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部 黄泉户契(2/2)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却无法相信。
「不……」
失去自我意志的我微微颤动,仿佛在抗拒这一切。
我的眼泪,不断夺眶而出。
「不……不要……我不要……」
妈妈她——要我跟爸爸生小孩。
一个母亲居然对女儿说这种话,遗有什么事比这更残忍?
然而,妈妈却是认真的。
要延续月读家族的血统,她认为这是最适当的方法。
就像机器般——不带任何感情。
不,应该说,这是母亲送给女儿的最好的礼物。
因为她并没有完全抛弃这个无能的女儿,还给她最后的工作——以充满慈爱的态度。
「别耍脾气。我现在不是在『拜托』你。快和这家伙怀下子嗣,孕育下一代『月读巫女』吧。我会负责教育这孩子,然后回到该回去的地方。被你打乱的世界,会由你的小孩来恢复原状。」
听到这里,我知道妈妈是认真的。
全身不停颤抖。
仿佛身体被搅成一团,痛苦难过到极点。
但即使如此,我仍使出仅存的力气——向她哀求。
「至少……」
也许妈妈还有那么一点慈悲心,我抱着这样的希望。
「至少……让我跟哥哥……」
既然要生小孩的话。
至少—
「不可以。」
妈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的请求。
「那家伙和月读家已经断绝关系。『月读巫女』是尊贵的存在,他没有资格扮演共同孕育『月读巫女』的重大角色。他带你离开神社,犯下了滔天大罪,我绝不允许这种罪大恶极的男人再和月读家有所关连。」
说完,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说道:
「对了,那个男人——刚才跑来这里要求会面,似乎想要救你出去。因为这家伙不停吵闹,所以……」
接着,妈妈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样东西,然后将它扔在地上——是哥哥用来遮住脸部的公直包。
上面沾满了鲜血。
我的心突然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我把他收拾掉了。」
表情和身体,正逐渐失去魂魄。
失去生存的意义和活力,变成一具尸体。
「先净身吧,锁锁美。根据刚才调查的结果,距离受孕大吉之日还有一段时间——这段【间你必须禁食焚香,举行仪式,为产下子嗣而祈福……嗯?」
我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完全陷入恍惚状态。
「精神错乱了吗?也罢,只要身体没事,就不成问题。」
说完这句话后——妈妈就离开了。
@@@
由于此时的我已经是半个活死人——
所以后来发生的对话,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
离开只有茶室大小的狭窄房间后,妈妈来到走廊上。
她走路的姿态,没有任何破绽。
腰杆也十分挺直,仿佛一头美丽的野生动物。
这里是半毁的月读神社的某栋建筑物。
也许是勉强从战争中存活下来,或利用『改变』修复而成。
室内面积因此并不宽敞,大
概只有小型宅院那么大,妈妈正在这里阔步前进。
她在某扇门前停下脚步,静静地打开房门。
昏暗的房间。
很明显的,这是一座牢房。
从铁窗射进屋内的是夕阳——其实,自从妈妈和邪神三姊妹在『世外桃源』交战以来,一没有经过多少时间。
在空无一物的牢房角落,有一个上了过多的手铐脚镖、被锁在柱子上的人——是哥哥。
哥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到底是如何从位于首都圈的住处瞬间来到九州的『月读一社』——此时还没有人知道。
「我已经跟锁锁美说明她最后的任务了。」
妈妈直接站在门前,没有继续往前走。
虽然哥哥没有把脸遮起来,但由于室内十分阴暗,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哥哥似乎遭到了严刑拷打,身体、衣服和头发都面目全非。
「这孩子实在太顽固,所以我使用了药物。不过让她彻底绝望的——是你的死讯。我迂一地传达了这个消息。看样子,她真的很喜欢你。你这个怪物,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真是可恨到极点。」
从黄泉复活、超乎常理的妈妈皱起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事物。
「虽然我已经没有人类的情感,但只要一想到你的真面目,还是令我思心得作呕。我居然到死都没发现这件事情。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你真的……」
哥哥没有理会妈妈的诅咒,虚弱地说道。
虽然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非常软弱无能,但还是开了口——
『你真的要把锁锁美——把她当成培育下一代『月读巫女』的工具吗?你真的已经毫无人性——没有任何身为母亲的感情了吗?」
「从黄泉复活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再当个人类了。」
妈妈的语气有点不悦,坚决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这都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在成为那孩子的母亲之前,我是『月读巫女』。」
哥哥的双眼在黑夜中如月亮般闪闪发光,直瞪着妈妈。
「你知道吗,锁锁美真的很喜欢你喔……咒咒。」
「我知道。不过,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兄长大人。」
这两人话中的含意,此时还没有人能够理解。
太阳西沉至地平线,漫漫长夜正要开始。
第十五话/邪神三姊妹的自言自语③
小玉并不是天天都过得很快乐。
小剑姊姊以前很没干劲,觉得世界让她很疲倦,常常在发呆。小镜姊姊也一样,别说要看到她笑出来,她连话都很少讲,而且一点声音就可以吓倒她,好像总是在跟看不见的敌人竹仗。
所以,小玉一定要笑。
其实,小玉也很烦恼。虽然这烦恼跟小剑姊姊和小镜姊姊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但长坦太高大这件事曾经让小玉开始上学后常常被同学取笑。而且什么都做不好,老是被责骂,小玉真的好难过。
可是,小玉一定要笑。
小玉什么都不会,所以至少要装成很幸福的样子,让小剑姊姊和小镜姊姊感染到小玉的快乐,让她们笑出来。即使她们嫌我吵,即使她们再怎么责备我,小玉还是会尽力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努力不讨厌这个世界。
也许这不是小玉的功劳,不过小剑姊姊和小镜姊姊的表情都愈来愈轻松了,每次她们遇到马麻,就会笑得好开心,闹得好起劲,很僵硬、很痛苦、很冷淡、很难过的感觉,都消失不见了。
可是——现在都壤掉了。
大家都很努力,一直非常非常努力过和平的日子,可是现在却一下子就消失了。小玉不会觉得不可原谅。因为小玉不能去恨别人。但是,至少小玉要把它找回来。虽然小玉能做的事不多,只懂得笑。
小镜姊姊也很生气,一直骂我。
小玉什么都不会,一直哭个不停,可是,其实小镜姊姊才是最痛苦的人——她一直骂我「大笨蛋-」、「没用的东西!」、「现在是哭的时候吗!」——然后拿面纸盒和橘子丢我,把我赶出了门外。
小玉能去哪里呢?
