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七 致命一击的胧同学(2/2)
「太好了~你不要客气,尽管吃喔。对了对了,我们家有很多种沙拉酱呢。我喜欢芝麻口味,桩桩则是喜欢青紫苏口味。你偏好哪种口味呢,小春春?挑选自己喜欢的用吧。」
俐落地将多瓶沙拉酱并排在桌上后,伯母终于也开始吃饭了。不过在用餐途中,她依旧满面微笑地看着我。我不会觉得尴尬,但还挺害羞的。每次四目相接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轻轻点头,伯母原本浅浅的微笑则会扩大。因为过于拘谨,我的味蕾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但为了回应伯母的期待,我必须再吃一碗才行。于是,我将大碗的猪排咖喱,以及应该是青紫苏风味的沙拉努力送进口中。
现在,餐桌上只剩下汤匙碰撞碗盘的声音。是说,从刚才开始,这个铿锵铿锵的声响好像也太频繁了一点。无论是在学校或我家,吃东西的模样都相当秀气的胧同学,现在竟然在吃咖喱时发出这样的噪音,令我难以置信。
见到在母亲面前吃相相当活泼的胧同学,让我将他跟大口扒着巨大便当的铃木同学身影重叠在一起。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无论他的吃相多么粗鲁,就算是朝我的盘子打了一个大喷嚏,我也只会涌现「谢啦盐味!」的感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我有这样的自信。不过,无论是对胧同学或是对我来说,这绝对都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胧同学想必是为了避免让母亲察觉到内心的那个自己,才故意吃得这么豪迈吧。
「你看看你,桩桩。吃东西的时候,要安静一点才对呀。」
「瑞物以(对不起)~」
「真是的,嘴巴里头有食物时不要说话啦!」
被母亲纠正的胧同学,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缩起脖子。尽管觉得这样的表情不适合他,我仍无法移开视线。原本味道就偏淡的咖喱,现在在我口中变得彻底无色无味。我将手伸向玻璃杯。理应带着清爽香气的白开水,现在,也只成了我喉头的重担。汤匙撞击盘子的清脆声响没有停止。感觉胧同学好像慢慢变得再也不是他,让我很害怕。
在学校遇见的胧同学,放学后造访我家的胧同学,以及现在坐在我眼前、待在自己家里的胧同学,我见识过各种不同的他,还像是跟踪狂那样执拗地观察至今。不过,我总觉得真正的胧同学,仿佛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在无人能发现的内心深处,想必有另一个真正的胧同学。这个在语尾加上不自然的「咧」、在一片黑暗中洗澡、吃饭时不断用汤匙碰撞盘子、嘴唇上沾满咖喱的他,正奋力抵抗一道无法跨越的大浪。无论再怎么拼命发挥想像力,我都无法计算持续挣扎的胧同学所承受的痛苦。不过,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再这样下去,胧同学总有一天会溺水。
*
迎面而来的温热空气,让我实际感受到非日常的那段时光已经落幕。我离开活泼过头的餐桌,来到太阳下山后被阴郁空气笼罩的外头。在间隔距离很长的路灯下方,只看得到振翅舞动的蛾群。野猫随处可见的小巷子,现在已然只剩一具空壳。明明是几小时前才刚走过的路,现在看起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你是男孩子啊,得送小春春回家才行。』
要是没有伯母这句话,我八成会迷失在这些巷弄中,陷入哭丧着脸被飞蛾包围的窘境。然而,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愿看到伯母毫不犹豫地说出「男孩子」三字。尽管拥有足以看穿我本性的犀利眼神,她却没有发现胧同学的秘密吗?
