细的心情。

(──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在想这种事情,她迟迟无法入眠。

她打开窗户,仰望天空。

高速流动的灰云覆盖了大半部分的天空。又大又耀眼的月亮好几次隐没于灰云当中,然后又喘不过气似的现身。

「……这天空看了真讨厌。」

菈琪旭小声嘀咕道。

同寝室的玛格正躺在床单上,如同字面意思地缩成一团睡觉。似乎是平常就过着必须把身体藏在狭小处的生活,所以身体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那种抱着膝盖的姿势,纯就观赏角度来看的话,实在非常可爱。

「而且……」

风很潮湿,又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息。

那是试图将气息掩藏起来的气息,以及蹑起手脚行动者的声音。

菈琪旭判断对方有加害之心。有人想要加害于其他人。而且不止一两个人,是十人以上的集团,静静地把这栋大宅邸的用地包围了起来。

──似乎没有立刻就要攻进来的迹象。

菈琪旭眯起眼睛,在薄薄的睡衣上再披一件针织外套,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凭借从窗外映照进来的月光,她在又暗又长的走廊上走着。

正前方有小型提灯的灯光在摇晃。随着那灯光缓缓地愈来愈接近,一名猫头侍从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原来是您啊……我差点以为是可疑人士。」

侍从身上未见一丝惊慌,只是淡淡地说道。

「现在已是休息时间,还请客人您回房去吧。」

「我想说的是那些可疑人士,他们已经围上来了,你有发现吗?」

说着,菈琪旭指向窗外。侍从只瞥了那方向一眼,随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道:

「原来客人您是察觉到那个了啊?您还真是相当神经质呢。」

感觉这不是夸奖人的话。

「那是贵翼帝国的潜伏士兵,不会造成什么实际上的损害,就像是夏天的小飞虫一样。您大可安心休息。」

「真的吗?他们的人数和训练程度都还满像一回事的。」

「正是这个缘故。他们是一个组织。并且,组织之间的斗争与动用枪剑那些野蛮道具的纠纷完全不同。不会有人意图加害于大名鼎鼎的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科里拿第尔契市不存在这样的无谋之辈。」

──比鲁……尔……咦,什么?

虽然没听清楚一个专有名词,但她知道重问一次的话,一定会惹对方不愉快,便决定忽略过去。

「意思是,因为很了不起,所以没人敢惹吗?」

「虽然这么说很拙劣,但理解是对的。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是最古老的贵族之一。若对其挥刃相向,就代表要与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历史与荣誉为敌。再如何愚蠢无知之辈,也没那么容易能下定决心动手。」

「唔嗯……」

她不太清楚侍从如此自信满满地断言的根据在哪里,但还是用鼻子应了一声。

「科里拿第尔契市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对吧?」

「咦?嗯,是啊。」

「四百多年以前,这座城市就已经落成得相当美丽,存在于这片天空。是尊贵不凡的兽人祖先成就了这一切。我们始终为此感到自豪。」

「这样啊。」

「是的,这份自豪是属于我们的,也只属于我们,绝对不会让给最近才强行踏进这里的人士。」

……嗯,随从想表达的意思,她也并不是不懂。

随从刚才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他们的父母盖了一栋美轮美奂的宅邸。继承了这栋宅邸的他们,在这里过着快乐的生活,结果却有兽人以外的陌生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还说着「我家很漂亮吧?」之类的话,开始向周遭的人炫耀。他

们认为这么做是错的,绝不能原谅。

这是片面的道理。

而且,也只是片面的道理。虽然不断强调着兽人这两个字,但这是为了告诉自己握有把这份荣誉据为己有的正当性,才端出这套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分类方式。只要稍微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其实也可以说:本只属于四百年前的人们的荣誉,却被现在活着的人们擅自拿来大肆宣扬。

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是打从心底坚信这如同骗术一般的道理。相信的人不会保有怀疑,而不抱有怀疑,就不会做出改变。不论谁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大概到死为止都会追随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别去刺激他们应该是最省事的吧。)

她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搔了搔脸颊。

撇开荣誉之类的事情不谈,现今的状况恐怕就是如此。

潜伏在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贵翼帝国士兵,出于某个理由而在觊觎这栋宅邸里的某样东西。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他们是想动用武力立刻解决掉这件事。然而,这个叫比鲁尔什么的贵族家,拥有他们无法忽视的财力与权力。要是随便挑衅的话,在政治方面就会变得相当麻烦。所以他们只能像那样远远围起来监视,伺机而动。

「不过,既然没有危险就算了。我们本来就是寄人篱下,只是想说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的话,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她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所谓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您的意思是?」

「你们希望我们做什么呢?你们如此厌恶兽人以外的种族,却在鹰翼种的介绍下而愿意招待无征种进屋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我们做吧?」

侍从明白地微微颔首。

「关于这件事,如果是战斗的话,我应该可以发挥不少作用。但除此以外的话,我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喔。」

「不,没关系。金子有金子的用处,石头有石头的用处。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适合您的特殊任务了。在那天来临之前,还请您再稍候一阵子。」

「卖关子啊……所以说,内容还是秘密?」

「还请您多多包涵。」

侍从深深地弯下腰。

虽说目的地是一时兴起而决定好的,但姑且算是在赶路当中,她不想拖太久。然而,她也没有立场强行推动这件事,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我去睡了。」

没有其他要说的事情了。如此判断之后,她便转身回房。

「祝您有个好梦。」

侍从手中提灯的光芒在她背后摇曳着,并逐渐远去。

投射在走廊上的影子跳起了怪异的舞蹈。

──总而言之,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啊。

她打了个呵欠。

菈琪旭跟许多人一样不喜欢麻烦事。而这栋宅邸似乎集合了各种特别麻烦的事情。她想尽可能早点解决掉那个棘手的要事,然后去搭乘飞空艇。

为此,首先要摄取睡眠。她这么想着,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一片辽阔的红色世界』

──咦?

