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摇来摇去的胧同学(2/2)
尽管有遵守鲇子的教诲,但我现在陷入另一种进退两难的状态。从远方天空传来的蝉鸣,听起来仿佛在催促我的动作。我将钥匙插进大门的钥匙孔,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什么嘛~原来是你啊,小春春,别吓我啦。」
无视我的想法,门把缓缓被转开,大门也跟着敞开一些。哥哥的脸从门缝之中探出来。
「你干嘛不赶快进来啊?听到钥匙转开门锁的声音之后,突然就没有半点声响,吓得我以为是有人想闯空门呢。」
握着剪刀当护身用武器的哥哥这么说。这很像造型师会做的选择。然而,他的左手握着感觉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梳子,再加上身上穿的是学生时代的运动服,看起来只给人在搞笑的感觉。
那件豆沙红的短裤好伤眼。哥哥现在这副打扮,足以让他在发廊那种刻意装帅的形象完全瓦解。再加上,他还把过长的刘海在头顶扎成一撮银色的冲天炮,让比一般人更宽更高的额头完全坦露在外。尽管已看习惯哥哥这种假日打扮,但一想到胧同学也目睹到几乎跟我一模一样的宽额头,我就觉得莫名羞耻。我若无其事地用手顺了顺自己的刘海开口:
「胧同学想来为昨天的事道谢。」
「哇啊,小桩,欢迎你来~」
看到我身后的胧同学,哥哥随即用拎着剪刀的那只手亲昵地朝他挥了挥。大大印在运动服上的学号,现在看起来仿佛某种吉利的数字。面对一个穿着男生制服的男孩子,还能毫不犹豫地脱口呼唤他「小桩」的哥哥,感觉有点帅气。
僵在原地的胧同学朝哥哥鞠躬致意。他的腰弯得一如往常的低,像是想展现昨天被哥哥称赞的那个发旋。
「昨天非常感谢您。」
「不好意思呢,难得你来,我却是这副难看的样子。」
「没……没有这回事。那个,您这样也……很有运动气息……」
「喔,真的吗?其实啊,大哥我也觉得自己说不定可以混进小春春班上参加运动会呢。不只是运动服,我觉得现在的自己也还很适合制服耶。应该说,我有自信现在的自己穿上制服后,甚至会比学生时代更帅气喔!」
就算是身为血亲的我,也无从判断这番发言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我打断叽哩呱啦说个不
停的哥哥,下定决心将大门完全打开。
「总之,先进来吧,胧同学。」
「虽然家里脏兮兮的,但你别客气,尽管进来吧。就算不脱鞋子也没关系喔。」
从自己世界回到现实世界的哥哥,笑着介绍我们家的现况。
「打扰了。」
战战兢兢踏进玄关的胧同学,以气若游丝的嗓音开口。我将随意丢在地上的鞋子往左右拨开,清出一条路,等待胧同学登陆我们家。
原本早已看惯的玄关,现在让我觉得有点新鲜。沐浴在灯光下的胧同学,白皙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我家玄关用的是暖色系的灯泡。
「那个……大哥,虽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但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个。」
胧同学毕恭毕敬地将捧着纸盒的长长双臂伸向前方。哥哥以手刀在空中划了三下(注),做完这种大叔级的冷笑话表演后,才速速接过胧同学献上的贡品。
注:相扑力士在比赛获胜后,领取奖赏前会做的动作,用以向三位神明表示敬意。
「哎呀,真不好意思。那么,哥哥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哟。」
偶尔会从哥哥嘴里迸出来的女性化用语,在这一刻爆炸了。但胧同学看起来并不在意哥哥的粗神经言行,只是忙着把脱下来的鞋子排放整齐。他甚至连我脱在一旁的鞋子都帮忙摆好。融洽地并排在一起的大小双皮鞋,在灯光照耀下散发油亮的光芒。
「小春春,带小桩去你房间吧,我再端饮料给你们。」
「咦咦?」
原本打算在客厅招待胧同学喝茶的我,不禁为这个提议高声惊叫。眼前的哥哥和胧同学都圆瞪着双眼,我想,我的眼睛应该也圆瞪到不输给两人的程度吧。每天只要一有闲暇时间,我的脑袋总会被胧同学给填满,但至今,我可从未编织过招待胧同学到自己房间里的美梦。