无法好好整理的思绪在脑中散落各处,塞得满满的胃袋,则是让整个身体变得好沉重。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走散,我紧紧跟在作为路标的那件大理石纹样的POLO衫后方,有时还得小跑步才能跟上。毫不畏惧地在错综复杂的夜路上轻松前进的胧同学,看起来无比可靠。
「对不起喔,还让你特地出来送我。」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这附近的路很容易搞混呢。再说,我是男孩子嘛。」
或许是因为说得太用力了,讲到「男孩子」三个字时,胧同学的嗓音完美地破音了。我擡起头,发现胧同学压低视线望向我。他的眼尾是下垂的,但因为眉毛也一并下垂,所以表情让人无从判别他是想笑或是想哭。
「你没跟伯母坦白事实啊。」
「嗯,对啊。」
像是在聊别人事情那样简洁地回答后,胧同学摸了摸自己小瓜呆发型剃得短短的发尾。让人脱力的唰唰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路上。
「要是跟马麻说出真相,我觉得她会因此自责。是不是不应该为我取『桩』这种名字?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父亲的缘故?是不是因为自己在酒店上班,让我过度见识到花蝴蝶的世界,才会变成这样?马麻一定会这样思考各种理由。而且,我也不希望她涌现『为什么没能把桩生成女孩子』这类想法,为此独自后悔。我很明白,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我选择不说。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说而已。」
放弃拨弄头发的胧同学,嗓音平静到令人背脊发冷的程度。听到他毫不害臊地称呼母亲为「马麻」,我原本以为只是不小心口误而已。不过,那顺畅的语句表达,听起来又像是一开始就决定这么说。至今,他或许一直都是这么说服自己,然后一直独自烦恼着。
我总是把自己矮小的个头怪罪到母亲身上,有时甚至会因此恨她。这种情况下,我通常会连没有把高挑身材的基因遗传给我的父亲一并憎恨,甚至嫉妒独占了父亲的基因、身高一路顺利成长的哥哥。跟胧同学相比,我矮小的个头根本是微不足道得令人火大的烦恼。然而,别说是憎恨,胧同学甚至反过来担心自己的母亲。
「你很为伯母着想呢,胧同学。」
「很难说喔,我或许只是有恋母情结罢了。」
眼前勉强挤出来的拙劣笑容,以及柔和湿润的鼻音,给了我致命一击。我觉得仿佛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喜欢胧同学的理由。
「小春春,那好像是你哥哥的车子耶?」
我的额头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胧同学背部。完全不把这股撞击力道当一回事的胧同学,不知为何压低音量对我说「你看,就在那边」,然后指向前方。我顺着他食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辆很眼熟的轻型车车尾。这辆车停在十字路口转角,哥哥就站在车子旁边。即使是跟路灯有一段距离的黑暗中,他的一头银发也十分显眼。
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疑问一瞬间从我的脑中蒸发。被迫目击这片光景的我,在移开视线之前,先躲到了胧同学的背后。
哥哥和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女孩子,在车门敞开的轻型车前方相拥。他们抵着彼此的唇瓣,激烈地争夺对方口中的氧气。两人的姿势都很扭曲,身体也不自然地紧贴在一起。哥哥的手指在水手服表面不停游移。
就算让眼前这件POLO衫的大理石纹样填满视野,烙印在眼中的残象仍没有消失。在黑暗中浮现的白皙小腿,以及掉在脚边、尚未熄灭的烟蒂,这样的白色与红色持续在我的眼角膜上闪烁。我不愿相信那就是情侣会有的样子。近似于失望的失落感,让我感觉胃里的东西仿佛要倒流上来。
杵在原地的时候,某个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是胧同学冰冷细长的手指。他的手指以格外温柔的动作包住我的手,因此,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自己的手被胧同学握住了。肌肤相触是很肮脏的事。然而,尽管肮脏的哥哥让我想吐,我仍旧握住了这只手。
「我们从这边走吧。」
胧同学转身背对汽车旁的两人,拔腿就跑。被他拉住手的我也跟着跑起来。我想趁早离开这个地方。一股脑儿追赶着眼前背影的我,突然稍微能体会被带出门散步的狗的心情。胧同学此刻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想起自己揪住他的手全速冲刺的那一天。我通过这样的方式,试着将烙印在眼皮内侧的现实洗掉。
