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话「英雄诞生!你听到地球的悲鸣了吗?」(2/2)
「请一定要让我道
谢……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叫空空空。」
「そらからくう。」
剑藤鹦鹉学舌似的说了一遍空空的全名——空空觉得她绝对无法想像出汉字。也许以为是『从天上吃(空から喰う)』这样一句话。也许会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句话啊。(注:又是同音的梗。在简介里也说过了,主角的名字空空空(そらから くう)非常奇葩。如果用日文输入法输入的话默认替换绝对是 空から喰う。)
所以他打算接着说明汉字写法——但在他说出口之前,
「谢谢啦,空空。」
被剑藤堵住了嘴巴,没说出口。
『堵住了嘴巴』是对这个场景比较诗意的描写,更直接一点说,或者干脆更直白一点说,就是空空被剑藤吻了——剑藤比尚未出现第二性征的空空要高十厘米左右,她还要躬起后背,弯下腰。
「…………?」
一瞬间,空空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不太明白被做了什么。
饥皿木博士的诊断说他接受现实的能力强,空空也非常同意,可以拿个诊断也在现在这个瞬间变得不符了——现在,这个瞬间,在这个现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能理解。
这大概是没有现实感的事情。
不,现实可以理解。
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的、穿剑道服的、比自己大的女孩子的嘴唇和自己的嘴唇接触了——这是现实。
他知道这是接吻。
不过这当然是第一次。
「嗯……嗯。」
可是对面的剑藤却轻车熟路,表情完全不为所动地继续和空空嘴唇相合,仔细品尝完全动弹不得的他。
从饥皿木诊疗所到公交车站的普信道路。
虽然发生在住宅区正中央——虽然路灯像聚光灯一样照亮他们两人,却没有目击者。
「…………!」
空空的认识总算追上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剑藤仿佛看准了这个时候一样解放了他的嘴唇。然后在空空做出下一个反应前。
「谢礼结束了。」
简短地声明。
对她这实在太过干脆的断言,空空混乱了——与其说混乱,不如说真正遇到了自己心中感觉和世界形态不符的矛盾。
哎?是怎么回事吗?不过是借个手机,世上的女生就会以接吻相报吗?接吻难道不是更加重要的东西吗?对男生来说当然也是,不过对女生来说不是更是如此吗?还是说那些只不过是小孩子的幻想,这么做其实是普遍认为对等的物物交换——难道是会质疑这件事的我搞错了?是我太陈腐了吗?
这里反而该说『您客气了』才对吗?
剑藤直起上半身,松开拘束似的握着空空左手的左手,一脸平静。看着她,空空不由自主地就会这样想——但是,如果此时有目击者在场的话,空空少年大概就不会为这种矛盾苦恼了吧。
不管内在如何,不管内心如何。
他现在看上去只是一位面对年长女性惊慌失措的少年而已——本人也想本想表现得冷静一点,但空空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样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十三岁男孩。
「那么……有缘再见吧。……对了。还要问一句。」
好像就要把空空丢在这里走掉的剑藤,用远比空空悠然的态度,好像完全是不经意想到似的,问空空。
「半年前的『大声悲鸣』。你听到了吗?」
「……那个,我想,没有人没听到吧。」
空空回答。没有咬到舌头也许是个奇迹。
不过,这对于现存的人类来说,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简单,答案完全确定。会不会咬到舌头姑且不论,总之是正确答案明确过头的问题,不会答错。
话虽如此,这个问题似乎只是个引子,剑藤真正想问的是后面这句。
「听起来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为什么我会进行这种对话呢?空空感到疑问。这是会在初吻后进行的对话吗?接吻之后进行有关悲鸣的对话是约定俗成的吗?
虽然不明白,空空少年还是回答了。
老实回答了。
「听起来非常愤怒。」
「……是吗。」
剑藤点头。
从这个动作中看不出提问的意图。
「大部分的人都会回答『悲伤的悲鸣』就是了。」
「哦……」
是吗。我不知道。可是不过经她一说好像确实听说过这么一回事,也觉得确实是那样。
从字面上看一定是那样才对。
是悲伤的嘶鸣所以才叫悲鸣——『高兴的悲鸣』这种词在修辞学上根本不成立。那只是『欢声』换一种说法而已。
更何况悲鸣不能用怒吼来替代。又不小心弄错了吗?
可是半年前的二十三秒钟内,那声不知从哪里响起的悲鸣听起来确实是这种感觉。这是空空毫无虚假、不带夸张的感谢。
那一天,早上,准备去学校的实话——准备去竞争对手花屋已经不在、他成了最高年级、觉得有些没意思了的少年棒球队晨练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兆便袭击而来的二十三秒——
空空一直以被说教的感觉忍受那个大音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在二十三秒内在嘴里道歉了二十三次。不过这些道歉被回荡在脑袋里的『悲鸣』抵消,自己完全没有听到。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为什么道歉呢?