其实小玉知道。小玉真的知道。小剑姊姊掉进根之国。小镜姊姊全身都是伤,完全不能动。但是小玉还好好的。小玉还很有精神。所以小玉一定要去。虽然小玉非常害怕,一直在坫眼泪。
但是,小玉至少要往前走,一直走下去。
如果愿望能够实现,神啊,请帮助小玉——实现大家的心愿。
第十六话/母女曼陀罗(后篇)
这件事,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法人阿波岐原。
邪神三姊妹的住处。
「…………」
邪神三姊妹的二姊小镜——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正在确认身上的伤口。
由于自动修复功能和『改变』产生了效果,外表已经恢复原状,但被神格化的魔剑——一羽羽斩砍伤的灵体却依然残破不堪。
这样的伤势,原本必须好好静养才行。
名为『邪神镜』的神,身体即将面临崩溃状态,就像人类遇到车祸又染上流感一样。
但至少我还没死,小镜心想。
和被打落至根之国的小剑比起来,自己的状况算是好很多了。
「唔呜……呼……呼……」
小镜坐在自己房间床上,呼吸十分急促。
身体恢复的状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她好不容易擡起身体,发现双手还能动,但没有力一跑跑跳跳,完全无法战斗。
小镜捣着被撕裂的胸口,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不断地喘息。
「锁……锁美……」
小镜不禁唤了一声锁锁美,然后露出苦笑。
她没有资格叫她的名字。
对于『月读巫女』这个对手,小镜完全束手无策。
无论身为保护锁锁美的『神』,或身为锁锁美的朋友,都无法尽到应尽的责任。
她太疏忽大意,以致造成这种局面。
一直认为任何人都不是邪神三姊妹的对手,认为自己天下无敌,然而——这却是天大的一误。
她恨自己毫无警戒心,忘记磨练自己,生活过于安乐。
「小肉肉,你在担心我吗?」
刚成为家族新成员的小白兔,在旁边的笼子里骚动着。
也许小白兔不是在担心,只是想讨食物而已,不过,有一个人正陪伴在身旁,这样的一实,为小镜带来很大的力量。
从反省懊恼中爬出来的小镜,将减*代餐丢到笼子里(*请注意,这种东西不能拿来喂兔子),然后陷入了沉思。
「对手是受根之国君王保佑的历代最高强『月读巫女』——即使小玉拥有那样的特性,但我们仍须慎重行动,否则只会重蹈覆辙。」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很没出息,但至少要在背后支持。
「被视为英雄神的根之国君王,也就是混乱的化身——素戋呜尊。」
这就是敌人的名字。
素笺呜尊。
始祖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三名正统继承者称为三贵子,素戋呜尊即为其中一人,和最高神天照大神与讽刺神月夜见尊并称为日本最高强的『神』。
素戋呜尊曾经驱逐日本的极恶『恶神』八岐大蛇(和先前在八岐大蛇SNS出现的那只「一样,祂是『恶』的概念本身,也是真正的邪恶之『神』),个性极为凶猛残暴,连天照大神也对祂十分畏惧,在祂大闹高天原的时候曾经被吓得躲在天岩户不停发抖。
照理说来,素姜呜尊现在已经成为根之国国王,不再出来作乱了才对。
「天照大神的性质是『秩序』与『管理』,素戋呜尊则是完全相反的『浑沌』与『反抗』——虽然不清楚祂协助『月读巫女』有什么目的,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这世上没有比祂更棘一的敌人。」
素戋呜尊的『神格』,几乎和天照大神一样。
从立场上来说,素戋鸣尊的地位比天照大神低,但关于战斗方面却是天下无双,无人能比。
也许素戋呜尊并没有出现在这世界上,只是通过黄泉平圾保佑『月读巫女』,加强她的力量而已……
即使如此,状况还是非常危险。
虽然自己处于天照大神这一方,但也不算绝对安全。
拥有『最高神的力量』的锁锁美,此时恐怕已经被下药,变得意识模糊,无法使出『最高神的力量』。
至于能够从锁锁美身上取回『最高神力量』的小剑,则已经掉进了根之国,不在这个世界上。
光凭小镜一个人,
绝对无法战胜那名『月读巫女』,虽然令人十分懊恼,但事实已经证一了一切。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小玉的特性上赌一把——但那孩子没有实战经验,个性又太善良,也许无法做出伤害别人的行为。
但是,至少要在她后面推一把。
因为,我是小玉的姊姊。
「真会找麻烦……」
小镜咳了几声,接着拾起放在枕边的红色布袋。
这是小剑留在这世上、托付给小镜的个人专用武器。
「幸好我有类似GPS的功能。」
小镜集中精神,锁定锁锁美的位置——然后站在棉被上。
她从布袋中取出双刃剑,像普通女孩子一样笨拙地举起剑来。
「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月读巫女』还是英雄神……」
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剑』后,小镜发出了难得的怒吼。
「不要小看……邪神三姊妹!」
接着,她用力掷出了『剑』。