我擡起视线。胧同学笔直望着前方。或许是因为在跑步,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更紧绷。从下腭到喉结处的曲线,帅气到让人看得入迷;然而,他重心摇摆不定的跑步方式,看起来却显得弱不禁风。这样的不平衡,很有胧同学的感觉。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被他白皙的手吸引。从大理石纹样的POLO衫探出来的手臂,有着不明显的肘关节、骨感的手腕,而且和我的手牵在一起。我小小的掌心,被胧同学大大的掌心包覆在里头。我双眼接收到的情报和肌肤感受到的触感,无法顺利链接在一起。脑中一片茫然,这时,我颓靡的大脑接收到胧同学的嗓音。
「在那个转角拐弯以后,就不要紧了喔。」
虽然气喘吁吁,但胧同学没有放慢速度。他说的「不要紧」让人摸不着头绪,但我却真的涌现了某种「不要紧」的感觉,于是以「嗯」回应他。
我被握住的掌心,感受到胧同学的力道。第一次相触的他的掌心内侧,柔软又有弹性,像是猫咪肉球的触感。
*
「不行,我跑不动了……」
胧同学发出没出息的哀号,随后停下脚步。看起来似乎累坏的他,弯下上半身,以双手按着膝盖,试着调整急促的呼吸。我的手指被夹在他的膝盖和掌心之间。若是喊痛,胧同学恐怕就会放开我的手,因此我怀着手掌的血流被阻断的觉悟忍了下来。
「小春春,你的体力意外很好耶。我们已经跑了好一段距离,但你看起来完全不喘。」
我原本想以「说『意外』很失礼耶」回应他,但最后没有这么做。会让胧同学感到意外,代表他大概已在内心确立了我这个人的形象。但他错了,其实我现在连站着都很勉强,双腿仿佛不属于自己那样使不上力。为了取回正常的感觉,我踩踏了地面好几次,但双脚的感觉迟迟没有恢复。
被胧同学握住手的时候,至今未曾体验过的某种感觉向我袭来。这种未知的感觉,每秒都在不断膨胀,现在已在我体内张牙舞爪。从刚才开始,我的身体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仿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每当心脏异常迅速地跳动,身体就跟着愈变愈轻。直到刚才都还沉重不已的胃袋和脑袋,现在却变得缺乏存在感,让人担心它们是不是还完好地留在自己体内。
「你则是一如我想的那样没有体力呢,胧同学。」
被某种不知名力量附身的我的声音,比平常更高亢地回荡在这一带。胧同学像是要跟我的嗓音同步那样不断轻轻点头,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
「可能是运动不足吧~我最近老是偷懒没上体育课。呜呜……刚
吃完饭就这样奔跑,肚子有点痛呢。」
皱着鼻子、露出门牙对我笑的胧同学,以另一只空着的手摩擦侧腹。我的身体再次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胧同学擡起上半身,伸了一个懒腰,我原本被他夹在膝盖和掌心之间的手,也因此重获自由。不过,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或发麻的感觉。
「我好久没有这样跑步了呢。」
「我们真的跑了好一段距离。感觉好像来到满远的地方。」
「不是好像,是真的喔。因为,从这里到车站的距离,比从我家到车站的距离还要远呢。」
只是拼命奔跑的我们,完全忘了目的地是车站。或许因为一直看着胧同学吧,我甚至没发现周遭景色改变不少。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跑出阴森的小巷子,现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光景。被小型堤防隔开的浅浅河川,以和我们平行的方向缓缓流动。尽管路灯的光芒依旧不可靠,但因为这里能清楚看见月亮,所以周遭比刚才的小巷子要来得明亮。在月光照耀下,河面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好~那么,就以车站为目标,再努力一下吧!」
听到胧同学干劲十足的嗓音,我跟着做好准备,但又马上松懈下来。原本以为他打算继续奔跑到车站,但胧同学的脚步,却迟缓到不输给一旁缓慢流动的河川。与其说是以车站为目标前进,他更像是漫无目的地散步。他边走边大幅度摆动双手,我被握着的手也跟着一起摆荡,仿佛前后摇摆的荡秋千,感觉就像是约会结束后的回家路上。尽管内心激动不已,我仍装出平静的态度,和胧同学一起摆动双手走路。随后,他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感觉突然变得好悠哉喔。刚才那样狂奔,就像一场梦似的。不过,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好用力喔。」
「我也是,心脏好像快要爆炸了。」
