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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黎明之前,长夜漫漫 第一章 人狼栖于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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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联合王国军夺回要塞后,朝向列维奇要塞基地行进的

〈军团〉主力部队很快便撤退了,敌军其它部队也随之改变行军路线。

救援部队穿插于其间隙,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抵达要塞。

据说,〈军团〉的攻势在方才投入的预备兵力下得到滞缓。

……仅仅是拖慢了速度而已,就算实施反击让其退却,也无法改变战线难以维持的事实。

换句话说,不论是救援部队还是独立机动部队,所有位于联合王国军第一机甲军团作战区域内的部队,都无法留在这里。

于是,机动部队和〈小鸟〉拼死夺回的列维奇要塞基地,也只好放弃。

救援部队乘坐货运卡车,机动部队则登上了重装甲运输车。

白色和钢铁色组成的车队宛如送葬的灵车一般,默默地离开了要塞基地。

人多车少,车厢内只好硬塞进比额定乘员更多的士兵,拥挤不堪。

在其中一辆重装甲运输车上,蕾娜通过防弹玻璃,望着窗外模糊的雪景。

那是她在联合王国的战场上度过了短暂时光的基地,是他们与〈军团〉反复厮杀、最终未能守住的断崖要塞。

她看向断崖的一角处,如今只留下极少残屑的攻城路。

甘愿化为砖瓦的〈小鸟〉和〈阿卡诺斯特〉是联合王国军的机密产品,尤其〈小鸟〉的大脑构造对〈军团〉也相当有用。

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内,王国军尽可能予以回收,未能回收的则使用炸弹和燃料彻底销毁。

它们为了人类而牺牲,却无法得到人类般的祭礼。

另一方的功勋者——八十六,亦是损失惨重。

骁勇善战如他们也不习惯雪地上的攻城战,连续数日拼死奋战的结果却在战略上毫无作用。

或许是感到疲惫或徒劳,在准备离开基地和撤退的路上,他们始终沉默寡言,显得消沉。

最让他们震惊的,自然是〈小鸟〉构筑的攻城路。

无数的残骸如山般堆积,填满了沟壑,从平地上筑起斜坡,直达百余米高的峭壁。

形如少女的机械人偶欢快地笑着奔赴死亡,落入深沟,被人踏碎,堆砌成一座巨大的墓碑。

在屏幕上也显得足够震撼的凄惨景象,八十六们则是在现场目睹。

不只如此,他们还踩着她们的残骸,一路登到了崖顶。

那份冲击,难以估量。

坐在对面的辛也是同样。

回想着那时独自站在〈小鸟〉尸骨前的辛的侧脸,蕾娜不禁面露忧愁。

宛如受伤而不知所措的孩童,在银色的雪幕中显得可危,仿佛下一瞬就会随着寒风消失。

就连在死亡之地一般的八十六区坚挺了长达五年的辛,也露出了那种表情。

她将目光收回至车厢内。

同车的处理单元们无一例外地躺在座椅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疲劳占据了上风,众人双目紧闭,陷入沉睡。

辛也轻抱着双臂,靠着硬邦邦的椅背,瞑目休憩。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而冷漠,但脸色确实不算太好。

连续数日的攻城战中积累了相当的疲劳,仍未散去。

他睡着了,吧……?

这样想着,蕾娜伸出手,悄悄拾起了掉落在一旁的毛毯。

人在睡觉时,体温会下降。虽说车厢内有空调,但身体如果着凉,对消除疲劳显然是不利的。

在狭窄的车厢内,蕾娜想方设法,总算把毛毯摊开了。

她微微起身,刚要把毛毯盖在辛的身上,这时血红色的双眸忽地睁开。

「蕾娜?」

「哇!」

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略显呆滞。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如咫尺,蕾娜猛地向后退去,同时手上的毛毯掉落,只盖在辛的腿上。

「?你怎么了?」

「不,那个……」

蕾娜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动作回到座位上坐好,令人费解地挺直后背并起双腿,双手摆在膝盖上,坐姿极为端正,双目望向远方,同时脸颊张得通红。

「我以为你睡着了,就……」

「哦哦……」

迟了半拍,辛模糊地应道。蕾娜担心地皱眉。

「你还很累吧。没关系,继续睡吧」

「不,这儿毕竟是战场」

不能大意失荆州——辛说着缓缓摇了摇头。

「警戒和战斗有联合王国的救援部队负责,他们也有充足的战斗力,你就不要勉强了。……放心吧,这儿不是八十六区」

这儿不是只有八十六们孤身无援地战斗至死的战场。四面为敌的八十六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你或许会说,人们都为了自己而牺牲他人,但也有人会为了守护祖国和人民而挺身战斗。所以………没关系的」

「……」

辛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他过许久才眨一次眼,似是在克制着合上眼皮的冲动,双眼的焦点也显得游离不定,想必是极为困倦。

「蕾娜,」

他轻声说道,比起是在对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过那个后,你还能说出那种话吗」

他的指代不够明确,蕾娜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美丽吗?

——你们还能爱着这个世界,爱着人类吗……?

