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一章 邂逅(2/2)
鹰央用听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道理的说法反驳。
「是吗。……那,零食也不吃的吗?」
「甜品当然是另算了。」她立刻回答,表情则是纹丝不动。
虽然不知道这个新上司心血来潮的言行究竟有几分是真意,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一同用餐。算了,就算真的和她一起吃饭,我也想不到该聊些什么,很可能会陷入尴尬的局面。
没办法,总之先去吃饭吧。留下继续看着杂志的鹰央,握住门把手刚要走出房间,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转过身来。
「哦对了,明天的巡诊是从哪儿开始?」
「嗯?什么叫从哪儿开始?」
大概是不满于看书时被打扰,鹰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快。
「呃,就是说,从哪一层楼开始进行巡诊。我对这个医院的结构还不熟悉,想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探探路。」
「哪儿都不去,就在房间里看电子病历,看到有在意的患者就写下意见而已。」
听到完全出乎预料的回答,我只有发愣的份。
「什、什么!?您不去看患者吗?」
「去看患者干嘛?问诊的内容已经由主治医写在病历里面了,我只要看病历和检查的数据,发现诊断或治疗里
有奇怪的地方就给出意见,就行了。」
「那……那我该做些什么……?」
我还以为能跟着鹰央巡诊,观察各患者的病征,学习诊断的方法呢。
「没什么好做的,你就在办公室看书学习吧。」
「什么!」我不由得擡高了嗓门。只见鹰央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皮下硕大的眼睛睁得滚圆。明明刚才面对女子的怒喝毫不动摇,见到她意外的反应,我再次陷入困惑。
「你干嘛……干嘛那么生气啊?我不就是……说让你自己看书学习吗。」
鹰央的声音在颤抖,话语也断断续续。看到她如此截然相反的样子,我产生了仿佛在欺负小孩子一般的罪恶感。
「啊、那个,对不起,我不是在生气……」
「你没在生气吗?」鹰央胆怯地缩着身子,仰着目光朝我看。
「没有,完全没在生气,只是有点惊讶罢了。」
「惊讶?为什么?」
「呃,因为我毕竟是当了五年外科医,才下决心转到内科来的嘛,有点担心自己手术或急救的能力会下降……」
「哦哦,是这样啊。」鹰央将双手在她那扁平的胸前一拍。看来,这个理解力差的上司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你担心自己当外科医的水平会下降。我明白了,那我就跟急救部的部长打个招呼,你有空的话就去那儿帮忙吧。他动不动就说『人手不足,连猫手都想借来(译注:原文「猫の手も借りたい」,形容极为忙碌,此处取字面意思)』,你去的话肯定会很高兴的。不过为什么说想借猫手啊?是因为摸肉球很舒服吗?」
才不是咧!我是想学到更多内科的基础知识。然而,看到眼前喜不自禁的上司,我体内老好人的性格却令人厌恶地让我闭上了嘴。
鹰央擡起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哦,已经中午了啊。那我就回楼顶的家里了。」
她变回平素漠然的表情,不等我叫住便快步走出门诊室,房门关闭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作响。
「……搞什么啊,真把我当成猫啊。」
我恨恨地嘀咕着,然而已无人聆听。
3
「难受死了……」我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无力地发出呻吟。
「感觉恶心想吐吗?有没有腹泻?如果是病毒性(胃)肠炎的话,它有传染性……」
身后传来这几天内早已习惯的毫无顿挫的声音,然而我已无力回头。
「不是,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睡眠不足啊。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好好休息。」
「昨天我被叫去抢救室值夜班……」我把额头抵在桌上,一动不动地回答。
经鹰央的介绍,在没有门诊的时候,我被派去急救部充当帮手。三天前,我不情不愿地去抢救室打招呼,结果急救部部长冲田医生欣喜若狂地热烈迎接。看来急救部长年缺人手并非虚言。就这样,承蒙鹰央十分多余的厚意,每周有两天,我被当作「猫手」出租到急救部。然而事情没有止步于此,面对冲田医生「一个礼拜来值一次夜班也没关系的吧!嗯?」的激情劝诱,我又担上了一个月四次的抢救室夜班。真是恨死自己这老好人的性格了。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去值夜班。
天医会综合医院是地方政府指定的三级急救中心(译注:原文「三次救急病院」。在日本,按照接受患者症状的轻重程度,将急救中心分为一级、二级和三级,其中三级急救中心负责接收生命体征濒危的重症患者,以及来自二级急救中心的转院患者。可参照中国医院的等级标准,但注意二者并不等价。例如ICU和CCU,按照日本标准是三级急救中心才必须配备的科室,但在中国是二级医院即须配备),经常有遭遇交通事故、外伤严重的重症患者被送进来,负责值班的急救人员忙得一刻不停。整整一晚未合眼后,我便不容喘息地来到综合诊断部门诊室,进行第二次的门诊。强撑着通了宵的脑袋听患者们没完没了的抱怨,无异于拷问。
我趴在桌上,瞄了一眼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十分。已经接待了今天预约的八名患者中的七名,还剩一名。我咬着两颊的肉,试图驱散睡意。
今天的第七名患者罕见地只讲了三十分钟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我和鹰央便无所事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五分钟后进来的最后一名患者。
「对了,听说那个母亲的病情好转了。」
把椅子从屏障后搬出来坐着的鹰央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
