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话 法兰兹要面试（2/2）

我跟社长坐在一条长桌后，前方则是摆了一张面试用的椅子。

「现在才说这个好像怪怪的，但没想到黑魔法公司的面试方式还真是一般啊。」

本来我还以为会准备什么气氛更阴森的地点，没想到却是这么普通的面试会场，也没准备什么骷髅头，或者是蝙蝠图样的窗帘之类。

「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做法。否则要是营造出紧张的气氛也怪怪的。」

也是啦，毕竟我们可不是那种会每天拿羊献祭的公司。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履历表上。

当然，根据上头提供的信息，根本不会晓得对方的长相。

这还真是教人静不下心来啊……

以前读魔法学校时，也会有那种嗨咖型的男生找其他学校的女生联谊，他们等女生时也是这样的心境吗？

我虽然没参加过所以说不上来，不过应该不一样吧。

「法兰兹好像很紧张，好像面试的人是你一样～」

社长损了我一句，但她说的倒也不算错。

「不，这一定会紧张的吧。因为您想想，我们接下来搞不好会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啊……」

「我很想要叫你放轻松点，不过这也算是法兰兹的优点，只能说是没办法的事吧。你就烦恼个够，从中学习成长吧♪」

「知道了！我会咬牙坚持下去！」

而我才刚喊完——

咚咚，咚咚。

就传来小小的敲门声。

社长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出声回应。

「请进！」

门于是慢慢打开。

进到室内的，是个娇小的女生。

光看就能知道她很紧张。

真要形容的话，她的僵硬程度起码是我的三倍。

她的发型是长直发，身上是一副面试用的打扮，虽然带有清洁感，却也因此显得朴素平凡。

「窝、我叫穆央•萨尔菲德……」

才开口就打结了！根本僵硬到不行！

「那么接下来开始面试，麻烦您配合了。」

凯璐凯璐社长对她露出微笑。这样应该能缓解她的紧张吧——看来似乎没这回事，她还是僵硬得很。

「好、好、好的……小女子不才，还请您多窝指……多多指教……」

又打结了！看来这场面试从一开始就变得困难重重了……

我这负责审查的人为她加油好像怪怪的，但这实在让人想替她打气。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开始面试。」

社长的话让我也跟着重整心思。看来我的紧张也不遑多让。

「穆央•萨尔菲德小姐，您真的打算在黑魔法业界工作吗？」

社长的提问一开始就直指内核。

「咦……？请问……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呢……？」

对方看来也有些错愕。

「黑魔法业界坦白讲，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职业，很难保证不会遭到无谓的歧视。即使如此，请问您还是有什么相应的觉悟或理念，让您选择黑魔法业界这条路吗？」

啊啊，看来凯璐凯璐社长虽然人很好，却不是个心软的滥好人……

她打算用真心的态度面对对方。

这对她虽然残酷，不过看来这场面试就到此为止了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认为，这女孩会选择加入黑魔法业界，只是消去法所得到的结果。

白魔法公司或其他一般企业的事务员，通常都是僧多粥少。

因此她认为黑魔法企业或许有机会，才会应征我们公司。

这样的心态，当然不会有觉悟或理念可言。也许她还能回些四平八稳、不会给面试留下坏印象的答复，但那也绝对逃不过社长的法眼。

「那个，我可以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吗……？」

女孩微微

举手并事先确认。看来她至少没陷入无言僵直这最糟的状况。

不过，她怎么会这么问呢？

「当然可以，不这样说就没意义了。我不想听『我对贵公司的理念深有共鸣～』之类的陈腔滥调，那种话反而让人伤脑筋。」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我会想应征贵公司其实是因为…………」

她迟迟说不出下半句话来。

看来她应该没做事前准备吧，所以才会吞吞吐吐的。

由结论来说，我错了。

她会如此踌躇其实是因为，接下来的发言太具有侵略性。

「…………是因为想…………对白魔法复仇。」

复仇！

面试场合绝不会出现的单字，确实从她的口中泄出。

不对，那绝不是什么说溜嘴。

她是带有明确自觉，主动选择这字眼的。

穆央•萨尔菲德此刻的表情里，蕴含某种愤怒。

「能请您详细说明吗？」

听得出社长也有点讶异，因为她身后的尾巴正呈现不规则的摆动。

「好的。首先我……之前应征过几个有工作期限的白魔法事务员工作，但有几间公司一看到我学历中辍，就对我这么说了。」

——不好意思，连学校都读不完的人，工作应该也做不久吧？我们公司的工作压力可是比学校大得多，比什么霸凌之类的还要难熬。

听到这番话，连我心中都弥漫起某种，昏暗而淤塞的情感。

我当然不曾见证过那一幕。

但面试官语带奚落的容貌，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穆央•萨尔菲德是对那些瞧不起她的所有人感到愤怒。