「为什么,还能那样……」

听到他冷漠中带着一丝执念的问句,蕾娜只是露出一抹哀伤的微笑。

〈小鸟〉用自己的身体构筑的攻城路——对于已阅尽人世间不堪的他而言,那一幕也定是象征了世界的恶意吧。

那就是世界,那,才是世界。

或许如此。虽然蕾娜不愿那样想,但或许这就是真相。

但,即便如此。

「……不是的。我,……我有时也会觉得,人类是低劣的存在」

曾经,她也对世界展露的恶意感到过恐惧。对践踏八十六们毫不为耻的祖国,从未受到重视的上报,无人理解的申诉,周遭的冷淡与漠然,知道姓名的第二天便阵亡的部下,最后一天的大规模攻势,还有那些无穷无尽的死者。

还有——在被指出之前从未问过部下姓名、却对此毫不在意的,曾经的自己。

这个世界也好,人类也好,都不是洁白无暇的。在阳光下,存在着恐怖到无法直视的丑陋一面,……而她不止一次目睹过。

即便如此。

「不过,……那样是不行的。那样的话,大家都——不,是我——」

说到一半,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辛累了,他的身体和内心都需要休息——现在就要。

「对不起,之后再说吧。……现在休息要紧。睡不着的话,至少闭上眼睛,也会舒服一些」

蕾娜拾起落在腿上的毛毯,重新披在他的身上。……这样一来,她的手自然会移动到他的脸旁。手背轻轻擦过他冰凉的脸颊,她忍着不去在意他的体温,将毛毯的一角塞进他的后背与座椅之间,以防因行车的震动而滑落。

蕾娜重新坐好,盯着辛看了一会儿。很快,依言闭上双眼的辛卸下了紧张,身体变得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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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又怎么可能只闭着眼睛而不睡觉。

在重装甲运输车内谈不上任何舒适感的座椅上,辛依旧倚靠着身子,陷入了沉睡。

熟睡时的面孔,透出与年龄相符的稚嫩。蕾娜爱怜地轻笑,但又立刻愁容满面。他的嗜睡不仅仅是因为攻城战的疲劳。

眼下,〈军团〉的大部队正逐渐远去,而〈小鸟〉们也不在身旁。

对他来说,连续数日,震耳欲聋的机械亡灵之嗟叹一直集中在数公里范围内,想必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不仅如此,面对极为坚固的要塞防御,他反复实施从未经历且几乎毫无效果的攻击,也会产生焦躁感。积蓄的负荷到了一旦解脱便立刻陷入沉睡的程度。

……可,为什么。

她紧抿嘴唇。

相反的情形已有过数次。每当蕾娜感到悲伤、痛苦,心怀愧疚时,辛都表现出理解和宽慰,帮助她分担痛苦。

可为什么,他从不坦露内心的软弱,——从不依靠蕾娜。

†

「嗡」地一声,在打磨得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映出全息地图。

「——在最近〈军团〉的一连串进攻下,我军第二战线第一机甲军团的阵地已失守」

这里是罗格雷西亚联合王国王城内的一个房

间,正在举行军事会议。负责制定战略的王族和将官齐聚一堂,围着桌上的立体地图,连眼下位于前线的军官也通过全息影像出席。

光线在空中勾勒出联合王国主战场——龙骸山脉的一角,联合王国军队占据北方,〈军团〉盘踞南方。双方围绕夹在中间的山脚低地、即第二战线进行争夺,如今联合王国军一方的防线已大幅后撤,至北部山脉山顶附近的缓冲区阵地。〈军团〉的主力则侵吞了北部山脉的低地,将地图上过半的区域染成红色。

「目前,〈军团〉正在该区域构筑前沿阵地。根据独立机动部队中异能者的观测,一股大军已驻进前沿阵地,侦察发现是以重战车型为主体的重装甲部队,我们认为这是敌军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击的迹象」

这是〈军团〉突破我方战线时使用的常规战术。借助密集的重战车型的攻击力破坏我方防线,再用后续的部队进行压制。联合王国也好,联邦和同盟国也好,都已数次吃过它的苦头。桑马格诺利亚共和国在被电磁炮型击毁了要塞墙壁后,也遭遇了同种战术。

「若龙骸山脉上的缓冲区阵地被突破,交战区域就会移至南方的平原,那里正是维持我联合王国生命线的粮仓地带。一旦被战火波及,……恕臣直言,就算陛下与王城能躲过一劫,联合王国也将时日无多」

瞬间,一阵锐利的紧张驰遍尚武之国的军事会议的会场。眼下,联合王国军所在的缓冲区阵地已是最后一道防线,不存在可以后退的战区。

若不能坚守,不能夺回失去的阵地,……就再没有后路了。

「此外,从早春开始,受蜉蝣型无人机影响,南方的气温也远低于往年。若不能在夏季前解除影响,粮仓地带也将遭到毁灭性破坏」

最深处的王座上,国王发出叹息。

「留给我国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左右啊。——对于军团而言,维持那一大群蝴蝶的活动,应亦是不小的负担」

