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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部 毗湿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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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了。

像两脚发软一般地当场跪下,深深地低头。

仿佛在向小镜下跪似的。

面对自己的朋友,我竟然这么难堪——可是,我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我听到小镜站起来的声音。

她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正前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

「……把头擡起来。」

听她语气平静地如此说道,我还以为得到了她的谅解,心怀期待。

在把脸擡起来的同时,小镜的室内鞋的鞋底——踩在我的鼻头上。

我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的身体整个向后翻,甚至滚了一圏。

脑袋硬生生地撞上房门,眼冒金星。

「虾怒川情雨的事我已经调查过了。我的朋友最近跟她交情不错呢。」

我铁青着脸一瞧,只见小镜瞪着我,像是在打量什么脏东西一样。

「是我太笨才没有早点发现——熟悉的灵力和外表……无比异质的『众神』.『不从之民荒霸吐』。我和叫做那个名字的组织有过一段因缘呢。」

小镜用诚恳慎重的口吻向用手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脸、显得胆小害怕的我说道。

「和当时相比,他们的人数和力量似乎都大幅衰退了不少——虽然因为这样,我拖了很久才发现,不过我有帐还没跟他们算清呢。随便玩弄我的身体,把我改造成杀人机器,把我应有的幸福给通通夺走,这笔帐我还记得很清楚。」

她说的这番话我可以理解。

小镜是被分割的、受到诅咒的『最高神天照大神』的一部分。『人类的邪恶组织』将她回收,插入灵能机器人里面改造设计而成的人工存在。

那个『人类的邪恶组织』恐怕就是以情雨为首的邪恶神秘组织『荒霸吐』。

以年龄来推论的话——和小镜结怨的应该不是情雨本人,而是她的祖先才对。

不过对小镜来说,只要是『荒霸吐』的人都是一样的吧。

「如果不是姐姐把我救出来的话,我可能会浑身是血地被『荒霸吐』压榨光利用价值,带着仇恨结束短暂的一生吧。」

我第一次看到小镜露出愤怒的表情。

那是在她灵魂深处喀吱喀吱作响的痕迹。

「你说我有什么道理要去救那个被我恨之入骨的组织继承人?」

道理当然有,就人情来说也是。

情雨是我的朋友。

所以对小镜而言——她是朋友的朋友……

只不过已经被人遗忘的我,是无法说出这样的主张。

丢下小镜擅自踏上旅途的我没有资格这么说。

我没那

么厚颜无耻,那么做也没意义,不过……

我看着因为挨了那一脚而从口鼻流出来滴到地上的鲜血,真正地下跪磕头,向她苦苦哀求。

「我求你、求求你……」

我只是拼命拜托,任凭眼泪在我脸上纵横。

「你烦够了没有。」

但小镜的回答还是一样冷酷。

「你把我弄得越来越郁闷了,非得吃更多苦头你才能了解吗——这次我会把你烧死喔,真是碍眼。」

小镜有如失去耐性般地向上撩起头发。

「虾怒川情雨消失了?所以要我救她?为什么?那不是罪有应得吗?你知道她至今做过多少坏事吗?还是说你误以为她从来没有犯过罪?」

她嗤之以鼻。

「假如说啊——她被怀有歹念的人抓走,现在正受到不人道的残酷折磨的话……」

她说出的话宛如匕首刺进身体里般令人不快。

「那还真是大快人心啊。」

听到那句话,我感到十分悲伤。

小镜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她喜欢动物,看到别人有困难总是不忍心袖手旁观——可是她不是只有这一面,她也有冷酷的地方。

她就是被创造成这种性格的。

可是,小镜你不是期许自己能克服这段过去,像人一样活下去吗?

在学校的教室里、『九头龙岛』的庙会中……

日留女她没有牵起小镜的手吗?甚至连一个拥抱也没有吗?为什么她要丢下内心充满憎恨的小镜不管呢?

我头一次对那个疑似冒牌货的她——日留女感到愤怒。

她偷走我的角色也就算了。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广大的交友圈,就像跟社会脱节一般的人。

可是她至少也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们——重要的朋友们吧。

「我明白了。」

我擦擦眼头,从地上站起来。

嘴巴里面有破洞,我把留在口腔中的血块和唾液一起吐了出来。

我直勾勾地注视小镜。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我不会再拜托你了,算了……!」

一开始放开小镜,我行我素的人是我没错。

可是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明明小镜她并没有错。

所以与其继续留在这里,最后忍不住跟她恶言相向,倒不如——

我转了个身,拔腿就跑。

我早知道了,我只能靠我自己。

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只要我还在这里——即便无力,我也要把声音和力量都挤出来。

这时,制服的衣䙓忽然被人拉住。

我差点向前跌倒,连忙站稳。

转头一看,小镜面无表情地拉住了我的衣服。

「呃……」

我不懂她想干嘛,只是感到茫茫然,连烦躁的心情都被抛到了脑后。

「怎、怎么了?」

我讶异地询问后,只见小镜像金鱼一样张动着嘴巴,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

有如正在运行困难作业的电脑一样,留下一段奇妙的空白沉默。

然后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又发生异状了吗?」

她定睛注视着在旁边的我的脸。

「我明明请姐姐调整过『天照大神的部分』和『炎帝迦具土』以及『神器八咫镜』的异常——为什么我的胸口好痛、脑袋好重、整个身体仿佛要四分五裂似的……记忆好像受到杂讯干扰一般,这到底是什么——?」

小镜看起来似乎十分混乱。

「谁?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这是什么?这个记忆是?在我眼前吃便当的你,上课时间传来给我的纸条,夕阳西下的回家路上,假日的电影院——不论何时你都在我身边,不论、何时……」

小镜把手放在胸口上,怯生生地向后倒退。

她像换了个人似地两脚打结,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全身不停发抖着。

「你在做什么——难不成在试图对我进行『改变』……?你打算在我脑里植入奇怪的记忆,然后想要随心所欲地控制我?」

小镜就像没有手脚的毛毛虫般地扭着身体往后退。

「你总是这样——卑鄙,又爱惹麻烦,所以才让人放心不下。做事我行我素,窝囊没有出息。所以我……」

她的声音开始出现紊乱。

「对、你是……」

透明的水痕流过她的脸颊,沿着下巴的曲线滴落。

「锁锁、美——啊……」

她话只说到这里。

小镜在一阵激烈的痉挛之后,整个人往后倒下。

我惊慌失措地伸长手,在她撞到地上前有惊无险地抱住了她。

小镜双眼紧闭,全身发烫。

到底是怎么了——!?

「小镜?」

刚才她好像有叫了我的名字。

这时,本来在打盹的小剑忽然擡头用恐怖的声音问我:「喂,你在做什么……?」我吓得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轻轻让小镜在地上躺好,总觉得非常对不起她,自己说不定又伤害了她一次——我小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喔。」

小剑一脸困惑地看着这样的我。

「你是谁?你在那里做什么?」

「…………」

我不该想依赖她们的。

我只会给她们添麻烦而已。

我承受不了小剑那仿佛在质疑我的视线,掉头转身开门,冲到走廊上。我脑筋一团混乱,所有的行动都招致了出乎意料的结果,感觉我就要跌落深渊一般。

@ @ @

然后,就在没有找出任何问题的解答下——

我的故事慢慢地陷入更深的混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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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或许是潜意识踏上了熟悉的路线,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自己所就读的二年左班的教室。

我顺从本能地打开了教室的门。

但我不该这么草率的。

我的命运已经被扭曲转往不能理解的方向,它像是露出不安好心的贼笑等着我自投罗网一般。

我太缺乏警戒,自己跳进了满是陷阱的大海。

打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门。

无法理解。

我立刻打开。还是门。打开。门。打开。门。打开。门……

我每开一扇门,门就像反过来的俄罗斯套娃一样变得越来越大。

正因为那是我再熟悉也不过的教室的拉门,所以更觉得奇怪。

我该早早回头的。

可是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冲动驱使——我继续拼命开门。

直到我打开一扇跟二十公尺长的泳池相比不遑多让的巨大的门时——

「…………!」

我目瞪口呆。

门后是一块奇妙的空间。

一望无垠,甚至看得到地平线——感觉就像花牌的扁平状的山一样。

错纵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几何图案在黑暗中旋转蠢动。

仿佛用人类内脏制成的树木四处横生。

我连忙转头往后看,我进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我被关在这个空间里了吗……?

我害怕地环视四周,惊讶得差点停止心跳。

「日留女!」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熟悉脸孔出现在黑暗之中。

她肌肤苍白,完全失去血色。

那也难怪——因为她就像被送上死刑台的耶稣基督一样,双手被钉在内脏般的树木上,奄奄一息地垂低着头。

鲜血源源不绝地从她浏海的缝隙间溢出。

血液也从腹部、从大腿流出。

她的四周是一片血海。

为什么?

