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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第一章:『在阳光灿烂的这个世界里』-beautiful world-(1/2)

目录

1.第二十代正规勇者与世界规模的危机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这一种族实在太过弱小。

他们与生活在大地上的大多数生物敌对,不仅如此,他们还缺乏战斗力。普通的人类即使手握武器也敌不过一匹野狼,由人数和统率所获得的力量也远不及豚面种之类的种族。无论在智能、技术、神秘之中如何比较,都必然存在着他们无法企及的敌人。

即便如此,就事实而言,人类此时还是控制着这片大地的大半区域。

原因若干,其中之一便是被称为「勇者(brave)」的机构。

勇者。若要粗略地说出这个词语的原意,那便是展现出勇气之人。换句话说,就是达成了会令普通人畏缩的伟业、或者是展现出打算将其达成的态度的人们。

决定朝大军进发的将军、计划讨伐昏君的刺客、想要在冬日的滔天海浪中出行的船员、与食人巨熊一起生活的林中人、打算向怎么想都不般配的美女求婚的不起眼的男子,这样的人便是所谓的勇者。

不过这里所说的勇者含义则稍有不同。

正规勇者、以及准勇者,他们是赞光教会所承认的一种圣人。是拥有着守护人类的使命、背负着同危害人类者战斗的宿命、发挥着超越人智的力量的超人。他们虽为人身却拥有着极大的战力,尤其是被任命为正规勇者的人们,不管对手是龙种还是古灵种,他们都能将其荡平。

他们是为了对抗压倒性的威胁而生的、压倒性的希望。

是与无力的普通人无缘的、云端的战斗的出演者。

像是秘传的继承者或是失国的王族私生子,如英雄史诗中主人公的这一类人们中选拔而出,拥有着让自身一如英雄史诗般强大无比、一如英雄史诗般为正义而战必会得胜这样的(故事中的)事情办的顺理成章的说服力。而他们实际上也打倒了强大的敌人,守护了人们,一如英雄史诗般进行着活动。

†

菲斯提勒山脉东南部,在举步维艰的险峻岩山上一直向前,存在着一座占地可与小规模的城市相匹敌的古旧废神殿。

「抱歉了啊先人们,还有旧时的神明大人!」

少女一边谢罪,一边在巨大神像的面部蹬了一脚,高高跃起。位于风化得快要腐坏的神像脖子上的、大小连壮汉也环抱不住的石块承受不住冲击,粉碎为无数的小石子四处飞溅。

她多次以蹬踹墙壁的方式修正高度和速度,斩下了一只大蝙蝠的头颅并猛踏它的背部再次飞起,在天花板着地之后,瞄准下一个猎物再次跳了出去。

让魔力如血流般循环于全身,激活肌肉力量。用地炼系体术将自身的体重压制到无限接近于无。这是两种如果不踏出人类的极限便无法使用的技能。若是将如此豪华的两个技能结合在一起,这种几乎无视重力的机动便成为了可能。

也就能够与人类无法企及的怪物一战了。

(——话虽如此,如果敌人数量很多的话,果然会很吃力啊。)

剑这种武器终归只不过是剑而已。

即使拥有不容防御的速度与技巧、一击制敌的威力与精度,用剑的话一次也只能消灭一个敌人。想要消灭数量过百的大蝙蝠群,依然需要上百次斩击。

大小足以轻易捕食成人的蝙蝠,壮硕如牛的狼,以及相比之下乍一看威胁度很低、但肯定有哪里不对劲的大型犬大小的鼠群,哪一种都并非寻常的怪物。要是其中的一种出现在村落的附近,普通冒险者都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应该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失。

少女用了将近二十秒便将它们全部斩碎,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了石制的回廊上。

不知为何,这些蝙蝠和狼什么的似乎是那种不会留下残骸的怪物。它们在被斩断的时候如同落入水中的方糖一样,失去形体,变得粘稠,就那样融化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因目瞪口呆而发出的惊愕之声。

一将视线移向那边,她就看到了发出声音之人的身影。那个人身着稍显过时的贵族般的装束,外貌踏入了初老的领域,可以说长得很端正。并且,他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到足以将上述印象全部掩盖的充血的绯色眼球。

他并非人类,而是吸血鬼(Vampiric)。

是从人类之中诞生的怪物。就算是在俗称的鬼种(ogre)的范围内,吸血鬼的危险度也算得上名列前茅。

或是通过直接污染魂魄来增殖同族,或是将自身的影子分化为无数的害兽,这类讲述其恐怖的传说为数众多。而最为可怕的事情则是不存在能够确认真伪的讨伐记录,对其正确的威胁程度并不了解。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他将所有手指戳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以要挠出血的势头抓挠着。

「你这家伙明白自己刚才斩碎的东西是什么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很明白啊~。」

莉莉娅轻声回答道,同时如同斩击空气一样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大剑。伴随着呼的一声巨响,黏在剑身上的黑色水滴般的事物像血液一样溅在了周围。