「我的确是个不值一提的人，也的确被霸凌过，那原因也许有一部分出在自己身上。但不相干的人没有资格笑我！一开始被嘲笑时，我心里好不甘心！真的是气到快要哭出来了！」

以面试来说，这真是糟透了。

在正常的面试里要是像她这样发泄情绪，当场就会被刷掉。

所谓的面试可不是让人表露情感，展现真正自我的场合。

但，这可不是间正常的公司。

否则我现在也不可能愉快地在此工作了。

「所以我想报复他们，让他们晓得，我才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请让我问个问题。」

我看着垂下头的她并说了：

「那复仇具体来说是做什么？你应征的是事务员吧？就算你是个黑魔法使，那工作也没办法让你跟白魔法使一较高下喔。」

看来我读的那些面试要点全都白读了。

我只要率直地，与她好好对话，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形容正不正确，但这与其说是面试，已经更像是某种问答。

「…………就是……………………不当初。」

答话的她，又稍微垂下了头。

也因为这缘故，话说得让人听不太清楚。

这果然让她又失去了自信吗？

看来这女孩的性格，恐怕不是那种太强势的人。

「不好意思，我听得不太清楚，能请您正面朝向这里，把刚刚的话再说一次吗？」

我的话听起来或许冷冰冰，或许很无情。

但若她现在垂头丧气，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好好表达，那么是不可能获得录用的。

死冥之诺黑魔法公司是一间企业，可不是慈善团体。

不可能因为她有可怜的过往，就因此录用她。

这里的员工们，在实力方面都是获得公司认可的。

于是，她的头慢慢擡起，眼里渗着泪光。

那看起来就像是，对己身的无力心有不甘。

「我想脚踏实地，认真地、稳扎稳打地，做自己的工作……拿出成果让公司庆幸当初有雇用我……让那些瞧不起我的公司对没有录用我悔不当初！」

所以还请您成全——最后她这么说了。

在那瞬间，她心中的阴霾像是稍微散去，表情也重回笑容。

「这就是我的复仇！不是比魔法或蛮力，是属于我的唯一报复方法！我簿记跟会计证照都已经考到了……一、一定能干得很好！一定会尽力而为！我不要再被嘲笑，也不要再被人可怜了！」

说完的她，大口地喘着气。

「我、我要说的就这些……」

凯璐凯璐社长看似高兴地笑了几声。

「不错嘛～您这不是成功地推销了自己吗？面试只要这样做就对了。虽然换做在其他公司，这样应该会当场被刷掉吧。」

「请问……由我问这问题应该很奇怪，但这样真的算是成功推销了自己吗……？」

「穆央•萨尔菲德小姐，您不服输的个性，我刚刚已经确实地感受到了。」

没错，所谓的面试就是要让企业明白，录用自己是多么值得的事。世上没有店员会告诉客人，这件商品的品质不佳，所以不买也罢。

而她的推销方式虽然是特例中的特例，但也充分彰显出她的强项了。

「那么我也来问些具体的事项。您刚说簿记证照，是哪种检定的多少级呢？」

「啊，是！是王国簿记协会的二级和……」

我不清楚这些证照代表的是什么，但她随后又念出好几个证照的名称。想不到这女孩的证照还不少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社长大概因为是居于选择的立场，神态显得从容不迫。虽然我从没看过这人慌乱过就是了。