「不要紧、不要紧!泡茶这点小事我也做得来啊。」
哥哥以巨大手掌推着我的肩膀往前,我只好无奈地踏上前往自己房间的走廊,胧同学理所当然地从后方跟上来。我走在最前头,后方是催促我前进的哥哥,最后是跟着我们走的胧同学,是会让人联想到RPG类电玩游戏的直线队伍。
来到房间外头后,哥哥懒洋洋地抛下一句「请慢慢享受~」然后脱队。只剩下两名成员的队伍,令人有些不安。胧同学往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填补了哥哥离开后留下的空隙。
现在,我的房间里是什么样子来着……我一面挖掘早上从床上弹起来时的记忆,一面将手伸向门把。总之,得先把脱下来之后随意扔在床上的运动服藏起来才行。把以前的旧运动服当成居家服,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做法。我国中时代的那套运动服,早已是满布毛球的状态。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有什么特别不能让胧同学看到的东西。里头只是个电玩游戏、漫画、CD和DVD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无趣房间。仔细想想,从小学时代以来,这点似乎一点都没变。
我打开房门,在招呼胧同学入内前,自己先钻了进去,以若无其事的动作将大剌剌扔在床上的绿色运动服藏进毯子下方,再把没收起来的电玩主机推向角落、看到一半的漫画放到桌上,最后将坐垫放在这个清空的区域里。
「来,请坐请坐。」
胧同学战战兢兢地坐在我准备的坐垫上。这种乱糟糟的房间,感觉比较适合随便躺在地上或是盘腿坐着,但胧同学竟然选择跪坐。挺直背脊的他,一双眼睛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毫不客气地观察这个满是幼稚嗜好的房间。
我有种仿佛内心世界被他看光的羞耻感,但另一方面,不可思议的是,能让胧同学看到这个将我的一切浓缩起来的房间,也让我有些开心。
「对不起喔,我的房间很脏乱。虽然东西乱七八糟的,但请你别在意,放松心情休息吧。」
我将自己的坐垫放在跟胧同学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挑战不习惯的跪坐。那双骨碌碌打转的黑色眼珠,最后停留在我身上。明明朝我点头了,但胧同学仍紧张得不停吞口水,直挺挺跪坐着,看起来完全没有放松。想到自己让他呼吸这个房里满是灰尘的空气,连我都忍不住情绪紧绷。
「爸妈总是忙着工作,几乎都不在家。而且我爸经常必须只身出差,所以连家都很少回。」
「那么,你总是一个人在家吗?」
「嗯。顶多是哥哥偶尔在家而已,像今天这样。所以,你不用太客气,放轻松一点吧。」
胧同学眨了几下眼。原本是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情绪而说的这句话,似乎引来他的同情。正当我想开口辩解时,胧同学以沙哑鼻音道出的「这样的话,我以后常常来玩吧」让我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吞回肚里。明明没接到邀请,却突然厚脸皮地表示「以后要常常来玩」的胧同学,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年幼的时候,因为父母经常不在家,我总觉得这个家好大好大。现在,那种情感再次于脑中浮现,我感到鼻腔深处涌现一阵酸楚。
「久等了~茶泡好啰。但其实是果汁啦。」
房门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被打开,来访者胸前的四个数字跟着映入眼帘。没有敲门就踏进来的哥哥,不是用托盘承载装了果汁的玻璃杯,而是灵活地以单手握着两只杯子。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神秘的黑色小盒子。从两只手都没空着的状态来看,哥哥八成是用脚开门的吧。怎么这样啊?