「似乎是碰一下就会生病的怪物?」

「没错!」

一脸不耐烦地随便做出的回答居然歪打正着了,这让她有点吃惊。

「它们是病魔。虽然仿照了害兽的形态,但本质是不同的。碰触就不用说了,哪怕只是将剑刃砍入它们的肌肉,人的身体就会被诅咒侵蚀。它会使皮肤腐烂,肌肉萎缩,令腑臓化为腐汁,从而将人杀死!」

「呜哇,这可真让人讨厌。」

她轻轻挥了挥手,就好像要挥走脏东西一样。当然,这并不能挥去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对吸血鬼的挑衅而已。

「你将它们!将如此之多的病魔打散!使所有的诅咒都集中在了你的身上!」

他多节的手指颤抖着,笔直地指向了莉莉娅。

「你为什么还能满不在乎地活下来啊,人类的孩童!」

「……我并没有『满不在乎』啊。我的确感觉有点累,脑袋也感觉有点重,而且剑也像这样被弄得相当脏了。」

莉莉娅说着,将视线移向了自己手中大剑的剑身。本应放出青白色金属光泽的它如今却好似涂满了油或是泥一样,被染成了带着斑点的黄褐色。

「这不可能!这可是我为了摧毁人类的国家、为了鏖杀成千上万的人而准备出的病魔!你将这些全都以一己之身承受,为什么还能活着……」

摧毁国家。

那真的是一场大灾害啊。若是能带来这样的灾害,吸血鬼会被称为最为可怕的鬼种这件事也能说得通了。

说是说的通,不过这个先按下不表。

「那不是因为这只能毁灭一个国家吗?」

「……你说、什么?」

「我是说,想要凭实力击败守护全人类的存在的话,若不带来足以将全人类击溃的病魔是不够的。」

吸血鬼瞪圆了眼睛。

「你,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嗯,常有人这么说。」

她坦率地首肯了。

这绝非谎言。她已经习惯被当成胡说八道了,而实际上,她自己也经常会产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样的想法。

可是不管人怎么想,现实就是现实,正规勇者就是正规勇者。

「我怎会认同如此蛮不讲理的事情!」

在声嘶力竭地号叫声中,吸血鬼发起了突击。

「我想也是啊——」

她可以表示理解,但却不能表示赞同和同情。位于蛮不讲理一方的自己没有那样的权利。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所以,你就到此为止了。」

她将被病魔的腐汁污浊、却依然发出青白色微弱光芒的大剑正面刺入了吸血鬼的胸部。

吸血鬼噗地吐出了一大滩血。

「呜……啊……」

「你们对人类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蛮不讲理之物,所以拜托就不要彼此怨恨了啊。」

这样的俏皮话他大概已经听不到了吧。

大剑的剑身上存在着许多细缝,细缝中溢出了微弱的光芒。

吸血鬼被称为无限接近于不死的鬼,无论受伤多重都能很快复原。这也是他们被当做最为可怕的那类怪物的原因之一,不过。

「啊……」

「极位古圣剑之一、瑟尼欧里斯。如果被正确的用户以这柄剑贯穿的话,无论何人都会被强制变为『死者』。」

在临终之时,吸血鬼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痛苦地张大嘴巴,露出参差不

齐的牙齿,吸血鬼的活动停止了。

(——呼。)

她将剑拔出,尸骸扔在了废神殿的地板上。

此处活着的人已经只剩莉莉娅自己了。她沉默了,周围会一同沉默下来。

回去吧。

她转过身,伴着脚步声走了出去。

前进了几步之后,她一度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方才自己杀『死』的尸骸躺着那里,那双眼睛毫无意义地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对人类来说是蛮不讲理之物。

而自己则成为了对那个蛮不讲理之物来说蛮不讲理的事物。

——原来如此,对我等鬼种说不定正是如此。

尸骸的嘴唇纹丝未动。

因莉莉娅驻足而产生的寂静当下依然如故,沉闷地笼罩着周围。因此,这是幻听,是只在莉莉娅心中响起的声音。

——不过,正规勇者啊。你这家伙也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了吧。

「哼。」

毕竟是幻听,她也没有作陪的道理。

她用鼻孔发出笑声,重新将脚尖对准了出口。

(诶呀?)

她感到了眩晕。

视野在微微晃动。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着查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平时稍显沉重,似乎有点发烧。

†

三日后,莉莉娅回到了帝都。

「你傻啊。」

在体格格外健硕的初老男子缺乏打理的胡须下,他的嘴唇摆成了惊愕的形状。

「你是将倾国规模的腐病毒咒仔仔细细地全部正面承受了吗?」

「哎呀,就算师父你这么说,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莉莉娅摆动着双手,向身为她师父的男子辩解道。

「如果我不承受下来的话,那一带估计就会被污染了,搞不好连附近的村落都会被彻底毁灭的吧。」

「自身的危险与四万七千六百五十三条人命。若是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后者倒也无妨,但在你以无可奈何为由挺身而出之前,给我好好衡量一下。你觉得你的立场允许如此轻贱自己,为一时的冲动便自我牺牲吗。」

他给出了精确得奇怪的数字,大概是准确看穿了莉莉娅体内诅咒的总量,特意计算了它能杀死多少人类的估计值吧。

虽然不认为这是人力能及的事情,不过这个师傅一直都很背离人类,事到如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是说让我舍弃他人吗?舍弃那四万几千人?」

