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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三章 梦的终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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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方才的那个人进去后没有关紧。从缝隙中漏出萤光灯的照明和浓烈的粪臭味。这味道实在是太感人了,泪水不由得模糊了双眼。

「好了。」鹰央把手伸进运动服的口袋里摆弄了好一会人,然后伸手要去推入口处的门。

「请、请等一下。」我不由得出声制止。

「又怎么了?」鹰央把手放在门上,朝我投来险恶的目光。

「那个……真的要进去吗?」

「废话,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呃,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我说老师,您就不觉得这个味儿难受吗?」

「味儿?」鹰央翕动鼻翼嗅了嗅。「哦,确实有点不对劲。」

「有点?」

之前就觉得,这个人虽然视觉和听觉很敏锐,但嗅觉明显迟钝。怪不得好几天不洗澡也不觉得有事。

「少啰嗦,进去。」

鹰央握住铁门上沉重的手环,仿佛拖拽渔网一样将身体向后仰去。大门被缓缓拉开,同时一股比方才浓烈得多的恶臭扑面而来,席卷全身。我紧咬牙关,硬是在这杀人般的气场中坚挺着没有倒下,通过泪水涟涟的双眼看向堆肥屋的内部。

惨白的灯光下,穿着茶色西服的纤瘦身躯的男子被照得清楚,他的嘴上是一副黑色的面具。那是杀毒面具。刚才在远处看到的时候拿在手里的原来就是这个。这么说来,樱井说过在教团里发现了杀毒面具。只不过没想到,它不是用来过滤毒气,而是抵挡恶臭。

男子颀长的身躯僵住了,颈椎宛如锈住一般缓缓转过来。下一瞬,比萤光灯亮得多的炫目闪光照亮了四周。

「游戏结束(game over)了。」

鹰央双手举着数字相机,冲着呆站在堆肥屋中央的大河内和之说道。

3

堆肥屋的内部被混凝土块分隔,中央是一条宽阔的通路,向两边伸展出更细的支路。混凝土块围成的区域内,堆满了大量的肥料。

「你……」

戴着面具的大河内呆呆地嘟囔。鹰央仿佛是在取笑一般,不停地朝他按下快门,闪光灯反复照亮了建筑的内部。

「住手!不许拍!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大河内戴着面具闷声叫道,同时伸出双手遮挡在面前。我的嗅觉也终于麻痹,注意到了大河内的手中拿着某个白色的物品。

「我上次说过的吧,如果你是在耍诡计,我会把它挑明。」

鹰央得意地后仰身子,挺起胸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大河内压低了声音。

「听不懂?听不懂什么?你还不知道刚才的仪式为什么失败了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戏弄,大河内一言不发地皱起眉头。

「怎么不吭声了?没错,就是我,是我干的,我毁了你那个蠢到家的仪式。你的想法其实不错,整个系统很精巧,不过也到此为止了。今天,你的教团就会彻底崩溃。你真是够蠢的,如果没像这样急着赶来,说不定还能有方法蒙混过去。」

大河内紧盯着忍俊不禁的鹰央,低声开了口。

「你在……说什么?不说这个,你们未经许可擅自闯入教团领地,请你们马上离开,不然……」

「不然会怎样?打算报警吗?好啊,去叫警察来吧。有本事就去叫啊。」

鹰央唱歌一般开心地说道。大河内从面具下发出低吟。

「那个……老师。」我小心翼翼地问向鹰央。

「干什么啊,人家正在兴头上呢。」鹰央收敛笑容,不满地瞪着我。我知道她乐在其中,但实在受不了像个透明人一样一无所知地待在这里。

「呃,那个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压低声音问道,只见鹰央把硕大的眼睛睁得滚圆。

「还不明白吗!?这是马粪啊!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吧。」

「呃……我怎么想都没想明白。」

「脑子真是笨啊。那个男的手里拿着的东西,就是让我们在仪式上产生幻觉的药。」

「咦?」我反射般看向大河内的手。大河内立刻将右手藏到身后,显得有些尴尬。

「可是那个茶和胶囊里面不是什么药物都没有吗?那他们是怎么给我们下药的?难道说是仪式中焚烧的香里面含有什么物质,所以他们才需要杀毒面具……」

「你是脑残吗?如果是烧的香有问题,那负责管理仪式的那些男的应该也会出现症状才对。而且当时也没有人戴面具。」

「您说得是……」

茶,胶囊,香——如果这些都没有问题,那药物究竟是藏在哪里?我不记得那时还吃了别的什么东西……正当我思考时,鹰央竖起左手的食指。

「是咖喱。」

「嗯?咖喱?」

「没错。晚饭时吃了咖喱,药就混在那里面。那些显然可疑的药茶、胶囊和香,都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从咖喱上面转移开。」

鹰央缓缓转动食指,在空中画出圆圈。

「啊……」我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呆呆的叫声。确实,在仪式之前吃下的不只是茶和胶囊。仪式前的晚餐时,我们饱饱地吃了一顿咖喱。

「申请参加体验活动的人要填写一张调查问卷。那个不仅仅是为了筛选有钱人或入教的可能性高的人,最重要的目的还有一个,那就是筛选出确实能够下药的人,即喜欢吃咖喱、或是对咖喱不感到排斥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鹰央转向大河内,后者的目光躲躲闪闪。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在无数的问题中掺杂着一条「您喜欢吃咖喱吗?」。

「白天让我们干农活也好,中午只给我们吃饭团也好,不允许我们自备食品也好,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我们又累又饿,开开心心地吃晚上的咖喱。」

鹰央继续逼问沉默的大河内。

「……咖、咖喱里面下药了?到底下了什么药?我们教团里面没有任何违禁药品,警察已经证明我们的清白了。」

大河内的声音有些尖锐,他的脸上已经不见了之前的游刃有余。

「那是因为警察的搜查目标是LSD,而且你已经派一名教徒告诉警方假的藏药地点,所以警方才没有找到这儿来。」

「你是说我预料到警方不会搜查这个堆肥屋,所以把违禁品藏在这儿了吗?这又有谁能保证呢?」

「我说,你为什么要养马?」忽然,鹰央问出一个不明就里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大河内的语调十分生硬。

「就算警方搜查这里,对你来说也不会构成什么问题。我从一开始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这个教团会养这么多的马?马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养起来比牛更困难。从效率上讲,应该是养牛更方便,也更划算。」

「这是……『它们』的指示。马是高贵的生物……」

「少扯淡了,你这个骗子。你真正想要的不是马,而是堆在这儿的马粪。」

鹰央指向大河内身后堆积如山的肥料。大河内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马粪?」听到意料之外的词,我不禁叫出声。

「你怎么还没明白?」

鹰央露骨地叹气表示不满,然后拖着脚步走向堆肥屋的中央。哎,要进到里面去吗?我犹豫了一瞬,然而大河内就在前面,我不能不跟着。我只好下定决心,跟在鹰央的身后,踏入堆肥屋。