灵能神器天丛云剑轻而易举地贯穿阿波岐原的天花板,然后完全无视时空与距离,瞬间来到了小镜锁定的地点。
在来不及目送天丛云剑的状态下——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小玉。」
说完,小镜往前一倒,趴在床上,发出了熟睡的呼吸声。
@@@
被人们称为天丛云剑的双刀剑无视常理,在空中邀翔。
神剑划破天际急骋于云海中,从首都圈直接飞向九州——
进入仍处于半毁状态的『月读神社』领地范围的那一刻,神剑打破了设于此处的结界和一能防线,将它们全数震飞出去。
接着神剑继续坠落,来到矗立于『月读神社』的瓦砾堆中、唯一借由『改变』而再生的一栋建筑物上空,然后直接撞破天花板,分毫不差地刺中了小镜所瞄准的位置——也就是被上手铐脚镖、全身动弹不得的哥哥旁边地板上。
啪滋!
「哇啊!?吓死人了!」
被关进这里后,哥哥不断地乱吼乱叫,最后搞得自己精疲力竭,头一直低低的。
突然遇到一把利刃从天而降,而且只差三厘米就会刺中自己,想不吓一跳也很雏」
小镜,你也瞄得太准了吧。
只差那么一点点,哥哥就要被剁成两半了。
「这是……」
眼前的利刃对哥哥而书非常熟悉,是小剑的『剑』。
即使哥哥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于是他赶紧伸出手来,握住了这蛔『剑』。
「太感谢了!这样就可以砍断锁炼,逃出去救锁锁美了!」
哥哥拔起了『剑』,帅气地朝连接墙壁的铁链上用力一砍!
「…………」
砍不断。
「咦?奇怪……这把『剑』没有想像中锋利呢——看起来也好像装饰品,是摆好看的吗?」
哥哥对着三大神器之一口出恶言。
「没办法了!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喝喝喝!」
铿!铿!铿!
哥哥一阵乱挥乱砍,终于粉碎了铁链,然后站起身来。
幸好,连接在柱子上的铁链只有一条。
「这么一来就能逃出——呜喔!?」
然而,手铐和脚镖还在他的身体上。
由于这些东西是左右两边连在一起,所以无法行动自如,只见哥哥直接往前扑倒,整个脸撞在地上。
「这点小问题,休想叫我屈服……!」
他隔空一阵叫骂,陷入了苦战。哥哥,加油吧。
经过一番挣扎后,哥哥终于擡起身体,用被限制的双脚努力站起身来。
他双手握着『剑』,两只脚跳啊跳的。
由于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开脚镣,哥哥只好像尺蠖蛾的幼虫般一屈一伸地扭动前进,但说真的,这模样实在很逊。
不过,这才像平常的哥哥。
咚—咚—咚—咚——哥哥就像一只刚诞生的妖怪一样,不断地往前跳,同时以他独特的敏锐嗅觉搜索我的方位。
幸好,在先前的骚动中,『月读神社』的巫女和其他灵能者因为从『天女之窟』四楼摔下来而身受重伤,全都送进了医院。
因此屋内没什么人在看守,应该说,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哥哥卖力地不断往前跳,最后终于抵达某扇门前。
「喝!」
哥哥用身体撞开入口,整个人飞进门内。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人,穿着一套不合时节的单薄和服,看起来似乎已经净身完毕——那个人就是我。
我正躺在床上。虽然意识十分模糊,但我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望着哥哥。
旁边是被绑起来的爸爸,正两眼空洞地俯视着我——看到爸爸,哥哥二话不说用力一跳,朝他使出了一记飞踢!
「喝哈!」
漂亮的一击,爸爸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对毫无防备的对手毫不留情。哥哥真是太帅了。
是说,爸爸这次好像没干什么坏事——不过算了,上次都是因为爸爸,我才会身受重伤。就当作消费税吧,嗯,消费税(?)。
「锁锁美!」
哥哥身上依然铐着手铐脚镣,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仿佛我才是被囚禁的人。
好久没看到公事包背后的那张脸了。
他的脸似乎有一种魔力,又或者是因为哥哥死而复生忽然出现——我的胸口突然闪起一瞄火花,涌上某种情感。
「啊……」
空洞的双眼,亮起了理性的光芒。
『最高神的力量』,正以惊人的气势逐渐中和体内的药物。
这是专门为『月读巫女』特别调制的灵药,我从来无法抗拒它的药效,所以——这一定是奇迹。
原来爱的力量能驱逐所有的恶意,唤起奇迹。
「哥……哥……」
我眨了几下眼睛,望着眼前这个与其说是人类、倒不如说是蛞蝓,不断扭动身体的哥哥·双眼不禁浮出了大颗的泪珠。
意识愈来愈清楚了。
我终于想起所有的事情,也理解了所有的状况。
以及,哥哥还活着的事实……
「锁锁美,不要哭。已经没事了,哥哥来救你了。」
哥哥说出了前所未有的帅气台词,姿势也是前所未有地逊到极点。
看到哥哥还是老样子,我不禁感动得全身颤抖。
「哥哥……哥哥——哥哥!」
我擦掉眼角的泪水,奔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哥哥——
接着,我用力踩了下去。
我踢!我踢!我再踢!