「我想说的是别忘了还有这样的选择。不管最后采取的是什么样的行动,自己选择出的行动与道德规范所要求的行动完全是两码事。」

「嗯啊~,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是说你别成了只会听话的小屁孩。」

「这个……我姑且也不是不明白。」

她对自己是个听话的孩子,对大人来说既方便又好使唤这件事有自觉。

她自身也觉得就那样也不错。反正世间并不公平,如果自己存在于此就能使某人受益的话,那不就已经可以说成是很有意义的人生了吗。

不过,莉莉娅也很清楚,世上还是有觉得这样不好的——为她担心的人在。而令人为难的是,她自己也对此感到了高兴。

因为无法应对不知是尴尬还是害羞的心情,她用指尖无意义地搔了搔脸颊。

「——被灌注于你体内的那部分诅咒仍然积存在你体内。不过,那大概也成不了什么大问题,放着不管也会被自然而然地净化掉吧。问题在于。」

「嗯。」

两人一齐看向了搭在墙上的脏兮兮的大剑。

瑟尼欧里斯。

它是被称为圣剑里——并且是最古老最强大——的一柄。

神圣的剑这种名字不过是故弄玄虚,完全不存在带有神圣的力量或是受到了神的祝福这样的背景。无论哪一柄世人所说的圣剑,都是通过某人的手和技术制造出来的一种纯粹的工艺品,是用特殊的咒力线将大小各异的金属制护符连接、组装而成的特殊大剑。

毕竟是特殊的贵重物品,所以修复和调整都无法在一般的城镇工厂轻易完成。就算是低级的量产型圣剑,若不备齐专门的设备和技术人员也无法进行调整,更何况是作为其中顶点的五柄极位古圣剑了,它们中要是有一柄出现问题的话,除了同样立于顶点的技术人员之外,别人根本无从下手。

「帝都的工房是怎么说的呢?」

「哎呀,他们哭着说『如果不将脊髓回路周围绕着的咒力线平行解开的话就会失去平衡的,我们这没有这等专家』。」

「嘛,他们的确会这么说了。教会的秃瓢们又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因为作为圣剑的机能依然健在,所以放着不管就好。既然充当内核的水晶没有坏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自然净化了。」

「……他们是那么说的吗。」

师傅长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啊。」

他拿出笔记本,撕下几张白纸,用笔尖沾了墨水,轻轻地写上了文本,

「你把它带到各有关部门去。虽然必须胡来一些,不过只要报出我的名字就肯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是什么?」

「介绍信、以及处方笺。」

师父一脸忍着头疼般的苦涩表情,将纸片递了过来。

「虽然拿你身体的事情没有办法,但能修好瑟尼欧里斯的家伙我还是有头绪的。把正规勇者的工作暂时搁置,到那家伙那里去吧。」

2.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

她喜欢花窗玻璃。

单看一块块部件的话,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玻璃片。它们被染成单色,弄碎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但是聚集大量玻璃片,用铅将它们粘合在一起,其性质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只会闪闪发光的碎片在成为大幅绘画的一部分之际,便拥有了不同的意义与作用。

她觉得那种状态、那种关系性和那种构架全都美丽无比。

这便是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所拥有的审美意识的根基。

†

她昏昏沉沉地醒来。

「……嗯啊~。」

起身——也太麻烦了,所以她躺着舒展了一下身体,裹着被单横向滚动,从床上落下。

咕咚,传来的声音与冲击相当沉重。

「我没那么重吧……」

她对地板发出无意义的抱怨,然后立起了上半身,坐在地板上环视四周。映入眼中的当然是熟悉的自己房间的光景。从书架溢出堆积到地板上的大量书籍,填满它们缝隙的无数海藻纸的便条,几乎被书籍遮挡的两个大型壁橱,以及遍地散落的放出朦胧光芒的金属片。

窗外的阳光由关着的护窗板的缝隙中渗入。

那便是无法混淆的时至早晨的证据。

「呜~……」

必须动起来了。她像青虫一样动了起来。没工夫睡懒觉了,墙上的软木板上张贴着今日堆积如山的安排。

她洗了个热水澡让自己清醒过来后,开始梳理头发,因为找不到喜欢的发夹而找了一会,又烦恼了一会着装,最后将手套——红绸上装点着金丝刺绣的特别定制的那双穿在了手上。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决定做出微笑的表情。

在镜子的另一侧,熟悉的少女面容露出了笑容。

年龄十七岁,仍是世人通常称为少女的年纪。

通透的金发,苍蓝的清澈双眸,像是磨光过的洁白肌肤,以及颇为端正的容貌。这是在混杂着各种民族的巴泽鲁菲德尔之中相当罕见的帝国贵族的姿容。因此衣着也像帝国贵族的千金小姐们的喜好那样,选择了华丽的那种。