只是因为有人生气就道歉吗?觉得有人生气了『就要』道歉——
「剑、剑藤小姐你。」
称呼对方名字不知为何让空空觉得有些难为情,一时间口吃起来,不过他立刻调整回来,继续说。
「听起来是什么感觉?对那声悲鸣。」
「不知道,就算你这么问,可我没听到啊……」
「哎?」
没听到?她说没听到?
没听到那个所有人类都经历过的——那个『大声悲鸣』?
「那是、怎么——」
「一定是因为我是废物才没听见。那个地球的悲鸣。」
「地球的……?」
「哎,这件事,有机会再说吧。」
剑藤说着,换言之就是现在不想再说了似的,背转向空空,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和公交车站相反的方向。
话虽如此,她又不是全速奔跑着离开的,想追的话也许也能追上——追上后也许能问出她话里的意思,但空空没有那样做。
即使能做到,空空也没有那么期待之后的发展,以至于她不想说还要问——而且不用为也知道那一定是谎话。
怎么可能有人没有听到那个『大声悲鸣』。
估计只是想说些奇怪的话,或提出和别人不同的观点吧——有时就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虽说是有时,不过回想起来,『大声悲鸣』刚发生时,电视上经常能看到这种人。本人坚持说没听到的话,由于没有否定的方法(说这是恶魔的证明又太简慢了),因此在那时,对想要受到关注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容易的方法了——不过,这种『非现实』的主张立刻被淘汰了。
人类竟然会不惜在这样重大的时候撒谎也要引人注意,空空看这种电视节目的时候颇为愤慨——他不愿相信这种感觉也是嫉妒和羡慕的结果。当然,空空心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想要引人注意的种子……。
若是因为打击而失去记忆了倒是有可能。虽然绝对不可能没听到那声连在睡觉的人都会跳起来的的悲鸣,但似乎确实有人无法『接受』亲人听到那声悲鸣而丧命的现实——失去了『大声悲鸣』前后的记忆。
不过这种人绝对不会在电视上出现。
如果剑藤也是这样的人的话——那她会想知道『那是怎样的悲鸣』,会向第一次见面(而且还刚刚接过吻)的空空毫无逻辑地询问这种事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即使询问、即使追问也没有意义。
做这种事不只是没有意义甚至可以说是迟钝。
当然,基于这种考量,基于这种逻辑性的思考,很容易解释空空少年为何没有去追剑道少女——但是,『空空一句话也说不出,哑然地目送剑藤离去』这种描写也许更加符合事实。
因为到最后,他依旧红着脸,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在少女离开后依然动弹不得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6
其实是有机会的。
空空空这位此时还拥有未来的十三岁少年,有很大机会不必偏离正轨。在朋友劝说下到访饥皿木诊疗所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不过那时还没有错过全部机会。但是他放过了这些机会。
他绝对不是单纯被命运牵连,无法抗拒命运洪流的可怜少年——确实,在『「世界啊,变成如此吧」的伟大意志』面前,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孩子拥有的选择非常有限,不过成功与否姑且不论,空空少年是有抗拒命运的方法的。
比方说剑道少女剑藤犬个打电话的对象。看看手机的联系历史,就可以知道号码——可以因为她的言行可疑,觉得她有所隐藏,去调查那个号码。
当然,即使调查,以一个初中一年级学生的调查能力——不,使用大众所知的任何调查能力也抓不到任何线索,不过至少也能得知『抓不到任何线索』这个事实。
那么,也许就能以这个事实为线索,在当天找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商量,或是和学校的朋友交换信息——发展到这一步,所谓的『命运的洪流』也就会有所改变了。
当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有可能就是有可能。
机会就是机会。
所谓幸运的人,就是指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人。幸运的种子其实到处都是——只是你能不能抓住而已。空空空也有成为这种『幸运』的人的机会。
『那时候真危险。能察觉到真是幸运。』
他说不定能这样回想那天的相遇。
但到头来,空空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没有做出通往幸运的动作。
面对剑藤犬个这位明显不自然的少女,这个虽说急用但竟然会向路上行人借手机、还拿接吻做谢礼的不自然的存在,他什么也没有做。
在路边呆立之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走向公交车站,坐上刚好驶来的公交车,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回家,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吃饭,做作业,和弟弟们一起玩,洗澡,然后睡觉。那时候终究已经不脸红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也就是说,他把现实。
当做就是那样地接受了。
认为那样的人也是有的,那样的事也是有的。
承认了。
所以这么说虽然过分,但对于之后落到他身上的惨烈灾难,他自己也有责任。
因为他把现实当做就是那样的接受了——所以现实变成了那样。