「好痛……咦咦咦::这种状况不是应该要说,哥哥我爱你#9834; 『然后抱住哥哥,在哥哥的脸上用力亲一下才对吗!?为什么反而被虐待呢!?真令人猜不透啊!哈哈~我知道了,因为药效还没消失对吧!?好!童话故事中能够让公主从沉睡魔法中醒来的,就是王子的吻,哥哥现在就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你……为什么……」
我把脚搁在哥哥脸上持续扭转践踏,用全身的力气叫道:
「现在才来救我……这个大笨蛋!」
我尽情地咆哮怒吼,仿佛退化的婴儿。
「白痴!窝囊废!没用的家伙!垃圾!人渣!臭毛虫!」
没良心地臭骂几句后,我终于到达了极限。
「呜呜呜……」
眼泪不断滚滚而下,我蹲在原地,张着嘴巴放声大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没事了,锁锁美。」
哥哥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他对这样的我笑着说:
「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
@@@
我和哥哥一起用『剑』砍断了他身上的铐镣。
由于药效还没完全消失,所以我让身体重获自由的哥哥抓住我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前进。
幸好屋里没有任何人,于是我们顺利地来到外面。
啊,至于爸爸,我把他丢在原地了。
「妈妈是单独行动吧……?」
「应该是。附近没有人类的气息。」
哥哥明明就没有察觉气息的能力,还在那边胡说八道,但我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月读神社』是专门消灭『异象』的灵能团体.而妈妈虽然是上一代当家,但毕竟是从黄泉复活的活死人,他们应该不会放过她
。说明白一点——也许早就变成了敌对关系。」
妈妈是单独行动。
即使她再怎么厉害,只要想想办法……我们也许能平安回去。
「不过,最棘手的还是妈妈。」
哥哥叹了口气。
「一开始我还想说服她,但我们完全无法沟通,比我想像中还要离谱。看样子用讲的应裁是没用。我本来以为只要诚心诚意就能打动妈妈,但她完全不肯听我说话,反而在我脸上揍一拳,然后迅速把我绑起来丢到牢里去。她真的很强,真的非常恐怖。即使哭着下跪,她也不肯原谅我。」
「哥,你还真帅啊……」
是说哥哥——他到底是怎么过来『月读神社』的?
当时哥哥并不在『世外桃源』,却仿佛知道一切,简直充满谜团。
算了,哥哥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是——
「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们逃掉吗?」
当我们偷偷从窗户爬到后院,正要溜出去的时候——妈妈突然出现在圆润皎洁的月亮下一站在我们的面前。
是啊,她当然不会默默允许我们回去。
神社内之所以没有妖怪看守,也许是因为妈妈认为自己一个人便足以应付任何敌人。事一上也是如此。
无能的哥哥,和仍在修行灵能力的我。
即使我拥有『最高神的力量』,但似乎有某个厉害的『神』在保护妈妈——最重要的是我的基本能力和她差太多了。
就连邪神三姊妹,都不是她的对手。
要是跟她打起来,绝对会被秒杀。
光是要逃跑,就已经很困难了。
该怎么办呢……
「从远距离投掷过来,破坏我在『月读神社』设下的结界,的确令我小小吃了一惊——不愧是神剑天丛云剑……能够斩妖除魔,是把神圣的护身剑。不过,只见武器不见人影,看样一那些『恶神』依然无法动弹。」
妈妈口中的『恶神』,指的应该是小剑她们。
『恶神』这个名词,通常用来称呼对自己不利的『众神』,是一种轻蔑的表现。
对她而书,邪神三姊妹的确是『恶神』。
但我却不能原谅妈妈如此称呼她们。
小剑她们一直在守护我——我绝不会让她这样叫她们。
「妈妈,请你闪开。」
我好喜欢妈妈。
好想变得跟她一样。
但是,刚才那些事——已经让我对妈妈的期望幻灭了。
我只是她的工具而已。
妈妈总是优先考虑『月读巫女』的使命,完全不顾女儿的心情,这样的态度,彻底粉碎了我对母亲的向往。
我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我绝对不会生小孩的。延续月读血脉根本毫无意义,我决定要让它终结在我这一代——让被人类扭曲的世界回到神话时代以前的浑沌状态。因为……这才是它原本的面貌。」
虽然若没有哥哥搀扶,我就完全站不起来,但我还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
即使遭到严刑拷打、被妈妈洗脑、被当成工具,我的心依然不变。
努力再努力,舍弃了一切——对应得的幸福视而不见,忠实于自己的使命,但是,世界给了妈妈什么?
