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妇与传说同眠 第四章 传说的秘境(三)(2/2)
「哦?馨哥哥也会玩手机游戏喔。」
「嗯,嗯,当然。」
下一刻,馨转头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小声埋怨「都是你啦」。
「真纪,少讲奇怪的话。」
「对、对不起。最近跟扑克牌有关的事,就属那次印象最深刻呀……」
我们搭上载着海盗、大妖怪跟海外怪物的豪华客船,在赌场里跟老奸巨猾的滑瓢交手,还占了上风这件事,不是该拿来在纯朴乡下说嘴的故事吧。
不过,那也是我们另一面的现实。
如果不了解我们情况的人,肯定没办法相信。
没错……所以,馨才什么都说不出口,跟家人保持距离。
「所以呢,要玩什么?」
「大富豪。」
「大富豪呀~以前大家也曾经一起在这里玩过耶。大人小孩全都一起。有玩革命吗?」
「就玩吧。」
馨坐下,小希开始洗牌。
「对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猛然站起身,朝众人抛下一句:「你们先开始!」便匆忙走出去。
雅子阿姨刚刚在檐廊抽烟。
她人还在那里。
「真纪呀,怎么啦?」
见我走近,阿姨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但并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反倒爽朗地主动开口。
「那个,阿姨,要不要一起来玩扑克牌?」
「……扑克牌?」
阿姨将香烟放进一旁的烟灰缸按熄。大概是因为我过来了,顾虑到我吧。
「馨应该不会希望我去吧。我就算了。」
她微微垂下视线。眼神似乎有几许落寞。
「才没有这种事!馨刚刚说了,小时候大家在这里,一起玩扑克牌。」
「……」
阿姨靠向窗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是过去的事了。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再给馨带来压力,这次是秋嗣擅自叫馨过来的,也给真纪你添麻烦了。你们难得才放一次连假。」
「不会。不会的。」
我频频摇头。
果然,阿姨有一点害怕。
正是因为过去曾经伤害过馨,所以变得胆小了。担心轻易靠近,又会不小心伤到他。
可是,那也是一种对馨的爱呀。
如果讨厌馨,根本不会这样为他着想。
「拜托,只要一下下就好……」
「……真纪。」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真的很希望在那之前能有个机会,有一个瞬间,让馨和雅子阿姨触碰到彼此的心。
「雅子……雅子……」
就在这个时候。
檐廊尽头的阴影处,有位老婆婆无声地站在那儿,让我跟雅子阿姨都吓了一大跳。
「啊,菫婆婆……」
雅子阿姨连忙跑向菫婆婆身边。
「怎么了吗?你想去哪里吗?」
「我想去……想去……那座山……」
「那没办法喔。菫婆婆,好了,我们回房间去吧。」
「羽衣。羽衣……在哪里?」
「菫婆婆,没有那种东西啦。」
雅子阿姨体贴地陪她讲话,照顾她。
然后,便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带她回别馆。我犹豫片刻,便决定去帮忙她们开关门,跟着两人一起走。
别馆空间是简朴的和室,正中央摆了一张居家照护床。
枕头旁摆着用色纸折的各种动物。鹤、青蛙、兔子、猫……
这些该不会是千代童子折的吧?
我帮雅子阿姨扶起菫婆婆,让她躺到床上时,原本沉默的菫婆婆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
「菫……婆婆?」
菫婆婆擡头望着我的眼眸里,有一种纯粹。
然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老婆婆。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就像是从交握的两只手,彼此的「某种东西」描绘成圆、终至相遇……
「你也……跟重要的人……分开了……好久……好久……吧?」
「……」
「我也好想……好想他。」
「菫婆婆,你……」
共鸣。
我感受到的是,一种长年积累的痛切哀伤、深深眷恋的情感。
好想他,好想见他。一种无尽的思念。
为什么呢?不知不觉地,一行泪水就从脸颊滑落。
菫婆婆跟我一样。我们同病相怜……
即便我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有那股情感,我太清楚了。
「真纪?」
「啊。抱、抱歉。」
我慌忙用衣袖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阿姨可能会觉得我不太对劲。
后来,菫婆婆很快就睡着了。
「不、不好意思喔,真纪。吓你一跳对吧?菫婆婆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所以有时候会做些奇怪的事,讲些奇怪的话。」
「不、不会啦……」
雅子阿姨一脸歉意地向我致歉,我则拼命摇头。
菫婆婆简直像是多年以来,一直在寻找能够理解自己心情的人一样。那双睁得老大的纯粹双眼,我难以忘怀。
我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再等一下」,便随雅子阿姨一同走出别馆。
结果,我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是要玩扑克牌吗?」
「咦?啊。对!」