鹰央进去后,来到通路旁边一个比她矮一头的混凝土台边,双手撑着边沿,向前探出身子,窥向里面。

「您在干什么!?多脏啊!」

「哦哦,有了有了。」

她把手伸进堆积的肥料中,拽出什么东西后,把它一下子递到我的面前,我不由得向后躲开。

「……蘑菇……姬菇?长在那里面的吗?」

鹰央的手中是一株白色的蘑菇,细柄,菌盖直径约两、三厘米。

「没错,是蘑菇,里面还长了不少。不过这可不是姬菇。对吧?」

她故意顿了一顿,然后扬起嘴角。

「这是近蓝盖裸盖菇(Psilocybe subcaerulipes)!」

「……近蓝盖?」

「喂,近蓝盖裸盖菇啊,你应该知道吧。俗称迷幻蘑菇(magic mushroom)。」

「迷幻蘑菇!?」我睁大了双眼。

「这么说才能明白吗。以后连学名也要一块儿记住才行啊。这是近蓝盖裸盖菇,伞菌目球盖菇科裸盖菇属的蘑菇。它含有大量名为裸头草碱(psilocybin,又称裸盖菇素)的致幻成份,摄入体内会导致不快、恶心、眩晕、麻痹等症状,持续约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后会产生幻视、幻听、四肢无力、失去时空感等与摄入LSD时相同的症状。」

鹰央一如既往地像念词典一样流畅地说出相关知识,然后将手中的蘑菇丢到混凝土块中,微微一笑。

「上次我们吃的那顿咖喱,里面可是放了不少配料啊。」

我随着她的话,回忆起三个星期前的晚饭。确实,里面放了许多的配料,土豆,胡萝卜,茄子,鸡肉,……还有,蘑菇。

「难道说,咖喱里面放的蘑菇就是……」

「没错,就是在这儿采摘的近蓝盖裸盖菇。」

没想到吃的居然是用马粪种出来的蘑菇……

「怎么了?表情那么古怪。」

「因为,那可是用马粪养出来的蘑菇啊,那种东西……」

「其它可食用的蘑菇里,应该也有用马粪栽培的品种。」

鹰央亲切地教给我十分不必要的小知识。

「可为什么要特地用马粪?」

「近蓝盖裸盖菇属于嗜粪菌,也即它们靠分解粪便而生存。而马粪是近蓝盖裸盖菇最适宜的培养地。」

她看向无言地立在一旁的大河内。

「自古以来,裸盖菇类便用于宗教仪式,用于引发各种宗教性的体验。不止如此,近蓝盖裸盖菇虽然属于麻醉品受到管制,但在本州一带可自然生长,尤其喜好马粪。就算被警方搜查发现,只要坚持说是自然生长的,就很难立案。换句话说,只要在需要时到这里收割,给教徒和体验生活的参加者吃下,就很难被追责。而且,警方的强制搜查通常发生在白天,所以在日落时收割,当晚全部吃完,就不会有问题。哎呀,这个主意还真是周到。」

鹰央继续说道。

「在仪式上看到的幻觉,大量饲养的马匹,在警方的搜查中没被发现的药物,还有警备森严的牧场——从以上这些,我怀疑你在领地里种植裸盖菇。但是,堆肥屋周边有红外线警报设备,想偷偷潜进来很不容易。所以,我对今天的咖喱动了手脚,结果你果然担心蘑菇出了问题,跑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派手下过来,没想到是你亲自前来,想必你是相当焦急。你漏算的这一步,对我来说倒是好消息,恰好拍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那个,您说动了手脚,具体是怎么做的?」

我战战兢兢地插嘴问道。方才潜入体验生活参加者的宿舍时,鹰央大概是在寻找掺有致幻蘑菇的咖喱,并成功了吧。可她究竟是如何将那些咖喱变得没有毒性的呢?

「是MAO。」鹰央得意洋洋地回答。

「毛?」我呆呆地重复着那个单词,只见鹰央朝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喂,你该不会是连MAO都不知道吧?你还是个医生吗?单胺氧化酶(monoamine oxidase),可分解大脑中的血清素(serotonin)等物质。治疗抑郁症的药里面不是有单胺氧化酶抑制剂吗。」

(永琳:神经细胞间通过神经递质传导兴奋。神经递质根据作用效果分为兴奋性和抑制性两种,分别使受体神经细胞的兴奋性升高或降低。血清素,又名5-羟色胺,是一种抑制性神经递质,因首先发现于血清内而得名。它主要分布在胃肠中,调节肠胃蠕动;脑内浓度亦较高。目前普遍认为,血清素与幸福和快乐感密切相关。忧郁或冲动易怒者体内血清素的含量偏低;动物实验表明,当注射血清素时,动物的攻击性明显降低。血清素通过单胺氧化酶氧化为对应的醛,通过醛脱氢酶氧化为5-羟基吲哚乙酸,最终由肾脏排出。使用单胺氧化酶抑制剂,可阻止血清素的氧化,从而保持体内血清素的浓度,对于治疗抑郁症有一定效果。)

哦,听她这么一说……怪不得没什么印象,因为外科用不着。

「裸盖菇中含有的致幻成份裸盖菇素,是一种与血清素极为相似的物质,当然也可以通过单胺氧化酶来中和它的毒性。上个礼拜,我拜托帝都大学生理系的朋友,制备了大量的单胺氧化酶,然后刚才把它们倒进咖喱里面了。」

「那个,那种东西混在里面没关系吗?会不会导致脑内激素失衡……」

「当然没关系了。酶是蛋白质,吃下去会在消化器官里被分解成胺基酸,不可能被人体直接吸收而保持活性。你在生物课上怎么学的?当然,如果是直接静注的话,或许会引起某些副作用吧。要不要下次灭菌后在你身上试试?」鹰央盯着我,目光中满是妖气。

「您在……开玩笑吧?」我的脸颊抽搐。这人说不定真的会做那种人体实验。

「证据……」

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我和鹰央的对话的大河内,从杀毒面具下发出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嘟囔。

「嗯?你说什么?」鹰央扬起嘴角,挑衅一般问道。

「你有证据来证明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吗?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夜间巡逻。长在这里的蘑菇确实在法律上是违禁物品,但你刚才也说了,它们只是自然生长的。我只是偶尔看到长了奇怪的蘑菇,便摘了几个罢了。」

大河内用颤抖的声音辩解着。

「你这解释实在是太蹩脚了。仪式出现了异常后,你就立刻跑到这儿来了,连西服都来不及换掉。正常人哪里会穿着西服跑到这种堆了马粪的地方?之后洗衣服的时候多麻烦。而且,就算说是自然生长,这里蘑菇的数量也太多了,只可能是人工栽培的。还有……」

鹰央在运动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刚才在厨房里加入MAO之前,我采取了一些咖喱的样品,包括其中的蘑菇。如果我把这个交给警察,会怎样呢?」

她晃动手中的瓶子,像晃动一个单摆。

「……你怎么证明那就是我们教团制作的咖喱?而且,你非法闯入私有领地,那个东西不会被采用为证据。」

「没错,这的确没有法律效力,但应该足以让警方产生兴趣吧?就算不能起诉,也足够责令你把那些所谓『自然生长』的蘑菇全都处理掉。没了蘑菇,你还能和外星人『接触』吗?这个教团还能维持运营吗?」

