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特别篇 栉名田比赛（2/2）

小玉紧紧握住我的手，丝毫不知我脑子里想着如此无礼的念头。

「呐呐，希美，我们一起上学好不好？」

因为她以非常恳切的模样提出这种要求，我不禁感到纳闷。

「好是好——」

反正我们同校，而且之前也一起上学过好几次。

「不过为什么？」

我和小玉说来也不算是什么朋友。

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害小玉伤心落泪，所以我忍住没说就是了。

「因为都是小玉害希美的……可是，在学校里，只有希美你一人发现小玉是与众不同的。能跟马麻和小镜姊姊一样当小玉朋友的人，就只有希美了——好吗？」

她还是老样子，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绪。

「况且有小玉陪着，还可以保护希美。」

虽然我搞不懂眉开眼笑的小玉她到底有什么毛病——

「所以你们不可以接近她喔！敢欺负希美的话，小玉就给你们好看！」

不过我看得出来朝着四周大呼小叫的小玉不是什么坏人。

☆ ☆ ☆

后来，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了一阵子。

【爸爸要回来了。】

在上完重新开课的补习班准备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一封绝望的短信。

【爸爸从今晚起要在家待一个礼拜的样子。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喔。】

也是。

如果我不乖的话，会让妈妈觉得丢脸。

我必须装得很乖，你才能跟那个叫做「爸爸」的无趣生物夸耀自己把女儿教导得多么出色，借以彰显做母亲的你有多么优秀，好满足你那又甜又腻的虚荣心吧。

（真不想回家啊……）

要是没有手机这种玩意儿就好了。

班上有许多同学都因为父母禁止，所以还不能携带手机，问题是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好玩？

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父母监视，动不动就传短信查勤。

我的人生一直受到手机的左右。

（我不想见到爸爸和妈妈。我已经受够假装模范生和卖笑了——我只觉得累而已。倒不如死了算了。我不

想回到家那种地方……）

可是太晚回去的话又会挨骂。

我决定刻意绕远路回家当作消极的抵抗，走在日已西沉、亮着路灯的道路上。

事情就发生在半路上。

我路过天沼矛町的其中一条河川。

那条河川水流速度平缓，距离柏油马路不远，就像受到了隔离一样。

在那平时我不会想靠近一步、有着浓郁泥土味的场所，我看到了小玉。

她坐在地上沐浴着月光，美丽得恍若女神。

小玉的身旁有一堆在这季节十分罕见的青蛙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玉笑得好不开怀，让青蛙跳到了她的掌心和头上，看起来十分开心。

欸，小玉。

你头脑简单，又是个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偷偷跑出来玩耍的坏孩子。

为什么——你却每天都过得那么开心而且受到大家欢迎，你不觉得这样有点狡猾吗？

为什么你会那么幸福呢？

「啊，是希美耶。」

无意间发现到我的存在的小玉，一如理所当然般向我招手——

我感到害怕，不想让她看出我其实很羡慕她，因此拔腿就跑。

☆ ☆ ☆

那天晚上。

还好，爸爸拖到很晚了还是没有回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遵守时间和约定。

明明妈妈对他的个性应该早就了若指掌，可是爸爸的迟归仍然坏了她的好心情。

妈妈坐在摆满了一桌丰盛菜肴的饭厅，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像在念经般发牢骚，因为我不想被扫到台风尾——所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

我一份接着一份搞定补习班指定的作业：心中愈来愈难受。

（真希望爸爸不要回来。）

如果我有与众不同的力量——可以实现心愿的话就好了。

我的爸妈是一对年龄相差约二十岁的夫妻。

妈妈年纪比爸爸还大，他们原本是同间公司的上司与部下，两人在热恋过后，终于入籍结婚，而妈妈就此辞去了工作。

爸爸接替了妈妈离职后空下来的职缺，非常辛勤卖命地工作，可是他的经验和实力都远逊于妈妈——所以常常把事情搞砸。

爸爸在公司常常被人拿来跟妈妈相提并论，妈妈本身也很清楚爸爸的工作状况不是很好，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