她的存在就好比『真犯人』一样,只要打倒她一切问题都能获得解决——难道不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日、留女……?」

就在我向前跨出一步,打算靠近点的瞬间——

第十二话/孤伶伶的妖怪大战争〈后篇〉

黑暗,无尽地蔓延开来。

漆黑黏腻的黑暗如积雪层层交叠——过没多久,变成了拥有质量,散发生物独特温热气息的『某个东西』。

宛如细胞不断分裂,有着暧昧形状的它们逐渐获得轮廓,具体成形,呈现出让人感到恐怖、敬畏与象征不祥死亡的存在——为了在这世界散播恐惧,无形的艺术家赋予它们丑恶形态,制造出无数的『妖怪』。

妖魔鬼怪。

堕落的『众神』——落入凡间,只是一味地破坏周围以及伤害人类,像这种灵性灾害,『月读神社』以『妖怪』称呼它们。

一发现便浄化消除它们,或是收服它们当成使魔使役。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

披头散发的巨大首级是『飞首』,毛发浓密,把形似自己的男子背在肩上的男子是『手长足长』;长长的舌头直伸到肚脐的是『舐垢鬼』。

不只有日本妖怪——还有从蝴蝶羽翼中洒落鳞粉,轻盈飞舞的『妖精』,头上冒出山羊角,模样妖艳淫秽的『女淫魔』;貌似鳄鱼,嘴里喷出火焰的『西方龙』。

陌生的妖怪也不在少数——例如打着赤脚,一头乱发,用口罩遮住嘴巴的『裂嘴女』;长着人脸的小狗『人面犬』,体型接近人类,半透明的生物『巨型裸海蝶』……这些都是流传自灵异传说,历史尚浅的『妖怪』。

千奇百怪的妖怪飨宴——百鬼夜行。

在如同世界灭亡的光景中,赶向浑身是血的日留女的我身旁,被妖怪团团包围。乍看之下,这些怪物约有一百、两百个,甚至更多——虽然堕入人间,它们毕竟还是『众神』,成群聚集在此只会醸成灾害。

我的身体从末梢开始发冷。

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苦涩在嘴里扩散。

无数妖怪的目光刹那间——集中在我身上。

在这些弱小的『众神』眼中,我这拥有毗湿奴权现力量的人是让他们重返神座必要的灵力来源,是个绝佳的饵食。

他们犹如野兽,出自本能攻击、捕食拥有灵性素质的人类,借以提升自身力量。

压力猛地逼近。

鹤的咆哮,秃鹰的高鸣,*萨堤尔的蹄声。(编注: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妖怪。)

随着漫天巨响传来,暗黑世界的子民也开始发动攻击。

「唔……!」

我迅速『成佛』变身成护法少女,身穿飘逸的可爱衣裳,手握金刚杵,全身迸发光芒,这个模样在这可骇的情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次我没有闲工夫一一解释。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一松懈肯定马上就会遭妖魔鬼怪吞噬——况且我还没向日留女问出个所以然。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浑身是血呢?虽然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事情就是了。

身穿僧服的独眼僧逼上前来,挥出犹如粗重木桩的锡杖。我赶紧翻了个身,躲开攻击,却有个东西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撞了过来。那是个笨重的巨大毛球——我马上用双臂护住身体,但因为双方体重相差过于悬殊,毛球轻而易举地把我撞飞了出去。摔上半空中后,又有一大群船幽灵纷纷朝我伸长了手。

「看招!」

我挥舞金刚杵,牵制他们的行动——一落地,斧男也跟着贴近地面攻了过来。接着,它大斧一挥,我急忙跳着避开攻势,往斧男的脸狠狠踩了下去。

日留女呢……?

她依然遭上头挂满内脏的树木缠绕,一动也不动。

对那些『妖怪』来说,没有灵力的她算不上有魅力的饵食。此时,那些妖怪的目标应该是我。不过,要是我被打倒,恐怕她也难逃惨遭到吞食的命运——『妖怪』没有理由就这样放过她。虽然着迷于美味的食物,但是基本上它们经常处于饥饿状态。

我越想越是头晕,连站也站不稳,头昏脑胀——呼吸急促,精力耗费得似乎比平常还要剧烈。如血流不停一般,灵力从体内不断流失。

是因为这个奇异空间的关系吗?还是……?

虽然觉得不安,但现在也没有余力拘泥这些小事——遭邪神三姐妹遗忘,无人可依赖的我自暴自弃,忍不住恼火了起来。

为了驱赶这一切,我释放出全身力量。

「权现解放!权现No.9*勇者黑天》!」(编注:印度神话的英雄,为毗湿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八化身。)

我的肌肤变得通红,身上的衣裳成了面积范围狭窄,类似比基尼的铠甲。手中的金刚杵变形成巨型大炮,背上迸出光翼。

变身过程还是一样过度华丽,但更明显感受到的是,呕吐感。

「唔——」喉咙深处像是有东西逆向涌了上来的感觉。

我差点没吐出来,强忍住全身的倦怠感,发射出因陀罗炮。

经过强化的这一击焚烧所有冲上前来的『妖怪』,可惜仍是寡不敌众,敌方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接连发射因陀罗炮——原本以为过于威猛的强大威力在此时显得极为可靠。

然而,这个权现虽能大举提升攻击力,但是防御力却十分低——动作敏捷的『妖猫』、『狼男』和『恶鬼』伸长了爪子,迅速往我逼近,尖爪獠牙和短刀紧接着刺进我毫无防备的后背。

血流了出来,头越来越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捂住嘴,理性敲响了警钟。

再继续变身下去,情形只会越来越糟糕——可是一旦解除变身,势必会被折磨至死。

进退两难。

「权现解放!权现No.3*金刚鬼持斧罗摩》!」(编注:印度神话的神,为毗湿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六化身。)

这回装扮转变为全身铠甲——金刚杵也变得比身高还要巨大。

我以卯足全力的一击,击向逼近身边的所有妖魔。

坚固的高墙被粉碎成碎片,弱小的妖怪们平扁得像是被踩扁的虫子,惨遭消灭,一点灵力也不剩。

『妖怪』也算是『众神』之一,因此有着不死之身,但若是力量遭到削弱,便会融入世界观里,存在变得稀薄,进而消失。只是,不管打倒多少妖怪,数量丝毫没有减少。我仿佛掉进幻觉形成的大海一般,在里头垂死挣扎。

徒劳无功的感觉涌现,我挥舞着金刚杵好不容易突破敌阵——来到日留女身边。我抱起她,想尽快摆脱这奇怪的空间。

我并非正义的使者,没有必要打倒所有敌人。

「权现解放!权现No.5*现世之王释迦牟尼》!」(编注:于印度神话中,释迦牟尼为毗湿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九化身。)

身上服装转变为印度风宽松的衣裳,头顶着宝冠,身上装饰着叮当作响的黄金吊饰,头上散发出七彩光芒。伟大的印度神话借由纳入释迦牟尼,融合了佛教。我消耗大量灵力,展开无人能侵入的绝对防壁,耐着头痛——触碰日留女。我把脸贴在她胸口,感受她的心跳。

她似乎还活着,只是相当虚弱。

这也是理所当然——没有灵力的她无从抵御『异变』,就像光裸着身子被大卡车辗过一样。

对于这个女孩,老实说——我只觉得不快,甚至是憎恶。难不成她本身没有恶意,其实是有个幕后黑手利用了她设下这一连串的陷阱……

如果真是如此,那家伙才是我该打倒的敌人。

「……?」

突然有道怪声传来,我擡起头,惊讶地往上一瞧——原本坚固的防壁龟裂,如蛋壳被敲碎般地出现无数条裂缝……

接着,碎裂。

我赶紧抱起日留女,翻身滚离,一个比我的身体还要巨大的拳头也跟着挥了过来。

「呃——!」

拳头击中我全身,鲜血随处喷溅,我整个人被狠狠揍飞了出去。在旋转个不停的视线里,我——看见了一幕异样的光景。

@ @ @

那看起来就像个巨人。

身长约五公尺,庞大的身躯让人不得不擡头仰望。在变得和小学生一样高的我看来,那简直就像是一栋高楼大厦,也像是一台重型机械,一动就能把我压扁一般。

眼前的巨人是个男性,体格健壮——也不足以形容他非常发达的肌肉。他身穿迷彩军服,像是为了方便活动,衣服到处都有破洞。其中最奇怪的是他的长相。他脖子上顶着疑似鹫或鹰——被换上了猛禽类的头颅,模样像极了戴上面具的拳击手,但那颗鸟的头颅绝非赝品——只见他双眼灵活转动,尖喙里不时伸出鲜红舌尖。