〈军团〉的能量来源主要是光照。北方的大地缺乏日照,尤其在冬季,即使是〈军团〉也难以施展拳脚。排在第二的是地热。无人机的翅膀功率并不高,若想到达能覆盖联合王国南方整个上空的距离,就不得不借助气流和电磁弹射型拓展攻击距离,而发射基地的选址总是有限的。

在可能的选址中,同时能作为〈军团〉大规模地热发电厂的据点的,正是——

「龙牙大山。……看来只能捣毁那个据点了,而且要尽快」

「正是如此。悄悄穿过〈军团〉的防线,占领龙牙大山,解除蜉蜉蝣型无人机的展开,阻止敌军战斗力的增强。……唯此,方能夺回第二战线,保全我联合王国」

国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扎法尔,独立机动部队之情况如何?」

听到提问,负责第二战线的王太子回答。龙牙大山据点攻略作战之要——从邻国借来的攻击部队,他们的刀刃是否仍然锋利。

「指挥官们在王都商讨作战细节,部队正在后撤至缓冲区阵地。……他们是对抗亡灵之军队的利剑,若为了割些杂草而伤了刀刃,岂不是贪小失大」

「总之能用是吧」

不论是从联邦借来的利剑,还是联合王国不情不愿地引以为傲的鸟群。

扎法尔微微一笑,像是藏在鞘中的剑闪露寒光。

「当然」

†

「……关于在列维奇要塞基地的战斗中〈毁灭之力〉消耗的物资,应该会在下一次定期补给中全都送过来。本国也需要补充大规模攻势中的损耗,没有多余的线路了,不过据说是多亏了文策尔大校加了个油」

贝尔诺特站在辛面前的数张办公桌前说道。作为唯一的旧时战区属地士兵出身的战队队长,贝尔诺特负责指挥同样仅由佣兵组成的北极光战队;同时作为处理单元中资历最老的士官,他依旧辅佐着辛的事务。

为了重新制定龙牙大山据点攻略作战的方针,蕾娜等指挥官和参谋,以及辛等五名首批队员和贝尔诺特,加上各大队的队长,一起回到了王都。他们的宿舍被安排在离宫,其中一个大房间被用作大队长共用的办公室。

今日的窗外雪景依旧,与日历上即将迎来的夏季相比,实在是很诡异。

「上头的作战会议应该快结束了,等补给结束估计就要开打了。看他们撤到后头吓得发抖的样子,估计心里也是想抓紧给我们送补给吧。——我说」

其他大队长都有事外出,宽敞的室内只有辛和他两人。漫不经心一般回望四周后,贝尔诺特压低了声音。

「你们没事吧」

「什么没事?」

「您就别装了。现在还好点,当时要塞基地攻城战之后,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您的说话声有点抖」

闻此,辛抿紧了嘴唇。

冰天雪地中,〈小鸟〉的残骸遍布,他们正是踏着那些残骸登上了要塞。至今以来,他们也一直在借着战友的牺牲、踩过同伴的尸骸幸存于战场,而那场战斗仿佛是将这一过程以无比直观的形式展现出来。

那时,他想到。

人类都是怪物。

看着她们理所当然般欢笑着奔赴死亡,他明白了。那座尸骸堆成的山,正是他们八十六坚守的骄傲将带给他们的结局——而他们除了那份骄傲以外已一无所有。

事到如今,这一点已无法改变。

「……不会影响到作战的」

「您的话那是当然了。……不过看样子,您的状态是真不太好啊,这么快就承认了」

「……」

坏了。

看到辛不由得皱起来的面孔,贝尔诺特露出计谋得逞一般的笑容。……让人火大。

「嘛,反正我是觉得挺可爱的不错啦。不过确实,那个攻城路,连我们佣兵都觉得吓一跳,你们小孩儿看着肯定是不好受了」

「你是说,你们觉得没事吗」

「毕竟我们是人兽啊。当然不会想那么死,但也比烂在床上强。哦,烂在床上是我们战区属地那边的土话,就是老死的意思」

「人兽?」

贝尔诺特偶尔会这样称呼旧战区属地兵Wargus——「人形之兽」,语气中还带着一丝骄傲。

「没错」贝尔诺特点点头。

「以前在村子或城市里,把被赶出去的人叫做狼。这是法律规定的,赶出去之后就不能和人一块生活,也不能把那家伙当成是人」

「是叫萨利克法典note吧。……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译注:萨利克 法典(Lex Salica)主要是一部别法典和进程法,发源于法兰克人萨利克部族中通行的各种习惯法,在公元6世纪视期被法兰克帝国国王克洛维一世汇编为法律,成为后来查理曼帝国法律的基础。萨利克 法典第55章第2条规定,遭到成逐的人将被视为狼,不得靠近人类聚居地,杀死他们是正当防卫。见《Lex Salica》LV.2.「Si corpus iam sepultum effuderit et expoliaverit et ei fuerit adprobatum,wargus sit usque in die illa quam ille cum parentibus jpsius defuncti conveniat」,其中『wargus』一词便指狼与盗,该词亦在本小说中用作旧战区属地士兵的别称。