阿蒂莱德明白,这样做是最引人注目的途径。

「好了。」

衣着整齐,笑容也感觉不错,发色——她用指尖摆弄着头发进行确认——当下也没有违和感。

今日的自己也要以这个国家为战场而奋力战斗。

「早啊~。」

她轻轻挥着手,跑入了阿斯提利德工房的经营事务所。

「缇莉你今天也很漂亮呢流卡君你头发睡乱了哦小萨拉你昨天借我的书我等等再还斯诺我还在等那件事的报告呢拜兹梅你昨天干的不错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好的答复哦,嗯~然后……」

她啪嗒啪嗒地横穿房间,向在场的全员一一说道。

「Boss~,三号工房星屑粉的进货好像停止了。」

「又来?暂时用二

号的备用品顶上。此外,还要调查一下进货员的资金流动。我们买入的部分要是流入别家可就糟了。」

「自警团好像要逃避今年的海蛇祭。」

「告诉他们这次我从外部请来了援军,把他们留住。」

「会计说,有关古网区域福利的那件事,即使有税金的对策,捐助额也太大了。」

「转告他,出于以宣传效果为目的,与其不上不下,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去做。」

「那个,不是已经有了其他更受瞩目的宣传吗。」

「嗯~算了,那就不跟他们说了。反正对当地有益!」

就这样,她抵达了最高负责人的办公桌,其上的未完成文档今天也满满当当、堆积如山。

「……呜哇~,今天也是一幅盛况啊。」

她一边用指尖摆弄着头发,一边呻吟道。

「早安,Boss。」

伴着淡淡的声音,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件事按照计划,请于中午之前全部完成。此外,还有两件必须告知你的事情。」

「诶~,明明今天难得有想在车间尝试一下的设计图啊。就不能把那些全部取消吗,尤兹亚叔父?」

「我说过不要在事务所里叫我叔父吧,阿蒂莱德。」

被称为尤兹亚的中年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柔和地苦笑道。

「我在这里是副Boss,就好像你在这里是Boss一样啊。」

「唔~,爸爸也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得了的摊子啊。」

她浑身乏力,吊儿郎当地把脸趴在了桌上。

「那是因为他相信以你的才能,肯定可以毫无问题地继承他的事业,而事实上你也做得很好。兄长没有做出错误的判断啊。」

他稍稍眯起了眼睛,温柔地说道。

「…………」

阿蒂莱德以余光看到了那双眼睛、以及其深处的微弱光芒。

「……算了,嗯,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啊。那么,口头的报告是?」

「来自赛斯家老三的聚餐邀请,以及从大陆来的客人。」

尤兹亚换回了副Boss的语气,平静地报告道。

「啊~,赛斯家的……」她想起了那个微胖的小个男人的脸,露出了厌烦的表情「……有关海蛇祭派遣人才的事情已经谈过了吧。又是家庭中发生了夸张的纠纷,所以让我站在他那边的事情吗?」

「不,似乎是有关『笑脸猫』案件的确认。他说想要共享彼此的调查状况。」

她心脏一跳。

「那件事吗……」

为了不表现出动摇,她想要故作平静。

『笑脸猫』这个代号,指的是在附近一带缓慢重复的连续失踪事件。由于没有尸体出现,所以没有被当作杀人事件处理,由于没有出现过一次勒索并且在利害关系上也没有共通点,所以作为绑架事件也很难处理。

说起来,这一带的治安本就不是很好。如果只是有人失踪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不能说是司空见惯,也不会稀奇到引起骚动。说到底只不过是碰巧接连发生了类似的事件而已。因此巴泽鲁菲德尔各区域的统治者们并没有十分重视这个案件——或者至少是装作不在意。

「他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不,虽然他那么说,但这件事上赛斯家应该也和我们一样,他大概是打算以这件事为借口向Boss你求爱吧。」

「啊~,果然吗?真是的,他上回被家主夫人狠狠教训过了吧,仍不知悔改啊~。」

「又要无视他吗。别看他那样,他好歹也是个拥有着财力和权力的男人。」

「他也就仅此而已了。容貌、头脑、性格、体格、体力、判断力、品德、人望、前途和常识至少都达到最低限度的人,我才会稍微考虑一下呢~。」

「我认为这是个妥当的判断。」

「对吧~。」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阿蒂莱德是个年轻女子,虽然由自己来说不太妥当,但她的外貌其实很不错。如此一来,会出现那样的人也无可奈何。

将之接受,榨干利用价值后翻脸不认人的做法也是存在的。不过,她觉得让人抱有奇怪的期待之后受其怨恨会很麻烦,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从建国时期开始,这个国家在各种意义上都根基不稳。正因如此,几个各自由不同领袖领导的势力在明面上和暗地里不断展开着势力斗争。

乱斗和对抗是家常便饭,每天都有人受伤、有人死亡。如果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必须通过拉帮结派来变强,或者加入强大的群体。即便这样形成的群体正是下一次争斗的原因,人们也不得不那样做。

而阿蒂莱德目前支撑的这个阿斯提利德家,虽然地盘范围、成员数目和单纯的战力都很匮乏,但也算作那些势力之一。也就是说,阿斯提利德家在不知何时就会被周围的组织毁灭的状况下,每天勉勉强强地生存着。

想要得到友方,同时也不愿树敌。

(——爸爸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得了的摊子啊。)