只有死亡和痛苦而已。
妈妈应该是最能理解的人啊。
「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毫无污点的巫女服,铁环跃动的锡杖。
全身弥漫着不像是从人类散发出来的强大压迫感,和一股腐臭味。
妈妈还是那句老话:
「别叫娘失望了。再让我多费唇舌——娘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暗藏玄机的钖杖开始分裂,化成魔剑天羽羽斩。
仿佛浸淫于水中的闪亮刀身。
月光映照在刀面,发出耀眼的光芒。
「就因为你不肯努力,沉溺于享乐——所以其他人类必须勉强自己更努力。然而你却毫无自觉,只想过安逸的生活,否走了原本的生存价值,这样的人,不配叫我母亲。」
「妈……」
我明明已经绝望了。
明明已经对她不再抱任何期待。
但是,这番话还是令我好心痛。好害怕。
我剧痛不已,仿佛身体正一片一片被割下来。
「我真的很喜欢妈妈。虽然你不常笑,但总是很温柔,很帅气,一直在保护世界……对我而书,妈妈是我的英雄。」
我咬了一下牙齿,然后放声说道:
「所以我绝对不原谅利用妈妈、害死妈妈的『月读神社』!我不管这个使命有多伟大多重要,什么『月读巫女』,根本毫无价值!我们都是人类,不是神,所以软弱无力,但我们依然可以过得很幸福!」
「愚蠢至极,你这番话——对一个死人而书只是无谓之词。」
本来,应该要就这样结束的。
只要能够否定妈妈,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就够了。
也许妈妈会觉得不太愉快,但这对我而书就是一切。
我只是在逞强而已。
只是想让她明白,我绝不会任人摆布。
要是妈妈认真起来,可以一秒就把我和哥哥解决掉。
然而——就在妈妈正要用魔剑砍向我们的时候,她突然换了另一个方向。
她猛然转向背后,进入警戒状态。
我也发现到了。
一个充满惊人魄力、遥不可及的存在,正朝这里接近过来。
『月读神社』的后院十分辽阔,虽然长满青苔,但没什么树木,所以视野极佳。
在我们的正前方——也就是在最远的另一端,分隔凡间与神之领域的交界处。
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穿过鸟居缓缓走了过来。
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
今天也如女神般美丽动人的邪神三姊妹小玉——一边四处张望,缓缓走了过来。
突然,她擡起头来,看到了我们。
要是她直接勇猛地飞过来进入战斗——应该是非常帅气的一件事。
然而,小玉却停在约十分尺距离外的地方,只是远远地望着我们。
「…………」
小玉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接着,她完全无视举着魔剑满脸戒备神情的妈妈,用超大的音量叫道:
「怎么这么远远远远远……!气死我了了了了了!」
哗啦哗啦哗啦,小玉哭得一塌糊涂,眼泪不停掉下来。
擦擦擦擦擦擦,她自暴自弃地边哭边用力抹掉泪水。
小玉不断地闹脾气,就像个小孩子。
「讨厌……呜呜……真的好远——呜呜!小玉被赶出去之后,就一直想要救马麻,可是一不知道马麻在哪里……上次……呜呜……是跟小镜姊姊一起来的,所以小玉不记得路……就迷路了……呜呜……呜呜呜!」
你没事吧?
「我去了派出所……可是……我只记得……地点在九州!结果警察伯伯叫我不要闹!小玉被骂了!呜呜……呜呜!小玉又没做错事!马麻的……是叫结界吗?总之小玉就是感觉不到马麻,而且走到一半就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这里又好远好远……小玉一直跑一直跑,结果就一直跌倒一直跌倒!」
小玉抽抽噎噎的,哭得超厉害。
完全就是个迷路的孩子。
「讨厌……气死我了……呜呜……所以,小玉绝对不会原谅你!小玉要打倒对小剑姊姊们做坏事的坏人,和马麻他们一起回家!知道吗!?」
虽然有一半算是泄恨,但小玉难得被激怒,真的火大起来了。
看到小玉可怜兮兮的模样,就连妈妈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见她仍维持举着魔剑的姿势,失声笑了出来。
「呵,真是个可靠的救兵。」
「唔呜……」
我不禁呻吟道。
出糗的明明是小玉,我却觉得很丢脸。
然而,这场轻松的闹剧——却到这里就结束了。
@@@
小玉突然消失了。
「………!?」
她的身体突然消失在空中,仿佛一阵幻觉。
「呜呜……呜……呜呜……」
哭声从我的背后传来。
「马麻,这个借我一下。」
小玉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我背后,从我手中拿走了『剑』,然后擦擦眼睛,再次转向妈妈。
完全省略过程,只剩下结果的动作。
就跟妈妈在『世外桃源』
所展现的能力一样。
「咦……?」
就在我目睹这无视物理法则的现象,为此厌到惊讶不已的时候——
「『众神』无所不在。」
妈妈迅速转过身来,眼神充满警戒。
也许,她已经察觉到小玉是个远比言行举止还要危险的对手。
「『众神』原本只是概念性的存在。『神格』愈高等,存在的范围就愈广大。由于人类的意识,『众神』才得以存在,也才能够让人类察觉,而瞬间移动就是将意识与察觉之间的短斩时间概念化后重新建构出来的结里T」
「小玉只是小学生,听不懂这么困难的东西!」
声音仍带着哽咽声的小玉,用双手吃力地举着『剑』。
「可是小镜姊姊说过——虽然我不懂,但是我一定做得到。就像走路、呼吸和呕吐一样自然,小玉绝对办得到。只要小玉愿意相信自己……」
这些道理,应该是小镜告诉她的吧——以说禅的口吻。
小玉发出了怒吼:
「现在不是比谁聪明,是看谁比较努力!」
就在这一瞬间,小玉手中的『剑』消失了。
接着,一阵碎裂的声音传来。
「………!?」
妈妈手上的魔剑,从剑柄开始逐渐消失。
接着刀身粉碎飞散,化成光之粒子消失在空中。
就在『剑』深深刺进妈妈脚边地面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是小玉丢出了神剑天丛雪剑。
小玉让『剑』瞬间移动,出现在和魔剑同样的空间里。
如此一来,就是强度的较量了。
在神话中,魔剑天羽羽斩是比不上神剑天丛云剑的。
它十分脆弱,『神格』也比较低。
于是,魔剑理所当然化成了粉碎。
「这是小剑姊姊的『剑』!不准拿走!」
小玉高喊的同时,『剑』便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回到小玉的手中。
也许是因为剑已经派不上用场,小玉轻松愉快地将神剑交给我,对我说了一声「给你吧」。
「咕……!?」
妈妈将转眼间只剩下剑柄的魔剑扔到旁边去,取出了符咒。