他在现实上盖上了章。
如果故事必须包含教训的看法是真理的话,少年空空空主演的这个故事的教训,已经明确了。
即。
『甜言与夜路,小心要注意。』
7
第二天,空空空没去学校。
对曾经的对手花屋说出了『从明天开始又能打棒球了』这样夸张的话,却如此不争气。可是他生病了,没有办法。
他确实不想在刚入部这样重要的时期请假,但空空有过经验,十分了解在这种时候,正因为是这种时候,逞强的话会给以后留下影响,还要花时间补会来——不过即便他想逞强也是没法逞强的吧。
高烧四十度可不是毅力或气势能够战胜的症状——意识朦胧,连站起来走路都困难。
母亲怀疑是流感,但父亲说从时间来看应该不是。总之还是将空空和年幼的弟弟们隔离开来,早饭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的。
虽然基本没吃多少。
「…………」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想着『这简直就像是因为初吻的害羞而发烧了一样』。要是那样的话就我也太不经世事了,他想。
而且关于那件事,在昨天晚上他确实心神不宁,但夜里躺在被窝里重新想了想,就觉得应该是受到了严重的凌辱才对。
虽然没有少女那样的的梦想,也没带着什么幻想,但他的初吻也不想在从诊疗所回家的路上被见都没见过的人『夺走』,这样想来,那个『没感觉的吻』在空空看来是非常令人失望的体验。
所以比起因为害羞或未经世事而发烧,因为怒火中烧而发烧的假说更能让空空接受——当然,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做出什么反应。
他已经接受『这种人也是有的』了——可是,正因为接受,才反而感到了一种『必须感到不快』的义务,借用饥皿木博士的话说就是因为『过分的表演』而发烧。当然,这是随便扩大解释得到的答案,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正确。
有更为现实的答案。
话虽如此,空空生着病想像出来的『因为昨天的接吻』这个答案本身,并未偏离这个答案太远——虽然不能说是一百分满分,但好歹有及格分。
虽然有及格分。
但那又怎么样。
父亲去上班,弟弟们背著书包去坐校车后,母亲来到空空的房间,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虽然知道发烧四十度还是去医院比较好,但(虽然去饥皿木诊疗所的事情对父母保密了)昨天今天两天都看医生,总觉得不愿意。
本来就没有喜欢医院的孩子。
昨天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是因为花屋的强硬推荐)才去的——连续两天都去实在心情沉重。
「反正去了也只是拿点退烧药,还是算了……我是小孩子,又不能开达菲。今天还是想好好睡一觉。」
空空打着『看看情况』的名目对母亲说。母亲终究还是担心,想带他去医院,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空空『想好好睡一觉』的意见。
「你就是整天都在打棒球,才会弄坏身体的。」
「哈哈,这算什么。完全不合逻辑啊。」
「哎呀,什么合不合逻辑,就学你爸爸说话。」
「做运动反而应该更健康才对吧。而且我是体育特长生,当然要整体打棒球了。」
「那倒也是。不过不要逞强。」
「嗯。知道了。我不会逞强的。」
这个对话一眼看上去有来有往,但实际上空空只是反射性地、机械地回应母亲的话而已,他在朦胧中说出的话根本没有思考过。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人说话,但进一步连在和谁说话都不清楚。
「那妈妈会待在一楼。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好好养着哦。」
听到这句话,
「嗯,知道了。」
便这样回答,但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
空空不知道,这是他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与父亲和弟弟最后的对话记不得了。
8
生病的时候大多会做噩梦,此刻的空空也未能幸免——满身大汗地醒来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梦了,不过大概是这样感觉的梦。
梦里,空空空变成了一位老人,在公园里看书。周围绿意盎然,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也许眼前还有一面湖水,能够看见清澈的水面。
这风景不能再健康了,但重要的那名老人却不健康。
没有生病,而是慢性地不舒服。
比方说他虽然在读书,但两眼昏花,看不清楚,一行字要读好几遍——这时,正在费力阅读的那本书的那个字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虫子,停住了。结果那个字看不见了。一个字看不见应该也能读懂文意,但不知为何,由于这一个字被挡住,整本书的内容都看不懂了——老人摇晃书本,想要把虫子赶走。
可是那虫子相当顽固,像是把脚扎进了纸里一样就是不飞走——那虫子样子丑陋,看上去绝对是讨厌的害虫。老人不会允许这种虫子阻碍他看书。
所以老人猛地合上书。
虫子压扁了。
被压扁了。
而那个被压扁的虫子,其实才是空空——这时猛地惊醒了。
这种完全没有逻辑的噩梦即使记住也很难从中看出什么征兆,而且空空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一切都结束了』,所以即便把它当成预知梦来看待也已经晚了。
倒不是为了确认是否晚了,空空看向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半。七点半?