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在心中最后嘟囔了一次泄气话。

「嗯,然后,下一个要见的、从大陆来的客人是?」

「正规勇者莉莉娅·阿思普雷伊。」

「……诶?」

「我听说过,Boss你以前被邀请去帝都的时候,在宴会上和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吧?」

「不,也算不上争执吧。」

「那位正规勇者看中了我们家的技术,有密事要委托。」

阿蒂莱德呜哇~一声,蒙上了自己的脸。在工作上应该尽量不拘泥于私情,然而世上总会有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了私情的对象。

阿蒂莱德可以断言,接受这个委托的话,不对,就算只是听到她说话,不对不对,就算只是和她面对面,也没有好事。

「好死不死,偏偏是那头红猪吗~。」

「下周一船应该就能到港了。」

「……那艘船能不能在那之前就沉掉啊?」

「我说你啊。」

尤兹亚以叔父的语气责备道。

「这种事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要说出来。」

「啊、嗯,是呢。就算船沉了,那家伙也能独自安然无恙地幸存,那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啊。」

「这种事也是,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要说出来。」

尤兹亚露出头疼不已的表情,重复道。

「我们家与巴泽鲁菲德尔的其他势力相比,没有什么后盾。我们应该通过这次的委托来强化同神圣帝国和赞光教会之间的关系,你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

她撅起小嘴,

「啊~。我想去车间,想摆弄护符想开发新产~品。」

「今天就请放弃吧。」

尤兹亚再次换回副Boss的语气,泰然自若地说道。

「那我到什么时候才能去呢?」

「直到巴泽鲁菲德尔的和平降临、吧。」

「啊哈哈」她口中溢出干笑「叔父,你这个笑话说的有意思。」

「是吧。那么在一笑之后,就请开始今天的工作吧。」

「啊啊真是的~!」

不管是哀嚎还是叹息,眼前的现实都不会改变。

这样一来,首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阿蒂莱德用双手抻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后,开始向堆积如山的文档发起挑战。

†

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

单看每一个人,大多是无足轻重的凡人,能办到的事情不多,考虑的事情也凡庸。

即使仅仅如此,他们也无疑是极为美丽的事物。不过,若是聚集大量的人来组成集团,便又会产生不同的性质。本就各自闪闪发光的人生在成为大幅绘画的一部分之际,便拥有了不同的意义与作用。

她觉得那种理想的状态、那种关系性和那种构架全都美丽无比。

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是这样想的。因此。

她对必须作为个体闪耀的那种人。

以及作为个体无法闪耀的那种人,仅仅是——觉得那样很寂寞。

「莉莉娅·阿思普雷伊、吗。」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嘟囔了一声那个名字。

「那孩子肯定毫无变化啊……」

3.异国之港

吹来的风黏糊糊的,夹杂着咸味。

海面反射着阳光,闪耀著白色的光辉。

「哦哦哦~。」

莉莉娅双眼放光,以将身体探出船舷的势头

直勾勾地盯着广阔的汪洋大海。

身为勇者之人并不属于任何国家,为全人类而战,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情况却稍有偏差——因为其后盾赞光教会的势力范围偏重于帝国境内,所以正规勇者的战场也往往偏向于帝国境内。

而帝国并没有这样的海。

说起来,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帝国了。在这场久违的远行中,她欣赏到了在帝国看不到的景色,心情非常愉悦。

「呜哇~。世界可真广阔啊~。」

「请不要太过激动,小心掉下去。」

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给她泼了冷水。

「不会掉下去的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比照世间的常理,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子。」

「是这样吗。听说南方有不少民族认为十岁就是成人了。」

「至少在帝国法中,成人的年龄并不是十岁。如果说你讨厌被当成孩子的话,就不该罗列些孩子气的歪理吧。」

她说的完全正确,莉莉娅无言以对。

「说起来,因为诅咒之类的东西,你的身体并非处于正常状态吧?我要是医生,肯定会建议你避开海风。」

「啊~好的好的。真拿你没办法啊。」

她噘着嘴离开了船舷。

「话说回来,西丽尔小姐是吧,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她将饱含抗议之意的视线投向了一旁。

立于那里的是——也就是说从刚才开始就与她对话的对象是——一位外表实在难以给人留下印象的不显眼的女人。年龄听说是二十一岁。颜色朴素的帽子,高度数的眼镜,鼻子周围稍稍散布着雀斑,以及简直可以说是乖僻地看着世间的凶恶眼神。

西丽尔·莱托纳。

帝都贤人塔的紫饰二等——莉莉娅虽然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地位,貌似等级还算高,但也就只有那种程度的学者。也就是说,如果上级下达了伴着责任的麻烦工作,她是没办法拒绝的。

「当然了,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和你黏在一起的」西丽尔用指尖扶正了眼睛,回答道「不过我接到了与你同行到最后的命令。有意见别找我,找上司去。」

「上司指的是贤人塔上层吧?那帮家伙为什么要干涉正规勇者的旅行呢?」

「非要说的话,这都是大臣们的安排。先不说本来应该怎么做,正规勇者的主要战场在帝国境内,也就是说对帝国之外的人来说,正规勇者只不过是『帝国的守护者』而已。」

「……天啊~。」

原来如此。西丽尔想说的事情,或者说帝国的大人物们所考虑的内容,莉莉娅全都明白了。

「因为我在外国是超级名人,所以实际上要以外交官的言行举止来要求我吗?明明事实上我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后盾?」