不如说，我才是当面试官却紧张过头了也说不定。

我发现自己好像流了点汗……毕竟某方面来说，目前正是和认真的她严肃以对……

「那么法兰兹，你有什么想问她的吗？」

社长转而征询我的意见。我身为面试官，这本来是理所当然，但还是不太希望社长这么问我。

「呃，我想想……呃……」

我根本就比她还紧张嘛……

我虽然不喜欢被人审查，看来也不喜欢审查别人。

「请、请问您有什么兴趣吗？」

连我自己都想吐槽，这又不是在相亲。不过面试时问个兴趣，这应该还算普通吧？

「兴趣是吗？我想想……应该是园艺吧……」

「园……园艺吗？那么您都种些什么呢？」

「这个嘛，我会利用机构的庭院种些红萝卜、洋葱跟姜之类的……」

「是、是吗……这还真是不简单……」

「啊，谢、谢谢您的夸奖……不，我这时道谢好像也哪里怪怪的，不好意思……」

「不，您不需要道歉喔……？」

糟了，这下我该怎么结束话题才好……？

不知怎地，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引出了她那内向的个性。

喂喂喂，这样引出他人的缺点是怎样！哪有人面试官当成这样的！

「喔～这不错啊！那么将来就请您在我们公司的用地栽种毒萝卜吧！」

社长帮我接了话。谢谢您，社长！我实在是缺乏跟这种对象沟通的能力……咦？不过，这好像哪里怪怪的。

「社长，您要毒萝卜做什么？那不是有毒吗？」

「那是莉妲爱吃的东西。她说她为了不被人暗杀，会吃些有毒的料理自我锻炼，结果吃着吃着就吃上瘾了，说最喜欢那种酥麻的感觉。」

莉妲前辈的人生之道还真是条修罗道啊。

「知道了……我虽然没种过毒萝卜……但是会尝试看看……」

好吧，幸好她不是说，自己很擅长栽培毒萝卜之类的。

否则要是真的那样讲，听起来就好像是为了复仇而栽培的一样。

「好的，那么我会为您保留一块空地♪」

社长的这一句话，似乎让她听出某样含意。

「请问……您愿意为我保留公司的用地作为农地，意思也就是……？」

「关于合格与否日后会再通知您——我本来很想这么说，但害您提心吊胆也过意不去。」

社长的笑容又提升了一个阶段。

「您及格了，穆央•萨尔菲德小姐。敝公司的行政工作，就麻烦您负责了！」

社长决定录用她，作为这间公司的社员。

喔喔！太好了太好了！

本以为这下她一定也松了口气——

但人的心理，远比我所想的要复杂得多。

「那、那样的面试真的可以吗…

…？」

她指着自己的脸说了。

看来在她心中，还没有任何自己及格了的真实感。

甚至应该说，她还没完全相信这样的结果。

「没错。您的干劲，我已经确实地感受到了，那么不就等于达成面试的宗旨了吗？」

「可是，这场面试就成了人生里最古怪的一次……我还以为会被刷掉，然后被面试官之后拿来当笑柄，说这次来了个奇怪的家伙……」

这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体会。她指的是那种面试官在下班小酌的场合拿来当闲聊话题的行径吧。

「把面试带往这种方向的是我们。您说这场面试古怪，对您并不公平。」

的确，她第一句就说加入公司是为了报仇的确是大有问题，但一开始她肯定是想正常地面试，不希望节外生枝。

「再说将您这种内向的人的心声引出来，也是面试官的任务之一。要是没尽到这责任就先宣布不及格，我们就不配当面试官了。」

社长的话听起来正常合理，却让我感到豁然开朗。

接受审核的人，也有各式各样的类型。

而要是制式地面对这些应征者，觉得应答不够完善的人就弃之不用，这才是最大的傲慢。

黑魔法业界目前的人才状况，可没有让人挑三拣四的余地。

要是对应征者的热情泼冷水，就有可能会如她所言，缔造出将来可能报复的敌手。这不管对业界还是公司，都没有好处可言。

她依然怔怔地愣着。这么说来，她好像说她从来没被录用过，那么也难怪她会缺乏真实感了。我也曾经被打枪过很多次，可以体会她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可以捏一下脸颊吗？」

「您尽管放心，这真的不是梦，我们也没施什么让人做恶梦的魔法。」

顺带一提，让人做恶梦的魔法，是梅雅丽最拿手的绝活。

「也就是说，我找到工作了吗……？连我这样的人，也找得到工作吗……？」

「这不就是面试的目的吗？」

「可是到时我做的，应该只是每周一两天的打工吧……？」

她也真是太低声下气了……

「我们是头一次录用不是黑魔法使的人，关于细节还得再仔细商议，但到时的待遇就等同正职社员。」

这下，她又更加愣在原地。

那恍神的模样，活像是被夺魂黑魔法给打个正着……

「那个，可是我没有学历可言……也没有打工经验……这样您也不介意吗？」

「我看过履历表，这些当然早就晓得。接下来就请您脚踏实地好好精进吧♪」

总觉得今天的社长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是不是只要活了五个世纪，连面试都能成为娱乐啊。