虽然迟了一会儿才发现,不过也许是因为察觉到在『世外桃源』时只会大哭大闹的邪神一一姊妹老幺小玉,其实是个不可轻匆的对手,因此产生了警戒心。
然而,以妈妈的个性来说——这样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马麻叫你『妈妈』……」
小玉以超乎常识的动作,突然逼近至妈妈身边。
美丽的长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不是锁锁美的妈妈吗—怎么叮以道样——马麻都哭了!当一个妈妈……不可以对小孩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小玉的呐喊毫无理性,既任性又幼稚。
但是,这句话、这份心意——却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是啊。
什么『月读巫女』,什么神社,什么任务,这些都不是重点。
不需要讲道理的。
因为我们是母女,所以根本不需要高谈理论、诉诸理性。
「呜呜呜呜呜……」
所以应该放声哭泣,像小孩一样闹脾气才对。
「你这个大笨蛋!」
小玉随意用力一挥,使出了拳头。
接着,妈妈的右肩和大部分的腹部,以及右手和脸的一部分——就突然消失,然后飞了出去。
@@@
「………!?」
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众神』的战斗方式,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被……吃掉了……::」
失去三分之一身体的妈妈整个人摇摇晃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玉继续愤怒地呐喊,没有乘胜追击。
「不……不准动!气死我了!你真的好难吃——让我吃一口就想吐!」
她一边啜泣,一边喊着非常恐怖的话。
就在此时,妈妈露出了理解一切的表情。
「吃掉『众神』的能力……原来如此——你是新世代的『神』!为了世代交替而创造出来的『次世代神』……!」
妈妈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不,也许是因为身为人类却和神对峙,而流露出来的恐惧。
「讨伐消灭克洛诺斯的宙斯、在诸神黄昏战役中败北而惨遭杀害的北欧『众神』、被拿来当成新世界的材料而遭到支解的印度原人……旧时代的神,会被新时代的神驱逐——当世界走向末日,全新的神将会以统治者的身分君临天下,放逐旧时代的『众神』,或将祂们赶尽杀绝!」
没错,小玉的确是从小剑身上诞生出来的——次世代的『最高神』。
一个全新的『神』。
在所有的神话中,旧时代的神若过于无能或残暴,一定会被新时代的神消灭掉。
即使这个神是旧世界的『主神=最高神』,对新世界的『次世代神』而言,只是一种让自己成长的食物,也是踏上成功之路的垫脚石。
吃掉并消灭这些神,将祂们化为自身的血肉,借此获得成长的『次世代神』。
这就是——小玉的特性吗?
对于旧时代的神,小玉不需顾虑地位高低,拥有绝对能够吃掉祂们的能力,所以即使保护妈妈的『英雄神素戋呜尊』再怎么强大,也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所有的『众神』都会变成她的食物,变成新国度的基础。
「唔唔……!我……我太大意了!想不到『最高神天照大神』居然会有创造『次世代神』的念头——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太阳……真的打算终结这段历史悠久、无可比拟的美丽神话吗!」
妈妈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这是当然的了。
『次世代神』已经被创造出来,就表示再也不需要以前的『众神』。
月读一族必须仰赖『最高神的力量』来延续命脉,借此维持他们的存在,然而『最高神天照大神』却即将失去崇高的地位,完全消失不见。
妈妈的行动和目的,都将成为一场空。
就像地面突然消失,而感到强烈不安。
「什么『次世代神』……我绝不认同……!」
她展开无数符咒,将目标对准了小玉。
不知道为什么——那模样看起来非常可怜。
以『月读巫女』的身分奉献一生,为此殉道的母亲。
她的生存意义,在此时完全遭到否定。
为此茫然不已、失去控制——因而出现了难得的破绽。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消灭小玉这件事情上面,极力想挽回自己的立足之地,因此一全疏忽了我们。
所以,妈妈才会被那个半路出家、跟见习生没两样的灵能者——
被修行半途而废、没出息的家伙……
——被我这个没用的人,将了一军。
@@@
「……唔咕::」
妈妈两眼直瞪着我。
接着,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仿佛在哭泣。
「道……道反之咒法——?」
我双手结印,对妈妈施展了咒语。
道反之咒法是一种灵能缚身术,可以封住所有『异象』的行动。
只有这个咒语,我练习了好几次——是我一直模仿妈妈的动作学来的。
「锁……锁锁美……你——!」
妈妈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全身动弹不得。
以我的灵能力,能够封住妈妈行动的时间——只有几秒钟而已。
「我……我怀胎十月,千辛万苦地生下你……你竟敢对娘如此!把亲生母亲当成『取象』 -」
我对妈妈施展道反之咒法,就是这个意思。
也是我最后的表白。
「妈……对不起……」
热热的东西,从我的脸上滑落。
「请你……原谅我……」
是妈妈亲手斩断了这段母女之情。
我因此对她完全幻灭,彻底绝望,不再抱任何期待。
可是,我的心却如此地痛。仿佛快被撕成碎片。眼泪不停掉下来。
我好喜欢妈妈。
好想变得跟她一样。
为此,我不厌其烦反复练习妈妈教我的咒语——能够驱逐万恶,仿佛帅气的正义英雄才能使用的道反之咒法。
然而,对不起,妈妈……我无法变成英雄。
我无法变得跟你一样。
「回到——」
小玉没放过这一瞬间,只见她纵身一跃,双手一推,将妈妈击飞出去。
「你的根之国吧!」
妈妈的身体受到冲击,整个人直直往后飞——
滋滋滋滋,她的背后逐渐出现一团黑色的洞穴。
妈妈双眼圆睁,拚命转动着身体,拭圃逃离深不见底的黑洞。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黑洞却突然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臂。
「伯母~你好啊。上次谢谢你了。」
是谁的声音?