「呃,那个,我倒是想问您是怎么知道那个的……?我知道您看的书多,可……」

「以前听说过,莱顿的族系就是源自那个「人狼」。他们家不喜欢这个名字,才从帝国移民到共和国」

「哦哦……所以修贾中尉的代号才叫『狼人』Werewolf啊。如果以前是帝国人,那他的祖先八成也是旧战区属地兵Wargus吧。……结果现在又被共和国当作人形猛兽,还真是不走运」

「……」

〈狼人〉那个用户名,只是因为刚见面时的莱顿比现在更为野蛮,总是像饿狼一样逮到机会就扑上来,九成是为了耍坏心眼而给他起的。贝尔诺特没有注意到辛悄然移开的目光,继续说道。

「……总之,战区属地兵和人狼差不多,本来是住在帝国边境不听从政府管理的居民,不像农奴,死了也没啥损失,所以一打仗就被赶到战场上,当然为了不发生叛逃,补贴还给得挺多。这种事儿干多了,逐渐变成一种制度,就成了现在的战区属地兵。我们不用交税,有没有战争都有粮食的补贴,相当于是专门打仗的奴隶。……当然,也就不受喜欢和平的臣民们待见了」

所以,即便是帝国已亡,联邦成立,他们仍无法融入公民中,保留着战区属地兵这一称呼。

虽是联邦公民,却没

有公民权;无法进入军事学校或训练所,却被军队当作佣兵收至磨下。

生来为人,却被当作动物。所以才叫人兽Wargus——

无法融入人群中的野兽。

明明如此。

「没想过要改变这一局面吗」

「没啊。这样挺轻松的。我们可是打了几辈子的仗」

他的语气十分坦然,没有骄傲也没有不满,只是发自内心的承认。

「我们这些人啊,打了几百年的仗,除了打仗以外什么都没干过。打仗是我们的内核价值观,自然没法和别的公民走到一块儿,也不愿意住在那些和平的地方。……一条狼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条狼,没法变成人,也没那个心思」

「……」

我们除了这份骄傲以外一无所有,——它也无法被改变。

贝尔诺特低头看着陷入沉默的辛,忽然露出笑容。

银灰色的头发下是金色的眼瞳,一如他自称的一匹年轻的狼,——残忍而刻薄。

「可别忘了那份天真啊。你们这些八十六,应该也不愿意变成狼吧」

安浮面定

「——好了,我们的目标仍然是破坏龙牙大山内部的据点」

王城一角的房间内正在召开军事会议,典雅的拼木茶桌上投射着冷冰冰的战况图。

维卡使用可携式情报终端又调出若干个全息窗口,同时说道。

房间内除了他和蕾娜之外,还有机动部队的旅团长格蕾特,以及机动部队和维卡直辖联队的参谋们。

「机动部队的损耗不会对作战产生影响。我的联队也在容许范围内」

「是的」

这都是因为有〈小鸟〉们的牺牲。

维卡直辖联队的士兵们似乎也受到了和八十六们一样的冲击,尤其是将〈小鸟〉视为自己部下的操纵员们士气极度低落。

然而看到部下和八十六们的动摇,维卡依旧表现平静,似乎漠不关心。

「问题是联合王国军的主力。即便算上增援,他们的兵力也只够维持防线,最多能对〈军团〉前线造成一定压力,很难像上次那样抽出兵力发动佯攻。——也就是说,我们无法按照既定方案攻略龙牙大山」

看着他平淡的表情和声音,蕾娜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当然,维卡并非没有考虑对策,他也知道现在想那些事情没什么用,这些蕾娜都清楚。

与她相反,格蕾特也用平静的语气接过话头。

「穿过〈军团〉的防线,奔驰七十公里哦,算上刚刚后撤的距离,应该是九十公里了,然后压制龙牙大山内部的据点。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怎样才能完成这一切了」

一个新的全息窗口弹出,上面显示着〈军团〉的总数。

战区地图上,表示部队编号的矩形框密集地重叠在一起,勾勒出厚重的阵型。

虽然已经习惯,但看着示意图,蕾娜还是皱起眉头。

「因为我们数量多Quia Multi Sumus——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在方才的战斗中,〈军团〉也有相当的伤亡,然而眼下敌军的总数竟与战斗之前相差无几。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补充了所有损耗。

敌后方的自动工厂型快速大量的生产一如既往地令人惊愕又恼怒。

敌军防御严密,从正面突破并非上策——准确地说是不可能。

硬撕开一个口子突入,需要比敌军多许多的战力。

或者也可以想办法分散敌军,再集中兵力攻击其薄弱点,来造成以多打少的局面,但凡事都有上限,仅凭借一个旅团规模的机动部队,能够吸引敌军的数量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蕾娜开了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用飞机,或是空艇呢?」

「恐怕不行吧。联合王国的阵地上,敌军也配置了防空炮兵型。而且目前,蜉蝣型无人机的分布比在共和国和联邦的战区还要密集」

蜉蝣型无人机不仅能干扰电磁信号,还可以机动至飞行器的航在线,钻入进气口破坏发动机。

除了防空炮兵型的防空火力之外,这是飞机难以侵入〈军团〉控制区域内的另一个理由。

「火箭发动机的话——」

「联合王国内没有载重能力payload足以运输突击部队的机型」

维卡用平淡的语气反驳,尔后忽然擡起头。

「文策尔大校,去年攻打电磁炮型的作战中,贵军使用了翼地效应机Landcraft来运输诺赞大尉率领的突击部队,没错吧。我记得那架飞机不幸坠毁了,贵军可还有第二架?」

蕾娜眨了眨眼。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翼地效应机?联邦在陆地上,而且还是在〈军团〉的战斗区域内,开着翼地效应机运送兵力?

