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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话「别了我的朋友!在天空翱翔的英雄(后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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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就是他对于半天前切开『恋爱咨询』一事——没有感到任何忧虑。甚至没有找『这是为了救剑藤不得已才下手的』、『没有别的办法』、『最后一击拿下她性命的是剑藤』之类的借口。没有找给剑藤,也没有找给自己。当然,如果有人问的话,他也许会这样回答——说不定会表演出反省、在意的样子。

但他可以有自信地说。

我今天夜里,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睡着,不会做噩梦——他可以很确定地说。当然,前提是他还能有今天晚上。

「……英雄啊。」

「嗯?什么?空空。」

「不,我只是觉得,比起我来,果然还是剑藤小姐更适合当英雄。我终究还是没有要守护人类这种狂妄的想法……即便在『绝和』继续和怪人、和地球战斗,也一定只是不想在下次『大声悲鸣』中死去而已。」

「下次——『大声悲鸣』?」

剑藤对他这句充满奇特自信的话感到了疑问,空空连忙说:「什么也没有。」剑藤惊讶地看着他。

「呐,空空。」

她说。

「这话也许不该由把你当成是英雄、当成是救世主的我们……我来说,不过这件事没有那么严肃啦。怎么说呢,再放松一点也可以哦。我和地球扑灭军的人们为了鼓舞自己才故意用了些伟大的词语,故意选择了强硬的词语,但我想你大概不用这么做。空空只要更随意地拯救一下人类就行了。不用背负什么使命感或义务感。只要反射性地,不自觉地就守护了就行了——照顾了你一个月的我是这么想的。」

说到照顾这个词的时候剑藤自己笑了。因为发觉得现在反而是自己被照顾,而且以后也一定会是这样。

即便如此她还是说。

「你有很多事都想多了。不如就为了我和地球战斗吧。」

「哎……?为了,剑藤小姐?」

空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鹦鹉学舌似的反问。剑藤妞妞捏捏地说。直到一个月前,她都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扭扭捏捏地一面。

「嗯,为了我。为了保护女孩子和强大的敌人战斗什么的,更有英雄的感觉哦,空空。」

这便是。

剑藤犬个在心脏被贯穿前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5

剑藤犬个看见了。越过空空的肩膀,不经意间看见了——确实进入了视野。但是,并不是有意识看见的,只是作为背景的一部分看见了而已。她正在专心抱着空空,可以说根本没再看。

说起来,那扇门上的锁确实是剑藤用手斧打坏的,但就连这件事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扇门有没有关好,就更不记得了。

所以,即便看见那扇门现在没有关上,而是在随风摇摆——即便意识到这件事,也会觉得大概是自己不小心没关牢。

不可能推测出有人打开了那扇门。

更何况是会有人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这平坦的屋顶上。

所以——能够在就差一点的时候,将将来得及推开抱在怀里的空空,可以说是她作为军人、作为战士的直觉的集大成。

她完全依靠高科技机器『破坏丸』,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拥有战斗能力——但那些好似依靠作弊得来的战斗经验,也成为了扎实的经验值累积在了她的身体里。

在这个意义上都是有价值的。

虽然最终被追杀,但她在地球扑灭军累积的军务、对怪人的千刀万剐、对人类的杀戮、还有『万剐』这个名字,都是有价值的——因为在最后的最后,剑藤察觉到了站在自己背后的花屋潇的气息。

也注意到了她打算将剑藤连同空空一起刺穿的气息。

「…………!!」

她从心底觉得,还剩下一只手太好了。

虽然抱紧空空时只剩一半,但足以将他推开了——猛地推开。

她听到自己身体里传来安静的声音。那声音,和心脏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

剑藤犬个。

她的行为有没有对守护人类作出贡献还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她守护了一名年幼的少年。因此,地球上谁也不能再说她是不合格的英雄了。

6

「呜……呜哇。」

可是,被推开的空空却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剑藤实在保护他。没有注意到剑藤是像她刚刚自己说的那样,完全反射性地保护了他。还以为只是被推开了而已。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剑藤不高兴的事情,或是被剑藤发现他被抱着感觉很舒服。一屁股坐到地上以后看向剑藤——然后才看见,她的胸口正中央开了一个小洞。

那伤口正好在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出血却不太多。就好像那里顶着一个止血用的看不见的棒子一样——看不见的棒子?