「啊！抱歉……」

另一方面，穆央晓得自己找到工作，反倒恐慌了起来……看来她一开始真的是不抱期望而来的……

「另外萨尔菲德小姐——不对，我想既然都录用了，以后能称呼你穆央吗？」

「是的！请您随意称呼！叫我『小废物』或『没用的乡巴佬』也可以！」

要是真的这样喊，一定会被视为职场霸凌而被告上法庭吧。

「穆央对公司有什么想问的吗？有的话欢迎提出来。除了业务内容，其他像是薪资或者上班时间都可以问。」

这番话也一样正常合理，但又再次让我豁然开朗。

既然这里举办的是面试，（形式上）公司与应征者是对等的，那么双方理应要有听过条件后彼此协商的权利。她可不是为了当公司的奴隶而前来应征。

看来被白魔法公司打枪打过头，害我也跟着变得低声下气了。

甚至一年前我才因为到处被打枪，整个人自暴自弃……

这一年来还真是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啊……

「可、可可可、可是……我要是问了那些，您不会因为对我的印象变差而把我刷掉吗……？」

其实我的想法也跟她一样。

「可是，你不是需要钱才来面试的吗？要是你说什么『薪水无所谓』绝对是骗人的吧？我也不太喜欢被人撒谎的感觉。」

「社长！您这样讲或许有道理，但是这种话可没人敢真的问啊……我之前到处面试时，也没有勇气拿这些话问面试官……」

我自然而然地，站在穆央（既然她都确定就职了，我也可以直接喊她名字吧？虽然我晚点会再征求她同意）这一方帮她说话。

我虽然坐在社长隔壁，立场却跟穆央站在同一方。

「要是有公司抱怨你这样发问，岂不是更好吗？这样你就能在就职前先排除掉了。与其加入公司后才发现，这样岂不是赚到了吗？」

关于这方面，社长还真是始终如一啊。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活得像她这么有自信。

「可是也有可能对方当下没抱怨，等事后才把我当成问题人物刷掉，不是吗？」

「被刷掉你就不必到公司报到了，不是很幸运吗？我可以跟你保证，加入一间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找你麻烦的公司，早晚都是要辞职的。」

社长说得这么肯定，让穆央也没再说下去。

「然后那种会采取压力面试的公司，某方面来说也省事多了。因为应征者在那当下就能知道不该加入这间公司。根据我五个世纪的人生经验，加入一间会对求职者恶言相向的公司，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社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开关被触动了？怎么言语的攻击性比刚刚更强了！？」

我见她尾巴大甩特甩，似乎情绪正躁动着。

「喔喔……不好意思，其实我以前也经历过一些事情……」

社长涨红了脸。

「回归正题。您要是有最基本的薪资要求，或是有什么缺钱的苦衷，不管什么都请告诉我。不必在今天也无所谓。」

于是，穆央非常缓慢地举起手。

「请问黑魔法的业界真的很危险吗……？好比说每年都会出现失踪人口之类的……」

看来她也是有着偏见的那一类人啊……

「黑魔法有些是很危险，但穆央小姐您应征的是行政工作，工作时是不至于出意外的。」

社长明确地答复了她。

嗯，毕竟行政工作嘛……就算是每天会拿羊献祭的公司，也不至于遇上职灾的……

接着不知怎地，这次换穆央红起脸来。

「那个……您会把我脱光，在我身上刺青吗……？」

「不会。」

社长再次秒答。看来要改善黑魔法的不良印象，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啊……

不过，在这之后——

「有关性方面的问题，你在有男人在的场合应该也难以启齿，晚点我再跟你说明♪」社长又这么说了。

穆央小妹以一副惊恐的模样望向我这里。

她会不会是对我产生什么误解啊……

不过这间公司在这方面真的非常开放，有许多前辈会陪我找乐子，因此我也不方便说是误会……好比说在尾牙那时候，真的说是后宫也不为过……

「社长，那我就先离席了。」

「好的，辛苦你了，法兰兹！」

社长对我挥挥手，我于是比穆央早一步离开房间。

离开之后，在心中祈祷。

拜托您千万别跟她乱开玩笑，说什么我到处染指社员啊！

我可不想被后辈当成大野狼，在异样眼光里迎接我的第二年啊！

之后，我跟出了房间的穆妹碰了面。

「那个……原来前辈您是个既认真又体贴的人。我一直觉得黑魔法公司的男人应该都很恐怖，看来是我误会了。今、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穆央向我低头一鞠躬。

「（社长您竟然没有乱介绍我，真的是）非常感谢！」

「咦？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糟了，现在我眼前只有穆央在，难怪她会一脸狐疑了。

「其实我一直想要有个后辈。因为你看，我们是间采少数成员运作的公司，后辈就宛如奇迹般的存在……」

看来这句话成功唬过了穆央，让她脸色转为恍然大悟。

「喔，对了，我可以喊你小穆吗？」

「没问题，法兰兹前辈！」

法兰兹前辈吗……

这听起来果然悦耳极了！

进公司第二年，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