一瞬间,空空以为是上午七点半(心想,糟糕!迟到了!)不过窗户对面一片漆黑还真是奇怪。虽说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也不能如此完全地遮光才对。
也就是说现在是下午七点半。
搜索记忆,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不到,所以空空大概睡了十一个小时。记得母亲好像说过午饭的时候会叫他,但大概是因为空空睡得太沉,就没吵醒他吧。
早饭也没怎么吃,空空刚睡醒就觉得非常饿。可以说肚子饿扁了。
「…………?」
饿?肚子饿扁了?这时,空空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好多了。他确实满身大汗,甚至通过睡衣弄湿了床单,不过比起早上
什么都不想吃的状态,恢复速度惊人。
睡上一天就能退烧,果然不是流感……不过就算是普通感冒,会好得这么快也不对劲。
不过,好都好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或者说,好了就说万幸。理由怎样都无所谓。即便明天为了慎重不参加社团活动,从后天开始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空空对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诊断。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他从床上下来。
空空家一般一贯在七点半左右吃晚饭——上初中后,空空因为社团活动经常晚回家,不能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很是难过(觉得自己必须很是难过)。现在虽然称不上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托生病的福,可以久违地一家和乐地吃晚饭了。
他想。
但是,他只是想想,并没有实现——一家和乐没有实现。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没有赶上。
空空少年用刚刚好转、还不稳当的脚步走下楼梯,在饭厅中等着他的——是已经比平时更早吃完饭的父母和两个弟弟。
才不会是这种没出息的叙述圈套。
照例死掉了。父亲母亲弟弟,四个人都死了。
被杀死了。
而餐桌上,剑道少女双手握着沾满血的大太刀,穿着鞋站在那里——这是比噩梦更像噩梦的现实。
「嗨,空空。」
少女——剑藤犬个一笑不笑地说。
「又见面了啊。」
9
剑道少女这个形容似乎不严谨——餐厅的一角,门的旁边,扔着竹刀袋(仔细一看还有姓名栏,上面绣着『剑藤』。过后想来,这个刺绣完全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可是袋子里的不是竹刀而是真刀。
餐桌上——裤裙腰带上插着剑鞘的剑藤双手拿着的是一把,怎么说呢,不像是少女该拿的、长得粗鲁、又厚得粗鲁的大太刀。
和漫画或动画中看到的薄薄的日本刀完全不同。
比起锋利程度更能表现出破坏力的凶器。
据说使用竹刀的剑道不是将攻击称为『斩』,而是称为『打』——可是那个发出诡异光芒的大太刀反而让人觉得和这个说法相称。
打。击。讨。(注:文本游戏,原文为『打つ。撃つ。讨つ。』这三个词同音)
用来破坏的——刀。
当然,这些都是空空用直觉感到的,他并不知道少女拿着的那把大太刀的名款真的就是『破坏丸』。同时,即便如此『破坏丸』也并非不锋利。
仔细看看家人就知道了。
仔细看看家人的尸骸——残骸就知道了。
最像样子的,虽然这种形容不太妥当,尸体中原形保留最好的是空空的大学教授父亲——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漫画里看过的那样。
从头顶开始,身体被完全劈成了左右两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没有发觉自己被劈开了一样。说好听的,是所幸死去时神色平静,不过就算神色多么平静,一个人被完全劈成两半也绝对是个超现实主义的东西了。内脏全都掉了出来,切面虽然像漫画里一样干净利落,但漫画中可没有描写过那从切口中飘出的恶臭。
相比之下,母亲虽然没能保留原形,但还不至于发出恶臭。对于生前注重挑选香水的母亲来说这也许是个令人高兴的消息(不过在还是少年的空空看来,那些香水的香味也和恶臭差不了多少了)。母亲不是被竖着,而是被横着切断了——而且是只有头部被反复切断。想像一下三明治或沙拉里的那种用切蛋器横切成薄片的鸡蛋就容易理解了吧。母亲的身体,尸体,也还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旁边散落着被切片的头部。被切片的头部中的一片,并非特意地只是凑巧地,落在了餐桌上。餐桌上,而且是一个大盘子上。不过怎么看都不会觉得那是食物。虽然柔软的大脑看上去就像浇子啊汉堡肉上的白色酱汁一样。
至于两个弟弟,只能说已经分不清了。所谓分不清,是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的意思——就连他们是被怎样、用什么顺序斩杀的也完全看不出。被细细切碎的两人实在没法在椅子上保持姿势,全部残骸都掉到了地上。如果还要用食物来比喻的话,那就是用来做甜点的果冻或补丁从高处掉下来的感觉。虽然不是摔碎的,但这模样确实非常适合『啪嗒』的效果音。好像竖起耳朵就能听见一样。粘在绒毯上的颜色大概比墨汁都难以洗掉吧。比起恶臭,血的味道更浓。空空简直不敢相信那幺小的身体里竟然会有这么多血液。
虽然对四人的死状如此描写了这么多,但其实空空从第一印象中得到的四字成语才更加能够表现这个餐厅的状况。
那就是。
地狱绘图。
「太好了。赶上了。」
餐桌上的剑藤说——看着呆立在那里任由门敞开的空空,把刀上的血甩掉收回鞘中,说。
为了收回那样长的刀,看起来多少有些费力。但是,这可能吗?制造出这幅惨状的当事人,却不擅长用刀……。
「嗯?」
剑藤好像发觉了空空的这种视线,
「啊啊。把刀拔出来我很擅长,不过收起来就做不好了……」
分辩起来。
一边露出害羞的笑容——害羞的笑容?害羞?