不,『看不见的剑』——他用直觉了解到,现在贯穿她的正是花屋在那个幼儿园使用的看不见的武器。

但那应该不是『切断王』那样的投掷武器,刚何况在这个无遮无拦的高层大楼的屋顶上,直升机起降平台上,那刀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空空顿时混乱起来,不过。

「好危险,好危险——差点就连空空一起刺穿了。」

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让他得出了答案。那是他熟悉的朋友的声音。

「你们说的话太让人生气了,一冲动就刺下去了……亏得这女人还知道保护空空呢。作为奖赏,就再扎个五刀吧?」

「……花屋,你在那里吧。」

空空站起来说。他也不打算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竹刀袋——『破坏丸』。不仅是因为不能露出那种破绽,更重要的是他明白现在即使拿起武器也完全没有意义。

面对看不见的对手。

武器有什么意义。

面对别说是时机——连站立位置都不知道的对手。

「你穿着——『古罗提斯克』吧。」

「答得好。它已经改造成大小可调节的了。」

那声音姑且是从剑藤身后传来的。所以可以推测她就在那附近。但是她一定马上就移动了。然后——移动之后,就会挥动手中的『看不见的剑』。

身体看不见武器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衣服』和『看不见的剑』。

现在花屋正在同时用户两样东西。

组合起来用。

这就是空空一开始描绘的——理想的英雄形象。

「呵呵。」

花屋似乎笑了——然后似乎拔出了剑。

剑藤胸口涌出的血量一口气增加了。

「!剑藤小姐——」

空空跑向剑藤。剑藤的身体失去了贯穿胸口的支撑,向前倒去。空空想要扶住她,但没能赶上。连这种程度的事情他都赶不上。啪嗒,剑藤甚至没有用左手撑一下就倒下,一动也不动了。

「唔……花屋……!」

空空在剑藤身边停住脚步,向着不知哪里说——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周围的地板。他想,如果花屋沾到了剑藤的血,那她移动时就会留下足迹。但是花屋也不是新手,不会犯这种错误。也许她不是向剑藤那样完全没沾到一点血,但『古罗提斯克』在系统上能用『光』覆盖整个身体,达到隐形的效果,因此身上有没有污迹都没关系。

一旦花屋拉开距离不说话,就真的无法得知她在哪里了——但空空依然睁大眼睛,想找找有没有不协调的地方,但完全找不到。

依然戴在脸上的『实检镜』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真是讽刺。

空空本来是因为能看见怪人才被招揽进军队的——可他现在却看不见人类。

「振作一点,剑藤小姐……!来迎接的直升机一定马上就会到了——胸口的伤也能治好的……!」

空空一边做出警戒周围的样子,一边呼唤埋头倒下一动也不动的剑藤。他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是废话,是不可能的。来的又不是医疗直升机,怎么可能治疗心脏被贯穿的伤口。

不,现在还不知道。

即便心脏被贯穿——也许能够运气好,避开了心脏中的要害。空空虽然不知道心脏里有没有这种便利的部位,但凡事都有万一。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止住血……但是手臂也就算了,躯干上的伤要如何止血,空空又不是医疗相关人士,根本不知道。

那么这呼唤果然还是没用吗?

而且剑藤说不定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

「没用的,空空。」

仿佛是在肯定他的想法,花屋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她似乎是一边说话一边移动,无法确定位置。空空心想不知能不能听见脚步声,但风声太大,根本不可能判别出一个女孩子的脚步声。

「再怎么等来迎接的直升机也是没用的——」

看不见的花屋在某处说。而且她对于『没用』这个词似乎比空空有更明确的根据。在某种意义上,也有更明确的根据认为剑藤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个直升机不会来了。」

「哎……?」

花屋继续说,给了哑然的空空最后一击。空空现在完全能想像出花屋露出了多么得意的笑容,这也可以说是长年交情的悲剧。

花屋潇得意的表情。

空空非常喜欢那个表情。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这个瞬间,他还能说喜欢那个表情吗?

「想想看嘛,空空——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怎么找出一度跟丢了的你们的位置的?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和『绝和』的会合地点?」

「……难道。」

不,根本不用什么难道。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要说难道吗?这么简单的方程,难道都解不开吗?