鹰央宛如歌唱般开心地说道。大河内的脸颊不住抽动。

「你真的……打算把那个交给警方吗?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可会起诉你私闯民宅,搞不好你会失去行医执照。」

「嗯?」鹰央收敛了笑容,歪起脑袋。「那又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

听到鹰央的回答,不只是大河内,连我也愣住了。

「我说过的吧。如果你是在诈骗,我会不惜一切,揭露你的所作所为。我可是说到做到的女人。」

鹰央冲愣到无语的大河内凛声说道。后者呆呆地盯着鹰央看了数秒,然后从面具下发出深深的一声叹息,脸上的表情如潮水退去一般消失不见。

「……都是你不好。」

他淡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手伸向身旁混凝土墙上安装的一个红色的机器。下一瞬,凄厉的警报声响起,和三个星期前鹰央触发的警报声相同。这意味着……

「老师,快逃吧。」

我抓起鹰央的手,然而她却岿然不动。

「急什么,我还有话要和他说。」

「您在说什么啊!?再不逃的话……!」

「又把那些男的叫来了,对吧。」

鹰央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丝毫不显动摇。

「穿茶褐色运动服的男子们和别的教徒显然不同。想要栽培如此规模的近蓝盖裸盖菇,只凭一个人实在很难。他们是你的帮手吧?从教徒身上骗来钱,和他们平分。大概是你倒卖利他林的时候认识的地痞流氓吧?」

「他们是虔诚的教徒,我说什么都会忠实地运行。」

大河内消失了表情的脸上,露出刻薄的笑容。

「当然会虔诚了,毕竟拿了你的钱嘛。然后呢,你打算让他们干什么?杀了我们吗?还是说把我们关起来……洗脑吗?」

「……都是你不好。」大河内没有否定。

洗脑——我想起一个男子的身影,顿时毛骨悚然。说着「外星人的命令」而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冲田的男子。大河内是打算把我们也变成他那样吗?

「老师,我们快点逃吧!」

我再次抓起鹰央的手,比方才更用力地拽,试图带她离开堆肥屋。刚刚来到门口,我便皱起眉头。十数个人影正穿过牧场,朝这边靠近。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分钟,我们就会被包围。

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能逃掉,可带上鹰央的话,铁定会被抓住。那,我一个人先逃走,找到帮手后立刻回来?这是最佳的选择吗?瞟了一眼身旁的鹰央,她正望着逐渐靠近的男子们,稚嫩的脸庞上毫无表情,纤细的四肢像极了营养不良的症状。

我究竟在想什么!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头脑中的想法丢到一旁。我是为了保护这个靠不住的上司才跟到这里来的,怎么能把保护对象置之不理!

男子靠近到能够辨别面容的距离,我下定决心,身体略微下沉。大学的六年里,我每天练习空手道,至今仍在坚持最低限度的锻炼,想打倒我可没那么容易。分泌的肾上腺素驰骋全身,我一边感觉着心跳加速,一边静静等着男子们。

十数名男子无言地把我们团团围住,盯着我们的视线比三个星期前更加锐利。他们大概也知道,我和鹰央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你这家伙……」

其中一名男子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颈部画有骷髅图案的纹身。我记得他,是在体验活动的第二天纠缠上来的男子。

「……露馅了吗?」

他冲我们身后走出堆肥屋的大河内问道。大河内粗暴地摘下脸上的面具,用力点了点头。男子们发出一阵骚动。

「怎么办?」

「……把他们带走。」

听到纹身男子的发问,大河内挠了挠用发胶定型的头发回答。纹身男子的面孔扭曲起来,大概是为暴力行为感到兴奋。他从人群中走出来,逐渐来到我的面前。

「没想到你真的又溜进来了,就那么想和我玩吗。」

他双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弯下腰,擡头打量着我。

「喂,说话啊。怕得不敢开口了?」

看到我沉默不语,他得意地低声笑道。

「……臭死了。」

「啥?」

「把嘴巴闭上,臭得要死。」

「嗯?……兔崽子,你再说一遍!」纹身男子愤怒地扭曲嘴角,很自然地伸出右手,试图抓住我的衣领。

面对进入战斗姿势的对手,竟然一点都不警惕,动作如此轻率。我轻吐一口气,收起左腹,从内侧举起左前臂,格挡男子的手。内格挡。在大学的时候,这一招式不知练习了多少次,身体几乎是擅自动了起来。

男子试图抓住我的肩膀却落空,脚下不由得踩空。我瞄准他的肚脐、名为「水月」的要害,借助前冲的劲头,用力击出中段正冲拳。拳头剜进男子的胃和横膈膜,随着「咕哇」一声,他颓然跪下,嘴里溢出少量胃液。我毫不停歇地瞄准他的脑袋,像踢足球一样猛地扬起脚,通过运动鞋,沿着脚趾感受到男子的鼻梁骨应声断裂。他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身体不住抽搐着。

我低头看着他,调整姿势。周围的男子倒吸一

口气,慌忙摆起架势,然而无人袭来。大概是看到同伴转瞬间被打倒而心生混乱。我将双拳举到身前,摆好格斗的态势,同时冲鹰央小声说道。

「老师,您快逃吧。这些家伙有我先对付着。逃到外面后,请尽快找到民家,给警察……」

「不用担心。」鹰央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打断了我的话。

「咦?」

「你还真是厉害啊。不过没关系,空手道过会儿再表演也无妨。」

「过会儿……?」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大河内先生……要不要先把男的做掉?」

正当我迷惑时,一名男子语出惊人,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他的动作仿佛一个信号,随之有更多的人也举起了小刀。大河内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默表示同意。我不由得皱起面孔,发出呻吟。从没有和持刀的人交过手,内心因紧张而感到焦灼。

「哎呀哎呀,没想到教团的干部会拿着刀砍过来。这就是你费尽心血创建的教团吗?你所追求的宗教就是这个样子吗?」

鹰央用几近标准的动作向后转,突然朝后面的大河内问道。我也跟着将视线转向他。

「……你想说什么?」大河内显得有些困惑。

「你应该不是仅仅为了赚钱才创建了这个教团吧?你是为了帮助在人生中遇到困境的人才这样做的。虽然方法不太妥当,但想法本身是值得赞扬的。」

大河内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两三下,然后扑哧一笑。周围的男子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大河内的语气中满是蔑视。

「不必掩饰了,我都明白的。你实际上是一心想要帮助教徒们。」

鹰央笔直地望着大河内的眼睛,后者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你是傻子吗!」他终于大声吼道,一直蒙在身上的殷勤伪装随之被撕得粉碎。「为了教徒?怎么可能。当然都是为了钱啊,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我要为那些真的相信有外星人的傻子们花心思啊。他们明摆着就是用来骗钱的。」

「你……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鹰央睁大了眼睛。「那,神罗呢?对你而言,神罗又是什么?神罗可是真的相信外星人,想要救助普罗大众啊。她对你来说,难道不是重要的存在吗?」