「你可真聪明,大体上就是如此。」

西丽尔神色并不惊讶,保持着淡淡的语调,点头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取消这次的巴泽鲁菲德尔之旅,但实际上并不能那么做。」

「算是、吧。」

她瞥了一眼从自己的行李中——露出的瑟尼欧里斯的包裹。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师父说的「修好瑟尼欧里斯的头绪」似乎就在巴泽鲁菲德尔国内。

就算反复换乘最高速的交通工具也经历了超过半月的旅程,跨越国境也会产生麻烦,就像刚才西丽尔叮嘱了的那样。虽然实在是很麻烦,

(——即便如此,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瑟尼欧里斯是一柄非常古老的剑。

虽然能使用它的人有限,但由于历史悠久,它应该也曾由相当数量的用户经手过。把它弄得脏兮兮之后就放着不管,怎么说呢,实在对不起各种各样的人。

从稍远处经过的鱼群啪嗒啪嗒啪嗒地、充满活力地跳出水面。

「哦哦~……」

当下的景致也是帝国之中无从得见的。因为有这种报酬,能得见此景,或许也不虚此行……她实际上也产生了这种功利性的想法。

「勇者大人?」

啊。

听到西丽尔冰冷的声音,她发觉自己再次逼近了船舷。

或许是因为那个诅咒,她头脑的状态也不太正常。她感觉自己比平时更缺乏自制力,这可不妙。她慌忙令身体后撤,

「所以,那~个,嗯。我觉得也不用这么紧张吧。」

她抢先一步开口,转移了话题。

「负责这件事的是当护符(Talisman)商人的阿斯提利德家吧。我和他家的Boss不久前在帝都的宴会上见过面。是个容易沟通的大叔吧?」

她想起来了,对方是一个胖胖的有威严的中年男人,身穿似乎很昂贵的西装,叼着似乎很昂贵的雪茄,戴着很多似乎很昂贵的指环。他看上去像个黑帮的头目,说起话来的印象也像黑帮的头目。

多亏莉莉娅经历了相当乱七八糟的人生,所以面对那种人才不会感到为难。

唉,西丽尔困惑地吐了一口气,

「你所知的信息好像有点过时了啊。我听说阿斯提利德家的总裁在大约半年前就换人了。」

「诶。」

「你说的那个『大叔』突然去世了,由他的女儿继承了家业。」

「……女儿。」

从稍远处经过的鱼群再次啪嗒啪嗒地、充满活力地跳出水面。

海鸟瞄准了它们急速降下。在其接近海面的一瞬间,两道影子交错而过。

「哦。」

她看见飞回空中的海鸟嘴里精彩地叼上了一条鱼。鳞片反射阳光而呈现出的闪耀银色,就仿佛表彰军工的奖牌。

「哦哦哦~……」

刚才的景象实在是太美了。怎么说呢,那种景象是前所未见的美丽。光与影、静与动、生与死,各种事物在一瞬间交错、暴发。

她本以为自己相当习惯旅行、相当见多识广,但她毕竟只有十三岁,还不能说见识得很多。只是稍微出个远门,就遇到了如此新奇的体验。

「勇者大人?」

哈。

「啊~,哎呀,哈哈哈。」

她一边笑着敷衍过去,一边再次离开了不知不觉间贴了上去的船舷。

「那么,说了什么来着?那个大叔突然去世了,然后……」

明知道会被看出是在强行转移注意,她还是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刚才说他的女儿继承了阿斯提利德家?」

刚把话题转回来,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是的。我听说过,你在那场宴会上与那位大小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吧?」

西丽尔面带一副对坏学生感到厌烦的教师般的表情,对她说道。

「说是冲突就……」

「听说眼看就要彼此间大打出手了。」

「……没那回事。因为像她那样的家伙,没等彼此间大打出手我就能秒杀掉了。」

「原来如此。你们两位的关系我已经理解得很清楚了,不过……」

像是领会到了什么,西丽尔深深颔首,

「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作为世界屈指可数的护符制造业者阿斯提利德家王牌的最终兵器、天才少女阿斯提利德其人,便是这次交涉的对象。」

「…………」

莉莉娅想了一会,

「我能回去吗?」

「不行。」

「不行吗。」

她的肩膀垂了下去。

「我不擅长应付那个女人啊~……」

恰逢这时,像是在安慰自言自语的莉莉娅,远处的水面上再次有什么东西啪嗒地跳起。

†

传说,那片海域栖息着妖魔。

离开里斯提尔内海,笔直向东。迦尔茫多沙流联邦的北方。

原本晴朗的大海会突然生出浓雾。迷失方向的船只迫不得已,只好收起船帆等待天气的变化。可那迷雾却是遥远世界的入口,船只再也无法见到太阳,就这样沉向了海底。

这是一个古今东西都能经常听到的传说。

因为是能够经常听到的传说,所以受害的船只也多种多样,大型的商船、小型的渔船、旧式的手划船、新型的帆船。而最骇人的便是一支某海军所属的船队被迷雾完全吞噬,就此消失的故事。