「他们背叛了我们吗?」

空空试着这么说,但对这句话完全没有实感。连『绝对和平联盟』的存在本身空空都是刚刚才知道的,更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

所以即便他们把剑藤和花屋放在天平上比较,并最终选择了花屋,也没有什么可责怪他们的,甚至称不上是背叛。

简单的说就是,花屋潇的关系不仅局限在地球扑灭军内幕,也涉及到外部,甚至对抗势力的内部。

根本不是什么独狼——空空觉得她只是不适应集体行动,其实没有比她更依靠别人生存的人了。

而这正是。

在人类社会中最强的生存方式。

「来,空空,回去吧。碍事的女人我已经干掉了哦。没关系,我都知道,空空只是被那个女人教唆了而已。我会原谅你的。」

「……总觉得你好像是会故意让男朋友劈腿,让他心怀愧疚,以此来立于优势地位的家伙呢。在电视剧里经常见到。」

「讨厌啦,才不是的。而且我们根本不是男朋友和女朋友吧。是朋友把?是心灵之友吧?」

花屋说着,却没有解除『古罗提斯克』的功能现出身形。也没有被挑拨。她的性格和人格都异于常人,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巩固地球扑灭军中的地位,实现学生和军人的双重生活的。

她一定是在用心地观察。

观察空空。

观察心灵之友。

「…………」

相对的,空空却毫无条理地——不,其实非常有条理,但他却觉得『没有条理』——回想起至今为止他与之战斗过的唯一一位怪人,淀理川美土里。

想想看,空空在加入地球扑灭军后,比起和怪人,和人类,而且是内部的人类战斗的次数反而有多一些,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忘了淀理川。

空空想,她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被看不见的对手、看不见的敌人杀死——不,怪人的内心空空自然不会了解,而且淀理川还没有思考的时间就被杀了,恐怕感觉完全不同。

空空坦率地觉得,不管怎么说,这都根本不是英雄的战斗方式啊。藏起身影,藏起武器,还从背后攻击。隐蔽性这么高,要怎么称之为英雄啊。算什么理想。称作忍者也就算了——不,连称作忍者也不行。现在的花屋到底有什么要忍耐的?

「没事啦,空空。不用假装悲伤啦。不用假装生气啦。那个女人死掉,空空什么感觉也没有吧?只是觉得『啊啊,活着的人死掉了』而已吧?我知道的,我们是朋友啊。我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

花屋说。大概是笑嘻嘻地说。

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完全没有怀疑和空空空之间的友情。

而——她是对的。不是别人,正是空空最清楚这一点——现在,比任何人都痛彻地感受到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看不见。

空空依然喜欢花屋露出的得意面孔。

一想到她现在

正露出那种表情——就会露出笑容。

「顺便说一句,即使你想一个人继续逃走,也是没用的。这栋大楼当然已经被完美地封锁了——不是白天那种松散的、面向普通人的封锁哦。而是面向我们军人的封锁。张开了『破坏丸』和『切断王』都无法穿过的网。分配给队员的道具里当然也有反道具。」

会加上这些解释,也是因为友情。她不想看见朋友做出无谓的挣扎、变得狼狈不堪的样子。花屋希望空空在任何时候都是飘逸的,带着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表情,不为任何事所动。

所以她要将其他选项全部击溃。

把路线缩小到只有一条。

「你想等这个紧身衣到时间限制?这倒可行。不过改造之后活动时间延长了,还充满了电,活动时间还剩下整整六个小时呢。」

削减选项。再削减。一个个地,小心地、扎实地。

让他用排除法选择自己。

不允许他和其他人来创建联系。不允许他加入其他组织。

希望成为独一无二的。

将『和花屋潇一起与地球敌对守护人类』之外的所有选项都击溃的话——毫不留情地击溃的话,空空空就会毫不犹豫地,没有任何疑问地,成为花屋潇的最佳拍档了吧。

所有花屋这么做了。

她自己明明还拥有许多关系,却完全不以为耻,还是这么做了。

「没关系啦,空空。我会把你变成合格的英雄的。」

「……你深厚的友情真是无论何时都让我感动。」

空空一边说,一边缓缓站起来。他已经放弃寻找周围的气息了。即便尝试去做那种漫画一样的事情,空空这个战斗外行也不可能找出花屋的位置。

所以他放弃了。

不,他同时还『放弃了』很多东西。

「哎呀,我真是吓了一跳呢——被你为所欲为到这个地步依然不觉得生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花屋,我可不记得欠过你那么多情,我们曾经作为劲敌激烈交锋,在这个意义上反而应该早就互相厌恶了才对。为什么我还觉得你是朋友呢?为什么不会怀疑和你之间的羁绊呢?」