兽面人身。

在古代神话中常见的类型,从人类与动物的区别暧昧不清的时代一路传承,最原始『众神』的面貌。

实际上,那家伙身边没有妖怪聚集,魄力十足——甚至弥漫着一股神圣的气息。说不定他是个十分厉害的『众神』也说不定。

提到头部为鸟禽,最知名的应该是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拉与托特,以及印度神话中的象头神迦尼萨和猴神哈努曼——

在我陷入沉思时,巨人也在逐步接近,有如炮弹的拳头划过空气,向我袭来。我拼了死命让残破的防壁集中成盾用来抵御攻击,但却被一击粉碎。

「不会吧……!?居然这么强

!」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的实力明显与其他妖怪有天壌之别。他恐怕并未堕落,是货真价实的『众神』——受崇拜敬畏,在地方神话中应该有着和『最高神』一样的等级。

「唔……」

此时我已经精疲力尽,实在难以应付如此强劲的对手。

不知为何,『妖怪』们纷纷躲在远处观望鸟人,甚至憎恨地威吓着他,不敢向我贸然出手,这情形对我而言只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是说为什么呢?它们不是同伙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

鸟人胡闹似地学起李小龙,发出怪异的鸟叫声,动作俐落地反复挥出拳头、手刀以及踢击。

不妙,从那动作看来,他显然受过战斗训练。虽然身体经过强化,基本上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的我不可能在这种技巧下取胜。

锁骨遭到重击,我再次被击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我与日留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糟糕!?」

我一边用力咳嗽一边想要站起来,奇怪的是怪鸟竟像是要保护日留女一般,挡在她前面,完全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如果这家伙也是『妖怪』的话,打倒我之后,他必定会吃掉日留女。

虽然为了保护她而战的感觉有些奇怪,我还是——

「不能太勉强喔。」

突然间,一个温柔的嗓音响起,在我歪歪斜斜地想要站起身时,有双手轻柔地扶着我的肩膀。那人明明比小五萝莉状态的我更幼小,个头也十分娇小,但她的力道却很强劲。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大小姐』一定会伤痛欲绝——不过呢,你拼命的样子很迷人,难怪那个变态会想要保护你呢……」

变态?她指的是哥哥吗——

我这么想着,擡起头,就看见了玉藻前。

狐狸耳朵与松软的尾巴,她不知为何身穿亚洲风的洋装,头上戴着发饰,显然经过精心打扮。为什么……

「玉、玉藻前……」我好不容易挺直身子,勉强地重新握紧手中的金刚杵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在可没有时间解释。」娇小的九尾狐眨了下眼,接着站到我面前,像是要保护我一般。

「你先退下吧,由我来当那小子的对手。」

听见自己被称作『那小子』,鸟人目光不解地望向玉藻前,浑身却流露出高昂斗志,若换作我是他的对手,光是这样的压力就足以将我击垮。

我拭去流下嘴角的鲜血,开始进行『改变』,治疗伤痕累累的身体。

「不行,玉藻前,你才刚痊愈——得好好静养才行。」

「别小看我,虽然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面对区区一个『妖怪』,我如果夹着尾巴逃走,岂不是有辱我金毛白面九尾狐的名声。」

她严阵以待,青白火焰在她周围卷起漩涡。

「鞍马山的大天狗,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以及杀生石的九尾狐——身为日本三大妖怪之一,这种小喽啰我还不着在眼里!」

「呀啊啊啊啊!」

在因为敬畏不敢接近的『妖怪』当中,果然只有鸟人不太一样——他往这里笔直冲了过来,气势像是要直接踩死我们、置我们于死地似的。见到他这举动,玉藻前有些哀伤——但她立刻发狠地吐出气息——

「烧吧!!」

她全身喷出烈焰,直击逼近的鸟人身体。

惨叫声响起。

骇人的是,犹如死者肤色的火焰紧缠住发狂的鸟人身体不放,咬着他不放似地烧灼他的肌肤,折磨着他。

「呵呵呵!」玉藻前发出宛如妖物般的笑声。

「如何!?我可不是平白赌上自己的性命——这污秽狐火烧灼过『根之国』溢满现世的磷,你这种祥兽遭遇到这样的攻击,想必是痛苦不堪吧!」

看玉藻前的模样不像初次见到鸟人,于是我对着持续释放火焰的她问道:「那、那个——你知道那个像*虎面人的敌人是谁吗?」(编注:日本摔角漫画,主角会戴着老虎的面具上场比赛摔角。)

「当然,我认识他。」

玉藻前这话出乎我的意料。

「他是邪恶神秘组织『荒霸吐』的成员——和我同样是一路过关斩将,服侍『大小姐』的重要干部……『翼将加鲁达』。」

「呀啊啊啊啊!」

『翼将加鲁达』如特效表演般地突破狐火高温的漩涡,激动跳跃地往我们冲了过来。攻击遭敌人强行突破——玉藻前果然还无法使出全力,面对同等级的对手,她的状态越差,局势就对她越不利。

「傲、傲慢的家伙!」

玉藻前急躁了起来,接连抛出成形的火球。像是被火球击中一般,加鲁达仰过身子,往后倒下,引起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大声响,然而却又马上站了起来。

这家伙实在顽强——怎么可能打倒他啊!

「玉藻前。」

她如此虚弱还拼命奋战,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我说,情雨她……」

我心想得赶紧告诉她这件事,颤抖着嗓音说出事情的始末。

她的体贴,她的柔情——也许已经消失了。

我背叛了她的信任,什么都没有做到。

「我、我没能保护情雨,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玉藻前轻轻用指尖抵住我的唇,堵住我哀伤的话语,露出只有在度过漫长岁月的人脸上才见得到的豁然表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去找就好了——她一定也在等着我们。我也是从死亡深渊里被救了回来,是你们让我知道这世上有奇迹的存在。」

在她温柔安慰着我时,「砰」的一声,加鲁达突破她的爆炸攻击,冲上前来。虽然同隶属于『荒霸吐』,他似乎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理应已经遭到大量狐火击中,灵气却丝毫没有紊乱的迹象。

他的实力确实坚强。

「不愧是『荒霸吐』里本事最高强的武斗派——只是加鲁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向我挑战,实在太过狂妄!」

玉藻前一边辱骂对方,一边拉起我的手。

「正面迎战太棘手,我们还是暂且撤退——快逃吧!在侵入这个『异界』时,我打开了一个洞,我们可以从那里……!」

「等一下,日留女怎么办!」

「日留女?」

她脸上一惊,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太好了。她只认识『月读锁锁美』——这么说来,玉藻前复活应该是在『月读日留女』取代我之后的意思啰?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孩子,用不着担心,你瞧。」

我循着玉藻前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时间哑然说不出话。

一开始的狐火似乎只是幌子,用来挑衅对方——在加鲁达把注意力转向这里,拼命奋战时,有人抱起了倒在他背后的日留女。

那人正是一身巫女装扮的母亲。

她像是比平常更用心地装扮自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没带着武器。那身巫女装扮也比往常高级,穿戴的首饰也是——玉藻前也是一样,不知为何两人都穿得如此漂亮?

「妈妈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个。」说着,玉藻前拿出一张单子,递到我眼前。单子上头写着『樱花咲夜学园二年左班家长参观日活动通知单』这几个大字。

这、这是什么……

「早上这张单子寄到家里,因为是教学观摩,单子上头要家长尽可能出席——那个可憎的月读咒咒会来也是理所当然。呃,我也……我知道这么做太过放肆,但我还是想看『大小姐』上课的样子——」

玉藻前满脸通红,腼腆地说,这个模样实在可爱极了。

这么说来,早上那通电话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吧(虽然说得不清不楚,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而打扮得这么用心,也是因为要到校参观的关系。

不过——

「这个『异界』疑似是为了我们——更准确来说,是为诱使月读咒咒前来的陷阱。」

除了加鲁达之外,『妖怪』们对母亲表现出异常激动的反应,它们看也不着这里一眼,一个劲地朝母亲吼叫,向她逼近。

「毕竟她现在状况不佳,想必是有人想趁这机会置她于死地,设下了这个陷阱。像我们这样的妖魔们都很痛恨『月读神社』,只是之前下落不明的加鲁达会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我就搞不懂了——」

『现代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囚禁在情雨体内的『众神』和封印入灵体机器人内部的『神灵』,以及饲养在『月读神社』内的『妖怪』,全部暂且恢复起始状态,得到释放。他们因此得以摆脱束缚行动的项圈

,脱离组织管理,重获自由。

希腊『众神』的行为带来这样的后果,导致在那次骚动过后,趁忙于处理善后而力量渐弱的『月读神社』和邪神三姐妹不注意的情况下,胡作非为的家伙也日益増加。而前一阵子受『根之国』入侵时带来污秽的影响,遭到妖魔化的器物、动物和『众神』肯定也不在少数。