两人从此关系生变，爸爸渐渐地不肯回家了。

妈妈则开始变得多疑。

两人一分开，就会心生强烈的不信任感。

每次爸爸回家，妈妈就会陈列出林林总总的外遇证据（她自认的），像小孩子一样大吵大闹，借此表达自己有多么不安。

然后一如要主张世上没其他女人比自己优秀般，替自己塑造出色的形象，而且还强迫我也要跟她一样——爸爸在家只觉得快窒息，和家的关系愈来愈冷淡。

（简直像笨蛋一样……）

爸爸好像回来了，我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妈妈的声音尖锐得令人耳鸣，说的尽是些令人不知所以然的荒谬的话。

爸爸像不堪其扰般敷衍回答。

我捣住了耳朵。

（你们吵死了……！）

「希美、希美！爸爸回家了！出来让爸爸瞧瞧！」

房门叩叩作响。

妈妈那雀跃不已的声音我只觉得刺耳。

我讨厌在妈妈的要求下变成了宛如浑身是血的模范生，今天又要被推到爸爸面前做展示的自己。

其实我早就知道原因了。

我之所以会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因为我从周遭的事物别开了眼睛。

因为我不想看如此丑陋又乏味的现实。

所以才会看见那些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蠢动、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奇怪事物。

逃避现实。

我能看见类似幽灵的东西，怀着这般『秘密』的我，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这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也是我的个性。

这是我在被强行改造成模范生的人形纸片上所画下的最后一条线。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可是如果我不像这样脱轨的话，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会消失不见。

我会如妈妈的喜好，像黏土一样任她蹂躏，变成虚伪的我。

与其这样，我宁可死了算了。

「希美。」

我忽然发现——

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一轮明月高挂在夜空。

随风摇曳的窗帘。

悄悄流入的冷空气。

我的背部起了鸡皮疙瘩。

沐浴在月光下，美得有如妖魔般的小玉坐在窗框上。

她是从哪里进来的？为什么会跑来我房间？——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

「希美，你想去遥远的地方吗？」

表情正经的小玉美丽得救我大吃一惊。

「小玉是神，虽然现在力量仍然不够强，可是总有一天会强大起来的——所以我知道你的心愿。希美是小玉的朋友，我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你。这会为你带来烦恼吗？如果小玉把希美当朋友，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困扰？」

我那不可思议的同学一如在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我们一起来场大冒险吧。小玉带你去一个大人永远找不到的遥远地方去。希美的愿望由小玉来帮忙实现。」

第十六话／希美的☆秘密④

刚进小学的时候，我是个逢人便说『我看得见幽灵』的笨小孩。

理所当然地，旁人开始当我是个怪人——有道是坏事传千里，我知道直到现在还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古怪、幽灵女之类的坏话。

现在我也学会见风转舵，把『秘密』放在心里，保持模范生的形象，不再让人对我说三道四。

使我人格扭曲的，不是只有爸爸妈妈而已。

其实我也不清楚逃避面对一般世界和现实的我是否真的看见了怪物。

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

是不是妄想也都无所谓了。

现在我只想去远方。

小玉说得对。

我想在听不到妈妈声音的地方，尽情舒展我的羽翼。

我已经有些倦于努力奋斗了。

所以——至少现在，我要停止努力。

「希美，来嘛、来嘛！」

窗边的小玉向我招手示意。

我一边对不厌其烦地拚命敲门的妈妈感到好奇（明明我的房门又没有门锁，不知何故妈妈就是不走进来），一边逃也似地跑到小玉的身旁。

我一头雾水地待在小玉身旁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被她一把抱住了。

「抓到你了？」

啊啊，我会被吃掉——一种激发出这般原始恐惧、令人寒毛直竖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把脸埋进小天的柔软胸部里面。

好温暖。

就像太阳一样。

「准备出发啰。拖太晚的话小剑姊姊会生气的，稍微忍耐一下吧？」

小玉露出微笑后，向后倒下身子。

我的房间位在二楼。

窗外可是半空中耶。

「呜哇……！」

我吓得不禁发出诡异的叫声。

小玉抱着我直直往下坠落。

照理说应该瞬间就会坠地，可是飘浮的感觉迟迟没有消失。

我紧张地左顾右盼，发现自己身处在宇宙般的空间。

四周有无数的星星在发光闪耀，以及深得不可见底的黑暗。

「对不起喔，希美。」

趁着我吓得四肢僵直无法反抗，小玉把嘴凑到我的头顶上东咬一口西皎一口，恣意妄为。

「小剑姊姊斥责过我了——全部都是小玉的不对。」

那个声音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小玉，显得意志消沉。

「因为小玉太羡慕小镜姊姊了，所以也想要交普通的朋友。小玉是神，只要我心中产生期望，每个人都会喜欢上我。所以小玉没办法区别……到底是因为我无意识下令的关系，对方才愿意当我的朋友？还是真心想跟我做朋友？小玉判断不了，所以一直都很害怕……」

