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 该怎么做呢胧同学(2/2)
已经看开一切的我,边不停喊赞,边继续啜饮红茶,还有欠教养地喝得很大声。接着,我顺势把用来配茶的酱烧仙贝整片塞进嘴里。看到这款涂满酱油、咸得要命的仙贝后,我希望它能合胧同学的胃口,于是第二次侵占家人买来的零食。然而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吃个不停。
明明生为女孩子却一点都不像女孩子的我,看在胧同学眼里,会不会是个令人反感的存在呢?今天的我,穿着钮扣快要脱落的芥黄色POLO衫,以及已经严重褪色的牛仔短裤,是个居家到甚至无法去一趟便利商店的打扮。
尽管多少有预料到胧同学第三次的突然来访,但我仍刻意选择这样的穿着。虽然衣柜里也有几件散发少女气息的服装,但要穿上它们,总让我有些犹豫。因为,比起我,我深信胧同学更想穿上这样的服装。
身穿制服的胧同学,以白皙到几乎和短袖制服融为一体的双臂,将云朵图样的坐垫抱在胸前,并且双腿并拢着侧坐。而我当然是盘腿坐,坐垫也当然垫在屁股底下。
口感偏软的酱烧仙贝,愈嚼愈是跟牙齿难分难舍,无法顺利吞下去。无计可施的我,只好在嘴里还残留大量仙贝的状态下灌下红茶,结果一不小心就呛到了。我的喉咙被第一次品尝到的酱油味红茶吓到了。
「真是的,谁叫你要把那么大块的仙贝一口气塞进嘴里呢。」
叹着气道出的这句话,听不出一丝责备的嗓音。证据就在于胧同学秀出他一口整齐的牙齿笑了。原本应该掩着嘴的那只手,抽了一张卫生纸递给我。
被胧同学气质高雅的微笑笼罩的我,突然觉得整颗脑袋变得软绵绵的。明明是醒着的状态,却好像在作梦。我努力将逐渐远离的意识拉回来,在浑沌的脑子里不断反刍他的鼻音。
好平静啊,仿佛坐在在奶奶家面对庭院的缘廊,抚摸着躺在腿上的猫咪。我甚至能闻到蚊香的味道。然而,我明白徜徉在这种心情中的其实只有我一人,胧同学的心总是在某个地方徘徊不定。例如,等待红茶的茶叶泡开的时候,将最后一滴红茶倒进我茶杯里的时候,盯着红茶水面瞧的时候。胧同学经常像在思考其他事情,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灵魂和肉体不同步的胧同学。他那混乱的内心世界,究竟呈现什么样貌?焦躁?苦涩?他都把这样的情绪隐藏在何处?我原本是因为喜欢花色才买下那款坐垫套,但现在,在胧同学胸前蔓延的那片蓝色,看起来却有些刺眼。
没受到教训的我,再次拿起一片仙贝。不过,这次我谨慎地只咬一口。隔着留下齿痕的仙贝偷看胧同学半晌后,我道出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借口。
「红茶跟仙贝或许不太合呢。」
「但我看你吃得津津有味的啊。」
胧同学轻笑着带过。我原想试图辩解,但因为胧同学继续道出的「不过啊」闭上嘴。
「你吃东西的样子,会让人莫名想为你加油呢。」
「什么跟什么啊?就算替我加油,我也只会觉得伤脑筋啊。」
「因为,看到你吃得那么努力,又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一旁观看的人,也会忍不住跟着亢奋起来。」
「不会吧……我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总是很拼命吗?这样感觉很像贪吃鬼,让人很难为情耶……」
「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在吃东西的你喔。」
正准备放下仙贝时,却被出其不意的这句话击中,我再次猛烈咳嗽起来。因为喉咙被一股莫名的压力压迫,我这次发出的是没有声音、只有气音的咳嗽。
「你没事吧?我再帮你倒一杯茶。」
对自己发言的威力浑然不觉的胧同学,咕嘟咕嘟地将红茶注入我的杯中。因为他道出的「喜欢」两个字,我亢奋的情绪迟迟无法冷静下来,但只顾着红茶的胧同学,仅是说了一句「好像冷掉了呢」。如果我现在捧起杯子喝茶,就算是刚冲泡好的,尝起来大概也会是偏冷的温度吧。
这样无可救药的自己,让我想要发笑,但无处可去的笑意,终究还是被我吞回肚里。我不小心察觉到最关键的温度差。对我跟胧同学来说,刚才那句「喜欢」,想必有着完全不同的温度。那天,我怀着「这辈子唯一一次告白」的觉悟,道出了炽热的「喜欢」。然而,胧同学想必没能感受到我想传达给他的温度。他所接收到的,是只有表面、不冷也不热的「喜欢」。
想到这里,原本被我压抑下来的自嘲,又轻易地再次浮现。现在这个无法为胧同学做任何事的我,最适合不冷也不热的「喜欢」了。
「今天啊,我在放学路上绕去书店。这是我第一次自掏腰包买这种杂志呢。」
为了提高温度,我把刚买的杂志拿出来。那是锁定年轻女性为读者群的花俏时尚杂志。封面的纸质很干燥,不会反射萤光灯管的亮光。探头过来看杂志的胧同学,眼中也没有透出半点光芒。
「这本杂志有介绍化妆的方法,我想说可以跟你一起看。」
「真谢谢你。」
胧同学微妙的反应,让人无从判断他对这本杂志有没有兴趣。他没有将手伸向杂志,而是捧起茶杯。缓缓将茶杯倾斜的他,令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我慎重地翻开杂志说:
「胧同学,你看,这里有不同类型的化妆方式耶。小恶魔系、清纯系、性感系、温和稳重系等各式各样的妆容……胧同学,你喜欢哪一种?」
「我觉得普通的最好了。如果能成为一名极为普通的女孩子,感觉就已经足够了。嗯。」
从茶杯上方擡起头来的胧同学,脸颊浮现酒窝,表情跟他沉重的发言完全相反。胧同学的笑容,比起杂志里任何一种类型的女孩子笑容,都更令人心疼。
我不禁语塞。尽管想说的话堆积如山,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是怎么说出口。
『普通的女孩子,感觉都会有闪亮亮的未来呢。』
原本在教室里左耳进、右耳出的那句话,此刻突然又流回我的脑中。有些甜腻而开朗的嗓音,以令人不快的沉重感回荡着。
「咦,我说错了?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你是在问这个吗?」
「不,你没说错!我是在问你想成为哪种类型的女孩子。对不起。那个,我……对不起。」
「小铃的话,应该会喜欢小恶魔类型的女孩子呢。『完全是我的菜!一见倾心!』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提高音量的胧同学,只有左半张脸露出扭曲的笑容。这个像是试图打圆场的滑稽表情让我相当难受,心脏的收缩似乎变得更加激烈了。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明明就是你——加速的心跳从体内如此责备我。
我将手伸向杂志,指腹按在纸张边缘,试着左右滑动,但迟迟未能感受到期待的那股痛楚。沾上仙贝酱汁的指头,无法这么轻易被割伤。我狠狠咬牙,臼齿上残留的酱油风味,让我更彻底厌恶自己。
「嗳,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是个宛如不小心泄漏出心声、十分痛切的嗓音。方才都还是滑稽的表情,但现在,眼前这张脸蛋已经没了半点笑意。总是呈现纯净白色的眼白部分,看起来似乎也微微泛红。
尽管连他指的是什么事情都不确定,这个提问却极具说服力。今后,胧同学究竟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的未来变得闪亮亮呢?
将视线往下的胧同学,模仿我以手指摩擦杂志页边缘,不同于我的手指,他干净又纤细的指尖,感觉马上会被纸割伤,让我很害怕。
「胧……胧同学——」
「开玩笑的。当我没说过。忘了吧,忘记那句话。」
胧同学垂下眼帘,笑着回应,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我的答案。眼尾下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已经放弃,又像是看开了一切,让我的喉头涌现一股苦涩。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终结这个话题呢?让人很在意耶,而且也让人很落寞!」
跳过内心困惑迸出来的嗓音,听起来莫名紧绷,让我感觉自己这般拼命的模样很可笑。尽管如此,我仍无法好好笑出来。因为,明明了解一切,却完全不能替胧同学分担痛苦的无力感,渗透了我身体的每个角落。
*
「打扰了。那么,下次见啰。」
胧同学的「下次见」,并不适用于我们下次在教室里碰面的时间。明白这一点的我,仍以同样的道别回应他。打开大门后,在外头埋伏已久的温热空气随即涌进玄关。或许是天空被夕阳染红的缘故,外头感觉更闷热了。想到得让胧同学在这种时间返家,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除了「下次见」以外,明明还有更多能对他说的话,我的嘴却一如往常地不中用。
转身背对我后,胧同学以手遮住眼睛上方,仰望橘红色的天空。隔着他纤细高挑的背影,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边以手帕拭汗边匆匆朝这里走来的人,有着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偏圆娇小身材——是我的母亲。看到我和胧同学之后,她加快脚步,一口气和我们拉近距离。伴随这样的动作,她擦汗的手也跟着加速。
「哎呀哎呀!因为家里很少有客人来访,我吓了一跳呢。看到不认识的人站在家门口,我还以为我认错房子了。」
母亲不是特别对着谁这么说,只是自顾自地开口,然后摇晃身体发出「哇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听着她响彻走廊的笑声,我以食指抵上嘴唇说:
「妈,你太大声了啦,这样又会被邻居抗议喔。」
「哎呀,真讨厌,小春春,别说什么『又』嘛。这样会让别人知道妈妈老是惹邻居生气呀。」
接着,母亲仰望胧同学,以一声「对吧~?」谋求他的同意。母亲也好、哥哥也好,为什么我家的人在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时,都能这样毫不害羞地装熟啊?