为彻底打倒母亲,有个幕后黑手集结这些妖魔鬼怪,策划了这次的攻击。

「这事情错综复杂,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们现在先去避难吧。」

玉藻前用火焰挥出巨大火拳,与加鲁达拼死互殴,一边大喊:「咒咒!保命要紧!快离开这里!」

「你是——」

母亲背起日留女,惊讶地看向这里。也许她认为保护女儿要紧,轻轻地点了个头。

「感激不尽,这次先饶你一命,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收拾你。」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别管那么多了,快逃!」

玉藻前怒吼,但母亲还没来得及撤退——加鲁达已经以惊人的气势冲向日留女。他连理都不理我们,专注地往『异界』的出入口冲刺,往正要穿越龟裂洞口的母亲使力撞了上去。『异界』的外墙承受不住冲击,出现大大的缺口,接着破裂、粉碎。

——不妙。

如颜料混成了一团一般,『异界』遭外面正常的空间侵蚀(外面的世界原本就较为强固,在人类的常识中居优先地位),逐渐消失。地狱般的景象转眼消失无踪,但是『妖怪』依然存在。在平静的樱花咲夜学园——学生们正在上课。他们看不见『妖怪』,要是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战斗,恐怕小命难保。

「呀啊啊啊啊啊!」

像是接到了指令,加鲁达忽然仰头望向正上方。因为刚才那一击,母亲抱着日留女倒在它的脚边,没有动静。母亲因为秽气变得虚弱,应该再也动不了了吧。也许是判断母亲不会再构成威胁,加鲁达开始袭向周围『妖怪』。他擡起一双大脚,踏平那些群聚的『妖怪』。

他和那些『妖怪』果然不是同伙,其实它们处于敌对立场吗?因为它们同时出现,我以为它们目的相同,结果只是误会一场……?

像是嫌我不够混乱似的——

「噜噜~♪」

在加鲁达刚刚擡头仰望的视线前方,耀眼的烈日——开始扭曲变形,变成如同出现在儿童绘本中的一张大脸,露出开朗、可爱的笑容。

我见过那张脸,那是印度神话的『最高神』毗湿奴。

「状况真是混乱啊——需要吾来解释说明吗?全知全能的吾心血来潮,就来个特别服务,跟你说明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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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神话的『最高神』毗湿奴是集成多种『众神』的复合神格,例如佛教的始祖释迦牟尼、泰国『最高神』的黑天和自古支配印度的因陀罗等等——

佛教、婆罗门教、耆那教、印度教、祆教,从印度河流域文明的无名神话,到由丝路连系起的埃及与希腊神话……借由把这些『众神』视为『毗湿奴改变自身形态后的化身=权现』,把各种神性纳入其中。

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她跟情雨的『不从之民荒霸吐』类似——也是前一阵子阿波罗在『现代特洛伊战争』中所追求的理想。

融合其他所有『众神』,成为众神之王。

视状况随时改变姿态,运用无数化身因应各种情形,成为全知全能——毗湿奴即是这究极形态的复合神佛,位居多神教神话中的顶点。

她的名字源自阳光,基本上算是『太阳神』。在本国拥有『最高神』的地位,其权能即使在异国也能发挥至极限。

毗湿奴露出一张太阳大脸,睥睨地看着我们。

人类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触碰太阳——那压倒性的存在感,正唤醒人类对原始自然的崇敬、敬畏。

「吾的任务即将结束,『最高神』的地位将让给毁灭世界的破坏神湿婆——吾也会化身成终结这世界的迦尔吉,大肆破坏。」

在那之前,吾还有个心愿未了,她这么说。

「在这世界终结前,至少也得展现如同『众神』崇高的一面——为那些祈祷的人完成心愿,也算是为了吾全知全能,身为现代支配者毗湿奴的尊严吧。」

「什、什么意思——」我仰望眩目的太阳,喘不过气似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吾就说过了,吾会协助你们——完成你们的心愿,只是吾也有个请求,希望能救赎更多人……」

「大家会忘记我,情雨会消失——都是你搞的鬼吗?你才是真正的犯人,幕后黑手就是你吗?」

「你要这么想也行,不过再这么闲聊下去好吗?」

毗湿奴捉弄似的嗓音响起,引起我一阵头晕目眩。

从刚才起,这种体力猛烈地被吸走的感觉到底是——

我望向日留女。

她被背在脚步踉跄的母亲背上,至今仍未恢复意识。她抢走我最珍惜的母亲怀抱,为什么我非得救她,实在让人不快,可是——

说不定事实和表面所见不同,背后还隐藏着更令人惊骇的真相。如果她只是遭到利用……

「别太逞强喔,锁锁美。」玉藻前扶着我,担心地轻声说道。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苦笑着说。

「彼此彼此。」她板起正色,一样露出了笑容。

「这下我终于明白加鲁达为什么会擅自行动——他过去融入过各种不同神话,经过一次次的『改变』,从根本被改写,灵体早已残破不堪,无法再继续接受『改变』。」

从她的说明听来,加鲁达似乎是经历了复杂的过程后确立的『众神』。

他原本是受地方崇拜的地方神,后来在印度河文明中转为『恶神』,与『最高神』因陀罗对立,接着在泰国和印度受到崇拜,加鲁达的形象也跟着固定下来,甚至在佛教中作为加鲁达天,成为佛门的守护者,最后则是被『荒霸吐』吸收……

因为存在遭到过度改写,整个变得乱七八糟——

固定在同一个世界观,无法再接受任何『改变』,宛如一张磨损的唱片——那就是『翼将加鲁达』。

「不过,虽然无法再接受『改变』,也是有例外的情形,已经存在内部的『改变』还是会出现反应。加鲁达在印度神话中原本就是『最高神』毗湿奴的坐骑,也是她共同行动的伙伴和仆人,他自然会对毗湿奴言听计从——」

毗湿奴既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加鲁达为什么对我们采取敌对态度也就说得通了。

他是『荒霸吐』的成员,但他更重视——以毗湿奴坐骑的身分完成使命。

从他的行动看来,他似乎有意保护日留女……

母亲没注意到这一点,就近迎击一路打倒妖怪,往她们逼近的加鲁达。遭秽物削弱力量的母亲处于劣势,又背着失去意识的日留女,只能被迫一味地防守。

怎么办?

现在的我是毗湿奴(尽管她似乎有什么阴谋)的化身,应该协助立场相近的加鲁达,不过在心情上,我想帮助母亲,但是我又憎恨那个抢走我位置的日留女——

「现在最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你好好地考虑清楚。」

玉藻前扶着我,说出的话语和体温都让我觉得十分温暖。

「我们不过是弱小的生物,能掌握在手心的就只有那么一点东西——所以更应该顺从自己真正的心意伸出手,如此一来,奇迹一定会发生。你们有那样的力量,因为你们而得救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我的心愿、我追求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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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杵在原地,始终得不出结论时——『妖怪』群发生爆炸。

这次又怎么了!?

包围母亲与加鲁达的无数妖魔,一只又一只地被符咒净化,或是遭十拳剑贯穿,或是被关入结界——变得虚软无力。

我记得这种战斗方式。

母亲难得惊讶地瞪大双眼,在她的视线前方的窗户外头,有一群穿着神官服或巫女服的集团穿过校园,蜂拥而至。

手握带有灵力的神圣武器,以符咒武装自己的一群人是驱除妖怪的专家——『月读神社』的人。

「我们来晚了,咒咒。」

率领众人的是位相貌堂堂的美青年,只有外表可取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月读神社』现任当主,我的父亲月读留座。

他带着与轻浮个性格格不入,令人不禁屏息的强大灵力,朝满身疮痍的妻子——也就是我母亲比了一个「我来啦☆」的手势。

「放心吧,歼灭妖魔鬼怪是我们的职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乱象,我们

一定会把这帮为害人间的畜牲打进十八层地狱!」

父亲架势十足地哈哈大笑,母亲只是傻眼地看着他。

「留座,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玩了,怎么会跑到这地方来?怕你会受伤,还是快点给我滚回家里去吧。」

「奇怪!?咒咒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我说啊,在你因为秽物变得虚弱后,我可是偷偷瞒着你到处驱除妖怪呢!因为实在太难为情,在路上遇到女儿也只敢说出『爸爸要去打小钢珠啦!』之类的借口,结果还被女儿鄙视!太丢脸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啊!」

父亲恢复平常的口吻大抱不平,胡乱搔着头发。接着,他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啊——『月读神社』毁在我这一代,害得你过世了也要从黄泉回来复兴神社,我当然也会感觉到责任重大!不过,你这笨蛋,不要太勉强自己!万一你又死了,这下我可真的没办法再站起来啦!」