「这个……所以说,我们的友情是货真价实的啊。」

花屋虽然感到了一些不协调,但依然这样说。空空看向的完全是不相干的方向,但以防万一还是马上离开了当前的位置。

「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是啊。我们到死都是朋友。」

空空点头。不,不光是现在,为什么空空的肯定总是让她不安呢,花屋觉得很奇怪。而她最喜欢这种感觉了。

「要说吓了一跳,剑藤小姐的事当然也一样。就像你说的,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生气。似乎,看来。厄,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空空突然问。

「『啊啊,活着的人死掉了。』」

但花屋却给出了精准的答案。这恐怕是因为友情,气息相合,配合默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感觉心灵相通。

「对对,就是这句——我完全就是这个感想。然我我考虑了一下之后要怎么做。剑藤小姐死了,不能转移到『绝和』去了,也无法逃走了。那我该怎么办?我冷静地考虑过了。」

「答案我刚才就告诉你了吧?」

「哎?啊啊,抱歉。我没听到。你能再说一遍吗?」

「和我一起。」

「不要。」

空空拒绝了朋友的要求。

7

「那天的诊察中,我有一句话没有对你说哦,空空同学。因为那时我已经决定向地球扑灭军推荐你了,不能说出多余的话,改变你的人性。现在虽然已经迟了,但为了扫清我剩下的人生里的遗憾,我要说出来。这是我自己要说的,你不必在意,不过如果这之后,你在逃亡途中或逃亡的目的地,感到非常困扰的时候,不妨想起这些话来。」

走出公寓的时候,饥皿木博士用这些话给空空送行。

「你的人性不值得褒奖。但是,根据使用方法不同,这人性也会成为人类的宝物。至今为止,像你这样特异的人类一直在运用他们特异的人性和地球战斗,这是众所周知的人类历史——这些是我那天告诉你的。当时说得有些绕圈子就是了。这个意见至今也不会改变。因为这不是意见,而是事实。其中大概也包含一些引导你的内容,不过绝对是事实。那么,接下来的是我的意见,我的个人意见,是一些忘了也没关系的话。空空。你可以用你的人性拯救人类。」

空空忘不了饥皿木博士那无法形容的笑容。

「但不拯救也无所谓。」

也忘不了这句话。

所以现在,他根本不用特地想起来。

「花屋,就在一年后。」

空空说——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说出了不相干的意思,但那样无所谓。不管身处何地、如何听到的,这则消息所包含的冲击力都不会有所改变。

「下次『大声悲鸣』是在一年后。」

「哎?」

突然听到这种事,一般都会搞不清是什么意思。觉得他不过是迫不得已开始说胡话了。但是此时,对花屋来说不幸的是,她虽然不在空空的正对面,但也处在能看见脸的位置上。

交情深厚的心灵之友。

有没有撒谎,她看得出来。心灵是相通的。

是不是认真的——也能看得出。

只是,如果把这些都归为不走运的话,也许是小看空空少年了。他刚才断然拒绝『朋友的要求』也许可以看成是为了把花屋吸引到前方。

「我前一阵子和『地球』说过话。那时『地球』说了。特地用了这种说法,应该不会只有小规模地损失。至少不会比上次小。也就是说一年后,人类又会被大规模削减。我和你也许也会死。」

空空没有确认花屋的反应。不如说他根本看不见,也无从确认。但是就像空空是花屋的朋友一样,花屋也是空空的朋友。所以他能预想到花屋听到这件事后的反应。一定很惊讶,受到了冲击,僵硬了,凝固了——总之就是,肯定做不出任何反应。

考虑到失败的情形,他还是想尽可能隐藏和『地球』的接触,但很遗憾,现在空空能打出的牌只有这么一张了。

为了制造花屋的『破绽』,必须公布这个消息。就算不是花屋,只要明白了他说的是真话,听到一年后这样明确精准的预告——可以说是死亡通知,现在的地球上没有一个人能够不露出破绽。这是连空空都无法应对的信息,连空空都无法应对的事实,根本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接受。

他的目的达到了,花屋潇露出了破绽。一瞬间的破绽。

瞄准这个破绽——空空跑了起来。

靠着一个月内在公寓的跑步机上锻炼出来的脚力,全力冲刺——但是,他现在既没有拿大太刀『破坏丸』也没有拿手斧『切断王』。当然了。他不想因为拿着那种东西而放慢跑步的速度。