我还是听不懂小玉在说什么。

不过——原来小玉也是有烦恼的呢。

我对她稍微有了那么一点亲切感。

「可是希美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你可以感应到我们这一类的存在，也对『改变』有点抵抗力。

所以小玉很开心，想说说不定可以跟希美成为普通的朋友。我接近你想要保护你，可是这样的举动引来了其他『诸神』的忌妒……」

小玉泪汪汪地诉说着：

「虽然我想保护你，可是我不像小镜姊姊一样能干。继续这样下去，希美有可能会被『神隐』，或者被抓去吃掉。所以小玉不得不和你保持距离——不能跟你当朋友了。这都是小玉太任性的关系，所以小玉决定最后帮希美实现愿望，然后离开你。」

虽然我很想跟伤心难过的小玉表示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

虽然我读了很多的书

可是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我却一无所知。

笨的人原来是我。

「像你这种人……」

其实那才是我的真心话。

「才不是我的朋友。」

又吵又傻里傻气，莫名其妙的同班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世界里的谜样异物。

小玉——你对我的人生并没有造成什么很重大的影响啊。

所以——

我拜托你，小玉。

像你这种真正的好孩子——不要对我这样的人低头道歉……

☆ ☆ ☆

飘浮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等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站在奇妙的世界里头。

这里明显不是地球。

天空是一片蒙朦胧胧的银色，上面布满了无数的星星和五个左右的月亮。

大地是绿色的，地上耸立着宛如翡翠结晶般亮晶晶的建筑物。

「跟你说喔，小玉啊——」

小玉拉着惊慌失措的我，像习以为常般往前走。

「之前跟外星人交了朋友。后来人家还邀请我去家里玩了好几次呢——这里是小玉所知最遥远的地方，所以就带希美过来了喔？」

「外、外星人？」

我捏捏脸颊想确认是不是在作梦，还真的会痛。

「不可以离开小玉喔。这里空气怪怪的，离开小玉会没办法呼吸然后窒息而死的。啊，啾比！」

小玉说了件感觉挺惊心动魄的事情后，高举另一只手。

仔细一瞧——在翡翠色都市的旁边，摆放了一张感觉很突兀的桌子，有个五官端正到教人吃惊的男子坐在那儿。

「啾比是这个星球的王子喔。」

小玉若无其事地为我说明，我只觉得好混乱。

那个名字叫做啾比，长相跟名字明显并不一致的外星人王子面露微笑，用莫名充满朝气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Hello！」

为什么要用英文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小玉！你很少来找我玩，我觉得很寂寞呢！这边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王子把视线投射在我身上，我怯生生地垂低头。

「她叫希美，是小玉——之前的朋友。」小玉一脸难过地帮忙介绍后，那个与其说是宇宙人，感觉更像行径可疑的外国佬的王子虽然感到纳闷，姑且还是先请我们坐下。

「话说，啾比你怎么会变成人类的外表？」

「是的，我们星球的人民专注在智商的发展上，可是却因此失去强健的体魄，进化的方向可说过于偏颇。因此，我们在遭受野蛮的地球人袭击时毫无反击之力。所以我们才会模仿地球人的身体，尽可能地努力找回失去的身体能力。」

啾比一边说着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内容，一边看似认真地摆动双手。

「我模仿得还算有模有样吗？」

「嗯，啾比帅毙了。对不对，希美？」

不要拿这问题问我。

「那就好。我很高兴自己的身体是小玉喜欢的形状。」

这人是不是喜欢小玉啊？

发动少女直觉感知到这个可能的我，喝下啾比为了遮羞所奉上的绿色茶水后 —被莫名呛鼻的味道呛得喷了出来。

「噗噗——」

「O』—不合你的口味吗？这是我们自行栽培的高营养价值地球植物，研磨成粉后用热水冲泡而成的饮料啊？」

「那叫青汁啦！青汁这种东西是不管怎么调制都不可能会变得好喝的恶魔饮料啦！」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爆笑的！为什么你的笑点会跟美国人一样！」