鹰央的声音悲痛无比,我感觉胸口一阵刺痛。曾经,她自嘲般说,自己不能理解他人的心情。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大河内在把教徒和神罗当作自己赚钱的道具。然而,鹰央或许真的认为,他是打心眼里想要拯救世人。只见大河内嘲笑般哼了一声。

「神罗?哦哦,当然,她当然是重要的。她可是让那些傻教徒相信而追随的傻教祖啊。那个蠢女人,居然真的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和外星人交流,脑子真是有病。明明都是我一手计划好的。每次看到她一脸得意地讲什么『外星人』的话就想吐。」

听到大河内的话,鹰央低下头,一言不发,双肩不住地颤抖着。看着那样的她,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大河内一声令下,一直发愣的男子们再次挺起身子,朝我们一步步逼来。我略微弯腰,进入临战态势。下一瞬,从男子们身后传来怒吼声。是大河内又叫来了其他同伴吗?眼下的状况令人绝望,如果来了更多敌人,我实在是没有胜算。心中逐渐被绝望填满。

「总算来了。」然而,鹰央的一句话却清晰地撼动了我的鼓膜。

「……咦?」

定睛一看,只见鹰央不知何时擡起了头,脸上是打心眼里感到欢喜的笑容。难不成她刚才不是在哭,而是在笑?

「看仔细了。这可是百年一见啊。」

我陷入混乱,鹰央冲我扬了扬下巴。擡头看去,面前的男子们正转过身,嘴里叫着什么,那样子显然不是在欢迎同伙。

过了一会儿,我也总算发现,另一拨正在靠近的人影并非教徒。他们约有二十人,身上不是教徒们的运动服,而是笔挺的西装白领,只不过浑身散发出显然不是一般人的气场,而是危险的气味。

一名西装男子揪住手握小刀呆立着的运动服男子,眨眼间把后者撂倒在地。紧接着,更多的西装男子接连冲上来,把运动服男子们全部按倒在地,给他们戴上了手铐,怒吼声此起彼伏,响彻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哦哦,您辛苦了。」

与这片景象格格不入的慵懒声音响起。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眼熟的中年男子正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

「警察?」

看着把大衣拎在手里的樱井刑警,我愣愣地问。

「怎么这么慢。」

「我们来得够快的了。这个总部可不小啊,我这四十多的人快要累死了。」

「堂堂一个警察,不好好锻炼身体怎么行。」

「哪有时间锻炼啊。毕竟有的老百姓可是把警察当成便利店,随便使唤呢。」

看着流畅地交谈的鹰央和樱井,我总算明白了——他们俩早有联系。

「你们是一伙儿的吗!?」

听到我愤怒的叫声,樱井只是夸张地耸了耸肩。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们只是在附近监视教团的动向,这时突然接到天久大夫的联系,说她被关在教团总部的设施里了,这才赶紧跑过来的。我们是在保护百姓免遭犯罪危害。」

真会演戏。我不满地盯着毫无感情地干念台词的樱井。这明摆着是借口。两人定是早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否则不可能在如此绝妙的时机,带着这么一大批人突然出现。

鹰央潜入教团,寻找教团进行诈骗的证据,然后故意被大河内及其手下袭击。这样一来,因上次的强制搜查失败而束手束脚的警方,也有了闯入教团基地的正当理由——救助普通公民。这么一个脱离常识的计划,不可能是警方想到的,那么只能是……。我向鹰央投去不满的视线。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啊?」

提前告诉我的话,我也不至于这般焦急,也不会想要傻乎乎地逞英雄。一想起不久前对鹰央说的那些话,我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你也没问啊。」鹰央则是理所当然一般回答。

「这是搞什么!?」

几乎所有教徒都被戴上了手铐,喧嚣也渐趋平息时,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叫声。回头看去,只见大河内正扭动着身子,他的双手被铐在了身后。

「为什么要逮捕我!逮捕令,把逮捕令拿出来给我看看!不然我要把你们全都告上法庭,还要把这事捅给媒体!」

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大概是被刑警按倒在地时蹭上了泥土。他的身上已完全不见了身为教团掌权人的威严。

「逮捕令?您在说什么?你们涉嫌监禁天久医生和小鸟游医生未遂,现当场予以逮捕。现行犯不需要逮捕令。」樱井露出冷笑。他心里大概仍在记恨着强制搜查时丢了面子一事。

「少开玩笑,我只是和擅自闯进来的那两个人和平地进行谈判而已,要逮捕也应该是逮捕私闯民宅的他们俩!」

大河内唾沫横飞地辩解着。鹰央又在运动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巧的机器。

「这是名为智能型手机的工具,相当方便。在进入堆肥屋之前,我就给那边那个警察打了电话,然后没有挂断。我们刚才的对话,警察可是全听到了。」

意识到自己被下了套,大河内把嘴都气歪了。

「她说的没错,大河内和之先生。之前我恰巧在附近守候,那时接到了天久大夫打来的求助电话,然后我就一直在听。你们威胁两位医生的话也听得一清二楚,当然也录了音。」

樱井接过话头说明。大河内不顾被拘押,恶狠狠地盯着樱井。

「哼,你以为能凭那些东西起诉我们吗?那个女的手里的证据全都是通过非法手段搜集的,在法庭上不会被采用!」

「你说的确实有可能。只凭这些证据,在法庭上或许难以定罪。」

樱井痛快地承认了大河内的说法。大河内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然而下一瞬,樱井便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所以,在送交检方之前,我会仔细审问你们所有人。看样子,这些大概有二十个人吧。他们真的会全都守口如瓶吗?说不定会有人为了减轻自己的刑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这个教团的所作所为呢。」

听到樱井的话,大河内先是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被逮捕岛的手下们,然后颓然落肩。

「哦哦,这可是现实版的『囚徒困境』啊。」

(莲子:囚徒困境是博弈论中的一个经典情形。设两名嫌犯因同一事件被捕

,分开接受审讯,无法沟通。若两人均拒不认供,则两人都会只被判罚两年;若一人供出另一人,则前者可获赦免,后者将被判罚十年;若两人都认供,则两人都将被判罚八年。对双方而言,整体获利最大的选择是都不认供;然而对个体而言,出于对另一方的不信任,选择认供才是最佳选择。囚徒困境反映了在非零和博弈中,个体的最优解并非整体的最优解,即群体中个人的理性选择会导致群体的非理性。)

我斜眼看着兀自高兴的鹰央,长叹了一口气。总算是得救了。就在这时,另一阵嘈杂声自远方传来,嬉皮笑脸的樱井也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我顺着他的视线,越过警察和被捕的男子们,看向他们的身后,不由得再次发出呻吟。

数不清的人影正穿过牧场,缓缓朝这边走来。他们是普通的教徒,穿着藏蓝色的运动服。大概是住在附近宿舍的教徒们听到争吵声而跑过来看的吧,粗略数来竟有近百人。

教徒们围着警察和被逮捕的男子们,形成一道厚厚的人墙。

「各位退后!请冷静,我们是警察!」

一名刑警从怀中掏出警官证,给周围的教徒们看。然而这没有让他们冷静下来,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骚动。这也难怪,毕竟眼前就是教团的代表和领导们被捕的模样。