「……咦?母亲?您是说谁?」
「就是之前门诊的时候叫唤个不停的那女人的母亲。得了风湿性多肌痛的。」
「哦哦,是她啊。这么快就好了吗?」
「口服肾上腺皮质类固醇,第二天身体的疼痛就消失了。听说昨天特地到内科结缔组织部的门诊室道谢,哭得稀里哗啦的。肾脏过几天也会好的吧。」
「谢了他们不来谢我们吗?」
只凭那么一点情报正确地诊断了疾病的,明明是鹰央。
「无所谓了。那个女的付了钱来给母亲看病,我用我优秀的大脑给出了诊断。医院赚了钱,我也动了动脑筋,两全其美。」
「您这么说的话……那就是吧。」
虽然心里并没有认同,但我没有吱声。仅仅相处了数日,我便痛彻地理解了,鹰央的价值观与我的相差太远。
「还有一分钟就轮到下一个患者了。」
「好好~」我一边嘟囔着,一边费力将上半身从桌子上撑起,在显示屏上调出今天最后一名患者的病历。患者是五十余岁的男性。看着电子病历上的记载,我再次把脑袋埋在桌子上。
「主诉:被外星人诱拐,头中植入某物。」
「病征起始与发展:患者称数周前突然失去意识,恢复意识时发现被外星人虏获,并在脑中植入了某种可疑的设备。随后产生头痛、幻听等症状,强烈希望进行CT、MRI等脑部精密检查。经查,脑部未现异常。然而患者对结果持异议,在门诊处时而大叫,并拒绝接受精神科的诊治。曾为暴力组织成员,使用过兴奋剂。」
「既往史:高血压、高血脂、兴奋剂成瘾。」
这怎么看都是长期服用兴奋剂导致的精神类疾病。长期摄入兴奋剂会产生幻听等幻觉、欲望下降、被害妄想等症状,而且多数患者对治疗反应较差,最后的结果通常是沦为废人。这个男的恐怕也会沦为兴奋剂成瘾的又一个悲惨牺牲品。
我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一边将滚动条下拉。病历的最后写着「难以说服,转交综合诊断部诊治」。我差点一拳朝显示屏揍过去。
「干什么呢,已经到点了,快把人叫进来。」
鹰央坐在房间深处,看着放在床边的另一台电子病历说道。她的声音中似乎隐隐透着一股兴奋。
「这种吸毒的也要给他看病吗?」
「不一定就是吸毒的。他可是说被外星人绑架了啊。如果是真的多有意思啊!」
声音中的兴奋正逐渐上升。这人说啥呢?我皱起眉头。不知为何,鹰央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到屏障后面。
「……前原隆三先生,请进。」
叫出名字的瞬间,门诊室的门开了。看到站在门口的男子,我拼命忍住即将从嘴角漏出的叹息。
中年男子目光空洞,腹部肥胖,穿着脏兮兮的T恤,手臂上是醒目的纹身,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污垢,肥厚的嘴唇呆呆地微张,嘴角甚至要流出口水。
暴力团伙解体后,留下了兴奋剂成瘾的成员。就算不是医生,看到男子的模样,也会这样猜想。
「你们的话,能、能、能不能,把这个取出来?」
名为前原隆三的这名男子开口第一句便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着,同时用拳头不停敲打自己的头。
「哎,您冷静一下。先请坐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我起身安抚。前原立刻停下敲打着脑袋的手,嘴里嘟囔着「坐下……说……」慢慢坐到椅子上。
「呃,那个……您刚才说的『这个』,呃,是……是指埋在头里的设备吗?」
「没错!他们,往我的这、这儿,埋了什么东西……让我去杀、杀了谁……然后就……然后就一直……」前原不停地挠头,白色的头皮屑纷纷飘落。
「呃,您说的『他们』是谁?」
「外、外、外星人啊!外星人!」男子抱着脑袋,微微发颤。
「呃……那个,也就是说,您被外星人绑架,并且头部被植入了某种设备……」
「没错!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的吗!」
「可是,在CT和MRI的检查结果里都没有发现任何……」
「那种事情我怎么
知道!」突然,前原大叫着站起身。我差点以为他要打过来,下意识地摆好姿势,然而他只是站着拼命摇头而已。
这到底该怎么办?刚开始诊察还没过多久,我已经快要哭出来了。这明摆着是精神科的问题啊,干嘛送到我们内科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鸟,你看这个。」
「是什么?」
转过身去,只见鹰央正站在自己的电子病历台前,指着画面上的某处。我对前原说「请稍等一下」后,便走到鹰央身旁,看向她指的东西。
「……这是脑部的CT图啊。」
画面中显示的是前原大脑CT扫描的成像。鹰央靠近屏幕,操作鼠标,将片子从头顶部一直翻到颈部。
「这儿有一个嵌套栓塞。」
她将片子翻到拍下眼球的高度处,然后指向画面的一处。只见左脑前额叶内侧有一个扭曲的新月形状的黑影。如鹰央所说,很有可能是嵌套栓塞。
「还有这儿。」鹰央又指向其它略发白的部位。
「呃,这儿是……」
「杏仁体吧。而且……两边都出了问题。」
鹰央按动鼠标,继续翻找片子。
「杏仁体啊。可是,杏仁体居然会出现栓塞……」
「嗯,确实不常见。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会不会是腔隙性脑栓塞?」
腔隙性(lacuna)脑栓塞是指大脑中细小血管堵塞引起的脑栓塞。他有高血压和高血脂的既往病史,脑中有腔隙性栓塞也不奇怪。
「前额叶的病灶太大了,不像是腔隙性。而且那个形状……可是……」
鹰央盯着屏幕,嘴里嘟嘟囔囔。
「怎么了!是不是里面埋了什么东西?是、是不是什么机器?」
前原激动地站起来。我慌忙安抚。
「不,那不是机器那样的设备,是小的脑栓塞。因为您有高血压和高血脂……」
「之、之前的大夫也都……也都是那么说的!不是那个,你、你再仔细看看,应该是某种机器的吧?啊?」
「不,这不是机器」鹰央盯着画面回答。「如果有人造物品,应该会散射X光,照片整体上会发亮。这个low density area(低吸收区)(永琳:X光通过密度低的物体,被吸收的能量少,底片曝光量多,呈现黑色)应该是嵌套梗塞。」
前原显然无法理解鹰央说出的专业术语,他那空虚的双眼进一步浑浊。
「可、可是,如果是外星人的设备,可能和地球上的材、材料……不一样,所以……」
「的确有这个可能。」鹰央盯着画面,轻易地肯定了他的话。喂喂,你说什么呢,干嘛跟着他一块起哄啊。
「你、你……我说你,你相信有外星人吗?你真的……真的相信吗?」
「有也不奇怪吧。宇宙那么大,很可能有别的星球上存在生命。」
真是的,够了!