在这种状况下,她到底在害羞什么——在这种血腥的状况下——这时,空空又注意到了一件事。在这种血腥的状况下,站在餐桌上的少女的剑道服上,没有一点伤痕就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连一滴血也没沾到。
擅长的——不仅是把刀拔出来。
可以这样说吧。
「赶上了真是太好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剑藤第二次说出了『赶上了』这个词——她在说赶上什么了?他觉得不管赶上还是没赶上,恐怕都没有比这更加已经晚了的情况了吧……。
空空明明没赶上。
「赶上什么了?剑藤小姐。」
所以空空问出了心里想的事情。不小心问了。问出来以后才觉得『不小心』。不小心问了。可是说出口的话没法收回来。
剑藤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赶上了的意思是,在你起来之前完成任务了。空空。」
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解释。
然后轻轻从饭桌上跳下来——着陆点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奇迹般没有弄脏的、血污间的缝隙般的地方。即便是鞋底,也不愿被沾上血。不过大概没有人愿意就是了。
剑藤像在跳箱子一样沿着这种奇迹般的缝隙向空空走来。话虽如此,本来也就只有三步左右的距离,不过空空却觉得她是一口气冲了过来。
「没事吧?」
剑藤出乎意料地说出来好像在关心空空似的话——两手捧着空空的脸,大拇指插进口腔里,强行把嘴撑开。还以为她要干什么(虽然空空觉得这样下去下腭就要脱臼了),原来不过是看看喉咙的肿胀而已。
接着用手心贴住额头。
这个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量体温。
「嗯……体温正常。偶尔会有药物不适合身体,出现严重症状的人,不是完全没有担心……不过看来空空没事。明天就回全好了。」
「……药物?」
「嗯?啊啊,这样啊。我没和你说过啊,抱歉抱歉。其实昨天晚上见面的时候我给你下了一剂……我把那个叫做高烧剂……原本是有更长的片假名名字的。这个也很道歉,我不记得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下次问问吧。」
下次问问?问谁?比起这个,更在意的是到底什么时候被『下了一剂』——他和剑藤既没有一起吃过饭,也没有一起喝过茶,有这种机会吗?
不,有的。确实有的。有机会,而且是很大机会。
以借手机的回礼为名目被吻的那时候——那时候被嘴对嘴地灌下了药。也就是说那个吻根本一点也不浪漫,说什么没感觉——对剑藤来说那根本只是单纯的事务性工作的一环而已。
不,但是为什么,空空想。
他心里想法这次似乎没有正确传达。
「啊啊,我没事。事先喝过解毒剂了。」
对方这样说。
谁会在自己被嘴对嘴灌下高烧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的时候关心对方的身体啊——更何况对方还是虐杀了自己家人的凶手。
凶手?
杀得这么高明,这种说法也许不合适。(注:文本游戏。上句话中的凶手的日文是『下手人』,下手又有拙劣、笨拙的意思。对应的这句话中的高明,原文是『上手』。)
「不是说这个……」
空空在心里确认了一遍现在问这种问题不算太不自然,然后才看着近在眼前的剑藤的脸问。那距离好像都能咬到对方的鼻尖。
「不是说这个,你为什么,因为什么,对我下那种药——」
「哎?啊啊,嗯。这样啊。」
也许是得知自己没被关心受到了打击,剑藤拿开了贴在空空额头上的手。
「我不是想要加害你哦……只是想上你睡上一整天而已。想让你一整天里老老实实呆着。放心吧,症状十五个小时左右就会解除了,应该也没有后遗症。我没想加害你。」
故意重复了一遍的那句话,姑且还有一点说服力——事实上,她已经把刀收回鞘里了。不过,她也说过擅长把刀拔出来,由于这句话,空空完全不能放下心。
「老老实实……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问啊。我可不想惯坏你……稍微自己想想啦。」
剑藤说了一些闹别扭的话,不过还是说着「那是因为啊」,帮他解释了。帮他,这么形容好像是送个人情一样,但内容实在和人情八竿子打不着。
「你看,果然还是不想让小孩子看见家人被杀的场景啊。我刚才说了吧?赶上了。」
「…………」
空空此时的沉默,并不是对剑藤仿佛在说看见家人尸体就不会留下心理阴影一样的口吻、或是她心中杀死家人不等于危害空空的事实感到无语。