「这……不妙啊。」樱井紧张地说道。

「请退后!后退!」

一名刑警声嘶力竭地叫道,然而人墙丝毫没有移动,双方相距数米,剑拔弩张。

「请解释一下!」一名教徒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大叫。「没错,没错!」立刻,其他教徒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这是政府的镇压!」

突然,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大河内,他依旧被按在地上。旁边的年轻刑警急忙试图堵上他的嘴,但为时已晚。

「看到肮脏的现代文明,『它们』即将降下惩戒。政府知道后,就想要除掉作为『它们』接触窗口的我们!」

他的主张是如此荒唐,却在瞬间引燃了教徒们的怒火。这也难怪,毕竟在这里生活的人都不会认为那是荒唐的。他们已不止一次地体验了名为「接触」的奇迹,对外星人、对「它们」的存在没有丝毫的怀疑——自然,他们也无从知晓那不过是迷幻蘑菇导致的幻觉。

「请把大河内老师……把他们放了。」一名年长的教徒走上前。

「不行!请您退后!」

一名刑警叫道,然而教徒没有退后,反而是开始逐渐缩小包围圈。与体格健壮的警官们相比,绝大多数的教徒身形羸弱,可数量实在是相差悬殊。有更多的教徒们围了过来。如果这些人一齐发起攻击,凭我们这些人怕是扛不住。

我瞟了一眼旁边的大河内。只见被刑警拘束的他扬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到底在想什么?如果只是针对我和鹰央也算了,难不成打算连这么多警察也一块干掉吗?若真是如此,他的罪行将确凿无疑,没有退路。

「……是打算逃到国外吗?毕竟钱已经赚够了。」

鹰央低头看向大河内,轻声问道。后者的笑容更深了。

……哦哦,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大河内使用迷幻蘑菇行骗的伎俩既已被揭穿,他就已经决定要放弃这个教团了。之前樱井说过,大河内正将自己的资产逐步转移到国外的银行。从最初创建教团之时起,他便做好了计划,若事情败露就带着钱逃亡海外。对大河内而言,就算把在场的刑警都杀了也无所谓,只要能争取时间,在事情败露前逃到国外就行了。到底是一个骗子,机关重重,我们终究还是落进了最后一个陷阱里。

教徒们继续逼近,与警方的距离只剩约三米。刑警们把已逮捕的男子放到一边,摆好架势以应对可能的情况。短短的三米间火药味十足,像是吹涨到极点的气球,一点点的扰动便足以使平衡彻底破裂。就在这时,教徒中传出喧声。

人墙向左右两边分开,形成一条通路,一名女子从中款步走来,好似分开海水跨越了红海的摩西。(译注: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14:21「摩西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中译文引自和合本)她穿着婚纱礼服般纯白的衣裳,身形纤瘦,薄唇涂得红艳,脸颊白如丝绢,看向这边的目光炯炯有神。然而这只是她的左半脸,右侧则是肿胀溃烂,呈不忍直视的暗红色。

神罗——教团的绝对引导者。

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四周陷入静谧。神罗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引去了视线。她来到刑警们面前站定。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刑警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放了他们。」神罗张开右半边惨不忍睹的嘴,说道。

「……这不行。」一名警员打破了沉默,有些胆怯地回答。

「为何要逮捕我的同伴们?我们做了什么错事?」

神罗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怒意。教徒们的目光中也重现了怒火。

「这……」方才的刑警张口结舌。他们从很早以前便密切关注着这个教团,自然清楚神罗在其中的莫大影响力,甚至远超大河内。若神罗一声令下「把入侵者杀掉!」教徒们定然是会运行她的命令的。

周围的气氛再一次紧绷,似乎碰一点点就会断裂。警方和教徒们都一动不动,局面陷入胶着。

恍若永恒的对峙,突然被一名女性叫停。是天久鹰央——她也是一手炮制了眼前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

鹰央拨开刑警们,来到神罗面前,伸出手指向她的鼻尖。她径直看着神罗的眼睛,缓缓张开了樱桃般的小嘴。

「你不是神罗。」

瞬间,周围陷入一阵死寂,我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因那句猝不及防的话惊住,未能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迟滞了数秒后,教徒中才开始传出嘈杂的私语。

「……我就是神罗。」

神罗平静地回答,不显动摇。鹰央朝前跨上一步,擡头盯着神罗。

「是吗,你就是神罗啊。那我换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神罗』?」

神罗没有回答,她的左半脸上似乎闪现出一丝动摇。

「怎么,答不上来吗?没办法,那就我来替你回答吧。你变成『神罗』,是大约一年半之前。」

「住口!你、你在胡说什么!」突然,大河内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明显在发颤。

「吵死了!我在和这个女人讲话,你给我闭嘴!」

鹰央朝大河内锐声一喝,气势之强大令人难以想像竟发自这般娇小的身躯。她转过身来,重新面向神罗。

「从一年半前开始,鲜少露面的『神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同时,一直是不定期举办的『接触』仪式开始定期举办,这个教团的教徒也随之迅速增长。为什么『神罗』的行动模式出现如此的变化?很简单,因为『神罗』换了一个人。」

鹰央的声音不算大,却异常清晰可辨。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述。不知何时,这里变成了鹰央的即席讲座。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问题:现在扮演『神罗』的你,究竟是谁?这很容易明白。这个教团的人里面,失踪者目前只有一人……」

什么!?神罗她……我察觉到鹰央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禁瞪大了眼睛。

鹰央盯着神罗,缓缓张开樱色的嘴唇。

「你是冲田绘美,直到一年半之前,你是这个教团的一名出家教徒。」

神罗的身体猛地一颤。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确实,听鹰央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眼前的神罗长得有几分像照片中的冲田绘美,却无法断定二者就是同一人。神罗正涂着仪式用的浓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右半脸……

「一年半前,你变成了『神罗』。为了不让教徒们察觉到『神罗』换了人,只有冲田没能见到她的女儿。」

「可是……她的脸呢?」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脸?哦,你是指烧伤吗。这还用说吗。把伤痕复原很困难,但把正常的脸烧伤很简单。」

鹰央转头看向大河内,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用火烧就行了。对吧?」

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呻吟。

「那个大河内和之是医生,将脸部麻醉后用火烧这种事还是做得到的。不过之后伤口的处理还是很麻烦的,她想必也是疼得要命。不过,你皈依了这个教团,自然也同意为了成为『神罗』而承受痛苦。于是,你就成为了第二任『神罗』。」

鹰央朝神罗又靠近一步,伸出手指轻触她那雪白的脸颊。鹰央的指尖立刻变成了白色。

「化了这么浓的妆,再加上那个伤痕,

几乎不会有人仔细打量你的脸。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曾经只是一个教徒的你竟摇身一变,成了 『神罗』。以防万一,你大概也做了些准备,避免和一起居住的人打照面。再加上第一代的神罗不太愿意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便顺利地继承了『神罗』之名。只不过,由于『冲田绘美』消失得太过突然,还编造了她被作为祭品的流言,说给一部分教徒听。」