「不,那个吧,天久大夫的意思是说,宇宙的某个角落里可能存在生命,并不是说您的脑袋里真的被外星人埋了什么东西……」
「我还没完全否定他真的被外星人绑架的可能。」
鹰央打断我的话,继续多此一言。我开始感到头痛。前原瞪着抱头呻吟的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食指,指向我的鼻子说道。
「你、你……你不相信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和之前觉得我、我……我疯了的那些人,一、一个眼神。」
废话。被外星人绑架?你是《X文件》看多了吧。
「不、不过,你不一样。你不、不觉得我、我是骗子。」
前原将指着我的手转向了鹰央。
「那个,所以说,您是因为脑袋里植入了什么东西才觉得身体不舒服的吧?您为了减缓那个症状才来就诊的,对吧?」
我总结一般说道,满脑子都是快点结束诊察的念头。兴奋剂成瘾的人应该去看精神科。先给他开一点简单的精神类药物,再转去精神科……
「不对!不是!症状什么的无所谓……减缓症状,我不是那个意思。快点,快点把我脑子里的这个东西,给我取出来!」
前原再次用拳头敲打起自己的脑袋。我再次叹了口气,短短数分钟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本想开副药把这个被电视节目洗脑的男子打发走,没想到他想要的竟是脑部手术。
「从、从那天起,『我』就消失了。」
前原将空洞的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在圆形的穹顶寻找外星人。
「『我』消失了?」
「我已经、快、快没了。现在的『我』并不是我。是他们,把我弄、弄没了。我不要这样的『我』,我不要、我不要、不要……」
他仿佛小孩子耍脾气一般,不停地晃着头。
「呃,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很遗憾,在您的影像检查中没有发现异物,我们不能为您做手术。如果您希望到脑神经外科进行进一步的……」
「我听、听过好几次那种话了,说不能给我做手术。可是……我已经,受不了了啊!」
前原方才填满了空虚的眼睛里似乎闪现了一丝光芒,诉说着他的意志。
「喂,你,我说你!」
他大叫着,再次指向鹰央。鹰央似是感到不快,一边要捂住耳朵,一边慢慢将视线从画面移向前原。
「你没把我当成傻子,认真听了我的话。我相信你。等我死了,就把我剖开,从脑子里把他们的那个机器拿出来,然后给那些把我当成骗子的人看看,告诉他们我说的是真的!」
前原猛然起身,露出被尼古丁熏成茶色的牙齿,空虚的视线重新在前方聚焦。
我的头脑中立刻鸣起警报,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便向我冲来。我降低重心。大学的六年间,我每天都练习空手道,对手是眼前这个运动不足的中年男子的话,我可以不对他造成伤害的前提下将他制服。
然而出乎我的预料,前原并没有瞄着我,而是打算从我身旁穿过。
糟了!他的目标是鹰央吗?我慌忙转过身,强行将身体插进前原与鹰央之间,一把抱住双目圆睁、呆呆站立的鹰央。她的身体比想像中还要娇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一样。
我挺着后背,准备迎接来自背后的一击。然而攻击迟迟不来,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我擡起头,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前原打开窗户,一只脚踩在窗框上。
「住手!」我立刻明白了前原的企图,大声叫道。怀中的鹰央猛地一颤身子。
「解剖……别忘了。」
前原轻声嘟囔后,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了下去。这儿是十楼啊……很快,从远方传来了尖叫声。
瞬间,我感到极度乏力,几乎难以支撑身体,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凭难以置信的事实逐渐浸染我的认知。
啊啊,我又一次,没能拯救患者的性命……
「那个男的……掉下去了吗……?」
怀中,鹰央颤抖的声音,在房间内寂寞地回荡。
4
「累死我了……」
脱下防止感染用的一次性手术衣(disposable gowns),积蓄在里面的热量一口气散出来。将沾满血液的手套脱下来丢在地上后,我用力抻了懒腰。
「哎呀,不容易啊」急救部部长冲田医生也在脱下手术衣后,活动颈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数分钟前,我和冲田刚刚抢救了一个因摩托车事故受伤而运送过来的青年。青年驾驶摩托车,在国道行驶时轮胎打滑,撞到电线杆上,胸部受到剧烈撞击,内出血蓄积在左右胸腔,肺部遭到挤压,导致呼吸窘迫。我和冲田立刻进行胸腔插管引流,抽出蓄积的血液,同时进行输液,总算将青年的体征稳定了下来。进行了一系列影像检查后,便把他送到外科和整形外科的医生等候的手术室内,准备进行修复内脏损伤的外科手术。
「哎,那个交通事故的患者呢?」
仍然残留着处理了超级重症患者的炽热余韵的处置室内,响起了十分不相称的明快声音。只见处置室入口出现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一名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正窥向室内。
「哦,是藏野医生啊。您辛苦了。」我向他问候。男子名为藏野正,是我院脑神经外科部长,领导手下的四名医生。我在急救中数次与他一同救治患者,算是混了脸熟。
「哦哦,小鸟游医生,辛苦了!刚才好像有交通事故导致的重症患者送进来,叫我来检查一下脑部有没有问题。」
「太慢啦,藏野医生。患者已经被送到外科了。」冲田打趣般回答。
「哎呀,我刚才在门诊,晚了一拍啊。不过冲田大夫,既然把他送到外科了,说明他的头部没什么问题吧?脑部CT拍了吗?」