他说着很窝囊的话,但脸上表情却很坚毅,让人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偶尔也依靠我一下吧……姐姐。」

这么说来,他们是亲姐弟,也是夫妻,两人之间的羁绊远比我这女儿能想像得更深而且沉重。

母亲低下头,愧疚似地开口说道:「……抱歉。」

同时,『月读神社』的精锐们纷纷喊叫着「上啊!」、「妖怪,别想为所欲为!」、「这个国家!」、「和平!」、「由我们来守护!」之类的话,一如往常斗志高昂地大战妖怪。

只可惜双方数量差距悬殊,妖怪的数量在对战时似乎有逐渐增加的倾向,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月读神社』虽是精锐尽出,人数终究居于下风。

看着眼前的激烈决斗,我内心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这些『妖怪』是怎么回事——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我朝在空中的毗湿奴发问,她却是一脸纳闷。

「除了加鲁达受吾使唤之外,其他『妖怪』如何吾也不清楚——那些大概是接触到从『根之国』涌到现世的秽气,由器物和动植物这些低等的『众神』变成的妖怪,至于把它们聚集在这里,发动这次攻击的人可不是吾。」

她这话不晓得是真是假,如果真是事实,不管是拜托毗湿奴帮忙,或是打倒她也只是白费力气,这些『妖怪』还是不会消失。而要是放任它们不管,这些『妖怪』又会造成灵性灾害,肆意破坏。

必须想办法消灭这些『妖怪』才行,然而我方的战力并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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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况简直是一团混乱,多股势力各自依自己的目标行动。

来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吧。

①    我:为了厘清事实真相,寻找着日留女,结果卷入这次的骚动。一方面对抗试图夺取自己灵力的『妖怪』,另一方面又莫名遭到加鲁达攻击。玉藻前因为我是她女儿情雨的朋友,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②    母亲:接到充满谜团的教学观摩日活动通知单,来到学校。为了保护误认为是自己女儿的日留女与『妖怪』对战,『月读神社』的精锐也前来协助母亲。

③    『妖怪』:不知为何出现大量『妖怪』,主要攻击目标是母亲。它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地方,并且群起发动攻击,毗湿奴也不知道缘由。

④    毗湿奴:召唤加鲁达前来,主要任务似乎为保护日留女。从言行举止看来疑似幕后黑手,实际情形为何依旧不明。

邪神三姐妹遗忘我的存在,情雨消失,莫名其妙的现象接连发生——老实说,我已经混乱到头昏眼花。

「锁锁美,我有一个请求。」

玉藻前扶着我,仰头向我说道。

「我认为——『大小姐』不是消失,只是存在变得稀薄,还有复活的希望。『大小姐』体内的『不从之民荒霸吐』可以捕食、吸收周围的『众神』,而这里刚好有大量『妖怪』,要是能捕食它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可是要怎么找到变得稀薄,消失身影的情雨呢——

「『大小姐』有留下什么东西吗?说不定,『大小姐』靠着如同*阿里阿德涅的线一般的那东西——也就是把那当成媒介,附身在那上面也说不定。」(编注:希腊神话中,阿里阿德涅听从代达罗斯的建议,将一条线系在迷宫门口,拉着线往里头走,最后依循着线顺利走回迷宫入口。)

「留下的东西……啊!难不成是这个吗!」

这话点醒了我,我赶紧从口袋里取出情雨的手机。那是支造型简约的银色手机——在从口袋里取出的同时,手机发出了尖锐铃声。

「畦。」我吓到差点没把手机摔到地上,接着盯着荧幕一瞧,发现荧幕上显示出以简单的字体打成的文本。

『发现得也太晚了吧。对不起,突然消失不见——你肯定担心得哭了吧,不过别蠢了,虾怒川情雨怎么可能轻易送命呢。』

情雨盘起胳臂,气呼呼地甩过头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我喜不自胜,和玉藻前互望着笑了出来。

『你们那是什么恶心表情,一群没用的仆人。还不快把我送到那些「妖怪」里面,非得要我下指令,你们才会行动吗?等捕食足够后,我就会像不死鸟复活了!』

「可、可是……」

之前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表示情雨是吃力地运用仅存的『灵力』,显示出这些文本。她的身影几乎消散,老实说,我和玉藻前也无力再战——实在无法贸然闯入『妖怪』与『月读神社』和加鲁达混战的战场。

怎么办?

我苦恼不已,却忘了每当我束手无策时,总会有一群人向我伸出援手。

「你真是个笨蛋呢。」

轻细的嗓音突然响起。

「有困难就说一声嘛,因为你软弱、愚蠢——又无能,因为我们喜欢你的程度,比你认为的还要喜欢呢。」

听见这声音,我急忙转过头。

被妖怪们破坏得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塌陷的走廊上——有个人物悠然地昂首阔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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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个人,说不出话。

那是位全身绽放七彩光芒,有着如同不是这个世界般美貌的女性。

圣洁的模样让昏暗的樱花咲夜学园校舍顿时成了光辉四射的花田,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延伸至脚踝处,头顶戴着仿似阳光的宝冠。她身穿令人联想到神话时代的宽松衣裳,手和脖子上戴满金环与宝石,巨大的勾玉在胸口闪烁。她一手拿着似曾相识的朱红刀袋——装有草剃神剑的布鞘。

宛如宗教画里描绘的女神——长相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邪神镜。

「小、小……镜?」

她怎么变成大人了?就算是成长期也不应该这么快啊!

我昏头转向,一头雾水,结果惹来她一脸厌烦。

「摆那什么蠢表情,不对,你本来就是那张蠢脸——算了,我要先向你道歉,对不起,锁锁美。」

接着,她别扭地说道:「我来晚了。」

她叫着我的名字,小声地向我道歉,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让我感到十分开心幸福——

「小镜!你、你、你想起我啦!」我欢呼着朝她冲了过去,扑进她的怀里。小镜像是不喜欢我这么做一般,用力把我推开,并且说着:「真烦,别有事没事就乱抱,热死人了——不过这下主将登场,用不着担心啰。」

她在脸上鼻水直流的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过去一样——我会保护你的。」

亮丽的长发飞舞,她的眼瞳里冒出烈焰。在光辉灿烂的她手中,草剃剑猛地往上一跃。发出「嘻嘻嘻嘻」的耳熟可爱笑声。

「吓到了吗!没想到进展得这么顺利呢——小玉因为被妈妈伊奘冉尊附身,浑身沾满污秽,状况不佳,我的身体也还很虚弱。为了解决小镜接触不良的问题,邪神三姐妹☆全体集合合体,团结一致起来帮助她。结果呢,我们发现『最高神天照大神』原本的权能在这样的状态也能发挥呢。」

这声音听来是小剑吧。

看来她是让自己的『神灵』附在本体的草剃剑上,并且把『灵力』注入小镜体内。正当我目瞪口呆的时候,挂在小镜胸口的勾玉也精神奕奕地说:「小玉也在喔,马麻!」

草剃剑,也就是小剑敲了敲我的肩膀。

「多亏这样,我们突破了同样身为『太阳神』——毗湿奴的『改变』,夺回了记忆。对不起,在重要的时候没能帮上忙。不过放心吧,『三种神器』到齐♪邪神三姐妹联手出击,誓言报仇雪耻!」

原来如此,我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姑且不论衰

弱的母亲,强大的『众神』邪神三姐妹会忘记我=受到『改变』,正显示幕后黑手是比她们更强大的存在。

那就是毗湿奴——多神教神话中理想的『众神』,『最高神』的极致。

然而,借由三身合体(?)的力量互补,存在变得更加强大的邪神三姐妹击退了毗湿奴的干涉,夺回记忆,想起了我。

双刃剑冲出朱红的刀袋——刺向在空中闪耀的艳阳毗湿奴。

「异国的『最高神』啊!居然跑到别人家里撒野,未免太不知好歹!?不好意思,从神话时代开始,这个国家的太阳就是可爱又无敌的天照大神,笨蛋笨蛋!」

「……真无趣啊,这个国家的『神』——」毗湿奴厌烦地扭曲着脸,但又马上板起庄严的神色。

「不过出自小小地方的神话,怎能与拥有压倒性的宇宙观,包容万物的吾等的印度神话相提并论呢,吾可是全知全能的『众神』之王——毗湿奴呢。」

「吵死人了,全知全能有什么好拿来炫耀,无所不能实在太无聊了吧?这样活着根本没有意义。正因为我们无能又愚蠢,老是失败,才更懂得相互扶持,一起努力。发生希腊那件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们这些不相干人等全滚到一边去!」