「!空空——?!」

理所当然的,空空刚一做出这种华丽地、完全没有隐蔽性的动作,花屋立刻就发现了。所以如果空空此时是向着花屋的方向做出孤注一掷的特攻的话,一定会以被『看不见的剑』斩杀而告终。

从她随手杀死真心仰慕的饥皿木博士一事可以看出,从她刚才差点把空空连同剑藤一起刺穿一事中可以看出,花屋的攻击性和好感完全没有联系。在她心中愤怒是最优先的。不用说,她心中正翻腾着『要求被拒绝』的愤怒,对杀死空空不会有任何犹豫。

过后她会非常后悔、悲伤、哭泣、反省——但现在她会斩杀空空。用自己的意志将空空一刀两断——可是空空跑向的不是花屋。

他转过身,反而是向着想要逃离花屋跑起来。

当然,再说一边,空空现在不知道花屋的位置。既然不知道,那么就算『想要逃离』,也很有可能意外地向花屋发起了特攻。

但是,如果他的目标达到、花屋产生了『破绽』的话,那花屋站在他前方的可能性就最大——所以向后跑的话,应该就能形成『想要逃离』的方向跑的形式。

空空心中确实有这些推测,但到了这个地步,终究已经不能叫做作战方案了。到制造破绽那里还好说,再往后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说实话,是碰运气。

碰运气。

所以这不是作战方案,是赌博。

用左在存的话说,是博弈。

他现在抛出了比对付『火达摩』那时更大的赌博——已经做好决意和觉悟了。所以只要跑就行了。全力地、直到喘不过气来地奔跑就行了。

新手运已经靠不住了。

「什……喂,空空!」

但是,就像大多数赌徒在别

人看来不过是疯子一样,在花屋看来,此时的空空也完全像是坏掉了一样。他的奔跑看起来不过是失控。

到死都是朋友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在这个屋顶直升机起落平台上,朝着和花屋不同的方向起跑,也就等价于跳楼。为了防止直升机起降时发生事故,这个屋顶上没有设置防止坠落的围栏。那种冲刺就会紧接着坠落。从地上二十六层,不,二十七层自由落下。

她当然知道。因为是朋友,她当然知道。

花屋当然很清楚,空空空这位少年无论如何都不是会自杀的人——她完全清楚。所以那句话不可能是这个意思。可是尽管如此,她也不能对空空的冲刺视而不见。

因为看见了。

所以不能视而不见。

「唔……哇……!笨蛋!」

花屋喊着,扔掉了『看不见的剑』,忘记了自己的隐身性,立刻追了上去。她抓住空空的右手腕时,两人几乎可以说是在空中了。几乎是在空中。花屋觉得这个时机是将将赶上,但空空却觉得还稍微有点早。他本想再有一半身体探出大楼去,但这样没办法。

我不是常胜的赌徒,也不像电视里的英雄那样可以在天上飞。空空一边想,一边用被抓住的右手,反握住抓住他的花屋的手腕。

这是他开赴第一次战斗的那一天剑藤提醒他注意的地方——即使变成了透明人,也不是变成了幽灵。能够摸到,也能被抓住。然后——摸到的话,就知道在哪里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在花屋被抓住,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空空猛地用尽力气拉动她的手,向跳激烈的交谊舞一样互换了位置。

互换位置,也就是原本几乎探出去的空空回到了大楼上,而相对的花屋被扔到了空中。空空的双脚几乎都悬浮在地上二十七层的空中,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方法回到大楼上。

只是失败的话致死率百分之百,以花屋会抓住空空为前提的奔跑和俯冲。

若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赌博,空空少年一定会带着满不在乎地表情这样回答:

「因为我相信。相信花屋一定会来救我的,相信花屋不会舍弃朋友,相信花屋不是那样的人——实际上,确实如此吧?」

实际上确实如此。

而作为友情的代价,花屋潇被抛到了空中。就算被狠狠拽了一把,就算交换位置,只要不放开空空的右手腕,她应该还有办法活下去。可是即便穿上了古罗提斯克,即便能够轻松操纵『看不见的剑』,她本身的胳膊依然不过是柔弱女子的细胳膊。不打棒球之后过了一年以上,她那柔弱的手臂已经禁不起这么剧烈的运动了。不仅肌肉断裂,肘部和肩膀也同时脱臼了。这种疼痛当然还比不上被手斧切断手臂,不过至少已经没法继续握住空空的手腕了。