「啊,在这儿。」我在身旁的电子病历上调出患者头部CT的图像。
「哦,多谢了。」藏野应了一声,然后表情凝重地看向显示屏,数十秒后擡起头,脸上重现笑容。
「没看到明显的出血,看来脑外科不用出场了,很好很好。对了小鸟游大夫,你今天也被派来干急救吗?不用去帮小鹰央吗?」
藏野微微歪着头问道。看到肥胖的中年男子摆出萌系的姿势,我实在无言以对。
「不,鹰央老师她……在巡诊,我没什么可帮忙的。」
我注意尽量不表露出不满。
「哦哦,病历巡诊啊。机会难得,你就在旁边参观参观呗。应该能学到不少知识哦。那我先走啦。」
说完,藏野挥了挥手,离开了处置室。
「那个……鹰央老师真的只看病历进行巡诊吗?」
目送藏野的背影离去,我问向身旁的冲田。
「嗯,你不知道吗?小鹰央会在规定的时间浏览内科患者的病历,对诊断和治疗给出意见。因为经常会毫不留情地否定主治医的诊断,也有一些医生对此敬而远之,但小鹰央的意见几乎总是正确的。」
「是……吗。」我还以为她只是躲在那个「家」里面悠哉游哉无所事事。
「我是觉得,如果大家在诊断上有什么问题,应该更多找小鹰央商量商量。很少有诊断医生能比她更厉害了。不过确实,她那种性格,再加上长得像小孩子,人们很难冲她低头啊。」
冲田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讽刺般的笑容。
「……您很了解鹰央老师吗?」
「是啊,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着她长大的呢。」
「小学生的时候?您是她的亲戚吗?还是……」
「不不不,不是那么回事。鹰央她从小就被他父亲,就是前任院长每天带到医院来。她把医院里的藏书翻了个遍,才小学生就已经能看英文的专业书籍了。上初中的时候,她已经在所有医学领域知道得比专科医生还要多,遇到有难诊的患者,拿着病历去问她,她会给出相当准确的回答。你说好不好笑,专科医生有问题,居然会去咨询一个初中生。」
「不过我之前听说,鹰央老师连最简单的采血都做不到……」
冲其它科室的部长抱怨自己的上司——我知道这是很不应该的事情,但实在没能忍住自己的嘴。
「确实,小鹰央她手上的操作笨得出奇。不过我是觉得,有这样的医生未尝不是好事。你看美国,有专科医生也有全科医生,专科医生对其它领域一窍不通,对自己的领域真是了如指掌;全科医生虽然知识广博,但每个领域都不精。这么看的话,小鹰央可以说是诊断领域里的专科医呢。」
我敷衍地点头。确实,我也认为专科医生的存在可以理解,而鹰央在诊断的领域内恐怕是首屈一指的。可我却总是无法率直地称赞自己的上司。
「我也认为鹰央老师的知识量很惊人,不过她对患者的态度实在是有点……不懂察言观色,或者说,作为一名医生……」
「不懂察言观色也难怪,毕竟她……」
说到这儿,冲田突然停住了话,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哦哦,这样啊,大夫你还没注意到是吧。」
「没注意到?」我没注意到什么?
「不,这不是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事情。要么听小鹰央本人说,要么就靠大夫你自己悟出来吧。毕竟你是综合诊断部的医生啊。」
「呃,那到底是什么……?」
「跟着小鹰央学,你也会长进不少的。」
冲田露出贼笑,似是要搪塞我脸上露出的疑问。
「不过小鸟游大夫啊,你刚才的胸腔插管动作真快,干得漂亮。」
他立刻改变了话题,打断了我进一步的问题。
「哦……我上大学的时候,被派到急救部实习了一年。」
虽然对刚才的话题仍未释怀,我还是暧昧地回答。
「看你拿手术刀和止血钳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外科出身的。」
「说插管的话还是医生您快了一步啊。」
「那当然,你以为我当了多少年的急救医啊。可不会输给你们年轻人哟。」
冲田发出豪爽的笑声。总觉得他十分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的技术那么好,为什么不接着当外科医?多可惜啊。」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抛出的问题,我的脑海中闪现「那一幕」。瞬间,我感觉四周的光与声一下子消失,自己似乎被丢到空无一切的世界里,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摆动。
一晃,一晃……
突然很想吐。我立刻伸手捂住嘴。
「喂,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突然有点不太舒服。」
「哦,嗯。那个……抱歉啊。呃……对了,之前给你发的论文看了吗?」
似乎是看到我的样子察觉到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秘密,冲田慌忙再次改变话题。
「论文?」
「怎么,忘啦?你一开始来我这儿的时候不是问你了吗,要不要一块写论文。现在还在收集数据的阶段,不过结果很有意思。之前刚给你用邮件发过去了。」
「对不起,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没来得及看。」
不等我完全熟悉新的环境,就发生了前原跳楼自杀的事情。再加上我原本便不怎么用电子邮件,结果这几天压根就没检查邮箱。
「哦,上个礼拜的事情是吧。刚上班就摊上这么个事儿,你也是不容易。好像是个吸毒的吧?」
「是的,长期服用兴奋剂,精神症状很严重,一直在说胡话。不过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回想起男子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下的那一幕,我紧咬嘴唇。
「谁能想到他会一下子跳下去啊。没必要总想那事儿。反正你能做的都做了。」冲田安慰般说道。
……我真的为了救助前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吗?我是不是把他当作磕了药变疯的男子而有所轻视呢?