被小剑草剃剑这么一吼,毗湿奴显得有些畏缩。接着,太阳变得暗红污浊,散发可怕气焰,轮廓变成了骷髅的形状。

印度神话内容十分残酷,充斥斗争,凶恶又惨无人道——尚存着人类仍是野兽时的狰狞本能。如今,这原始神话的统治者正恶狠狠地威吓着我们。

「说了你们可能听不懂,吾可是来帮你们善后的——居然厚颜无耻地把吾视为不相干人等……看吾踩扁你们,这群蝼蚁!」

「尽管来吧。」

小镜把草剃神剑指向敌人,在和名字一样如水镜般的双眸燃起灼热烈焰。她把我护在身后,正气凛然地声明。

「现在的我热血沸腾——没错,我要报的就是私仇。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多么光明正大,但是你犯了绝不能犯的错……你惹火我了。你竟敢践踏我的回忆、友情、心灵,践踏我的一切!」

发出「砰」的一声,她用力跨出脚步,全身散发光辉怒吼咆哮。

「我要燃起怒火,与你一战高下!现在的我结合姐妹之力,体现三位一体,是这国家的『最高神』——名为,邪神镜A!」

这名字简直和杀虫剂一样。

「A指的自然是太阳神天照大神Amaterasu成长后的——大人Adult!*究极Ultimate!最终兵器Atomic,最终战争Armageddon!更重要的是……」(编注:日文发音中也以「A」的发音为开头。)

说到这里,她有些吞吞吐吐,满脸通红地垂下头,但气势一点也没有因此减弱。

「我对锁锁美的啊、啊、啊啊——」

她卯足全力吼了出来。

「爱!!」

小镜真起劲呢,因为很久没出场了吗……

「什么爱不爱的,不晓得你在胡说什么。」

小镜害羞地蹲着说:「早知道就不说了!」。而毗湿奴则是无视她,高声向忠实的仆人下令。

「你拒绝接受『改变』,把自己的神格提升至与吾同格,实在是碍眼的家伙——吾要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给吾消灭她,加鲁达!吾的神兽!亚洲的守护者!让这热血女知道违背吾的下场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打算把妖怪赶尽杀绝的加鲁达听见主人号令,转而袭向小镜,展现出难以置信的魄力——如洪水般地排山倒海而来,瞬间来到小镜面前。

「混帐家伙!」

小镜摆出防御架势,手握草剃剑=小剑,挡下加鲁达双拳交握挥出的一击。草剃剑=神剑天丛云剑为守护剑——防御力在日本神话当中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小玉也要玩!G o G o!」

在小镜胸口,八尺琼勾玉=小玉射出剧烈光芒。

勾玉形似胎儿,为生命的象征。如今尚未能以科学解释的生命能量洪流重重地打在加鲁达全身,小镜没理睬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的加鲁达——趁他心生畏惧时,冲上他的身体,把猛禽的脸当成跳板,用力往上一跃。

加鲁达发出了「呀啊!?」的惊呼声,急忙地挥出双手,但不管怎么也碰不着小镜。小镜摇曳着神衣与长发,笔直朝太阳冲去。

「什么!?你这家伙居然把吾可爱的加鲁达当成跳板!?」

「吵死人了!」小镜嘶吼,用力握紧拳头。「我看见你高高在上的样子就火大——要是不想挨揍,我劝你还是赶快退场吧,印度的太阳神!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痛快极了。

「别小看——我们邪神三姐妹!」

无视世间的种种条理,拳头与太阳发生剧烈碰撞,让太阳偏离了空中的位置。

这是什么情形,实在太诡异了,眼前光景简直就像是搞笑漫画一般。

@ @ @

「趁现在!」

在毗湿奴震惊的惨叫声中,玉藻前拉起我的手,带着愣在原地的我拔腿狂奔。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情雨所依附的手机。

「战况看似对我们有利,不过虽然是在自己国内『众神』的力量等级差距太大——『最高神天照大神』的『神灵』依然遭到『月读巫女』幽禁,邪神三姐妹即使合体,和全盛期相比,力量应该也是大不如前!」

「那、那么该怎么办呢?」

擡头望去,空中正上演着前所未见的打斗,少女以肉身与太阳打个你死我活。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扭曲这世界景色——

「唯一的方法是用秽气攻击,削弱对方威力。这么一来,说不定邪神三姐妹能够获胜,幸好现在这个国家充满秽气,而且以非常明显的形态凝结在那些妖怪身上。」

「可、可是——要怎么从『妖怪』身上收集秽气……」

虽然讨厌自己问个不停,玉藻前给的答案却非常简单。

「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雨,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骂我怎么又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咦?妈妈,你刚叫了我的名字吗?』

手机荧幕上的文本描述了情雨有些呆愣的反应——紧接着,玉藻前双手紧握住女儿依附的文明利器,祈祷似地抵在额头上。

「收下吧,我可爱的女儿——收下我这一万年的力量!」

光芒四射,以手机为中心发生了大爆炸。

我差点被轰飞了出去,瓦砾、碎片和沙尘模糊我的视线,有个景象出现在我眼前。

「奇、奇怪?」

吃惊地站在那里的人正是虾怒川情雨。

玉藻前让变成『神灵』状态的情雨体内的『不从之民荒霸吐』吸收了进去——不惜让自己只剩灵力,好让存在稀薄的情雨复活。

多么高尚的献身精神,多么伟大的母爱。

情雨维持着高中生的外表,打扮却像是模仿玉藻前一般——穿着类似阴阳师的服装,头上冒出一对狐狸耳朵,背后长出九条尾巴,还可以看见尖尖的虎牙,全身毛茸茸的。

「妈、妈妈!你怎么可以随便乱来!」

『对不起。』其中一条尾巴动了,传出玉藻前的声音。

『放心吧,我并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大部分都转移给你了,我的心还在这里。你应该很习惯吧,毕竟你身上有一半流着妖狐,也就是我的血液,只是我的力量你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呢……』她开心地说着,像是正想像着那幅景象。『就让我见识一下吧,今天可是教学观摩日呢♪』

「有意思——」

情雨握了握拳头,动了动手,确认了下手感。

这时,无数『妖怪』聚集了过来,有挤满走廊的巨大妖怪,也有些长出利牙尖角或尖刺的妖怪,传说中的妖怪、妖兽和妖精纷纷涌现。

不过,她绝对不会输。

「这就让你们看看本小姐的厉害!」

转眼间,情雨闯进一大群『妖怪』之中。她全身缠绕着青白狐火,火焰如鞭子将成群妖物大卸八块。遭到击垮的『妖怪』变回原本只有灵力的存在,接着遭到『不从之民荒霸吐』捕食吸收。每捕食一个『妖怪』,情雨的力量也跟着壮大。

面对连续不断袭来的『妖怪』,『荒霸吐』的首领狂妄地笑了。

「你们这些家伙——看我像吸尘器一般地把你们一网打尽!」

压倒性的美丽可靠身影,让人看着心旷神怡。

我出神地凝视着她,情雨一边粉碎那些妖怪——一边转着圈,跳起舞来。如今,她有了妖狐的特征

,宛如正和母亲玉藻前一同翩翩起舞一样。

「如果你们这叫百鬼夜行……」遭这国家遗忘的『唯一神』威风凛凛地做出宣言。「我这这就是千、万、亿,不对——是兆鬼夜行!!」

她带着远胜过万夫莫敌的气势,如圣者摩西般地施展奇迹,在妖怪之海中开出路来。『妖怪』带着的大量秽气逐渐纳入她体内……

将这些污秽集中在掌心后,她目光锐利地望向天空。经过激烈混战,墙壁倒塌,在视野变得良好的校舍另一头——她看向在空中与敌人缠斗的小镜。

「我实在讨厌当个配角,把收拾敌人的机会拱手让人啊。」

接着她苦笑着大喊。

「接住吧,这是我收集来的所有秽气!你就用这打倒毗湿——」

「我不要。」

小镜不由分说地一口回绝。

情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住的模样可爱极了。接着,她整个人火冒三丈。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可是在帮你呢!你应该要高兴到哭出来才是啊!欸,锁锁美,你也来说她两句嘛!」

她拉住了我的衣服,这是要我怎么办。这时候,小镜冷眼盯着我们。

「你们背着我变得很要好嘛——那家伙的组织之前可是弄得我痛苦不堪呢。再说我才是锁锁美最好的朋友啊……不说一声就和那家伙跑出去,至少和我商量一下嘛……这个叛徒。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可是只要你说一声,我也很乐意帮忙……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一个没注意,你居然马上和别人打得火热……」

哇啊,真麻烦。虽然一筹莫展,我决定先讨好她再说。

「我、我说啊——小镜?对不起,我没有把你当成外人的意思喔?只是那时候我意志消沉,没有余力分心思考其他事情。」

「这样啊,原来我算是其他事情啊……」

「哇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呃——对了!等事情解决后,我们去约会吧!甜蜜又幸福的约会!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就别生气了嘛!喜欢喜欢啾啾♪♪」

总之先丢几个飞吻过去吧。

小镜冷冷地盯着我,接着「唉……」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一样那么恶心,看了就让人不爽,这个只会哀求,一无是处的家伙——不过,算了,好吧,既然你只付得出这样的代价,我就退一步答应你吧。嘿嘿,不过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得答应,自己说过的话不许反悔喔。」

听见她再三确认,我赶紧点了点头。

太好了,她好像愿意合作了。这下毗湿奴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情雨,快把收集来的秽——

我这么想的同时,情雨却直盯着我,一副像是被我抛弃的小狗般。

接着她咬着指甲说着:「我们明明是最要好的——我们明明是宿敌……」

哇啊,接下来轮到这边吗?