「唔……呜……啊啊啊!」

如果只有不同寻常的人能做出不同寻常的事的话,花屋潇果然不同寻常。她不是光靠着关系、偏袒和行使权力才确立了现在地位的普通少女——因为她用没有脱臼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大楼的边缘,没有掉下去。

但这也只能说是垂死挣扎。

她把这种好像好莱坞大片一样的动作做得活灵活现,如果不考虑她是透明的话一定很有观赏性,不过在全身重量压上去的同时这边的胳膊就也脱臼了。现在只是靠韧劲抓着,不,应该说是只是靠韧劲吊着。不过就算没有脱臼,又不是真的是好莱坞大片,这种姿势根本支持不了几分钟。而且以花屋的力气,就算是双手抓着、双臂都没脱臼,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

只要没有人把她拉上去。

她就没救了。

只要没有人。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

作为不同寻常的证据,作为被选上之人的资质,花屋勉强抓住了大楼边缘。她被刚才屏蔽了自己脚步声的强风晃动,被仿佛身处无重力之中的悬浮感支配,根本无法好好思考,只能吐出毫无意义的话语。她混乱了,混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但是也有知道的事情。那就是这样下去会死的。绝对会死的。无可避免。

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行了。好疼。好疼。好疼。

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

「救——」

她挤出最后的力量喊道。

像悲鸣似的,悲痛地大喊。

「救救我,空空!」

「抱歉。看不见,没法救。」

我看不见你。

空空少年一边说,一边分毫不差地踩上了抓着大楼边缘的柔弱的手。一回就踩到,真的只是纯粹的偶然,对花屋来说不讲理又没道理的偶然。不过就算没踩到,也只要再踩第二次、第三次,随便再踩多少次都行。

从上向下踩,古罗提斯飞踢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确实是悲鸣了。听到这声悲鸣越来越小,渐渐远离,空空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花屋貌似落下了二十七层楼的高度。

高层大楼的墙壁上本来就没有能在落下过程中抓住的地方,即便有,双臂脱臼的她也不可能做什么。所以花屋能做的只有发出悲鸣。

即便如此,为了将把故事中的恶人描写得成非人怪物的连环画的世界和这个现实做个区分,还是以公平的视角,带着对她的善意,总结一下中学生兼军人花屋潇的人生吧。

抓着大楼边缘的时候,落下的过程中。

甚至正在发出悲鸣的时候。

大概,乃至啪嗒一声摔死的瞬间。

她都完全没有责怪空空。

「拜拜,花屋。我不会忘记你的。」

空空以为说出这种话,说不定他也会有那种伤感的感觉,不过还是没有。反而觉得说出来就安心了,更容易忘记了。

「这场胜利是用我和你的友情得来的。多亏你来救我,我才能赢。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无法获胜。」

他试着说了。

只是说说看而已。

这句话完全空有其表,很有空空的风格。

空空想把应该是掉落在这一带的那把『看不见的剑』捡回去。最终,他都没有从花屋那里得知这个道具的那个据说很有感觉的名字,他非常后悔。

8

由于花屋潇自由落下,战斗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虽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但那些都像是例行公事,对空空来说并不重要。比方说这栋大楼的封锁线,既然作战运行人花屋『变成了那样』,也就没有必要突破了。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总有办法的——总会想办法的。他有这种感觉。他觉得和平时一样,比平时还『无所谓』。自己竟然是杀了最好的朋友也无动于衷的人,这个事实确实富有冲击性,但也可以说是早就想到了,事已至此了。

只能那么做。

他才不这么觉得。他不觉得自己的情况有那么狭窄。照花屋说的那样,照她提示的那样,好朋友组队一起和地球战斗的选项,其实也是存在的。如果那个选项真的是唯一的——花屋把空空的路线缩减到『只能那么做』的话,空空一定会照做的。

但是花屋犯错了。

只能说,令人惊讶地是——她一时大意,忘记排除『空空杀死花屋』的选项了。当然,在穿上『看不见的衣服』,拿起『看不见的武器』时,她也许就以为这个选择消失了,但她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空空没有拿任何像样的武器就把那个『火达摩』逼入了无法恢复的境地——也不能忘记,友人也好朋友也好,在空空那里都成不了任何理由。