不,如果想到那些,他当然也会无语,但是此时他想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甚至在『为什么这名少女要把我的家人切碎呢?』之前,想到了别的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能在这个问题之前想到别的事这个事实,其实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这先放到一边。
他想到的是,如果那时的吻是剑藤为了给空空下药而演的戏,那么在那之前的『剑藤向空空借手机』这件事也一定有什么古怪。
有古怪。
比方说,空空的手机里记录了自家住址——一开始他以为剑藤是在那之后偷偷跟着他回家,不过也许是那时调查手机得知空空家位置的。
空空的这个推测终究只是小孩子的洞察力,实际上完全猜错了。
即便不特地使用这种方法,剑藤在那时也已经掌握了空空的住址。即便没掌握,以她的立场,一个电话就足以查出一介初中生的地址了。
但是,虽然错了,但也相差不多。
昨晚,剑藤向空空借手机,除了为之后灌下高烧剂铺路外,确实还有别的原因——不过,她想看的不是个人信息而是通信录。
家人。朋友。熟人。队友。
记载着这些和空空有联系的人的名字、电话号码、住址、邮箱的——通信录。
「啊啊对了。给你下药还有另一个目的。不过那边不是我负责的……就算想让你今天不要上学,因为不能让你受牵连。」
「牵连……?在学校?」
「嗯。」
剑藤一跳一跳地,也不转身地向后跳着,回到餐桌边。然后拿起电视遥控器。电视遥控器上当然沾满了血,剑藤用指尖提着。那样子就像是过度洁癖一样,不过制造出这幅惨剧的就是她,因此不能用这种叫法。不对,据说有洁癖的人因为有洁癖所以不能打扫,结果造成了不干净的环境——那么说洁癖是对的吗?
不管怎样她按下了开关键。
看来虽然沾了许多血但还没有坏掉——最近遥控器也成了放水的吗?
「我想大概会上新闻——这种事情在第一天是不会限制报导的。也不能管得太紧……阿勒,为什么是动画?阿勒?其他频道呢?啊,嗯。有了有了。喏,空空,你看。」
空空看了。照她说的。
电视画面上——放在电视柜上的42寸屏幕上显示出的是火灾现场。严格来说火灾本身已经扑灭了,建筑物烧得漆黑的残骸被直升机航拍下来。
这个影像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装饰在学校鞋柜那里的航拍照片——私立山石初中的宽阔操场,还有排成标准圆弧的七栋教学楼。虽然没有特意看过那张照片,但上学的时候总能瞥见,无意中就想起来了。
只是,能想起来也许是个奇迹,也许想不起来反而比较好——因为虽然那个航拍照片和现在电视上显示出的现场转播是不同角度的同一个地方,但操场和教学楼都已经形影全无了。
也不能说是形影全无。
还留有影子似的漆黑残骸,从剩下的柱子中也不难想像原来的形状。空空打棒球的操场也是,虽然烧得焦黑,但总之大小是不会变的。
野火燎原。
或者更像是空袭之后。
「哎?这是……我的学校?」
「哎呀哎呀,『火达摩』还是这么毫不留情啊……那家伙真是可怕。他以为是谁来收拾烂摊子啊。总之不是我就是了。」
剑藤耸耸肩,说。她的样子虽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吃惊,不过电视上显示的壮阔景象似乎确实违反了她的美学。
「要是有不是现场画面……而是报导详细情况的台就好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详细情况啦,不过被害情况之类的……」
剑藤一边说一边换台。换着换着便找到了合适的台,放下了遥控器。据男播音员所说,详细情况是这样的。
本日上午十一时许,私立山石初中发生了重大火灾。火灾原因不明。但根据其超乎寻常的规模和过火速度,有纵火的可能。也不排除地下煤气管道爆炸的可能。现场出动了将近二十台消防车,立刻开始组织灭火,但四个小时后大火才被完全扑灭。被害者数目现在尚不清楚。但由于尚未发现生还者,校舍内的学生和职员的生存基本无望。
就是这样——
「真是太好了,空空。你和我计划的一样,今天没去学校——如果勉强去了的话,估计就会被牵连进去,和学校里的大家一样连尸体都不剩了。因为我不觉得『火达摩』会一一确认这些小事。」
「……稍等一下。也就是说你是。」
空空打断剑藤的话。这对他来说是相当少有的事情。他原本可不是这种靠打压别人出风头的少年。
「为了杀我的家人,烧我的学校,才对我下毒的?」
「不对不对。」
剑藤否定了,空空一时间混乱了,不过这句话的意思他似乎理解错了,接下来的是,
「不是毒而是药。」
这样的订正。空空问的不是这个。毒也好药也好都没关系。
看来话没说到一起去。不,本来和挥舞真刀的少女说到一起去才可怕,不过空空在这渐渐错开的对话中,渐渐不知道该怎么提问了。感觉是他自己出了什么决定性的差错。
在他犹豫的时候,剑藤说。说出了本该先说的话。
「不过对你下药的原因说对了哦,空空。即使有什么万一,也不想让你受到牵连。我虽然对用这把刀有自信,但如果在你在场的情况下剐四个人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故呢。」