「来,尽情大口喝吧,这是不限时的喝到饱喔。」
「哥,你手上那个黑色的盒子是什么?」
「喔,这个啊。因为我最近买了新的,这个旧的就用不到了,但想丢掉又舍不得,真伤脑筋呢。如果你愿意收下的话,等于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喔。」
哥哥晃着头上的冲天炮迅速说明完毕后,对我和胧同学展示那个盒子。仔细观察这个看起来很坚固的四方形盒子后,我发现自己看过它。这是哥哥以前使用的化妆箱。印象中,哥哥从这个小小盒子里掏出各式各样化妆工具的样子,就好像在变魔术一样,让我感到新奇不已。
「用这个来练习化妆怎么样?看着自己的化妆技巧慢慢成长,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喔。」
哥哥将原本举在半空中的小盒子递给胧同学。或许是已明白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了吧,虽然没有出声,但胧同学的唇瓣弯起,满溢着感激之情。尽管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大到快要掉出来,原本跪坐着的屁股也跟着擡起,不过胧同学仍只是重复着嘴巴一开一阖的动作,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伸出手。于是,我取代拘谨的胧同学接下那个盒子。
「谢谢你,哥哥。」
「嗯,看到它还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虽然是我用过的二手货,但请你尽情使用吧。」
哥哥一派轻松递给我的盒子,远比我想像的要来得沉重。盒子差点摔到地上的时候,擡起上半身的胧同学迅速伸出手帮我扶住它。彼此手指接触的感觉,以及逼近眼前那双强而有力的眼眸,打乱我的心跳节奏。死盯着小盒子看的胧同学,脸上露出比忘记带东西而被老师斥责时更加严肃的神情。
我因为无法承受胧同学突然靠近而放开手,于是,小盒子顺理成章成为胧同学的所有物。他看着捧在掌心的盒子,嘴巴因为感激而张成大大的圆形。
「那么,哥哥要稍微出门一下。你慢慢坐喔,小桩。」
「好的,真的各方面都很感谢您。」
胧同学特地起身,以双手揣着小盒子,朝哥哥深深一鞠躬。因为不习惯跪坐而双腿发麻的我,维持坐姿随口问了一句:
「你要去参加运动会吗?」
「小春春,你这傻孩子,哪有运动会在这种傍晚举办啊?」
「既然这样,你记得换一套衣服再出门喔。」
「好好好,我知道。我会顺便买晚餐回来,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小春春。好啦~要买什么回来才好呢~喔,对了!久违吃个猪排咖喱便当也不赖嘛~」
抛下充满生活感的发言后,哥哥便意气风发地离开房间。隔着房门,「今天的晚餐吃便当~小春春最喜欢的猪排咖喱便~当~」的歌词,搭上一段听起来心情极佳的旋律传来。真希望这只是我的幻听。
啊啊啊,很丢脸耶。猪排咖喱这种食物,感觉像是贪吃鬼的代名词。这下子,我不只喜欢还是最喜欢猪排咖喱的事实,不就被胧同学知道了吗?我明明也很喜欢布丁、草莓或是棉花糖这类很像女孩子会喜欢的可爱食物啊。看上去是一片茶褐色,没有任何可爱要素,仿佛充满了贪婪欲望的猪排咖喱——为什么偏偏只爆料我喜欢这种食物呢?
我擡起视线。揣着小盒子起身的胧同学,仍站在原地凝视哥哥离开后的房门。他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整齐的门牙从唇瓣间探出。只是静静望着房门的胧同学,在我看
来露出了笑容。
「吃完猪排咖喱便当后,把我刚才送的蛋糕当成饭后甜点吧。」
那是个像在跟铃木同学互开玩笑的活泼嗓音。哥哥从远处传来的猪排咖喱便当之歌进入尾声时,胧同学嘴角浮现的笑意变得更深了。虽然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现在再次往上,眼尾则被上扬的嘴角牵引而下垂。将上排门牙轻轻抵着下唇后,圆润的双颊浮现浅浅的酒窝。
这一连串微笑的动作,我通过窗户倒影看过多少次了呢?咬着下唇露出羞涩的笑容——这是胧同学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这个习惯。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就算现在死了,会让我吃不到猪排咖喱和胧同学送的蛋糕,我也毫无怨言。
我喜欢胧同学的一切,不过,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笑容。因为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喜欢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程度,所以,看到胧同学的笑容蒙上阴霾时,我的视野也会跟着变得模糊。如果我继续哼唱哥哥那首猪排咖喱便当之歌,胧同学是不是就愿意一直维持现在这种令人怜爱的表情呢?