这些故事虽然似乎会被归类于面向儿童的童话,但它们事实上也并非无中生有的虚构情节。实际上,进入那片海域后便无影无踪的船只数量很多,也遗留下了大量能印证这一事实的记录。

究其原因,

犯人并非迷雾,而是海流。

平时风平浪静的大海在满足了季节和天气等特定条件的时候,潮流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气流失常,迷雾出现,船只被运往无处可逃的危险岩礁地带。

无数的船只被拐至那里,然后遭到捕获。留在陆地上的人无法得知此事,于是只能描述成船只是在雾中消失了。就这样,海中栖息着妖魔的故事产生并流传了下来。

好了。

到此为止的话题当然是旧事,在造船技术和航海术已经非常发达的最近,情况就稍有不同了。

说回此前也提及到的海军的一支船队完全被雾吞噬的故事。

那不是故事的夸大,而是实际存在的事情。距今一百多年前,聚集当时最新锐技术的二十六艘大型帆船在讨伐了扰乱近海的大怪蛇后的归途中,全部漂流到了这片海域。

这应该引起了相当大的恐慌。他们的船只动弹不得,周围散布着无数乘船旅客的残骸,航海士之类的人告知了他们再也无法离开此地的事实。不过,

「从现在开始,我等将于此兴建新的国家!」

船队的首领、巴泽鲁菲德尔船长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宣言道。

所有人都笑了,因认为他在胡说八道而目瞪口呆。在气氛因此而和缓,人们开始冷静地思考之时,他们意识到那并非不可能。

他们以动弹不得的船只为国土,在互相之间架起桥梁。他们采集使船速变慢的可憎海藻,确认了它们可以食用。他们巡视周围遇难船只的残骸,补充了物资。他们迎入新漂流过来的船只,提议达成合作。

整个过程并非始终是和平顺利的——倒不如说流了很多血——不过,总而言之,他们的尝试大体上成功了。相依为命的漂流者们确实创造出了规模足以称之为国家的共同体。

理所当然的是,自建国以来很长时间,它的存在在大陆各处都不为人知。不过,在近代,人们克服了大多数岩礁和海流,甚至改变了这片区域的情况。

正因为这里是本可以成为交通要冲的位置,所以才会有大量的船只来往,遇难事故反复发生。如果能安全往返的话,那片曾经栖息着妖魔的海域也会摇身一变为便利的交易路线。

而现如今——

†

船上的旅行耗时六日。

当开始看到地平线彼端的那个轮廓的时候,莉莉娅「喔」了一声。

当距离逐渐缩短,可以看到其细节的时候,莉莉娅又发出了「呜诶」的惊叹。每当海浪扬起,船只不稳定地摇晃(附近的海底似乎遍布着不规则的岩礁)之时,她就会「呀」、「噢」地唤出声来。

而当船驶入港口之后,走下舷梯的瞬间,她又发出了既非感叹又非困惑的奇妙的「唔姆」声。

能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这并不是她因为突然摆脱了船的摇晃而感到不适。看似港口的场所也是一艘巨大的驳船,它确实伴着海浪的起伏而平缓地晃动着。

「——感觉不像抵达了陆地。」

「实际上这里也不是陆地啊。好了,请拿出护照,我要去办理下船手续了哦。」

「好~的。」

儿童独自旅行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与西丽尔同行在这一点上就会轻松很多。只要有一位可靠的大人在,各样手续就能顺利地办理。

当然了,要是一开始就亮出正规勇者的身份来施压的话,就有可能无视掉一切麻烦,以国宾的待遇被迎入国家,不过她想尽量不那么做。

「唔~姆。」

巴泽鲁菲德尔国是聚集无数遇难船只而建成的城市国家。

其国土——这样的称呼是否正确暂且不论——的中心是聚集木材和金属板拼凑而成的巨大而丑陋的结构体。其粗糙简略的外形是像刺满了无数牙签的翻倒的布丁呢,还是像将外行人千辛万苦制作出的编织筐倒扣的感觉呢。

它的结构可以大致纵向分割为五层。说是大致,换言之就是因为它的设计没有那么精细,所以局部存在着四层或六层的结构。各层可以进一步粗略划分成若干区域,那些区域似乎各自接受着不同自治团体的管理。

无数的筏子彼此拴在一起,形成了类似浮岛的东西,覆盖其外围的海面。现在自己所处的港口也是其中的大型筏子之一。看上去这是与外界接触的交易场所,呈现在眼前的是治安似乎稍有点差的市区。

将视线稍稍上移,可以看到将中央类似巨大布丁的东西与周边的筏子相连的无数细绳。顺便一提,还能看到挂在上面的无数洗好的衣服。宛如马戏团的天幕与其上高悬的旗帜。

即便是在大陆上,也不怎么能看到这样大小的建筑物,这一切全都是由过去的遇难者及其子孙建成的。

(人类可真顽强啊。)