当时,辛等人的战斗力仅有一个战队规模,受格蕾特直接指挥。在蕾娜的印象里,格蕾特一直是一名沉着冷静的女性军官。

真是她干的?这么刺激?

听到问题的格蕾特则是轻轻摇了摇头。

「尼塔特——您所说的翼地效应机只有当时坠毁的那一架。开发时的试验样机也已被解体,零件供作它用。就算没被拆掉,只凭一架飞机也无济于事」

「载重不够,对吧。也没有胜任的飞行员」

「在那次作战中,飞行员是由我担任的,但可惜我对联合王国的作战空域并不熟悉。请恕我失礼,我想贵国除了运输机的飞行员以外,恐怕也没有其他会开飞机的人了吧」

「确实,还剩一些战斗机和轰炸机,留在机库里吃着灰」

维卡间接地承认了飞行员不足的事实,叹了口气。

紧接着,蕾娜提议。

「能不能用炮击或飞弹炸出一条路?」

「眼下所有的飞弹都无法正常制导,对付重战车型恐怕连重炮也不够用。在大规模攻势的时候,它们可是能在长程炮兵型的炮击下进行突击」

「……」

用大炮轰也不行吗。当然她已经料到了。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安静。沉默中,蕾娜继续思考着。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么把〈毁灭之力〉送入敌军后方,要么帮他们开辟一条进攻路线。怎样才能把部队送到龙牙大山?

忽然,蕾娜睁大了眼睛。

说不定。

眼尖的维卡开了口。

「看来君已有妙计啊,米利泽」

「不……」

这根本算不上是妙计。

「只是觉得比起只把机动部队送进去要好一些而已。……维卡,我需要你的帮助。另外,〈小鸟〉的战斗力得到补充了吗?她们有多少可以投入作战中?」

维卡不屑地「哼」了一声,露出听到白痴问一些理所当然的问题时的表情。

「君还未明白吗。她们是兵器,是零部件。而在战争中,绝大多数情况下,数量比质量更重要。——不能量产的兵器,不是合格的现代兵器」

†

「咔哒」军靴的脚步声停在了背后。声音与步幅相比重了许多。

听步幅,来者的个头应该比辛小,但脚步声却比他远为沉重,仿佛从骨骼到内脏、连肌肉和皮肤都是用金属和人工材料制成的。

迟了一拍,跟着辛的利特倒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久疏问候了,死神阁下」

转过身来,只见走廊的木制地板上,站着一位个子高挑的少女。

她的发色如烈焰般通透,显然不是人类的头发;身上穿着她们专用的紫红色军服,额头上镶嵌着堇菜花色的仿真神经结晶。

他很熟悉那个声音。

来吧,各位

「……柳德米拉」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

看到未能完全掩藏心中战栗的辛,机械少女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她的表情是那么柔美,似乎根本不在乎面前少年的恐惧。

一如曾经。

「正是。个体代号「柳德米拉」,能够再次分配至此,为无上之荣幸。这次也请尽情将我使用摧残」

——如曾经,〈阿卡诺斯特〉的残骸堆栈成攻城路后,站在坡顶时。

「什么摧残……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利特呻吟。而柳德米拉依然微笑着,没有责怪他的战栗,或是畏惧。

「因这便是我等之欢愉。所以,请无所顾虑」

「……」

〈小鸟〉和〈军团〉中的「黑羊」和「牧羊犬」一样,是以阵亡者的大脑结构为蓝图而制造的兵器。

它具

有现代兵器的一切特点,大脑结构、战斗数据和仿真入格保存在安全的后方,可随时按需量产。

他本以为自己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眼前的柳德米拉具有和不久前阵亡的柳德米拉完全相同的仿真人格、战斗经验,可能还包括到战斗前数日为止的记忆。

尽管辛仍然无法认为二者是相同的存在——但是。

果然,这,——太恐怖了。辛想到。

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的——被毁坏的少女,会以同样的身姿、同样的声音和表情、同样的记忆和人格,在下一次战斗中重新出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被如此设计的她们,却像是自愿一般,毫不怜惜地使用本应只有一次的死亡机会,然后回到战场。