说到这儿,鹰央停了下来,扬起目光看向神罗,似是在催促她回答。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们两人。神罗那涂得血红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是『神罗』。……只不过,直到一年半之前,我使用了冲田绘美这个名字。」

一阵轻微的喧嚣从教徒中升起,很快便扩展为激烈的冲动。绝大多数人发出尖叫,百余人的人群陷入恐慌。但,在局面失控的刹那前,冲田绘美举起了右手。教徒们迅速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她的手上。如此控场能力,实在了不得。

「如你所说,我成为『神罗』是在约一年半之前。上一代的神罗完成了她的使命,被召回『它们』的身边。而我则根据『它们』的指引,被任命为新一任的神罗。」

「所以才烧了自己的脸吗?」

「这是『它们』降予我的试炼。只有经历了和第一代相同的痛苦,我才能获得成为『神罗』的资格。」

神罗——冲田绘美一脸热切地擡头仰望漆黑的夜空。

我紧咬牙关。说到这个份上,连迟钝如我也能想像出当时的场景。大河内给绘美吃下了迷幻蘑菇,让她产生幻觉后,在她耳旁低语「你要成为新一代的神罗,所以要烧掉你的脸」之类的话。在幻觉中,绘美以为说出这话的是「它们」,从而把它当作是神旨。

鹰央看着一脸陶醉地仰望星空的绘美,挠了挠微微打卷的长发。

「原来如此,你就是这样成为了新一代的『神罗』,继承了把外星人的话语传授给其他教徒的使命。」

「没错。」

绘美的声音凛然刚毅。不知何时,教徒们已不再动摇,面对她几近崇高的统率力,逐渐开始承认绘美是「第二代神罗」,承认她是指导者、领导人。

「对了,刚才你说过,『上一代的神罗被召回外星人的身边』对吧。」

鹰央眯起眼睛。

「没错。第一代的神罗已经完成了在这个世界里的使命,现在正和『它们』在一起。」

「你说的『它们』,是住在树林深处的悬崖下面吗?」

「什么?」绘美眨了眨眼,似乎并没有听懂鹰央的话。

果然是这样。我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我说那片林子里面,有一个悬崖。悬崖下面,就是外星人住的地方吗?」

鹰央指向远处笼罩在黑暗中的树林。

「……你在说什么?」绘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是指你刚才说的那个被外星人带走的第一代神罗,原名大河内樱。我们在树林里面的悬崖下方,发现了她的尸骨。」

「你!?你说什么……」

绘美睁大了眼睛,眼睑被烧伤的右眼也瞪得滚圆。

「一开始,我以为那具尸体是你的。据警方了解,这个教团里唯一一名失踪人员就是你,冲田绘美。但是,他们对比了牙齿记录,发现和你的并不一致。那么,那具尸骨是谁的?从神罗住的楼后面,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往山崖。这一年半来,教祖突然变得频繁出现在教徒面前,而在同一时期有一名年龄相仿的女教徒失踪了。把这些事实摆在一起看,答案不难想到。对吧?」

鹰央缓缓转过身,将话题丢给一如既往地用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这一切的中年刑警樱井。后者挠了挠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

「是的,听到大夫说的之后,我们马上进行了确认,那具尸骨毫无疑问是大河内樱,她曾是这个教团的教祖。」

绘美的左脸上出现了一丝颤抖。然而,鹰央毫不留情,继续进行追击。

「大河内在这个堆肥屋里种植了打量的迷幻蘑菇,让教徒们吃下而产生幻觉。你们想的『和外星人交流』,其实都是蘑菇产生的幻觉……」

「没那回事!」

绘美尖利的叫声打断了鹰央的话。方才悠然的教祖模样已不知所终,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被动摇了自己的存在而陷入混乱的年轻女子。

「曾任第一代神罗、名为大河内樱的女子,因脸部烧伤导致的心理压力,患上了精神疾病。疾病发作时,她听到了不存在的声音,开始认为那是来自外星人的消息。不幸的是,她具有能够俘获人心的技巧和魅力。他的哥哥大河内和之因乱收费而被吊销行医执照,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利用妹妹的魅力,明明身为精神科医生却没有治疗她的精神疾病,也没有给脸部进行治疗手术,而是将妹妹的妄想告知天下,同时使用迷幻蘑菇炮制了与外星人『接触』的方法。借此,大河内制定了一套销售计划,创建了教团,并扩大其规模至今。喂,我说的没错吧?」

鹰央转向大河内。后者紧咬牙关,恨恨地盯着鹰央。鹰央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但是在一年半之前,情况发生了变化。第一代神罗的精神状况发生恶化,难以出现在教徒面前,每晚都要离开住所,跑到树林深处,将各种小动物作为『献给外星人的祭品』而放到祭坛上。真是的,如果能正确进行治疗,也不至于会变成那样。精神疾病患者的犯罪率本来就要比一般人更低,显然是被哥哥一手打造的环境而愈发陷入自己的妄想中,直到精神崩溃。然后,在树林里,她失足从悬崖跌落,当场死亡。这时候最着急的人恐怕是你,因为教祖突然消失不见了。」

鹰央扬起嘴角,朝大河内露出讽刺的笑容。

「第一代的神罗消失后,你大概是认为她在哪儿自杀了,因为就是你让妹妹的病情逐渐恶化的。不过实际上,她只是在树林里不幸遇难了而已。」

教徒们,以及第二代神罗冲田绘美的视线集中在大河内的身上,他一言不发,只是低下了目光。

「没有神罗,教团也无以持续。走投无路之下,你想到一个主意。只要再找一个新的『神罗』就行了。然后,他就找到了你,冲田绘美。」

鹰央将视线转向绘美。绘美的身子微微一颤。

「你大概是和第一代的神罗长得很像吧。再加上信仰虔诚,又有吸引他人的魅力,很适合成为第二代的神罗。那个男的骗你说是『外星人的命令』,烧了你的脸,把你打造成新的教祖。结果,你比第一代更高效地招来了更多的教徒,却丝毫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

鹰央啪地竖起左手的食指,然后缓缓左右摆动。在场的所有人一动不动,这儿已经化为了鹰央的个人讲坛。

绘美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用几近消失的微弱声音说道。

「可是……可是,我确实听到『它们』说让我继承神罗的位置。『它们』说……」

「那都是蘑菇导致的幻觉。」

绘美摇摇晃晃不知所措,而鹰央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真相。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绘美抱着头,长发在空中摆动。三年的时光,再加上自己的右半脸,她都献给了这个教团。面对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残酷现实,她一时难以接受。

「没什么不是的。证据就是,我在今天吃的咖喱里面混入了解毒剂,所以仪式失败了。」

鹰央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教徒们屏息凝神,不安地看着逐渐失去了教祖之威严的绘美。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做……」