「我们来讨论一下你女儿的未来志向吧。」
细小的指尖抓住了妈妈的巫女服,将她拉进黑暗中。
「咕……怎么可能——」
也许是因为了解了状况,妈妈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这些『恶神』……开什么玩笑!你们不管这个世界的死活了吗!?我必须让这个国家维持该有的面貌——我不能死!就算化成灰,我也要达成使命……!」
妈妈不断扭动身体拚命反抗,但她是一个死人,根之国才是亡者的归属——因此身体仿佛被地心引力吸引过去,直接掉落无尽的深渊。
「呃,小玉——不好意思。」
就在黑洞即将关闭的时候,一股轻松和平的声音传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姊姊工作很忙,暂时不能回去,就拜托你看家啰。」
接着声音被掩盖过去,通往黄泉平坂的黑暗道路消失了。
和妈妈一起消失不见。
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
终于能够解除道反之咒法的我,缓缓瘫倒在地上。
寂静的月夜依然持续,不见太阳升起。
第十七话/妈妈,我好喜欢你
「锁锁美!」
哥哥在叫我。
我完全没理会,只是缩成一团躲在床上。
我已经三天没上学了。
虽然在『月读神社』被强行灌入体内的药物和各种疲劳弄坏了我的身体,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我的精神状态。
和妈妈之间的对立、她的一言一语和行动,以及永远的诀别。
每一件事都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深刻反省,然后又跌倒受伤,却又令人无法忽视。
因为无法忍受『月读巫女』的身分,所以逃离老家,背叛众人的期待——做出这些事情的代价,我深刻地体会到了。
妈妈临终前交代的事情也没能办到,没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锁锁美,这个世界就拜托你了。
——好的,放心交给我吧,妈妈。
我是个骗子,骗了妈妈。
「锁锁美—」
哥哥的叫声夹带着敲门声。
虽然哥哥总是自己开门进来,但有一次他硬要闯进房里,被我乱咬一通加上臭骂一顿,从此以后,他就知道不能来硬的了。
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其实,我并不打算一辈子关在家里。
我想穿上制服带著书包,然后打开房门——每天去上学。
这样的生活,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是我不惜背叛母亲,也要实现的愿望。
然而,只要我踏出房门一步,就会头晕起来。
『月读巫女』、『最高神的力量』、『对人类有利的世界』……这些字句不断盘旋在脑海中,妈妈的声音回荡着。
我觉得想吐,只好关在房闲里——每天就是反复这样的生活。
这并不是妈妈的诅咒。
原因来自我的内心。
为了追求幸福,为了平静的生活,我践踏了所有人的心意,甚至不惜让妈妈死后变成怪物,却又质疑自己的行为,对此十分愧疚,不断地作茧自缚。
只要我微笑,妈妈的声音便会在脑中响起。
只要我觉得幸福,一股腐臭味便扑鼻而来。
我真的受不了了。
「至少吃一点白饭,好吗?」
是哥哥的声音。
我以前是一个资深的家里蹲,所以哥哥早就知道怎么应付我,因此非常镇定。
……又回到原点了。
我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一张嘴巴在动。
听不到就算了,反正暂时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人,我心想。
放在门前吧,我待会儿再吃。
「好,知道了。」
他听到了。
「今天是哥哥最拿手的特制拉面喔~再不快点面会糊掉喔~甜点是哥哥的爱喔~」
甜点就不用了,请你收回去吧。
「好吧。真可惜。」
居然听懂了::
「不跟你开玩笑了,宅配送来一样东西,我跟晚饭放在一起。哥哥会待在一楼,有事要叫我喔。」
哥哥温柔地交代完后,便缓缓离开了。
……宅配?
到底是什么东西——虽然很好奇,但真的好懒得动。
「……嗯?」
手机在发光。
是小镜吗?