「看希美好像很快乐，小玉也很开心？」

小玉一边面不改色地喝着青汁，一边说着状况外的话。

后来——

在两个奇妙怪人的带领下，我在这个似乎想模仿地球文化可是又没有学到真正精髓的诡异星球展开了一趟观光之旅。

虽然很不甘心，可是比起坐在桌前用功读书，这趟旅行真的要有趣得多了。

☆ ☆ ☆

隔天，我怀着『作了怪梦』的实感醒来了。

究竟哪些部分是梦我自己也不清楚。

根据爸妈的说法，我昨晚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的样子。「逼小孩子去上补习班上到这么累，实在太可怜了」如此为我抱不平的爸爸和妈妈吵起架来，害我一早就头痛。

换作是以前的我的话，我会对这样的父母视若无睹，有苦往肚里吞，让自己累积无形的压力。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沉重的落寞。

我怀着好似和某个很重视的人分开般的心情——

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在争论不休的爸妈身旁哇哇大哭了起来。

☆ ☆ ☆

后来——

爸妈惊慌失措地安慰我，最后，一家三口一同前往游乐园远足。

这天明明是要上班上学的平日啊。

除了不自然地对我表现温柔的妈妈和异常关心我的爸爸之外，再加上跷课的罪恶感的影响，这趟游乐园之行其实不怎么愉快。

不过，倒也没有那么差劲。

在回程的车上，我在心中默默念着今天一整天我没能实际说出口的话。

这可是『秘密』喔。

我今天之所以没有玩得很尽兴——那是因为昨晚我在一个比游乐园新奇有趣好几百倍的地方玩过的关系。

绝不是因为我讨厌爸爸和妈妈喔。

☆ ☆ ☆

搭车回家的途中，我们经过了公园。

我执意拜托开车的爸爸暂停一下。

我的同班同学今天同样兴冲冲地在公园里踢足球，有着耀眼美貌的小玉也在那群同学里头。

我直直地朝他们走去，佐藤见状讶异地开口跟我攀谈：

「啊！希美！今天怎么没来学校？你会休息也太稀奇了吧！」

「这是秘密。」

我马上含糊其词，缓缓走到一脸困惑的小玉的面前。

我带着挑衅的意味，从正面擡头仰望还是一样高大的她。

「那、那个，希美。」

小玉不安似地用漂亮的双眸注视着我。

「靠近小玉的话会有危险的。昨天不是跟你提醒过了吗？」

「就算再怎么危险——」

我铁了心表现出自己的坚持。

不要把我当笨蛋了。

「小玉你都会保护我的，对吧？」

「小玉很笨，怕会失败。」

明明有着大人的外表，可是小玉却是同龄的小孩里最稚气最软弱的，一点都不可靠。

可是她为了获得大家的欢笑，总是表现出充满朝气的样子—

我喜欢心地善良又给人温暖感觉的小玉。

为了保护我，她不惜压抑自己的感情，想要跟我保持距离。

我怎么放得下如此坚强，可是又脑筋不灵光的你呢。

「如果你失败了，到时有我支持你。」

我的爸妈忘记互相信任的道理，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明明他们彼此相爱，可是却只能用怀疑的心态面对对方，为此深受痛苦。

我虽然是他们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我绝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

「虽然我不是很懂那类的事，不过这应该就是朋友吧。」

我生涩地，可是拚了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们能当朋友吗？」

见我伸出手来，小玉露出太阳般的微笑和我握握手了。

我和班上同学就在爸妈的守护下，踢足球踢到傍晚太阳下山为止。

☆ ☆ ☆

我曾经怀有一个『秘密』。

我把不断逃避现实后所发现的些许异常当作依靠，紧紧抓着不放，摆出

「我跟你们这些人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存在」的架子，自以为是地孤独一人。

可是，那时的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以为一个人承担了一切、顾影自怜的我，根本就是笨蛋。

镇上的暗巷里，有可怕的怪物在徘徊游荡。

我看到头上长了一副兔耳的不可思议女子。

夜晚的河边，有群冬天照样活蹦乱跳的青蛙。

在宇宙的尽头，有座翡翠色的都市，还有外星人王子。

我的班上，有个有点呆呆的神明。

除了用功读书以外，有时候放空脑袋在公园玩耍，感觉还挺快乐的。

放开心胸和朋友打打闹闹，感觉很是幸福。

我好笨。

其实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原来在这个世上——隐藏有这么多的『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