我的思绪重新飘回那一天,回想起前原跳楼之后发生的事情。
从十楼的窗户跳下来的前原落到了医院周围路边的树上,因树枝的缓冲没有当场死亡,然而他的身体已是骨盆等多处骨折,加上重度肺挫伤、肝损伤和脾脏、肠管等的破裂。虽然立刻被送到急救室进行抢救,但在场所有医生都知道,他已经没救了。
因是事件,管辖该区域的田无派出所也派出了警员到现场,最终判断为产生幻觉和妄想的兴奋剂成瘾患者自杀。虽只进行了形式上的问讯和笔录,却故意揶揄「来看病的人居然自杀了」,之后便立刻回去了。
经紧急抢救,前原最终未能恢复意识,受伤约三十小时后便确认死亡。宣布死亡时间时,我和鹰央也都在场。
然而在那之后,却又发生了一场骚乱。鹰央提出要「对前原进行尸检」,而前原的主治医、急救部的副部长山田医生则表示反对。
尸检是在获得死者家属同意后,对死者的遗体进行解剖,确认对病情的诊断是否正确,治疗方案有没有效果,以此作为今后治疗其他患者的参考。然而山田主张,前原是跳楼自杀的,对这样的死者进行尸检毫无意义。他的说法不无道理。
但,不论山田如何反对,鹰央始终坚持进行尸检,双方画着平行线,各唱各的调。这也难怪,因为鹰央进行尸检的目的,是要「确认前原的脑内有没有被植入异物」,这显然是有违常理的。
或许,本来应该是由我这个部下阻止鹰央的胡闹,但我没能做到。如果鹰央仅仅是为了满足自身的好奇心而要进行尸检,我一定会当场反对的。然而,尸检也是前原本人生前的愿望。不仅如此,他为了让鹰央进行尸检,不惜从十楼纵身跃下,自殒其命。那么,就算他真的是在妄想,我们也应尽力实现他最后的愿望——让我纠结的正是这一点。
在漫长的争执下,最终由急救部部长冲田医生介入,提出「若家属同意便进行尸检」,双方终于达成一致。
前原有一妻,为了进行尸检,我们需获得她的许可。我以为她会拒绝,然而当我拐弯抹角地提出这一意见的时候,她竟泪流满面地紧握我的手说「拜托您了!」。
据前原的妻子讲述,前原因违反兴奋剂管制法三次入狱,去年冬天刑满释放。出狱后,前原决定洗心革面,在一家工厂就职,兢兢业业地工作。妻子虽数次感到失望,但还是怀着这次可以重回正轨的微薄希望,再次与他生活在一起。然而幸福的时光在两个月
前戛然而止,有一天前原彻夜未归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一开始,妻子以为他又沾染了兴奋剂。然而前原的言行举止和之前成瘾时的样子显然不同,他开始闭门不出,魂不守舍,嘴里一直嘟囔着「我被外星人绑架了,脑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如果有一点点的可能,搞清楚丈夫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话,请务必进行解剖。那也是……他的遗愿。」
看着双眼血红、殷切地看向我的前原之妻,我也只能颔首。
于是,我便与鹰央一起,在深夜观摩前原遗体的尸检。顺带一提,把遗体从太平间用担架床搬到解剖室的也是我。医院的地下有我院引以为豪的最尖端医疗器械,工作日的白天有众多患者和医护人员来往,但在夜间和公休日,地下区域的入口便被锁住,无法进入。我向鹰央借了配发给各科部长的万能钥匙,进入了地下区域。不过,在空无一人的地下独自搬运遗体,总觉得不太舒服。
病理医生开始了解剖,一旁的鹰央向前探出身子,仔细观察着。当进行到前原所说「被外星人植入了设备」的头盖骨内时,她的目光中开始泛起兴奋。看着她的样子,我忍不住问。
「……您至于那么兴奋吗?」
「嗯?马上就要检查出问题的大脑了,能不兴奋吗。」
鹰央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回答,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中暗含的刺。
「这个人可是当着我们的面死了啊。您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想法?他人已经死了,我又有什么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按照他的希望,调查他的大脑。」
听到她说出「我又有什么办法」的一瞬,我用力咬紧牙关。确实,不论生者如何后悔,死人也不可能复活。但,竟然如此轻易地打发掉这件事情,我对这样的鹰央产生了一阵难以遏制的反感。
与CT画像一样,前原的脑内自然没有任何特殊的机器,仅仅在前额叶与左右杏仁体处发现了较新的嵌套梗塞。另,据进行解剖的病理医生说,在前后头部发现了两处极小的刺伤,一直深入头盖骨上表面,产生原因不明。
「一般的脑梗塞多呈圆锥形,可这个梗塞却是很标准的新月形。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梗塞……」
鹰央紧盯着前原被手术刀切成片的大脑,细细观察。看着她的样子,我只有暗暗咬着牙关。
正当我陷入追忆时,冲田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拽回现实。
「好啦好啦,别太消沉了。你再怎么想,死的人也活不过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后悔,尽全力拯救下一名患者就行啦。」
我挤出虚弱的笑容。冲田说的那些话,简单而言就是「没办法」,和鹰央所说的没什么不同。然而,他的话语却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共鸣。这是因为他们两人作为医生的经验有所差别吗?我想了想,但总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那,那个吸毒的患者到底是有什么幻觉?」
冲田坐到椅子上,开始填写患者的电子病历。
「哦,就是那一套。叫什么来着,『alien abduction(外星人绑架)』?说什么被外星人绑架了,脑子里塞了一个小机器……」
我的声音逐渐弱下去,这时却看到正在敲打键盘的冲田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外星人』?」他低声重复那个单词,宛如野兽低吼一般。