我没想到阿姨居然会自己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好吧……刚刚也麻烦你帮忙了,玩一下应该可以吧。」
她撩起长发,轻声说道。这句话简直像在对她自己讲一般。然后雅子阿姨就朝着客厅走去。
「啊,雅子姑姑。」
大概是因为我跟阿姨一起回来,小希显得有些讶异。
馨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内心看来是吃了一惊。
「扑克牌,要玩什么?」
阿姨在小希旁边坐下,开口询问。我则在馨隔壁落座。
「……她们说要玩大富豪。」
没错。馨小声回答了。
「大富豪,好怀念喔。」
阿姨也轻声回应。两人都不太看对方的脸。
嗯——真教人着急。
但我有感受到双方都有想交谈的意愿。加油呀!馨、阿姨……
不过,大家围着矮桌用扑克牌认真一决胜负的威力太惊人,一旦开始对战,每个人都十分投入,有时笑,有时懊恼,十分乐在其中。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有几次,阿姨也会不经意地找馨讲话。
「唔哇,革命喔。」
「你平常什么事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想到玩牌时却是反应会写在脸上的类型呀。」
「啰、啰嗦。我刚刚太舍不得出好牌了……」
我偷偷在心里想,这段对话听起来真像妈妈跟儿子呀。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两人
不自觉地自然交谈,接着才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名是真纪。这样一来我就往上升了。」
「哼。」
大概是我太在意馨跟雅子阿姨的一举一动,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在玩牌上,这下已经三连败了。太丢脸了……算了,无所谓啦。
「肚子好像饿了耶。」
「毕竟晚餐吃得很早。我也饿了~」
玩牌玩了一阵子之后,馨跟小希有点饿了,雅子阿姨嘴里嘟哝着「这样说起来」,便站起身。
「你们带来的龟十的最中,我白天时就开了,要吃吗?」
「好快。居然这么早就把供品打开了。」
馨居然开口吐槽阿姨了。
我想本人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很好,请继续保持。
「不赶快吃会过期,那就太可惜了。好久没吃到龟十的最中了,还是那边的点心好吃……」
阿姨嘴上一边说着,一边从隔壁厨房端来摆着最中的盘子。
然后,阿姨端详了馨一会儿,开口这么问:
「馨,你该不会是记得我爱吃这个吧?」
「这个嘛……碰巧啦。」
「……是喔。」
难得的母子对话也草草作结。
可是,当初说伴手礼要买龟十的最中的人,正是馨。
我还回他应该要买保存期限长的点心比较好,但馨很坚持要买这个……真是的,馨这个人,实在有够不坦率。
晚上八点左右,大家吃着龟十的最中、咸米果跟雅子阿姨事先买来的冰淇淋,再度投入大富豪的决战中。
「啊啊,又输了。」
「你太习惯把好牌先丢出来了啦。」
「你才太舍不丢啦。哼,我也知道。」
「这种话等你先赢过我一次再讲。」
「哼。今天就是运气不好啦!」
不知不觉中,我跟馨又一如往常地开始拌嘴。
其他人都没讲话,只是盯着我们瞧。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我才猛然回过神。
「馨哥哥跟真纪,与其说是情侣,更像是真正的夫妻耶。」
小希边舔冰棍边说。
「这两个人从以前就是这副模样。真的是从遇见以来就一直都这样。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雅子阿姨也傻眼地摇摇头。
「这只企鹅宝宝好可爱喔~莉子我也想要~」
只有年纪小的莉子,一个人跟布偶小麻糬玩着扮家家酒。
噗、噗咿喔……小麻糬朝这边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
「对了,莉子,你上次是不是有说过,在这个家里看到不认识的女孩子。」
我为了引开莉子的注意力,提出这个问题。
「嗯!对呀,她叫千代,陪我玩了彩色玻璃弹片、翻花绳……」
小希一脸嫌弃地说道:
「莉子,那一定是你在作梦啦。」
「才不是作梦!她真的在!」
莉子气愤得整张脸都圆鼓鼓的。小麻糬从莉子的手臂咕咚地滚到地上,我赶紧从桌面底下把他拉过来,救他脱离魔掌。
小希好像坚持不愿相信莉子真的有看见那女孩,但我跟馨都晓得,莉子说陪她玩的那个小女孩的真实身份。
我们明明很清楚莉子并没有说谎,却不能帮她说话,内心很是焦急。
「那个小女孩……我可能知道。」
这时,雅子阿姨突然轻声说道。
「我小时候……也曾经在佛堂跟不认识的女孩玩耍。她留着黑色妹妹头、穿着红色短外褂,陪我一起玩翻花绳、彩色玻璃弹片或是折纸。」
「……」
我大吃一惊。
因为她描述的外貌,确实是栖息在这个家里的座敷童子,千代童子。
「就是她!陪莉子玩的千代,没错!」
莉子顿时满脸喜悦,抱住雅子阿姨。
「不会吧——怎么连姑姑都讲这种话?饶了我吧~」
「啊哈哈。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呀。那刚好是我妈妈……你们没见过的奶奶过世后的事吧。」
阿姨温柔抚摸莉子的头,仿佛陷入遥远的童年回忆般,悄悄地微笑。
「我坐在佛坛前看着妈妈的照片一直哭,那时她来到身边安慰我,陪我玩。我当时还想说,这个人我不认识耶。可是……现在回头想想,咦?她是谁呀?不会是座敷童子吧?乱讲的啦。呵呵。」
我再次大吃一惊。