她们视死亡如粪土,奔赴黄泉时没有一丝犹豫,仿佛那不值得思考。

对于不可避免地在意死亡的方式和模样的人类来说,这是莫大的冒渎。

死,就是死,不论是死亡本身还是它的形式,都没有任何意义或价值。

换句话说———路走来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或价值。

眼前的她,似是将这句话转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

「……嗯」

王城的会议室与离宫的宿舍有走廊相连。路上,蕾娜碰到了瑞谢。

「……啊」

「哦,「鲜血女王」阁下,久疏问候了」

面对不由得愣住的蕾娜,瑞谢毫不在意,殷勤地行礼。

先前的战斗中失去的双臂和双腿,——包括如约翰之首级般被取下的头颅,如今已恢复,仿佛毫发无伤。note

注:马太福音14:8女儿被母亲所使,就说:请把施洗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拿来给我。

瑞谢将右手握拳抵在胸前,这是联合王国军特有的行礼。

「〈小鸟〉一号机「瑞谢」现已归队。在下将继续作为联合王国与机动部队之利剑,请尽情使用摧残」

「是吗……回来得、真快啊……」

她本来想说「修理」,但还是忍住了,换了个词。而瑞谢则是毫不在意一般咯咯地笑了。

「在下反而算是晚的了。在下之躯体只能在殿下的工房内进行更换与维护。……其他〈小鸟〉在生产工厂和前线基地已有组装好的备份机体,只要将需要更新的仿真人格数据和最新的战斗数据输入即可启动。即使如先前之战斗般失去了整个机体,也可立即重新投入使用。实际上,同一识别名与外表之〈小鸟〉,已同时配备至不同部队中」

「…………」

在蕾娜看来难以想像的事实,瑞谢讲起来却是满心的骄傲。蕾娜再次认识到,她们真的只是联合王国的量产兵器,是从工厂生产出来的零部件。

作为现代兵器,基地和工厂内备有更换用的零部件和备用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以〈瑞根丽芙〉为例,各战队及下属的大队都持有一定数量的备用机—在八十六区时一人便配有两台备用机的辛和〈殡仪员〉则另当别论。

但,蕾娜无论如何也难以同意,这一条同样适用于有着人类外观的她们。

「你们……不觉得难受吗?」

「为什么呢?」

听到瑞谢发自心底的疑问,蕾娜说不出话来。

许是已经习惯了他人的这种反应,瑞谢苦笑着说道。

「您认为,一枚炮弹,在工厂或仓库里,或是在击中目标破碎时,会觉得难受吗?——你们人类厌恶战争,是因为你们并非为了战斗而存在。我等〈小鸟〉本是为杀戮敌人而诞生,以与敌人同生死为荣,自然不会感到厌烦。对我等来说……」

她用目光示意蕾娜身旁、挂在墙上作为装饰的古剑。

「那柄剑更加可怜。它本是为了斩杀敌人、在战斗中碎裂而诞生,如今却被技术的进步抛下,无法为战斗奉献,只能沦落为装饰品。……你们也是如此」

瑞谢的话语让蕾娜猝不及防。她不解地歪着头,眨了眨银白色的双眼,看向眼前比自己个头稍矮的少女。

「我们……吗?」

瑞谢挺直身子,仅略微向下摆动头部。

「正是。你们人类厌恶战争,害怕在战斗中失去生命,却仍旧投身战场。……你们不觉得难受吗?与我等不同,人类一旦死去便无法复生。除了战斗之外,你们能够做到的、想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你们的时间、你们的人生并非只为战争而存在。可你们却将之在战争中白白浪费,不觉得难受吗?」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

如果问难不难受,那自然是难受了。至少,她从来没有因自己在战场上而感到开心或高兴,也一定无法像纵身落入深渊却如圆夙愿的〈小鸟〉那般,欢笑着奔赴死亡。

若能够选择,她定不会战斗。

但。

辛,还有那时交谈的先锋战队处理单元们。

「因为八十六们选择了在战场上生存下去,而我——也决定了要和他们一同战斗」

瑞谢微微歪起脑袋。

「哦呀……没想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俗话,竟也有几分道理」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双翠绿的眼瞳映出的光芒,与人类眼球的光芒仅有些微的差别。

「这是,什么意思……」

「以在下之愚见,死神阁下——以及八十六的各位,并非渴望战场,或是战场上的杀戮」

「……果然,众皆甚为烦恼呵」

在联合王国,红茶常与水果或花瓣制成的果酱一起品尝。

说了许多次那些不是放进红茶里的,然而弗雷德莉卡全然不在意。

年长的女侍对此已习惯,甚至觉得可爱,每次在银色的碟子里盛上不同种类的果酱时,都会在她的碟子里格外多盛一些。

看着杯中红色液体的表面旋转漂浮的玫瑰花瓣,弗雷德莉卡却没有品尝,只是如此说道。

坐在对面的莱顿扬起一边的眉毛。

眼下,他们坐在离宫内的一间采光室里,窗外的庭院被已经看惯的白雪覆盖。

「……哦哦,那个确实受不了」

〈小鸟〉和〈阿卡诺斯特〉组建的攻城路,以及将之踩在脚下的自己——由此不难展开一些联想。

虽然没有明说出来,但以利特为首的一些年轻士兵的情况的确不太妙,例如在报告书和联系中频频出现低级失误。

许多八十六们没有接受过初等教育,读书写字尚不熟练,但即便考虑到这一点,失误之多也令人警觉。

他们无法集中于眼前的事情,心中挂念着他物,导致注意力分散——包括在处理生死攸关的文档和任务时。

「汝看起来尚能忍受」

「毕竟没在现场。只是事后看到了而已」

莱顿没有目睹〈小鸟〉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攻城路的过程,也没有踏着她们的尸骸登上要塞。