「呃、啊,是的……」
「他说了『外星人 』吗?」
「是的。那个……有什么问题吗?」看到冲田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模样,我不由得向后退去一步。
「没事……」他用可怕的表情盯着自己的手边,没有说更多。
「那个……冲田大夫……」
「没事!」突然,一声足以撼动墙壁的怒吼填满了处置室,连隔壁急诊室里的护士和急救医也好奇地朝这边看来。
「啊、哦,不好意思……」立刻回过神来的冲田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轻声回答了一句「哪里」。
粘稠沉重的无声蒙住房间。这时,突然响起了尖厉的电辅音,撕裂了沉默。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红色的电话机正闪烁着来电指示灯。是急救队调用热线。护士迅速抓起话筒,递给冲田。
「哦,谢了。嗯,现在处置室的床都空着,刚救完一个患者,手还热乎着呢。不管伤势多重,我们都可以处理。」
似是要打破沉重的气氛,冲田故意用明快的声音有些做作地说。
「这里是天医会综合医院急救部。……好……二十多岁男子……意识不清……可能是药物所致……生命体征呢?明白,我们可以接收。送过来要多长时间?」
挂断后,冲田看着潦草的速记,提高嗓门叫道。
「二十多岁的男子倒在路上,姓名未知,生命体征稳定。GCS昏迷指数为11,JCS指数I-3,疑似用药。三分钟后到达,做好准备。」
(永琳:GCS(Glasgow Coma Scale)为格拉斯高昏迷指数,JCS(Japan Coma Scale)为日本昏迷指数,二者均为日本临床判断患者昏迷水平的指针。GCS着眼于「睁眼、说话、动作」三项,每项依据程度评分,三项评分之和越高说明患者越清醒。满分15分,14分及以上为正常。JCS以患者对刺激的反应程度进行评判,分为I、II、III三级,每级用三个数字表示不同的程度,各级使用数字的位数不同;另附加三个字母(R, I, A)表示额外的状态。I-3表示患者能保持清醒,但无法说出自己的姓名或生日。相较于GCS,JCS有直观便利的优点,根据得分能直接了解患者具体的意识水平)
冲田的通知仿佛发令枪响一般,所有医护人员一齐动了起来:准备输液管,检查采血、心电图仪等设备,调用放射科医生准备进行影像采集和诊断。我也从塑料包中取出一副新的无菌手套戴好,这时隐约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急救部副部长山田医生也带着实习医生来到准备室。
「冲田医生,刚才交通事故的患者的家属来了……」
急诊部的接待员有些犹豫地对山田说道。
「哦哦,是吗。呃……你等一下。山田,我要去跟家属说明一下情况,这边先交给你行吗?」
「好的,没问题。」山田点了点头,接替出了门的冲田,开始向工作人员发出指示。
「小鸟游医生也去帮一下忙吧。……刚才抱歉了。」
「不……请不要在意。」
擦身而过时,听到冲田的道歉,我也压低声音回答,没有让其他人听见。
虽然有些在意冲田为何做出那样的反应,但我无心追究原因。人人心中都有一些小秘密,……我也不例外。
如果是换作鹰央,恐怕会毫不在意气氛地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狼狈啊?」。画面实在太容易想像,我不由得皱起面孔。
「救护车到了!」
等在急救通路入口的护士大声叫道,实习医生立刻跑到外面。我一边准备进行采血,一边等待着患者被搬进来。十几秒后,急救队推着担架车,闯入处置室。我立刻跑向担架车,同时看向躺在上面的男子。他身体瘦弱,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不,可能还不到二十。染成茶色的短发,从T恤的袖口露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上面纹着蜘蛛的图案,像极了在繁华街区游荡的小混混——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男人望着天花板,双眼空虚,焦点发散,仿佛眼眶里只是嵌着两块玻璃球一般;嘴巴半张着,从嘴角淌下口水。
从他的外观和印象来看,确实像是使用了药物。是过量摄入违禁药品导致的吗?我皱起眉头。总觉得眼前他的模样并不陌生——不是说长相,而是目光。
「搬到手术台上,一、二、三!」
随着山田的指令,众人将患者从担架床搬到手术台上。
「创建静脉通路,输1号水,做血常规和生化、血气,还有12导心电图。准备可携式X光机和……」
(永琳:1号水指将生理盐水和5%葡萄糖溶液均匀混合而成的静脉点滴液,不含钾,以避免影响到患者的肾脏机能;输液线带有支管,方便医生随时加注其它治疗用药物。血球数量指血液内的红细胞、白细胞等血细胞的密度,同其它生化学指针一起,可作为判断患者病情的重要依据。血气指动脉血采集,用于测定患者血液内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分压和酸碱度。12导指心电图仪的各电极连接到患者身体的方式,包括肢体导联I、II、III,加压单极肢体导联aVR、aVL、aVF和胸壁导联V1~V6,共12个电极,是国际上公认的标准连接方式。)
山田逐一发出指令
。看到实习医生着手进行静脉输液,我便开始准备采集动脉血。从手术器械台上拿起点滴针头,用食指和中指沿患者右手内侧寻找桡动脉,确认它的脉动。
「……田。」
刚要将针头刺入动脉时,细弱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擡起头,只见患者淌着口水的嘴微微翕动。
「醒了吗?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我向他问道,男子转动眼球看向我。看来意识恢复了。
「什么?你想说什么?」
「……冲田。」
「咦?」
「你是,冲田吗?」他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冲田医生?他认识冲田医生?