这是花屋潇的人为失误。

她的粗心错误。

有多个选项——围绕杀不杀花屋,有多个选项。理所当然地,空空要选择最佳选项。

剑藤犬个被杀了。从那时起加入绝对和平联盟对空空来说就失去了意义,而且那里也压根儿没有想要接受他。那么若要他一个人继续逃亡,果然还是做不到。空空没有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能力。绝对没有。那么就只能照花屋说的那样返回地球扑灭军了。他现在似乎只有在那里才能活下去。

所以这一点他『放弃了』。

但是,在放弃的同时,空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我返回军队,相对的要把花屋从军队赶出去』的想法,实现的方法也很容易想到。虽然是个危险的赌博,是个大赌博,但要做也只有趁现在了。

就算回到军队,只要有花屋这样性格激烈的人处于高位,同样的事就只会不断重复——同样的悲剧还会上演。

那么,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在这个屋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无法作证。只有目击者为零的现在,只有空空能够肆意解释情况的现在,才是将花屋从军队里赶出去的唯一机会。

赶出去,赶下去。

按照字面意思推下去的机会。

……不过花屋潇决定性的败因,终究还是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想要救空空的这种友情,不过前提却是她选择了直升机起降平台这种有『出界为负』的舞台和空空战斗。

她也明白自己蛮不讲理,因此才通过绝对和平联盟指示空空把不会有目击者的高处作为『会合地点』。但这完全起了反效果。

这样的解释要多少都能说得出来。

这既可以说是事后诸葛亮,也可以说是旁观者清。

空空的胜因和行动的理由,也许其实完全不同,花屋的败因和死去的理由也许也完全不同。也许空空是为了给剑藤报仇雪恨才杀死花屋的。他本人虽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周围人如何解释是他们的自由。就连误会他将花屋毫不留情地踢落,是为了将她从不断犯下罪孽的人生中解救出来,也是人们的自由。

重点是,结束了。

或者说,已经结束了。

仅此而已。

「……嗯?」

所以之后只是奖励关而已。

空空从屋顶探出身子,眯起眼睛,想看看落到了地上的花屋现在能不能看到了(紧身衣没有防御功能,也许会因为落下的冲击而坏掉,那样就可以看见了,可是距离太远,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法看见)。这时,他觉得有人在叫自己,便转过身。

可是没有人。

只有倒在地上的剑藤。没有其他人。

「剑藤小姐……?」

这时候一般应该认为是错觉,可是空空却觉得是剑藤在叫自己,跑到她身边,怀着她说不定还活着的希望。

这个希望是正确的。她确实还有气——但是,也只是还有气而已,被贯穿的心脏终究是被贯穿了,就算没有被贯穿,剑藤也失血过多了。

空空跑到她身边,把她抱起来,就好像专门为了确认这些事实才来的一样。

她已经说出话来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不过,呼唤空空的确实是剑藤。

「空空……」

「哎……?」

听到这个声音,这个不可能听到的声音,空空混乱了。剑藤的嘴、剑藤的嘴唇没有动。看上去有没有意识都值得怀疑——却听见了声音,当然会疑惑了。

「你赢了呢。好厉害。把『火达摩』、『恋爱咨询』和『蒟蒻』都打倒了……真是厉害,空空。你在地球扑灭军里大概已经是最强的了呢。」

剑藤的声音听起来是这种感觉。

「空空真的是英雄。」

「……可是,我净是打倒自己人……」

空空不明白为什么能听见剑藤的声音,不过依然做出了回答。也只有空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不考虑原理就回应剑藤的声音。

「呐,空空。你说和地球说过话,是真的吗?说下次『大声悲鸣』是在一年后……」

「讨厌啦……当然是谎话了。肯定是谎话嘛。不过如果是真的的话,这次就由剑藤小姐阻止就好了。」

「是啊……嗯,说的没错。」

「花屋也不在了,我们回军队去吧。那根手臂也一定会帮你治好的。马上就又能战斗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打倒地球吧。」