不过,负责后攻而在战斗结束后才看到那一幕的八十六们不只他一人,其中也有不少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莱顿能够保持如此平静,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他失去得最少。

他在八十五区内藏身直到十二岁,因此得以部分地避开八十六区内的恶意,比同伴们更多地接触到人性中的善意。

在八十六区的战场上,他的确失去了许多,……但并没有失去一切。

弗雷德莉卡擡头看着他,目光中透出谨慎,似是在察看伤口。

「有何想法」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莱顿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决绝般的冷漠。

他暗暗咂嘴,小心不让弗雷德莉卡听到。他太焦躁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焦躁,比想像中更甚。

弗雷德莉卡不语,只是静静地看向他。面对那双血红色的双眸,莱顿终于无法忍受,背过视线。

她的目光似要将他洞穿,容不得任何欺骗、虚伪和隐瞒。

「……我知道。想归想,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和她们有什么不一样,怎么做才能不变成那样」

他知道自己不同于她们,却不知道究竟有何不同。

究竟怎样才不会沦落到毫不眨眼地抛却性命之物,这是莱顿的、以及其他所有同伴们的不解之谜。

……不对。

心中涌起一般苦涩,他歪起嘴角。

「应该是,不想知道吧。不想承认。因为——」

曾经,辛问过他。

——你愿意记得吗?

家人,故乡,以及曾经茫然地想像过的未来。

曾经体

验的幸福。

当时,他的回答是「不」。恐怕辛也是同样的回答。

他不愿意记得。准确地说,他不愿意思考自己是否记得。

不愿意去想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不愿意去想自己曾经盼望的未来。

因为他是八十六,对于他而言——

「那些事情,最好别去想」

「下一次作战的内容好像快要确定了」

在离宫的居室内,赛欧说道。为了商讨作战细节,他们暂时回到王城,然而投向他们的目光却相当冰冷。

第二战线的后撤归根到底并非独立机动部队的过错,但他们未能派上用场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不在乎遭到轻蔑,但也不愿意卷入无谓的争吵,所以尽可能避免外出。

当初选择从军时,便已做好了被人当作战争狂、或是方便趁手的兵器的准备,不过眼下的情况并非如此。

「联合王国的情况真的不太妙了,不能一直让我们这些八十六们吃白饭。……不过」

他擡起头,问向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同伴。

「科莲娜,你没事吧?」

「当然了,还用问吗」

科莲娜回答,然而她的声音比她想像的还要尖锐。从夺回列维奇要塞基地的那次攻城战以来,她便一直是如此——浑身带刺,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极了负伤而陷入紧张的猫。

辛、莱顿、安珠,包括赛欧自己,……所有的八十六,都或多或少地带有这种情绪。

看到赛欧陷入沉默,科莲娜似是不满,眯起金黄色的眼睛,锐利的视线像一柄刀子。

「她们,和我们不一样」

「她们」,指的是无人兵器——〈小鸟〉。面对峭壁,她们笑得欢快,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

「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真不知道你们干嘛那么操心。她们——〈小鸟〉,不是我们」

她嘴上说得漠不关心,却在心里狠狠咬紧牙关,仿佛那句话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那些是她们的尸体,又不是我们的」

「嗯」

〈小鸟〉不是八十六。笑着赴死、甘愿做人踏脚石的她们,不是八十六们未来的写照。

——本该如此。她清楚这一点。

「可是啊,要问哪儿不一样,又答不上来。所以大家心里才别扭,……我也是」

总有一天,他们会死去。

然而在已无法挽回的最后一刻,他们会不会意识到,自己笑着追求的、坦然面对的死亡,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而他们心中,并没有任何根据来否定这一点。

所以。

「所以——大家才会觉得害怕」

辛也不例外,——紧抿着嘴不作答、移开金色眼瞳的科莲娜,也不例外。

「没事吗?艾玛少尉,……哦不,……安珠。你的手停住了」

公共办公室里,听到说话者显然没有习惯的、听起来相当生分的称呼,伏在桌前的安珠擡起头。

屏幕上的电子文档显示着自己指挥的分队所装备武器的补给状况,她关掉窗口,然后耸了耸肩。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