刀是很危险的哦,她最后嘀咕了一句——她好像还是明白的,空空也非常同意这一点。
「在这个意义上,我也许也没法对『火达摩』说三道四……终究没法像负责其他地方的『蒟蒻』那样靠着隐蔽性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也不透露给任何人啊——」
「『蒟蒻』……?」
听到这个和『火达摩』比起来相当脚踏实地、富有生活感的词语,空空反射性地慌忙抓住,不过他立刻注意到该抓住的地方不是这里,该抓住的是『负责其他地方』。
「其他?其他是……」
「记录在你手机上的别的学校的朋友熟人,或是亲戚……大概就是这些。那边。简单的说就是从我和『火达摩』手中漏过的那些和你有关联的人。和空空有关联的人。有的吧?喏,比方说小学的时候属于同一个少年棒球队,后来去了别的中学的孩子……」
「…………」
有的。有好几个。
当然花屋潇也是。昨天才刚刚打过电话的,去了别的中学的花屋正是这样『有关联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其中的代表。
「和我有关联的人……」
有关联的人?把这种平时都是用在大人物身上的单词和还是个小子的自己连在以前感觉相当不协调,但另一方面,空空理解了。
『负责』是什么意思,那个『蒟蒻』到底对花屋她们做了什么,这些装模作样的问题现在也不用再问了——到现在再去确认这种事只不过是逃避现实而已。
但是,再说一遍,正是他这种『不逃避现实』的举止——和他遭遇这种事情的原因直接联系在一起。
「简单的说就是,和我有关联的人……被你们,被剑藤小姐你们,杀光了是吗?」
「嗯。是啊。如果没有疏漏的话。」
空空故意选择了杀光这样
一个语气强烈的词,但剑藤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有能从容地补充细节。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你也要杀了我吗?」
「?」
可是这个问题让剑藤惊讶了。
不只是惊讶,甚至有些生气。她带着『虽然没说几句,但你什么都没听见吗?为什么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明白?这样不就又回到一开始了吗?』的语气,
「不是的哦。」
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不想加害你。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因为我们需要你。因为我们是来迎接你的。」
「迎接……?」
「是啊。费了这么大力气都使为了你哦,以后可不要忘了哦,空空——」
「喂。」
剑藤还想用责备空空的口气继续说下去,但这时声音从别的方向插进来。所谓别的方向,当然不是指空空,也不是指有什么人刚出现在走廊里,越过空空肩膀发出的声音。
那个人就在这里。
从一开始——就在餐厅里。
对于『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现在才刚注意到他的空空自然不知道答案。不过看上去——从他深深地坐在摆在餐桌另一边的沙发里、用没见过的茶具喝着红茶的样子看上去,让人觉得他是在剑藤来之前,说不定在父亲从职场回来之前,在弟弟们从学校回来之前,就在那里喝红茶了。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同样没见过的茶壶。令人惊讶的是还有司康饼之类的点心。明明是晚上,却是正在喝下午茶的感觉。
「『需要』这一点是事实所以姑且不论,不过不要说『来迎接』、『费了力气』这样卖弄人情的话,『万剐』——对比自己小的男孩子逞这种斤斤计较似的口舌之利,有失身份。」
「——可是,『茶话』。」
顿时,剑藤像生气的小孩子一样沮丧了起来,转向他那边分辩起来。
「我可是为了这孩子拼命努力来着呢,他却完全没有感觉到——我还以为他会更加感谢我呢。还以为他会说谢谢呢。」
感谢?
到底在说什么啊,就算是空空也开始疑惑了。
喝红茶的男人——被称作『茶话』的这个人在这一点上好像也和空空意见相同。「你在说什么啊。」他说。
「在什么也没有解释的现在,此时此刻,他不可能感谢你吧。对现在的空空先生来说你不过是杀死家人的犯人而已啊。」
他说得好像总有一天会变得不一样似的。听到这好像是在责备的话,
「……可是。」
剑藤轻轻咬住下唇。
看来,在和『茶话』说话的时候这位『万剐』的精神年龄会下降。
「我还是第一次呢。」
这句带着不甘心说出的话的意思也同样让空空疑惑她在说什么,不过这一次他立刻明白了,虽然她在打什么主意空空依然看不出。她是在说昨天给空空灌下高烧剂时的『工序』吧——第一次?