「不,冲田医生现在不在这儿……」
「冲田……冲田……冲田……」男子接连调用冲田的名字,像是在胡言乱语。
「你叫什么名字?你认识冲田大夫吗?」山田推开我,冲男子问道。
「冲……冲田」然而,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试图撑起上半身。
「你别激动,冲田大夫马上就回来。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继续追问,但男子无意回答。
「患者情况怎么样?」
这时,响起一阵明快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已然回复平素模样的冲田双手插在急救部制服的口袋里,大步回到了处置室。
「正在检查。患者在叫您,您认识他吗?」
山田按住男子的肩膀,让他躺在床上,同时问道。
「他叫我?是我以前的患者吗?」
冲田来到病床边,探出身子,观察男子的面孔。
「嗯……没印象啊。总之继续检查吧。喂,能听到吗?我是冲田。你以前见过我吗?」
男子的视线缓缓移动。「你是……冲田?」他将目光固定在冲田的脸上。
「没错。你怎么认识我的?你以前找我看过病吗?」
「……外星人。」男子半张的口中,说出了一个单词。
「嗯?你说什么?」冲田将脸凑近。男子空虚的双眼突然睁大,玻璃珠一般毫无意识的眼球似乎要从眼眶中跳出来。瞬间,我想起来了。是前原!没错,这个男子的目光和来门诊检查时前原的目光一模一样。
「这是外星人的命令!」男子一改之前含混的语调,用清晰的声音大声叫道,然后用宛如猫科肉食动物一般敏捷的动作,朝冲田飞扑过去。两人一齐倒在地上。面对男子突然的举动,无人做出反应。
「啊!」冲田痛苦地大叫,声音回荡在处置室内。男子骑在冲田身上,将手中某个尖锐的棒状物品朝他的胸口反复不停地刺去。
一次,两次,三次……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知为何如慢镜头一般迟缓。我呆呆地看向男子的手,他的手里是用于修理机器的塑料柄螺丝刀。
「住手!」
迟了一拍后,意识才再度支配身体,我立刻大吼,同时周围响起护士们的尖叫声。瞬间,处置室内陷入混乱。
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我冲到依然骑在冲田身上的男子前,踏出左脚,顺势擡起右腿,发出踢击。中段回旋踢袭向男子脸部,男子立刻松开手中的螺丝刀,擡起手臂防御。下一瞬,我的腿便带着他的手臂,狠狠击中了他的脑袋。
男子的体格并不结实,就算用双手防御,也无法完全吸收八十公斤体重带来的冲击。男子即刻从冲田身上飞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能造成了脑震荡。
我看向冲田,只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制服的胸口处被血浸透,仍旧在上下起伏,说明他尚未停止呼吸。看到螺丝刀刺入胸口的位置,我的心凉了半截——几乎位于正中央,恐怕贯穿了心脏。
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站着的实习医摇摇晃晃地走近冲田,将颤抖的手伸向刺入后者胸口的螺丝刀。「别拔!」我和山田同时大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实习医用力将螺丝刀拔了出来。瞬间,冲田的身体猛地后仰,血液从嘴里剧烈咳出。
若患者身体刺有锐物,正确的做法是不去动它。这是急救的基本知识。若贸然拔出,患者的伤口没有了堵塞,很容易导致大量出血。
「蠢货,快点按住伤口!紧急调用(stat call)!快报警,把警卫也叫来!手空着的都过来帮忙,快点!」
山田用力推开愣在当场的实习医,用力按压伤口,同时向其它人员发令。逃到处置室外的护士们慌忙动了起来。
「我来创建静脉通路!」我跪在冲田身旁,用橡胶管扎住他的手臂,将输液用针头刺入静脉。出血太严重了,必须尽快输液,保持血压。
「这儿!按住这儿,快!我来插管!」
山田拽着发愣的实习医的手,按在伤口处。
「紧急调用,紧急调用,全体医护人员到一楼急救诊室。重复,紧急调用……」
(永琳:按照发生情况不同,紧急调用有不同种类(code),如蓝色、绿色、白色等。各医院对每一种紧急调用对应情况的规定或有差别。若听到紧急调用,除非手上确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否则应立即响应。也有一些医院为了避免引起患者恐慌,在广播中会采用比较隐晦的说法。广为人知的医疗日剧《Code Blue》标题中的蓝色代号(code blue)即表示有患者需要急救。)
医院内各个角落立刻响起用于召集全体医师的紧急广播。
我将针头固定在冲田的右臂后,立刻以最大速度注入乳酸林格液,然后准备在左臂上也进行静注。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人影。擡头看去,只见被我踢倒的男子正晃着脑袋站起身,看样子是恢复了意识。
(永琳:乳酸林格液指添加了乳酸的复方氯化钠溶液。复方氯化钠溶液又称林格(Ringer)(氏)液,以其发明者、英国医生Sydney Ringer命名,比起普通的生理盐水添加了钾、钙离子,用于平衡体内电解质;乳酸林格液在其基础上又添加了乳酸,用后者在肝脏代谢的产物中和患者体内蓄积的酸)
他还打算进行袭击吗?我跪着身子准备应对。然而,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后,却用蹒跚的脚步离开。看到男子迎面走来,护士们尖叫着让开道路。他推开处置室的门,一摇一晃地来到走廊。
我刚要起身追赶,但立刻打消了念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捕男子,而是拯救冲田的性命。我低下头,继续集中于输液,这时从男子消失的门口接连涌入听到紧急调用而赶来的医生们。「怎么了?」「什么情况?」「冲田大夫?为什么?」众人接二连三地抛出疑问,山田准确而简练地说明状况。
我再次擡头看向仍有医生不断进来的门口,只见远方的男子并没有走向出口,而是正试图打开医院内消防楼梯的门。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逃到外面?一般来说,凶手行凶后会立刻尽快逃离现场,然而男子并没有从出口逃走,而是打算从一楼向楼上移动。
男子打开门,沿着消防楼梯向上爬。门自行关闭,挡住了男子的身影。
沿着那个楼梯往上走的话,是……
我感觉身体霎时变得冰冷。那个楼梯贯穿整个建筑,如果一直爬到头,他将来到楼顶——鹰央的「家」。
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我猛地一蹬地面,挤开无数白大褂,飞一般跑向消防信道,从楼梯的缝隙间向上看去。仍有医生遵从紧急调用的指令从楼梯上下来,其中独自逆流而上的男子分外显眼。他的速度极快,显然已经完全从脑震荡恢复过来了。
他果然是要去楼顶。我立刻追赶上去。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到楼顶去?我一边奋力攀登,一边晃了晃脑袋,将疑问抛到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刚刚刺了冲田的男子,正冲着我那不积嘴德、不识气氛、娇小柔弱的上司而去。
最近大概是锻炼不足,大腿很快变得酸痛。我拼命驱动着下肢,同时一个劲儿地向上爬去。
「鹰央老师!」推开楼顶大门的同时,我气喘吁吁地大叫。迅速向周围望去,然而不见男子的身影。他真的逃进鹰央的「家」里了吗?