面前是一直没能习惯的银色的头发和眼眸。他穿着共和国藏蓝色的男性用军服,在独立机动部队中是唯——个。

眼睛的高度比戴亚略低,她总是要调整一下视线才能迎上对方的目光。

「果然你也没有在意呢,达斯汀」

与她一同登上攻城路的他也好,在指挥部看着这一切的蕾娜、维卡和弗雷德莉卡也好,虽然没在场但后来听说了情况的阿奈特和格蕾特也好。

因为他们,不是八十六。

「这个么,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尸体了。

在大规模攻势的时候。倒不如说,那个……」

去年夏天的大规模攻势时,遭受损失最大的是共和国——整个国家都被〈军团〉淹没。

面对敌军的包围,共和国被困在自己制造的要塞城墙和地雷阵里,无处可逃。

为杀戮而生的机器没有俘虏的概念,也没有区分军人和平民,屠杀了数干万共和国公民的大半,……幸存下来的人们甚至无暇埋葬那些尸体。

「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样在意。我承认战斗很严酷,但……那个,在共和国地下车站那次,里面不是还有大脑标本什么的,也有堆成山的腐烂尸体,这些不是都看过了吗。为什么那次没有在意,这次只是这次换成了〈小鸟〉而已,没多少差别,却这么受冲击,说实话我没能理解」

达斯汀还记得,在沙里泰市中央站的地下站台,他看到的辛的模样。

人类的大脑被像杂物一般取出来粘贴标签,按类别装进玻璃筒内;剩下的遗骸则是如垃圾一般丢弃堆积,丝毫不见本应有的尊严。

面对这一切,辛却显得坦然,连眉毛也没皱一下。

那血红的眼眸中泛着冷光,视遗骸如杂物,与死神之异名如出一辙。——然而在先前的战斗中,他的模样却与之大相迳庭。

机械的少女们像发狂一般用自己的身躯构筑起攻城路。

情形的确惨烈,但与地下车站里堆积如山的死尸也没有多少差别。

然而,在看到这一幕时,他驾驶的〈殡仪员〉的确曾停驻了一瞬。

「……是吗。果然,你和我们不一样呢」

机械的尸骸堆积成的山峦,与自己何其相似。

仿佛了却了心愿一般欢笑着奔赴死亡的〈小鸟〉们,不可避免地与奔赴战场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恐怕,达斯汀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点的。

看着同一个事物,她与达斯汀的认知还是相差太多。

即使同样将战场视为归宿,即使同样将战斗定为使命,——即使同样失去了祖国和家园,八十六与其他人还是相差太远。

「……对不起」

「没关系,你用不着道歉。……不过」

接下来,她要说出来的疑问,或许是很残酷的。在达斯汀听起来,或许像是在责怪身为共和国人的他。

她无意责备,但两人间永远有着一道八十六与共和国人的界线,她的疑问将不可避免地带有责备的色彩。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失去什么的话,会不会就能像你们一样呢?如果还留有什么的话,……是不是就能,变得正常了呢」

「……」

达斯汀垂下目光,似是在逃避安珠的视线。

她只是在提问而已,其中没有责备的含义。

但,问题本身,却彰显著隔阂。不只是在安珠身上,所有八十六们,都会时不时地让他感受到这一点。

他们的目光中,他们的话语中,总是带有无以形容的空虚。

「我想你误会了。……我不觉得你们是不正常的。正常还是不正常,说到底取决于每个人的价值观。只不过,」

达斯汀停顿了一下,仔细斟酌话语。

「我确实认为,你现在的样子有些难受。有点像是自己把自己束缚得太死」

自己,就是八十六。包括安珠在内的八十六们,竟坦然地如此宣称。八十六本是源自共和国的蔑称,然而他们对此却似乎抱有某种骄傲。

在达斯汀看来,这……有点像是诅咒。

他们以此为荣耀,同时又被它束缚。

荣誉与诅咒,只隔着一层纸。

一个人,为了什么而生存,作为什么而生存—其答案既是对人生意义的诠释,同时也是限定其范围的咒语。

每个人的生活都受到某种因素的限制,达斯汀同意这一点。

血缘、情爱、祖国,语言文化、感性、心中的理想,以及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道路,这些都是无法摆脱的。

不论想要如何自由地生活,——也永远无法达到完全的自由。

但是。

「听到你们把自己说成是八十六的时候,偶尔会觉得你们在说,自己无法成为八十六以外的人。听起来像是,除了现在的自己以外,……不能对任何事物抱有期望」

†

斯韦特兰娜·伊狄纳洛克Свеглана·Идинарок是父皇的姐姐,维卡的伯母,比皇帝年长七岁。她与维卡同为伊狄纳洛克家族的异能者,也是上一代的「紫晶」。

会客室的窗户呈半圆形,像打开的扇子,窗框精致典雅。庭院内被积雪覆盖,微弱的阳光通过两层玻璃,淡淡地映照着室内。

「——先前之战斗吾已耳闻。实乃残酷呵,维卡」

伊狄纳洛克王族的异能者具有超乎想像的智能,有

时能够迸发出超越当时科学技术体系的理论和想像力。

只不过后者的能力在同一时期只出现在一人身上,若出现新的继承者,前任「紫晶」就不会再迸发超常的灵感。

因此,无论何时,「紫晶」都只有一人。

为了解释这一现象,伊狄纳洛克家族的异能者提出了假说,但无人对此感兴趣,也没有更多的调查。

「紫晶」仅凭一己之力便足以搅乱人世,若出现多于一人,敬爱的国王统治的国家恐怕也难以保全,这或许是原因之一。

「斯塔尼亚Стáня……国王陛下于吾身前面如死灰。汝之出征确为熟虑之果……然亦不能逃无孝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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