在我思考这种愚蠢的事情时,本应冻结的胃袋,现在却传来阵阵刺痛感。
*
到玄关送胧同学离开后,在大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后方传来类似水声的滴答滴答声。大概是哥哥又没把水龙头关紧吧——我没好气地这么想着,朝厨房跑去,但只看到布满白色水痕的干燥水槽。我去检查洗手台,但也没看到水龙头在滴水。我顺着声音来源在家中徘徊了片刻后,才发现自己白忙了一场,因为那是时钟秒针发出来的声响。
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基于「我得在晚饭时间前回家」这种孩子般的理由,胧同学没有打开方才如获珍宝似地揣在怀里的盒子,将它留在我房里就离开了。
为什么只是少了一个像他那么文静的人,周遭就会突然冒出各式各样的声音呢?不只是时钟的滴答声,今天,感觉连冰箱的运转声都格外响亮。即使明白了声音的来源,秒针的滴答声仍不停在耳边盘旋,仿佛在催促我跟时间赛跑,让我很想掩住耳朵。明明只要打开电视就好,我却觉得浪费而不愿这么做。我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把自己幽禁在狭窄的密室里。
我没有靠近平常总爱赖在上头的床铺,而是对着用户已经离开的坐垫再次跪坐下来。在这个塞满杂物、让人呼吸困难的狭小房间里,跟窗帘有着相同云朵花样的坐垫,是唯一鲜明得仿佛能粉碎这个空间的东西。看着放在一旁、里头果汁还有剩的玻璃杯,我尝试自言自语了一句:「看来,要把这些东西收走很难啰。」
胧同学遗留在这个房间里的痕迹,我没有果断到能够俐落抹去它们的程度。老实说,我甚至暂时不想把窗户打开,不想让有胧同学气息环绕的室内空气泄漏出去。我今天不想再接收任何视觉情报,只想让胧同学的残像满满黏在自己的眼皮内侧,然后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我甚至希望胃袋的痉挛和钝重的疼痛感不要消失,或许有点异常吧。
契机是某次的换座位。
我碰巧换到在鲇子后方,且是老师比较不会注意到的靠窗最后一个座位。为这样的座位安排感到开心的我,完全没有注意隔壁坐着谁。不过现在想想,其实预兆曾经出现过。在新的座位上就坐的瞬间,我的脑里变成一片靛青色的世界。明明不是会为了夏天到来而兴奋的人,我的大脑却没有停止描绘过大海。
换座位过了三天后,我才想到有可能是因为靠窗座位距离天空比较近的缘故。我愚蠢的脑细胞,八成是把天空的蓝和大海的蓝混在一起。
这时,我第一次瞥见胧同学落在窗上的倒影。原本只是想眺望窗外的天空,但胧同学倒映在窗上的侧脸阻断了视线。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像要狙击胧同学似地全都直接落在他身上。沐浴在阳光下的他,看起来仿佛跟天空同化,成了透明的存在。
那张侧脸突然转正。似乎是对我持续眺望的窗外景色感到好奇,不经意做出的一个动作。这时,清晰的大海香气从隔壁座位传来。
这一瞬间,胧同学君临了我的世界。原本形象模模糊糊的「胧桩」这号人物,和我脑中持续描绘的大海合而为一之后,瞬间有了明确的轮廓。我自己也不明白具体理由为何。喜欢狗的人,在路上看到狗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被吸引,或许就是类似这样的心境吧。我或许原本就喜欢这个人。虽是突然涌现又是第一次体会到的情感,但我意外地能够接受。
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大海香气,原来是防晒乳的味道——即使是明白了这一点的现在,这份情感仍无法消退,让我相当困扰。我不喜欢肤色白皙的男孩子,更不用说比身为女孩子的我更白的男孩子。我也不喜欢在意肤况、感觉很娘娘腔的男孩子。然而,我却将人生首次涌现的爱意,献给这样一个男生。我的心,就这样被那个连性别是不是男性都很可疑的男生夺走了。
「你这个初恋小偷……」
我对胧同学刚才跪坐在上头的坐垫这么轻喃。明明是在怒骂,脸颊却挤出一个傻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