她传了好几次邮件给我。
小镜的状况更严重,却如此地关心找。
我摸出手机,拿到眼前一看,吓了一大跳。
是一组没看过的号码。
我不记得曾经纪录她的号码,但画面上显示着『小剑』。
「小剑……?」
小剑掉进了根之国,应该还没回来才对。
我赶紧按下通话钮,将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喔!太好了!终于接通了!是我啦!我开车撞到人了,对方跟我要五十万精神赔偿费,快汇钱给我吧!』
干嘛学诈骗集团说话啊?
不过,我因此更加确定来电的人就是小剑了。
「小剑,你怎么了……?你不是在根之国吗……?」
『嗯。你才怎么了,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喔?对了,这通电话是我利用「改变」努力让讯袭发送过去的,讲太久会很累,所以拜托长话短说。』
说到这个,小玉在疑似飞碟内部的空间的时候,小剑也是用『改变』和她通话的。
手机真方便,嗯。
『没什么事啦,只是联系一下而已。等我把那嚣张的白痴弟弟痛扁一顿之后就会回去,所以我那两个妹妹就拜托你了。这两个家伙看不到姊姊,一定寂寞得每天都在掉眼泪,就请你封我看着她们啰……嘻嘻嘻嘻……』
「不,从小镜的邮件看来,她们非常疼爱刚开始饲养的兔子,从它身上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所以我想应该不需要担心。」
这两个家伙还真坚强。
先不提这个,说到小剑的『弟弟』,似乎就是这次的幕后黑手,也就是根之国的帝王—素戋呜尊。
依小剑的个性,一定会解决掉所有的障碍,然后回来这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把我的神器天丛云剑放在人类世界了,到时候我会循蔷它旧到你们那里,就像*阿里阿德涅的线一样。说这些你应该也听不懂,总之就是不用担心。反正我又还没死,也不想继续留在根之国,所以我很快就会回去的。』(编注:源自希腊神话,阿里阿德涅爱上了英雄忒修斯,请他斩杀住在迷宫里的牛头人。为了让忒修斯从迷宫脱身,阿里阿德涅送了个球线给忒修斯,要他绑在入口的大门,之后忒修斯在斩杀牛头人后,循着通条线雕闲了迷宫。)
居然轻轻松松就能创造奇迹,这个人还是这么神奇。
『啊,还有——关于你母亲。』
小剑难得犹豫起来,停顿了一下,轻快的语气突然消失不见。
『我被拉进黄泉平坂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被小玉吃到不成人形,快要四分五裂了,不过她仍未完全消失,也许正在恢复灵力等着复活,但暂时应该无法行动。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件事,就这样。』
「是……是吗……」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妈妈原本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安眠的,却必须为我操心。
是我让她变成活死人,让她四处徘徊,在痛苦中不断挣扎,尝尽背叛的滋味——将她践踏得体无完肤。
『别太自责了,不过叫你不自责也很难吧。可是你别忘了,这是你不惜与母亲为敌也要坚持下去的道路,若因为挫折而停滞不前,这样就太失礼了吧?你不是答应我要往前看的吗?』
说到这里,小剑的语气变得稍微轻松起来,接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在最后又说道:
『对了,我和你母亲打起来,掉进
黄泉平坂的时候捡到一样东西,好像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虽然这不算是遗物——不过我还是用宅配寄给你了。那东西有你的味道,我想也许是你的。』
「咦……是什么?」
实在想不出会是什么东西。
是说,根之国也有宅配吗?
这也有可能是小剑利用了『改变』的结果吧。
『我累了,就这样吧,先挂断啰。』
「啊,等一下,小剑——谢……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还有小镜、小玉和哥哥,谢谢你们。
虽然受了伤,但我没走错路,没有跌落地狱深渊。
是你们救了我——因为你们,我才能回到这世界上。
所以,我一定要跟你们说声谢谢。
「我……我会努力,会再努力一阵子。让我休息一会儿后,我会继续努力.」
『嗯。但别太勉强啰……加油。』
说完这句最温柔也最残酷的话后,小剑的声音就断掉了。
通话结束后,我楞了一会儿。
接着,我突然想起某件事,于延拖着石头般沉重的身体起身下床。
由于一直昏睡在床上,身体变得卜分僵砸,令身喀喀作响。
虽然有点头晕,但我仍缓缓栘助脚步,打开厂历门。
门外有一个餐盘,上面放菥依然热气腾腾的拉面。
以及一个看起来极为普通一点都不像是从根之国送来的包裹。
我蹲了下来,粗鲁地拆开包装纸。
「…………」
是一只兔子玩偶。
兔子沾到了鲜血,看起来脏脏的。
——啊,可恶!好难抓喔。我……我想要那个,那只兔子。
——好,交给娘吧。
「呜……呜呜……呜呜——」
我的眼睛不禁浮出泪水。
各种不同的情感在脑中一口气爆发出来,像雨水般浓缩成泪水,从我的脸颊滑落。
这只兔子,是我第一次和妈妈逛街时得到的唯一一样东西——我紧紧地抱住了它,抱住一只随处可见的兔子玩偶。
我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只有失落与愧疚。
以及——无边无际的痛。
「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
我哭出来了。
就像一只初生的野兽在剧烈喘息般不断嚎啕大哭。
我好喜欢妈妈。
好想变得跟她一样。
但是,妈妈到死都不会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