我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接近「家」。爬上石阶,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轻微的「喀嚓」声响起,门打开一条缝。没有上锁。从门缝中传出古典音乐的旋律。我猛地拉开门,闯入屋内。脚不小心碰倒了堆在门口的一摞书,然而眼下已无暇顾及。屋子里到处都生长着「书丛」,死角众多,我小心而仔细地扫视,很快便发现了鹰央。她位于房间深处一张桌子前,坐在看上去十分舒适的皮革沙发上,上半身懒洋洋地撑在桌上,正看着映有电子病历的屏幕。
「怎、怎、怎……」看到突然冲进来的我,鹰央慌忙支起上半身,猫一般的双眼睁得滚圆,嘴
巴像缺氧的金鱼一般不停地开合。
「那、那个……您没事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继续站起身,同时擡高嗓门。
「呃,那个……刚才有没有可疑的男子跑进来?」
「有!你!你就是可疑的男子!」
「不,我不是说我……」
「进入淑女(lady)的房间之前要先敲门,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淑女?麻烦你先把那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把屋子里的书收拾整齐,把身上当起居服穿的手术衣换一换,再说自己是淑女好不好。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急救室里……发生了事件,犯人刚刚从楼梯跑到楼上。」
「事件?」鹰央大概是冷静了一些,歪着头问道。
「是的,冲田大夫……被人捅了。」
「捅、捅、捅、捅了?用什么捅的?」
「螺丝刀。」
「螺丝刀?是拧螺丝的那个?还是拧螺母的那个?」
「……拧螺丝的那个。」你拿螺丝刀给我拧一个螺母看看?
「冲田没事吗?」
看到向前探出身子急切地询问的鹰央,我的眼前又闪现方才的那一幕。那个螺丝刀并不很粗,却反复刺进了集结有心脏、肺和众多主要血管及脏器的胸部……
「……急救部的医生们正在全力以赴抢救。」
「我没问你那些,我问你冲田什么情况?」
「……情况很严峻。」
「很严峻的意思是,他很可能会死吗?」鹰央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的。」非要我说到这一步才能听懂吗?我不禁绝望于她的理解能力。就在这时,鹰央身后的窗帘微微掀开一条缝,我的目光立刻紧紧盯住缝隙之间的景象。刚才刺杀冲田的男子,正站在楼顶的边缘,仰望着天空,他的手握住了楼顶周围的栏杆。
「王八蛋!」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冲到外面,绕到「家」的后面,正看到男子准备跨越安全围栏。「住手!」我冲他大叫,然而男子已经站在围栏外宽仅数十厘米的边缘。他缓缓转过身。只要迈出一步,他便会落到下方的混凝土地面上,……和前原一样。
与男子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仿佛玻璃珠一般,毫无生机。明明就要自我了断了,目光中却不见丝毫的感情。惨白的嘴角向上吊起,露出扭曲的笑容。男子逐渐倾斜身体,朝着天空……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身子探出护栏,用力伸出双手。指尖勾住了男子身上的衬衫。我用尽全力,将男子的身体提起。所幸他体格削瘦,我的臂力足以将他拽回屋顶。我抓住男子的衣领,强行拎起他的上半身。
「为什么,把冲田医生……」我紧咬牙关,体内涌起一股难以自制的狂暴。
「是外星人说的。」男子用宛如机械合成一般单调的声音嘟囔。
「放屁!难不成是那个外星人叫你杀了冲田医生,再让你自杀吗!?」
「没错。少碍事,不然连你一块杀掉。」
他的右拳朝我的脸挥来。我向后仰,躲过他的攻击。
冲田大夫居然被这样的一个人……我顺次弯曲右手的小指、无名指、中指和食指,最后搭上拇指,紧紧握成拳头。不是眼前男子那软弱无力的拳头,而是多年练习空手道的、习武之人的武器。
下一瞬,我将那个「凶器」朝男子的脸全力挥去。猛烈的冲击传来,骨头与骨头碰撞的沉闷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男子鼻血四溅,却没有因疼痛而喊叫,只是仍然露出那扭曲的笑容,似是在嘲笑。刹那间,头脑中仿佛有某根紧绷的弦「啪」地断裂,眼前一下子被染成血红。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挥下了拳头。男子的嘴唇被打裂,眼睛肿起,脑袋向后耷拉下去。
我再次举起拳头,忽然感觉被某个温暖的东西包住。回头看去,只见鹰央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正用双手握住了我遍染鲜血的右拳,她那雪白而纤细的手指也染上了暗红色的液体。
「够了。再打下去,那家伙就死了。」
体内咆哮的激情逐渐冷却。我松开男子的衣领,他宛如软件动物一般瘫倒在楼顶的地面上。
「……警察来了。」鹰央眺望着远方,轻声念道。尖锐的警笛声正由远及近,却与早已熟悉的急救车的声音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