因为肚子饿了,她在旁边的摊子顺便买了些水果干。她立刻咬了上去,甜味在发咸的口中扩散开来,使她感到了开心。

「……我说你啊。」

她的头被人从背后轻轻敲了一下。

「明明还没有办完下船手续,你怎么就这么自然地买起零食吃了。你这孩子连老实等着都做不到吗。」

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当然是西丽尔,她一脸俯视着不听话的坏孩子的苦涩表情。

「哎呀,因为终于到达了,所以我有点兴奋了起来。吃一个吗?很好吃哦?」

「刚被骂完就立刻进行收买吗,真是的。」

「算了吧算了吧。你不要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西丽尔面不改色地接过水果,立刻咬了下去。

「然后呢?之后我们要干什么?观光?」

「辣种事」她吞咽了一下「那种事还是不作为妙吧。这个地方的治安可谈不上好。」

「是吗?」

莉莉娅环视了一圈周围,

「一看之下感觉好像没那么危险啊——」

几乎同时,

男人的怒吼、木板的断裂声、多人的悲鸣、锅之类的东西相互碰撞的金属声、夸张的水声、比先前更多的悲鸣一一传来。

距离很近,大概就隔着一间小屋。

「——那个,勇者大人?」

西丽尔视线冰冷。

「不过是到处都有的本地小混混的胡闹罢了。充其量只有五个人,而且似乎也没有掏出特别锋利的东西。没什么危险的吧?」

西丽尔露骨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无关紧要,但若是根据叹息多少次就有多少幸福溜走的说法来看,这个女人迄今为止到底失去了多少幸福啊,莉莉娅如此想到。虽然这件事真的无关紧要。

「世人称这种情况为超级危险。」

「那是对于世间来说很危险。我就不用说了,贤人塔出身的你也是可以使用咒迹(thaumaturgy)的吧?」

「那我倒是有几分自信。咒迹基本上都是通过精心准备的仪式才能释放的秘术,不适合应对突发性的暴行。」

「基本上来说、是吧。你不否认自己是例外?」

西丽尔沉默了。

「……无论如何,我觉得这种喧闹都不适合观光。还是说,你喜欢起哄吗?」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稍稍考虑了一下。

即使没有亲眼所见,但她光凭声音和气息的动向就把握了大致的状况。人数为二对三。双方现在都赤手空拳,而且水平也不怎么样,并非足以称为对抗的冲突。

更让人在意的是环绕着这场骚动的其他人。人数为四人,他们对彼此的企图保持警戒,远远围观外行们的互殴。她认为那些人全都是相当习惯这种场合的好手。

(有几分本事的家伙们遍布港口……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看起来并不怎么安宁。)

大概不应该加以干涉。

不管是哪个城市,自然都有其自己的事情。外人不该满不在乎的插手其中。那样做,没错,就和刚才说的喜欢起哄没什么区别。

没错。那并非身为全人类的守护者的正规勇者的工作。

「……怎么说呢。这里反而很和平啊~。」

「什么?」

「这里的人类惧怕的是人类。人与人之间会挑起表面化的争斗,就是说即便做出这种事,人也不会灭绝。看样子这附近不会出现什么怪物。」

「真是危险的想法。」

斗殴的骚动逐渐变大了。是哪方阵营的援兵来了吗,还是说不过是周围看热闹的人受到牵连而参战了呢。

「不过,你所说的恐怕是正确的。海中的野生怪物似乎很少接近这里。这里几乎没有冒险者,所以冒险者公会也只剩个空架子,甚至脱离了公会

联盟。」

「你很了解嘛。」

「因为我调查过了。」

而且——虽然西丽尔因为无足轻重而没有说出来——在赞光教会影响薄弱的此地,为守护人类而战的勇者,是不存在的。

「每年当暴风雨的季节临近之时,会有大海蛇和大鲛成群袭来。那会成为各自的警卫组织比赛讨伐数的一种祭典狂欢,只有在那个时节才会有组织召集佣兵。」

那是什么,好像很有趣。

「……怎么说呢,这还真热闹啊。虽然我不好形容。」

「勇者大人?」

「这还真不错呢。」

莉莉娅自言自语般喃喃过后,因骚动而沸腾的人群中钻出了一名身着西装的女性。她环顾四周,注意到了这边,靠近过来。

「请问是阿思普雷伊大人,还有莱托纳大人吗?」

那名女性不知为何态度畏畏缩缩的,自我介绍说她是阿斯提利德家派来迎接的人。

†

这个房间绝不算宽敞,但可以看出耗资不小。

所有的器具都是帝国内见不到的类型。墙边摆放的壶和瓮之类的器皿似乎都不是陶器,而是金属制成的。就连地板上的那条地毯也并非兽毛质地,似乎是由某种枯草编成的。墙壁中的一面庄严张贴着的,恐怕是将近海的地势和海流完全画入的广域海图。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六座的长桌,它的两端各摆放着一把样式豪华的椅子。

坐在椅子上的双方都是年轻的少女。

「…………」

莉莉娅·阿思普雷伊脸上笑嘻嘻的。

「…………」

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脸上也笑嘻嘻的。

气氛十分冰冷。说不定会让懦弱者昏厥过去的不明紧张感充斥着房间。

「——此事,我们确切地知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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