这算什么。
那样夺走人家的嘴唇还说什么啊。
要说第一次我也是啊。
空空一边这么想着,同时也在想:『那时觉得她轻车熟路有点对不住她』。他真是个好少年。甚至会觉得对不住杀了他家人的人。
「没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样,不像样。」
反而是应该是剑藤一边的『茶话』态度冷淡,说出这种把伤心(?)少女丢在一边的话,然后仿佛理所当然似的喝了一口红茶。
「稍稍向空空君学习一下。在这种家人被杀、尸体就在眼前,同学和学校一起被杀光,而且有关联的人统统都会遇到刺客的这个情况下——他不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吗?」
「…………!」
「想想你遇到相似情形时候的事情。明显脑子里的螺丝已经掉了好几根了。相比起来,他还能正常对话。不愧是饥皿木博士打的保票。」
糟糕,空空再次想。
甚至没注意到出现了饥皿木的名字,就想着糟糕了。
剑藤那时完全没有吐槽,他还以为顺利蒙混过去了——实际上,剑藤总觉得脑子里缺根弦、话都说不到一起去,好像确实蒙混过了她的眼睛——但『茶话』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房间里一贯地喝着红茶,似乎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甚至连那里有一双眼睛都没有察觉。
所以不可能逃得过。
怎么办?空空踌躇起来。
可以现在哭喊着冲向家人的尸体作为补救吗?可以抓住已经播完有关中学火灾的新闻、开始放天气预报的电视机,发出无意义的叫喊吗?
虽然觉得没法挽回,不过也许应该这样做。
更何况是在诊疗所得到了那种诊断的第二天,即使没有立刻行动,该做的还是要做的。要做点最低限度的事情。至少他觉得让别人认为自己『无感觉地接受了』这种状况——这个惨状,实在不太好——事到如今才这样觉得。
可是『茶话』好像看穿了空空心中的纠结似的。
「啊啊,没关系,空空先生。以后不用再表演悲伤表演慌张什么的了。看了这么多早就知道您的生命体征上和心理上没有任何变化了——而且,请放心。」
他说。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您不得不向他展现出过分表演的人了。」
「…………!」
「所以您不用为遇到家人死去同学死去有关联的人被杀光这样的惨剧也不悲伤的自己感到羞耻了——因为我们正是来索取你的这个素质的。哎呀哎呀,我没有好好教育部下,真是抱歉,空空先生。她没见过什么世面。」
空空从来没有被年长的大人用这种毕恭毕敬地语气搭话,还被称为『先生』。想到这一点,空空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茶话』是个『年长的大人』。
他是一名将近三十岁的男子——由于父亲(就在旁边被劈成两半的父亲)在大学这个象牙塔里工作的关系,空空没怎么见过穿西服的大人,不过『茶话』完全就是西服笔挺。
他和剑藤一样穿着鞋,那双鞋漆黑锃亮,是双看上去挺高级的皮鞋。
完全是个企业家,而且是所谓的成功商人的模样。但是完全的企业家和所谓的成功商人绝对不会在虐杀现场优雅地喝红茶。
绅士。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他的样子,看上去就是这样。
「……?」
咦?
空空发现,说起来,绅士也没有溅到血。不过,不论具体情况如何,运行犯无疑是剑藤,因此他不会直接沐浴在血雨中。然而,在这种四人份的血液飞溅,不光是地上连墙上都是血的惨状之中,不弄脏衣服可不那么简单……。
不,好像不光是衣服?
茶杯、茶几、沙发,只有他周围好像张开了什么屏障似的——
「请让我订正『万剐』的话——也就是剑藤的话,空空先生。」
『茶话』优雅地微微一笑,说。
「我们不是来迎接您的——我们是来请求您赏光同行的。」
「请求?」
「是的。」
他点头。一举一动都很优雅。态度礼貌,但完全没有装模作样的感觉。
「我们是来请求您赏光,和我们一起为了人类而战的。」
『茶话』认真地说出极其壮大的,无比荒唐无稽的,却又意外地经常听到的话——站起身,向空空走来。
如前所述,他的西服上没有沾到一滴血。但是和剑藤不同,他没有避开血泊,而是笔直地、悠然地走近。
不过神奇的是,即使他踩到血泊,溅起飞沫,那些血沫也没有靠近他——反而像是故意避开他似的,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跳去。大概是错觉,空空甚至看到他的衣服弹开血液。不过有这种防水技术吗?
「请您。」
『茶话』在剑藤身边停住脚步,然后在她身边脸不变色地在地毯上弯下膝盖,伸出双手,接着弯下上半身。这是世间称之为下跪的姿势,不过他的举动让人不禁觉得下跪竟是如此优雅的动作。
傍边,剑藤一脸惊讶地看着看,看来她对这个动作产生了和空空不同的感想。不过她看到之后,也在『茶话』身边,和他并排地提起裤裙,做出同样的姿势。
她在下跪的时候也仔细避开血泊。好像是为了等她摆好这个姿势,在两人面向空空做出同样姿势之后,『茶话』才说。
「和企图毁灭人类的邪恶地球战斗,成为英雄。」
10
空空空的故事就这样开始。
又或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