「这样的话,感觉你不会喷血,而是会喷出咖喱呢。」
我明明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担心,胧同学却只是一笑置之。晚风迎上我受他影响而浮现笑意的脸。或许是因为刚才拼命冲刺,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理由而发烫的脸颊,现在慢慢降温。胧同学也看似很舒服地眯起双眼,扬起下腭享受晚风的洗礼。我的嘴角再次跟着扬起。
风抚过胧同学的发丝,月光落在他的肌肤上。我享受着黑与白的对比渗进眼皮内侧的感觉,原本在视网膜上反复闪烁的红与白光点,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哎呀!月娘今天好圆呢。」
发出女性化的感叹后,胧同学仰望夜空。高挂在空中的月亮,确实是满盈的圆形,但因外缘的光芒在灰蒙蒙的天空渗开,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看着胧同学满怀感激地仰望说不上罕见的满月,我和他牵着的手感觉快要松开了。
我反射性地缩回自己的手。想到胧同学或许不会重新将我的手握好,感到害怕的我,在十根手指头彻底分开前便自行将它们松开。为了避免再次被牵起,我将双手都插进口袋里。将手上残留的些微触感,封印在洋装小小的口袋里。
「是说,我们为什么要逃走呢?」
「因为,要是跟大哥他们对上眼,就太尴尬了啊。」
「逃走的话也很尴尬啊。」
「啊,对喔……对不起。」
「但这不是你的错啦。就算没有对上眼、就算逃走了,在目击的当下,就已经够尴尬了。」
「对了,你刚才说很好吃的那个布丁啊……」
听到胧同学唐突地搬出布丁的话题,尽管有些诧异,我仍忍不住按住肚子。作为餐后甜点被端上桌的那款布丁,入口即化的程度,足以颠覆我至今累积起来的常识。在有着相同酒窝的母子大力劝说下,尽管很不好意思,我仍吞下三个布丁。
「那是车站附近面包店的商品。啊,除了面包以外,现在的面包店也会卖布丁呢,很厉害吧?而且,有些面包店的布丁,好像还比蛋糕店的布丁好吃得多喔。就连我母亲也说,比起面包,绝对是布丁比较美味。」
胧同学连珠炮似地聊着布丁的话题,完全不让我有插嘴的机会。听着他宛如鸟啭般吱吱喳喳的发言,我突然觉得在马路上晒恩爱的那两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那与我无关,开口批评这件事或是因为这件事受伤,根本是错的。
「既然这样,做成布丁面包贩卖就好了嘛。若是如此,你绝对会很开心吧!每天的午餐时间,你总是吃面包吃得很开心。上头有棉花糖的那种面包,感觉口感很Q弹,看起来也好可爱呢~」
过去不曾见识过的滔滔不绝,或许是胧同学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顾虑我的表现吧。光是明白这一点,我就已经没事,变成无敌状态了,一瞬间便能重新振作起来。
为了将胧同学说个不停的声音刻在心底,我对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用力点头。每当我这么做,心情就会变得平静一些,仿佛令人眼花缭乱的这一天只是一场梦。
「然后啊,去那间面包店的路上,我遇到了带狗狗出门散步的一位老婆婆。那只狗狗……啊,是巴哥犬,明明很小一只却很爱用力拉扯牵绳,让那位老婆婆很辛苦呢。后来老婆婆跟它说『你如果不听话,我就不买布丁给你啰』,结果啊,那只巴哥犬真的就没有继续拉扯牵绳,老实回到老婆婆的脚边,而且之后一直表现得相当乖巧。想到那只巴哥犬原来也喜欢那间店的布丁,还想吃那间店的布丁,我忍不住拜托老婆婆让我摸摸它呢。原来不只有人类会迷上布丁啊,好厉害。我觉得很感动喔。」
胧同学以活泼的肢体语言,详细向我说明老婆婆和巴哥犬的故事,我则是在一旁频频点头。突然,我涌现了「真不想回家」的念头。不是因为哥哥的事,纯粹是不想跟胧同学分开而已。
如果今后也能一直跟胧同学在一起,不知道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在高中毕业后,如果还能继续跟胧同学在一起,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怀抱着这种美梦的同时,我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胧同学,在我未来的人生当中,胧同学也会永远保有「初恋对象」的头衔。我渴望的是「自己未来也能够继续出现在胧同学的人生里」。因为无法实现的几率很高,我只能强力地这么祈祷。这是个多么我行我素又任性的愿望啊。
如同跟我的心情同步,周遭变得更暗一些。夜空中的月亮消失了。刚才明明是圆滚滚的满月,现在却完全躲到云层后方,没有透出半点光亮。泛着夜晚气息的闷热空气缠绕在肌肤上。为了不让保存在口袋里的余温散去,我重新将手紧紧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