绘美朝向鹰央运动服的衣领伸出手。然而鹰央纹丝不动,只是笔直地凝视着绘美的眼睛。

「我是天医会综合医院综合诊断部的部长天久鹰央,是你父亲的同事。」

「……咦?」绘美的手刚要抓住衣领,却停在半空,继而颓然垂下。「……父亲?」

「没错。上个月,冲田被人杀死了。他生前一直因女儿深陷可疑宗教而感到烦恼。所以,我继承了冲田的遗志,来带他的女儿——也就是你,回家。」

「父亲……死了?……被杀死了?」

绘美的双眼逐渐失去焦点。冲击性的事实如洪水般接连涌来,快要超出她的接收能力了。

「而且啊,犯人还说是『接到了外星人的命令』呢。」

樱井为陷入混乱之沼泽的绘美补上了最后一刀。绘美宛如一条缺氧的金鱼一般,嘴巴不停地张开又闭上,那模样令人心痛。然而,若不做到这一步,恐怕很难让被洗脑的人重回正轨。

「别被骗了!」

突如其来的叫声撼动四周的空气。我瞪向声音的来源——双手被铐在身后、双臂被刑警摁住的大河内和之

。

「那女的说的全都是假的!她是和『它们』敌对势力的人。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它们』崇高理想的试炼!不要被骗了!我们要为『它们』而战斗!」

绘美擡起头,用看向大河内的目光仿佛看着救命的稻草。后者冲绘美用力一点头,时机的掌握简直完美。刚才他说的那一番话,对于失去了自我的绘美和教徒们而言,无异于从地狱洞口垂下的一根蜘蛛丝(译注:出自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蜘蛛丝》),哪怕多少意识到那是一根涂满了剧毒的丝线,也不由得伸手去抓住。

「大河内老师说得没错!全都是假的,肯定都是假的!」

一名教徒发出愤怒的尖叫。那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现实而产生的空虚怒意,却足以在瞬间感染周围的其他教徒。局面再度回到神罗出现之前的一幕——不,比那时更糟。教徒们眼前只剩下向我们发动袭击的一条道路,只要有哪怕一人迈出一步,他们就会像雪崩一样,毫无顾忌地诉诸于暴力。

我来到鹰央身旁,摆好架势。只见鹰央再次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先是放到耳边,继而满意地点点头,将右手高高举起。

「为了教徒?怎么可能。当然都是为了钱啊,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我要为那些真的相信有外星人的傻子们花心思啊。他们明摆着就是用来骗钱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数十分钟前刚刚听过的话语——从鹰央的右手中发出,响彻四周。教徒们的怒声瞬间消失,他们的视线缓缓地、一点点地从鹰央的右手移到说话者上。

大河内呆呆地张开嘴,愣在原地。

「技术的进步真是了不起啊,现在已经能做到这幺小了。」

鹰央冲大河内咧嘴一笑,张开右手,露出手里小巧的数码录音笔。从大河内张开的嘴里,发出濒死之人一般的叫声。教徒们的怒意的矛头逐渐从我们转到大河内身上。

「不、不是的。刚才那个不是我的声音……」

大河内试图辩解,然而教徒们的怒意不减反增。

「神、神罗,你会相信我的吧?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

见势不妙的大河内将说服的对象转向绘美。然而,不等绘美开口,鹰央便再次按下录音笔的按钮。

「神罗?哦哦,当然,她当然是重要的。她可是让那些傻教徒相信而追随的傻教祖啊。那个蠢女人,居然真的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和外星人交流……」

绘美未被烧伤的左眼睁得硕大,她像断了线的人偶一般颓然坐在地上。同时,大河内的头终于无力地垂下。四周紧张的气氛迅速缓解,原本便悠然的樱井则是一脸想打瞌睡的表情。

「小鸟,快去大河内身边。」

我刚松了一口气,鹰央便捅了捅我的侧腹。

「咦、哎?您这又是为什么?」

「少废话,快点去。说不定需要表演一下你的空手道。」

「空手道?您该不会是让我去揍大河内吧?我可不愿意。而且他已经被逮捕了,再去打他岂不是犯事。」

「你说啥呢。好好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咦,接下来……」

「别啰嗦了,给我过来。懒得跟你解释。没事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鹰央拽起我的运动服的下摆。我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来到大河内的身旁。看到我们靠近,大河内缓缓擡起头。他的脸彻底耷拉下来,和短短数分钟前相比仿佛老了十多岁。

「……怎么,来笑话我吗?」

大河内自嘲般嘟囔,然而鹰央看都没看他一眼,完全无视,这个态度比起嘲弄更加轻蔑。大河内再次颓然垂首。

「那个,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瞥了一眼大河内,问向鹰央。就在这时,她那猫一般的眼睛睁得滚圆,我反射般转过头,沿着她的目光看去。

「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吼声撼动鼓膜。方才无力地瘫坐着的绘美扭曲着烧得溃烂的右脸,低下身子朝这边冲过来,她的手中隐约反射着钝重的月光。那是刚才教徒中的干部们威胁我们时拿着的小刀,她将刀尖对准了大河内,飞速跑过来。

这一幕实在是猝不及防。再加上绘美因愤怒而扭曲的烧伤的右脸,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因魄力而呆在原地,无法动弹——除了一个人。

「小鸟!快拦住她!」

听到身旁发出的一声锐喝,大脑和身体间的神经随之重新连接。在小刀刺入大河内胸口之前,我的脚便从下方准确踢中了绘美的手腕。小刀飞到半空中,旋转着插入数米开外的地面。警察们慢了一拍,也重新动了起来,立刻按住绘美的双臂。我上气不接下气,一条腿依然悬在半空中。刚才真是危险。心脏剧烈地跳动,撞得胸口直疼。

「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空手道过会儿再表演也无妨。」

身旁的鹰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那句话是警察出现之前说的。难道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算准了会变成这个局面吗?我不禁为那小小的脑袋里汇集的智能而战栗。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被强壮的男子紧紧抓住的绘美仿佛刚捞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袭向大河内。许是惊于她的魄力,大河内慌忙手脚并用地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鹰央大步来到拼命挣扎的绘美面前。绘美停止了扭动,看向鹰央。

「吵死了,给我安静,不要做蠢事。」鹰央静静地说道。

「你、你说什……」

「我费这么大的劲,是为了了却冲田的遗愿,带你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社会里,可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杀人犯。」

「你、你又懂什么!我……我可是被、被他骗着,把自己的脸烧掉了啊。你怎么会知、知道我的心情!」

「我哪里会知道,我又没烧过自己的脸。」

面对绘美悲痛无比的倾诉,鹰央只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出无可反驳的回答。见此,绘美咧起嘴,扭曲没有溃烂的左唇,露出齿根。

「那就给我闭嘴!变成、变成这样子……都怪他,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求你了,求你了,让我杀了他!」

「你死了吗?」

「咦?」

绘美再次失控,却被鹰央的一句话止住。

「你说『这辈子已经完了』。你已经死了吗?」

「可……脸都变成这样了……」

「脸怎么了?就算右脸烧伤了,你不是还活着吗?」

鹰央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迷茫。

「我以后……就是这副模样了,肯定是完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如果不知道的话,就……」