菈琪旭停下脚步。

她感觉到一瞬间的晕眩,接着,看到了如同幻觉般的景象。

『烂糊糊的』『某种东西压碎的声音』

『烂糊糊的』『压碎某种东西的触感』

「什……」

她的脸颊冰冷,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已趴倒在地上。

手脚都使不上力。她想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自己站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这是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异状。她根本没有做好觉悟,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所以她陷入了混乱。别说去应对,根本连状况都无法掌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

然而,唯有一件事。在无法正常运转的思维中,不知为何,她有一件能够确定的事。

那就是,她知道这种感觉。

她曾经有一次,甚至可能有很多次,接触过这样的感觉──

『如垃圾般崩落的某人』

『燃烧旺盛的火焰』

『止不住的悲鸣』『暴风雨之夜』『燃烧坠落的飞空艇』『后悔』

「──啊……」

好几个片段的意象,瞬间横穿过眼前而去。

好几个片段的记忆,瞬间敲动心中的水面后消失。

『灰色的大地』『想活下去』『不可取代的目的』『无明之夜』『纳莎妮亚』『缠上脚踝的无数只手』『无法实现的梦想』『终结的现实』『如同笑声般的尖叫』『无尽的洞穴』『穆罕默达利‧布隆顿随军研究医师』『渴望故乡的声音』『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想归返的强烈心情』『无边无际的灰色沙漠』『织光的第十四兽』『心在灼烧』『链接』『束缚』『吞噬』『然后』

这个是。

没错。

是爱洛瓦的。

妖精兵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的。

临终前的。

记忆。

即将被莫乌尔涅。

吞噬殆尽。

崩坏。

消逝。

之际的。

「──啊啊啊啊啊啊!」

精神崩坏,而肉体抗拒这件事。她用彷佛要把喉咙撕裂般的力道,吐出积存在肺里的所有空气,发出了尖叫声。

她的五根手指的指甲隔着睡衣戳刺胸口,像要扯碎似的挠抓着。疼痛起到了一点维系心灵的效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没能想起来,她一直忘记要去回想起来。过去的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是在哪个地方,用怎样的方式与什么样的敌人战斗然后死掉的。这个线索明明确实存在她的心中,她却下意识地抗拒去接触它。

而那些记忆,现在接二连三地苏醒了。

与纳莎妮亚的争斗;染红的头发;被弹飞的黄金蜜酒;从远方传来的叫唤声;某个侵入心中的意识;遥远的,某个人的记忆;对于飘浮在这片天空的一切事物,涌起无止境的愤怒与憎恨;脑海里浮现出的灰色沙漠的情景,以及对其感到怀念的心情。

「啊……啊啊啊啊……啊……」

心灵逐渐在剥落而去,她可以确切感受到这一点。

封印在她体内深处的东西,即将要破壳觉醒。她很确定。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消失了。她有这样的预感。

「缇亚……丽宝……可蓉……」

她就这样匍匐在地,举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伸向虚空之中。

然后断断续续地,呼唤着应该是与自己相当亲昵的人们的名字。

「费奥多……尔……」

她的手握成一个拳头。

拼凑随时都会耗尽的体力,鼓起干劲。

(不会──现在就结束。)

她已经很幸运了。得到超出期望的幸福,活到了现在。这一点无庸置疑,而且她也不打算要怀疑。只不过,她心中还有着依恋。

她本来就已经死了,而且又处于应该要赶快去死的立场,却厚颜无耻地渴望着活下去。她选择难看地爬着活下去。既然如此,她理所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屈服于这样的对手。

就算分隔两地,她也想要与费奥多尔看向同一方向。她如此希冀,如此盼望。所以擡起头看着前方吧。这就是与那个温柔的堕鬼族相互混合,受到他吸引,为他感到心焦的人应具备的责任和义务。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嘛,完全不管对方的意愿,就这样热情地紧逼过来──」

咬破的嘴唇滴下了鲜血。

「可是啊,不好意思,出于女人的意志这个因素,我是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简单地就任你掌控的。想要我的心的话,就给我做好打持久战的觉悟吧,莫乌尔涅──」

失去焦点的眼神望向前方的黑暗,她脸上浮现出颤抖的笑容。

「──不,是〈织光的第十四兽【Vincula】〉──!」

†

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所属第七别墅的大金库。

在紧紧封住的钢铁房间中央,安置着一把剑。

那是一般体型的种族无法用单手挥动的红灰色巨剑。

并且,其剑身彷佛是用无数金属片接合而成似的,布满数不清的裂痕。

那些裂痕微微地打开了。

在裂痕内侧,金属片之间的连接处,涌现出微微的光芒。

如果知道遗迹兵器的人来看的话,应该会知道这是呼应适用者的魔力,剑在「催发」时的现象。但是,这个金库里当然没有人在。握住剑柄的人不用说,目击到这一幕的人也不存在。

剑的催发只有短短片刻。

光芒逐渐变淡,不久便消失不见。

裂痕阖上,剑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然后──遗迹兵器莫乌尔涅,再次于黑暗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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