「初次见面,我叫胧桩。不好意思,刚才来府上打扰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因为我仍维持着以食指抵住嘴唇的姿势,胧同学将脸朝母亲靠近,压低音量对她打招呼。喜孜孜地回应「哎呀,你刚才来我们家玩吗」的母亲,虽然也跟着压低音量,但几乎是胧同学一说完话,她就急着连珠炮似地开口。
「难得见到面,但你已经要回家啦,真可惜。如果能继续跟你多聊一下就好了~」
「不过,能见到伯母一面,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一直很想跟您打声招呼。」
「哎呀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有礼貌呢!」
「不会不会,您过奖了……因为我常常不请自来,所以希望至少能跟您好好打一次招呼。」
「哎呀,你常常来玩吗!原来你跟我们家小春春这么要好,真是谢谢你。」
「我才是应该说谢谢的人。」
「欢迎你随时再来玩哟。我不常在家,所以没办法亲自招待你,但我下次会做些什么点心等你来。」
「哇,好期待喔,非常感谢您。」
看着两人压低音量、不断朝彼此鞠躬致意的模样,我的脸上不禁浮现笑容。在夕阳照耀下,就连在地面拉得长长的黑色影子,都不断重复鞠躬的动作,看起来更加引人发笑。
「啊,对了!你等一下喔,胧桩同学!」
圆瞪双眼、嘴巴也圆圆地张开的母亲,以拳头敲了另一只手的掌心后,大声喊出才刚记住的这个全名。我随即对她投以谴责的视线。发现自己做错事的母亲缩起脖子,像是刻意做给我看似地闭紧双唇,只以招手的动作示意胧同学踏进玄关。
不等大门关上,母亲便搬出一个放在玄关旁的纸箱。
「这些是从我们乡下老家寄来的。不嫌弃的话,你拿一些回去吧。卖相虽然不太好,但滋味可是很不错的哟~」
或许是很中意胧同学,母亲看起来心情相当好,让我也连带地有些开心……不过这样的心情,
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看见母亲忙碌地进行将纸箱内容物分装到塑料袋里的作业,我马上改变了心意。胡萝卜、洋葱、马铃薯、不知名的白色超长棒状蔬菜、颜色看起来像是有毒水果的球体,以及不知究竟是蔬菜还是水果、长得歪七扭八的褐色块状物,母亲将这些蔬果接二连三塞进袋子里,塑料袋迅速膨胀起来。不管怎么看,都是反而会造成对方困扰的善意。
「好,装了好多呢。为了避免塑料袋破掉,我套了两层,你放心吧!」
明明注意到塑料袋的耐用度,却没想过这足以把袋子撑破的重物,得让对方花多少力气提回家,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然而,正当我企图制止以满面笑容递出大袋子的母亲时,胧同学却意外挡下我伸出的手。
「非常感谢您。家母看到这么多新鲜蔬果,一定也会很开心。」
带着笑容一鞠躬之后,胧同学以单手接下那一大袋蔬果。他提着袋子的手臂浮现了青筋,手指也因为被袋子勒住而泛白,不过,胧同学并没有因此换一只手拿,或是改成用双手提。真是旺盛的逞强精神。如果表现出袋子很沉重的反应,恐怕是一种失礼的行为吧——顽固的他或许是这么想的。
重复了几次道谢和鞠躬的应答后,胧同学终于回家了。跟母亲一同目送那个左手提着一大袋令人困扰的善意、脚步有些重心不稳的背影离去,感觉有点奇妙。
「我是不是一时兴奋,结果装得有点太多?」
「不只是『有点』好吗?不管怎么看,那袋都装得太多了。你看啦,因为袋子太重,他整个人重心都歪一边了。要这样一路提回家,绝对会很辛苦。」
「讨厌,怎么办?应该要拿一点出来才对喔?」
「太迟了啦。」
「真是的~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我还来不及制止,你就一股脑儿拼命地装啊!」
「哎呀,讨厌啦,小春春。不要这样气呼呼地大吼嘛,不然邻居会来抗议哟。」
原本还想继续反驳的我闭上嘴巴,因为胧同学停下脚步,朝我们转过身来。原本以为他是听到我的嚷嚷,让我紧张了一下,但他似乎只是想在电梯来之前打最后一次招呼。他先是端正站姿朝这里一鞠躬,擡起头来后,又挥了挥手。鞠躬是对母亲道别,挥手则是对我说拜拜——难得我因为自己的解读而心情大好,一旁的母亲却抢走胧同学对我说的拜拜,朝他挥舞手中的手帕。无法以任何动作回应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胧同学走进电梯里。
现在,他想必一个人待在电梯里,努力应付那袋过重的土产吧。他会换成用右手拿吗?还是以双手一起拿的方式分散重量?又或者暂时把袋子搁在地上?
虽然做了很多想像,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胧同学现在仍以左手提着那只沉重到陷进手指关节里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