「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那个男的蒙在鼓里,继续和他一起当骗子——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鹰央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一丝感情。我回想起数小时前在树林里和鹰央的对话。那时她说,自己从未向患者告知过病情,也一直避免着那样做。

对于鹰央而言,揭露教团的真相,大概是第一次的「告知」。她不可能没有犹豫,但在树林里,她已经做好了觉悟——要让绘美和其他教徒看清楚眼前残酷的事实,把他们从教团中救出来。

绘美张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以后,该怎么办……」

终于,她用软弱无力、似要被夜风吞没的声音,吐露心中的不安。

「首先接受脸部的整容手术,向直到最后试图拯救你的父亲表达感谢。然后剩下的事情就自己想吧。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从头再来。」

绘美垂下头,从漂亮的左眼和眼睑肿胀的右眼中不住地滴下晶莹的泪水。看到无力地低头的教祖——不,已经不是教祖的女子的模样,教徒们也同样绝望地落下肩膀,一阵阵低沉的啜泣回荡在牧场。

鹰央擡头仰望布满繁星的夜空,轻声呢喃。

「外星人啊……还真想见一见呢。」

4

前窗里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昏暗道路被前灯照亮。在空荡的国道上,我踩下RX-8的油门,飞速奔驰着。瞟了一眼身旁,在把靠背放倒到极限的副驾驶席上,穿着运动服的鹰央正闭着眼睛躺着。

「老师?」我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问道。

「干嘛?」回答立刻传来。

「您还醒着啊。」

「因为还没到睡的时间。」

我看向导航仪画面右侧显示的时间,上面用数值写着「22:47」。鹰央睡觉的时间是晚十一点。看来,即便是特殊如今天的日子,她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习惯。

「您累了吗?」

「那当然了,毕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也就是说,您

不想再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那个……」我模棱两可地回答。确实,我想和鹰央聊一聊。事件已算是得到解决,但心里总留有疑问,不能释然。

约一个小时前,以大河内为首的教团干部被带到总部设施外,樱井简单问了我和鹰央几个问题,然后就让我们回去了。鹰央为揭露教团的诈骗行为做出了莫大的贡献,这也算是樱井对她的照顾吧。详细的情况明天再来询问。

如这般,我和鹰央正从多摩回到天医会综合医院。

「冲一堆人大声说话确实很累,但和你聊天的力气还是有的。那你想聊什么?还剩……十二分钟了。」

鹰央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睡觉的习惯真是雷打不动。我在头脑中整理自己尚未理解的内容。

「您为什么确信神罗是冲田大夫的女儿?也有可能是别的教徒成为了神罗,冲田绘美只是离开了教团而已啊。」

「是照片。看了照片,一下子就发现是她了。」

「您是说冲田绘美上高中时的照片吗?可那个时候和现在比起来,给人的感觉差得太大了吧。」

「确实因为化妆和烧伤,和以前比起来变了许多。不过耳朵是一样的。」

「耳朵?」

「没错。照片里的冲田绘美的左耳和神罗的左耳,形状完全相同。看样子,大河内也没有注意到耳朵的形状。」

我无言以对。没想到有人会留意耳朵的形状——倒不如说,没想到她能记住神罗耳朵的形状。

「你想问的就只有那一个吗?」见我不说话,鹰央懒洋洋地问道。

不,当然不只那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也不是那个。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冲田大夫的女儿……以后会怎样呢。」

那个教团的教徒们都是大河内的诈骗的牺牲者,然而在其中冲田绘美付出的牺牲无人能及。年仅二十一岁的女子,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究竟能不能克服右半脸烧伤带来的不利因素,重新振作起来呢?

「谁知道呢。」

鹰央事不关己一般回答。我皱起眉头。

「您这……有点太不负责人了吧。」

「……我对她可没有任何责任。」

「但让她看清现实的是老师您吧。」

「那个教团应该已经到了极限。招来那么多的教徒,种的蘑菇也不够吃了,还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恐怕大河内原本就计划着最大限度地召集教徒,骗够了钱就见机溜走。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冲田绘美恐怕也会在不久后,以比我做的更加残酷的方式认清现实。」

「这倒是没错啦……」

「你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吗?」

「这个么……」被新兴的宗教欺骗,甚至失去了原本的容颜。为这样的女子想要做些什么,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

「别。」

「别……?」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的事情要由自己承担后果。她并非被迫加入教团,也不是被迫烧毁面容。虽然是上当受骗,但归根到底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是成年人,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鹰央的话一点不错。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轻易认同。

「那,我们以后就不去管她了吗?」

「我帮助她,是为了冲田。把她从教团带回现实社会的瞬间,我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这也太……」干脆了吧。

「而且……」鹰央盯着RX-8的顶棚嘟囔。「她以后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如果不能独自克服这个困难,就只能一辈子都当『大宙神光教的被害者』了。」

说完,鹰央便盯着顶棚,陷入了沉默。她说得正确与否,我无从判断。或许绘美的确需要他人的帮助。但我没有反驳。她的想法和我的想法究竟哪个对,恐怕没有人能明白。至少,在鹰央的努力下,绘美从教团中得到了解脱,这样不是挺好的嘛。……至少今天,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狭小的空间被静谧填充,只有引擎声刺激着鼓膜。总觉得这份寂静有些尴尬,于是我开口说道。

「话说,冲田大夫会不会就是被大河内杀死的呢。冲田大夫曾经想要打官司,妨碍了大河内的计划,所以用蘑菇把一个教徒洗脑,命令他杀死冲田大夫……」

在恍惚的状态下,接到大河内的命令后,教徒误以为那就是外星人的命令而运行。应该就是这样的吧。然而出乎我的预料,鹰央并没有表示肯定。我再次看向身旁的鹰央,只见不知何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吗?」距离十一点还有三分钟。

「还没睡呢。」鹰央微微睁开眼回答,显得十分不爽。

「我觉得杀了冲田大夫的男的肯定是被大河内洗脑了,可那个脑栓塞是怎么形成的?不打开颅骨形成脑梗塞的方法,我实在是想不到。」

这种谜题是鹰央的最爱。我静静地等着鹰央的回答,然而她依旧沉默着。

「大河内会不会是利用教徒们进行了人体实验呢。虽然失踪的教徒只有冲田绘美一人,但或许还有身份不明的流浪汉,他可能利用了那些教徒,寻找蘑菇以外更强效的方法……」

为了赚钱,给无数人投下药物,并毫不犹豫地烧毁了绘美的脸。大河内既然已做过这么多非人道的事情,也不难想像他会试图染指更加可怖的行为。随着今后警方对教团进行深入的调查,必将有更多的事实浮出水面。

「老师您怎么看?」

我耐不住沉默,转头看向鹰央。她依旧毫无表情地盯着顶棚,那副模样像极了精巧可爱的洋娃娃。虽说她平素便面无表情,但今天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面容有些黯淡。

「……十一点了。」鹰央轻声嘟囔。

「哎?」

「我要睡了,到了医院再叫醒我。」

说完,她便再次闭上眼睛,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人睡得真快。

我叹了口气,踩下油门。RX-8随之加速,沿着昏暗的车道继续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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