雅子阿姨居然看过妖怪。
馨似乎是最意外的人,他的神情透着些许孩子气,凝视着自己的妈妈。
馨的那张表情,在我眼里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非常落寞——
「啊啊~讨厌啦。我好像开始害怕起来了。这个家原本就长得像会出现座敷童子的模样。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都是姑姑害的啦!」
「啊——抱歉抱歉,小希。」
阿姨轻笑起来,伸手搓搓小希的背。
接着,低头看了手机一眼,「啊」了一声。
「工作上有点事,我去一下马上回来。啊,还没放洗澡水。」
「啊,我来放就好了。妈妈,你快点去吧。」
「……这样呀,谢谢。」
刚刚,馨在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叫雅子阿姨「妈妈」。
阿姨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件事,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
馨看来是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但他一脸平静地朝浴室走去。
叫自己的母亲「妈妈」,原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对他们来说,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再理所当然了。
正因如此,只有短短两个字的一声「妈妈」,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那、那我出门啰。我很快就会回来。」
「路上小心。」
另一边的雅子阿姨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双唇微微颤抖,从后门离开了。
晚上九点左右。小希和莉子去洗澡了,我跟馨决定趁这个没人在的空档,跑去别馆瞧瞧。
但菫婆婆已经走出别馆,坐在中庭的椅子上,静静地仰望天空。望着杯山正上方,那颗今夜也十分美丽的月亮。
她刚才明明还在睡觉……
「晚安。」
我跟馨踏进中庭,出声打招呼。
菫婆婆赤着脚,皱巴巴的和服底下伸出的手脚都很细瘦,满是皱纹的双颊,皮肤已然松弛。
她的背伸不直,要看向上方显得有些辛苦,但她还是凝望着极为遥远之处。
「羽衣……羽衣……」
简直像在念经一般,持续低喃着。
我在菫婆婆面前弯下腰,直视她的双眼。
「羽衣是去杯山上那个世界的工具吗?羽衣在哪里呢?」
「……啊……啊啊……」
菫婆婆擡起脸,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泪水倏地滚落。
我用自己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泪。那泪水十分冰凉……
「拜托。」
别馆的檐廊上,千代童子不知何时已经伫立在那儿。
「帮我找小菫的羽衣。她失去羽衣,一直都没办法回到那里。」
她神情忧伤,双眉下垂,走到菫婆婆身边,恳切地拜托我们。
「你说的那里,就是指杯山山顶的那个世界?」
「……嗯,没错。」
「结果那个『羽衣』在哪?」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只是,羽衣应该被朝仓清嗣藏在这个家的某个地方了。」
她的话让我和馨都诧异不已。
「外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人降临传说。穗使瀑布的天女传说。杯山山顶上的异空间。羽衣。
还有,馨的外公朝仓清嗣将羽衣藏起来,这项新得知的事实。
我跟馨脑中一片混乱。
千代童子眯起眼睛,开始轻声陈述。
「小菫是三百年前在天日羽村出生,能够看见妖怪的人类姑娘。」
「三……三百年前!」
那远远超过人类的寿命了。
「由于某种原因,她在穗使瀑布投水自杀,被带去了杯山的『月代乡』,然后嫁给天日羽的守护神『月人大人』为妻,成为身穿明月羽衣的长寿天女。」
「意思就是,她是神明的新娘?」
「嗯,没错。」
这样一来,我们就明白在杯山山顶遇见的那位蒙眼青年,他的真面目到底是谁了。
「可是,小菫有次下来这一侧的世界时,失去了羽衣
。羽衣具备进入月代乡所需的『钥匙』功能。失去之后,就没办法回到那里,也没办法见到心爱的丈夫,只能一直逗留在现世中。她身上的时间流动也变回跟人类一致,逐渐老去。看来已经撑不久了。」
「……」
千代说菫婆婆明白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最近经常在家中走动,四处寻找羽衣。
想要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再见丈夫一面。
那份心情,我痛彻心扉地懂。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一定要找出小菫的羽衣。朝仓清嗣以前藏起来的那件羽衣。」
千代童子站在檐廊,向外高举双臂,她张开双手时,洒下数不清的弹珠。玻璃珠敲在石阶上的撞击声、滚动声,如波纹般漾开、渗透进我们的意识。
这应该是一种催眠术吧。
「小菫已经没办法用自己的嘴巴描述事情经过了。我出一点力,来告诉你们吧。小菫的过去,还有朝仓家一连串的『罪孽』。」
有声音传来。
叹息的声音。
以及,「我不想死」的叫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