情形越来越棘手,我挤出最后的力气喊道:「权现解放!权现No.1=*神鱼摩蹉』!」接着变身。尽管不想依赖毗湿奴的力量,但如今也没有其他方法可行。(编注:印度神话的神,为毗湿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一化身。)

「大家听我说!」

虽然不懂得如何与人交谈,沟通能力低落,但是现在我必须大声地说出来。

我不是主角,日留女抢走了我的一切。正因为我一无所有,更能不受束缚地高声主张。

「这个世界现在正遭受敌人侵袭!虽然是个渺小的世界,但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切!这个地方被异国的『众神』玩弄在股掌间,任意遭到『改变』扭曲!敌人做出这种侵略行为、把我们当成傻瓜的举动,我们绝不能轻易放过它们!」

邪神三姐妹、与玉藻前同化的情雨、母亲、父亲、『月读神社』的精锐、正在避难的樱花咲夜学园师生。毗湿奴。还有微微睁开眼的日留女,你们都听好了。

「拜托各位,和我一起守护这微不足道又无趣,却是无可取代的——日常生活!让我回到无聊平凡,不过也是我最喜欢的大家身边!我知道自己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开还说这种话——但是我真的很想和大家一起生活!」

这话不晓得有没有传到他们心中。我声嘶力竭,难为情地大叫,说不定只是白白喊哑了嗓子。

不过,有人回应了我——那群温柔的人。

「知道啦,真拿你没辄!」

情雨搔了搔头,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仰望天空,把握在手中的秽气往小镜抛了出去。

「接住吧!接下来不关我的事了,交给你啦!」

「受不了……」

小剑也是一样神情严肃,俐落地用草剃剑的结界改变秽气抛来的轨道,击向耀眼的艳阳。

化成太阳的毗湿奴如日蚀被削去一大片,发出尖锐的惨叫声。邪神三姐妹自然不可能错过敌人这超大的空隙。

「这下——」她们异口同声咆哮:「一切都结束啦!」释放全身灵力。

太阳与太阳的光芒互撞,世界瞬间被自宇宙大爆炸后,无人体验过的光辉笼罩——

@ @ @

「……哎呀呀。」

「砰」的轻盈声音响起,太阳改变了形态。

「这次是吾输了。」一个身材娇小,褐色肌肤的少女——模样宛如小学生的毗湿奴出现在眼前。

她垂直往下落,貌似巨大猛禽的加鲁达在中途接住了她。于是她盘腿坐在加鲁达头上,静静望向盯着自己的邪神三姐妹与情雨。

接着,她叹了口气。

「吾自以为全知全能,但这世上却存在许多吾不知道,或是无能为力的事情——现实真是无法尽如己意啊,你说是吧,加鲁达?」

「本官认为正因为如此才有意思,主人。此地为异国,伦理与条理皆异于本国——主人更是无法完全发挥本领,只能使用能力受到限制的权现。愚见认为,此次事件丝毫无损主人名誉。」

「咦!?加鲁达你说话了吗!?没想到你说起话来这么流利呢!?」

虽然吃惊,她发出「噜噜~♪」的声音,最后把视线转到我身上,脸上笑嘻嘻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次是吾输了,可是呢——别以为吾会乖乖认输,让吾来捉弄你们一下吧♪」

她的目光锐利地往我射了过来。

「不,其实吾也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务罢了——吾是这无垠世界的一部分,逃脱不了世间的自然规律。吾为依代价赐予奇迹的现世利益之神。吾还没实现你的心愿呢,月读锁锁美。」

瞬间,精疲力尽的身体——由体内燃起灼热。我站也站不住,当场倒了下去。四周传来大家的叫声……

「吾这就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噜噜~♪噜噜~♪

「只是,奇迹的代价——必定得是最重要的东西呢。」

在毗湿奴耳鸣般的笑声中,我失去了意识。

第十三话/只要再一次的奇迹②

这里是电车里面。

发出喀咚喀咚声音的细微震动——让老旧卧铺列车的车厢也随着摇晃。

窗外是一片黑暗,可能是看不见任何星光(喀咚喀咚)的乡下铁路吧,甚至没有街灯和住家的电灯,老实说真给人有点落寞的感觉。

面对面的双人座位虽然一直往前延伸(喀咚喀咚)但是看不见任何客人。无人电车就这样(喀咚喀咚)——

穿越了长长的隧道。

风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灌了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座位上出现了一名女孩,风马上就轻抚过她的头发。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这名有自然卷的女孩子直接把头靠在包包上打着瞌睡。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她以散发出波般的放松表情,舒服地沉沉睡着——

我还记得。

这是我从老家『月读神社』离家出走时跳上的那班卧铺列车。

不过,奇怪的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哥哥应该在我身边才对。

但『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对了,话说回来——很奇怪的是以日留女为中心的世界观里,大家都没有提到哥哥。

就好像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日本神话有一个相当特殊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侯,『我』已经睁开眼睛来凝视着这边。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感觉——让我马上知道……

她是毗湿奴。

也就是印度神话的『最高神』。

原本以为已经击退她了,但看来似乎她还有话要说。

「在所

有神话里,神明与人类都有明显的区别或是地位的高低。神通常是创造主,而人类是被它造出来的物体。或者是留下伟大的功绩而死去的人会变为神。两者之间都有一段距离与明确的差异。可以说是被巨大墙壁所阻隔的上下关系。」

说着她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但是日本神话就没有这样的区别。神和人类一样思考、欢笑、哭泣、进食以及吵架——除了没有神明创造人类的记述之外,也没有人类变成神的正确方式的记录。『众神』的故事就极为自然地,像连绵不断的大地般转变成人的故事——神话很自然就变成历史了。」

这是在学习日本神话时一定会碰到的谜团。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转变的呢?」

这个问题真的有答案吗?

「是造化三神的天地创造吗?还是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生产众神岛的时候吗?又或者是天照大神与其子孙的天孙降临时?神武天皇的东征?还是到卑弥呼的时代才算数呢?」

对只活了极短暂的时间,而且知识也不甚充足的我来说,当然不可能回答连全知全能的她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过去——」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般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这个到处都无法区别『众神』与人类有何不同的国家里,『众神』里的『最高神天照大神』曾因为过于疲累而隐居,把她的力量交给子孙琼琼杵尊后就隐退了——这也就是所谓的天孙降临。」

当时继承下来像是天照大神的『神灵』,也就是灵魂之类的东西——就一直被抱持丑恶执着心的我们,借由持续的近亲通婚,将之幽禁在『月读巫女』的胎内……

「但天照大神既然有人类的子孙,不就表示她也曾经是人类吗——不对,应该说身为人类的天照大神与身为神明的天照大神,是否同时存在在世上呢?在神话与历史依然混沌的时代,这是必须考虑到的一种可能性。」

既然她的『神灵』,也就是灵魂与心都被『月读巫女』继承了……

「那么,她的肉体到哪里去了呢?」

只要在这个物质世界里生存,众神也不可能只靠『神灵』或者概念来行动。

既然能够留下人类的子孙,当时就应该经历过化成肉身的过程才对。

但是那个肉身到哪里去了呢?

「过去应该生活在这个世界,身为人类的天照大神——和人类过着一样的生活,同样有寿命、痛觉、喜怒哀乐的一名少女就这样被众人遗忘了。」

对喔,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这件事呢?