「军队里还有『茶话』啊。如果说出实话的话,那家伙说不定会生气。」

「那么我杀掉他就好了。」

「哈哈——变得值得信赖了呢,空空。」

当然,这不是奇迹。

也许概率上和奇迹相同,但空空空的故事中,『在悲剧的死亡之时,即将被上天召回的最后的最后,心灵突然相通了』这种事可不会发生。神即便会赐予悲剧,也不会赐予奇迹。

这是必然。换个说法,这是剑藤犬个曾经饲养的少女左在存留下的遗产。是她的遗物,空空继承下来的项圈,『共鸣环』的效果。

空空作势要从大楼上跳下去的时候,花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而空空把『共鸣环』也戴在了右手腕上。由于被花屋使劲拉扯,而空空也使劲拉扯,那个还剩一点点电、分配给『狗』的项圈的开关打开了。

也可以说是误操作。

就像抱着『破坏丸』睡觉可能发生误操作一样,那样遭到粗暴的对待,『共鸣环』也会发生误操作——根据它的机能,说不定会将空空的赌博从根本上逆转。

所幸『共鸣环』不是战斗用的武器,也不是自爆设备。那是非常适合左在存这只『狗』来用的设备。

把狗的叫声翻译成人类的语言现实出来的机器曾经在普通市场上流通过——而『共鸣环』则是反过来。将这个翻译道具作为项圈佩戴、启动之后,便能传导周围人的感情。

简易型精神感应设备。

它大概是在存和剑藤组成搭档必不可少的道具,是她们的交流工具——特别是要当挥舞『破坏丸』的剑藤的搭档。她虽然深深爱着宠物,却不是会对『狗』说话的那类人。

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存虽然被当成狗对待,却不讨厌剑藤,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时刻可以感受到剑藤对自己的爱意。

另外,在存会邀请空空一起逃亡,会在他身上赌一把,虽然空空对此感到疑惑,但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空空的心情、空空的人性也传达给了她。因此,她其实也许是想帮助空空逃走。结果令人失望的是,她被断然拒绝了……。

如果空空从某人那里听到过这个功能,他在逃亡中当然会打开这个功能,因此应该可以发现花屋的接近。从她毫不提防地接近来开,花屋应该也不知道『共鸣环』的功能。

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剑藤也许就不会死了。

但同时,能在最后这样说上话,其实也是莫大的幸事——如果考虑到剑藤对空空做过的那些事的话。

「抱歉,空空。」

她原本是不可能这样道歉的。

「杀了你的家人,真抱歉。是我错了。」

这些感情通过右手的项圈穿了过来。比起道歉,这更像是悲鸣。这感情像悲鸣一样直接地、毫无虚假地传到了空空心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剑藤向空空听到『大声悲鸣』时那样不停地道歉。

也许可以这样责备她:做出了那种暴行,竟然还厚颜无耻地来道歉,还想乞求原谅吗?也可以说是在临死之际只想自己获得解脱。也许她确实是因为这种『人性』才道歉的。

然后,如果排除感情上的描述,继续用这种冷漠的视角来看的话,剑藤接下来的感情——传递给空空的感情,最为厚颜无耻。

「空空。你能杀了我吗?」

她的肉体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努力。即使放着不管,也会在几十秒内死去。以不可能复苏的形式死去。她心里明白,空空也明白。然而,她还是提出了要求。

「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想因为背黑锅、因为借口、因为冤罪而被杀。既然要死,我想被空空杀死。想死在你的报仇之下。」

「我知道了。」

空空点点头,立刻答应了。

他为什么会点头,终究不得而知。即便剑藤的感情能传递给空空,空空的感情无法传递给剑藤——但是听到空空轻易地承诺,剑藤静静地微笑了。

她看上去在微笑,大概也是因为光影效果。

没时间拔出大太刀,没时间取出手斧,也没时间寻找剑了。空空伸出手,握住剑藤的脖子。

不快点杀的话,她就会死掉。

那脖子很细。也很软。空空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身体原来是这样柔软。

「谢谢你,剑藤小姐。」

空空总算对剑藤说出了感谢的话。

这到底是在感谢她这一个月中的各种照顾,还是感谢她在最后让他能给家人报仇,空空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恐怕在大仇得报之后,他也会和杀死其他仇人时一样什么感觉也没有。空空深深地知道这些,依然感谢剑藤。

直到周围变暗、变冷、直到他浑身发凉、动弹不得,空空依然没有放开剑藤。剑藤抱着空空睡觉的时候,空空最终都没能回抱她。只有那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是现在,他带着温柔的关怀,同时又热烈而剧烈。

使出他柔弱的力量。

少年攥紧少女,久久也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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