「一名连做为人类、生物的天照大神,以及成为邪神剑的『神灵』残渣都把她遗忘,在遥远彼方的少女……」

她的名字明明留下正式记录了啊。

与古事记同样为日本神话的文献,也就是所谓圣书的日本书纪里头这么写着——

「这名可怜少女的名字叫大日灵贵——汉字『大』与『贵』是尊称,正确来说应该她的名字只有*日灵两个字。」(译注:日灵的日文发音与日留女相同。)

这就是曾经是这个国家的太阳,但又被所有人遗忘的少女。

「做为历史人物的天照大神——在这个国家草创时期确实是拥有肉体与生命的人类少女。她就跟栉名田比卖一样,结束生命后就成为『众神』的一分子。然后身为人类时的名字遭到遗忘,只被称呼为天照大神……」

死亡即为脱离肉体。

同时也就是成佛。人类必须经历死亡才能变成神佛。

「舍弃肉体,变成神佛之后——再也没有人注意大日灵贵当时失去的人生。吾一直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怜。」

名为大日灵贵的肉体当时已经死亡。

『神灵』在成为『众神』后——天照大神的大部分就随着天孙降临被囚禁在『月读巫女』当中,而剩下来的残渣就成为邪神剑,她虽然又借由草剃剑而化成肉身,但这副肉体与大日灵贵并不相同。

「随着科学文明的发展,火焰与电灯的发明让人们不再害怕黑夜——同时对太阳的敬畏也变得稀薄,也丧失了对自然的崇拜,因此世界各国失去功用的『太阳神』们便以吾为中心靠拢过来,然后借由融合残留在世界上。」

就像印度神话将佛教的开山祖师解释成权现的化身之一,然后借此吸纳佛教一样,毗湿奴也跟『不从之民荒霸吐』一样吸收了其他的『众神』。

过去曾是其他神话『最高神』的加鲁达与黑天神,或者是与毗湿奴同格而统领『众神』的湿婆与婆罗门都被解释成改变了样貌的毗湿奴。

她一个人就拥有许多神性,在吸纳了无数神话之后,成为了全知全能,在多神教神话里的唯一神这样矛盾的存在。

「拉、阿波罗、夏玛修、魁札尔科亚特尔——所有『太阳神』都在吾体内沉睡着。它们就在平静的神之国里永久地安眠着。如果不是希腊神话发生那样的骚动,阿波罗将会永远保持安静才对。」

这时她又随着叹息声说道:

「现代唯一还残留,而且受到广大信仰的『太阳神』——就只有像这样借由与其他太阳神融合来求取生存的吾,还有日本神话里的『天照大神』而己。」

被她这么一提,我才想起……

老实说这真的很奇怪,但是世界各国早已不再信仰『太阳神』了。

「但天照大神应该也跟其他太阳神一样,曾经被像宇宙一样吸纳一切的吾融合过了才对。但是,当时代替天照大神牺牲的——就是身为人类的大日灵贵了。」

她代替天照大神,成了活生生的祭品。

但就算是肉体毁灭,她也不会献出自己的心灵。

「吾完全被骗过,也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这次你的愿望让被融合在吾身体里的她产生反应,也让大日灵贵一度停止的故事开始动了起来。」

就像毗湿奴身体里的阿波罗配合『现代的特洛伊战争』开幕而跳了出来,然后随心所欲地大闹一番一样。

这次则是开始了大日灵贵的故事。

「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愿望,没错——就是那个『希望能够解救哥哥』的愿望。」

@ @ @

「你的哥哥跟吾可爱的加鲁达一样经过了许多次『改变』与改写,目前就算是世界毁灭,他也无法再受到任何人的『改变』了。所以只要一消灭,就几乎没有方法可以解救灵力无法影响的他。」

到这个时候,我才听见这个绝望的事实。

「但这只是无法写入新的内容,这种末期的『众神』——还是会遵从原本就存在于他体内的记述内容。就像吾的仆人,被记载为交通工具的加鲁达依然听从吾的命令一样。」

被过度改写的『众神』,就只有存在于根干部分的东西才能对他发生影响。

而这些部分也就是他的历史当中,那些早已定型的故事里的登场人物。

「还是有能够对他下达命令的存在——沉睡在吾身体里的人物,能让被每个人遗忘的月读神臣这个存在重新成立。而那个人物就是大日灵贵了。她对你的愿望产生反应,为了解救你的哥哥而再次来到现世。」

虽然我无法理解哥哥是抱持着什么样的秘密存在,但我现在知道如果要让哥哥复活,日留女似乎是必要的。

给予奉献出一切而失去肉体的日留女再一次的人生——

让她在这个世界上轮回转生就是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借由复活日留女的力量让哥哥复活→日留女依照自身的愿望,过着『平凡的生活』——

经过这迂回,但是必要的进程后,奇迹终于发生了。

「由你愿望而生的日留女,和你以及你的协力者情雨有了直接的链接,然后由累积善行所产生的『德』来加以管理与维持。日留女是死者,而且已经被这个世界观遗忘,所以要让她持续留在这里就需要大量的『德』。」

听到这里,有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情雨之所以会曾一度消失,就是因为接触到吸收『德』——也就是灵力吸收源的日留女的缘故。

把『德』全都转给我之后,她身上已经没多少灵力了。

所以她也比我先到达界限,然后因为和日留女接触而消失。

因为她没有灵力,再也无法保持自己的存在。

连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都获得了解答。

我之所以会变成小五萝莉的模样,可能就是因为我把肉体,甚至整个人生都借给日留女的缘故吧。

现在这副年幼的身体是毗湿奴制造出来的假货。我们因为一般人无法分辨的神佛、妖怪而一直处于类似濒死体验的状态当中。

日留女从我这里夺走了肉体与人生,而我们为了不断『

改变』她的周围、为了拼命累积善行来获得『德』,就只能在她生活的城镇里到处奔走。

为了让原本不能待在这个世界的她被世界接受,就是需要这样的努力。

不过老实说,我还是希望能够打从一开始就跟我们说明清楚所有的状况——

毗湿奴是不是担心,被强迫背负起这些无谓辛劳的我们会生气而不再收集『德』,所以才不说呢?

「这是实现你愿望最快的方法。吾是全知全能,而且能给予现世利益的『最高神』——所以一定得实现所有愿望。」

毗湿奴自动对愿望有所反应并且引发了奇迹。

这可能跟她自身的意志无关,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质而已。

「而日留女也有自己的愿望。因为她是人类,所以才会这么软弱,才会倚靠『众神』。她拼命地祈祷——那是一个异常压抑,但是极为切实的愿望。」

甚至已经不能够称为愿望了。

「大日灵贵所希望的,全是些小小的幸福。像是和妈妈去购物然后做饭、和要好的朋友闲聊,可以的话再谈个恋爱等等——是一般女孩子都会有的愿望。」

是她被剥夺的人生所欠缺的,身为人类应该要有的幸福。

「对吾而言,也很难一直在异国强行推动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所以吾只是想让可怜的日留女能过着一段幸福的生活。」

毗湿奴这时又像在祈祷般说道:

「吾也对一直给你造成负担感到很抱歉。为了守护一名少女的生活,你拼命地累积善行、与怪物作战并且经历许多苦难。而且还几乎没有任何回报。对你来说,就像是人生被剥夺了一样——这绝对不是件让人觉得愉快的事情。」

日留女之所以会和我互换,是因为许愿者是我的缘故吧。

因为我无法实现自己『想要解救哥哥』的愿望,所以才会把责任交给能够办到的她。

身为大日灵贵的子孙,也就是『月读巫女』的我,原本就处于容易交换身分的位置。

身为死者的她为了要在这个世界生活,只能和某个人交换——夺取那个人的肉体与居住场所。

我搞懂了这一切。

日留女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恶意。

献出肉体,压抑自己然后还遭到舍弃——没有人注意,甚至还被遗忘的她……

只是接受极为理所当然的幸福,然后过着生活而已。

要是失去『月读巫女』的利用价值,我可能也会遭受到跟她同样的下场。

所以我除了同情她之外,也了解她的想法。

所以……

「我知道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但我还是可以理解和平的日常生活被夺走有多么痛苦。

而且如果需要日留女才能让哥哥复活,这也就等于实现了我的愿望——如果只需要这个人生的短暂时间就可以的话,我愿意把它借给日留女。

「这样的话,不论是哥哥、日留女、我还是你——所有人都能获得满足,也算是个幸福的结局了。」

应该是这样吧?

我应该没有错吧?

「一直以来,我都是在接受他人的恩恵——现在也想要回馈一下啊。」

低声说完后,感觉好像有人紧握住我的手。

对于现在已经失去肉体的我来说,这是不可能出现的现象——所以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好像有人靠在我身边。

不论是传过来的温暖体温,或者是气味与触感。

都是那么确切的感觉。

这是我梦寐以求,不断反刍与切身体验的——重要的人的温度。

日留女她——应该实现我的愿望了。

「就抱着兄妹的所有罪恶、污秽与疼痛流到地狱深处去吧。」

毗湿奴深深低下头去。

「被舍弃的孩子,还有他的妹妹啊——毗湿奴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事情。」

电车穿越了隧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隧道外面充满难以置信的太阳光辉。

就像是升天一样。

充满了光辉。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从这一天起,月读锁锁美就消失了,只有一对幸福的兄妹留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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