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剑姬神圣谭12 六章 暗黑神意(1/2)
夜晚充满了寂静。
蔓延的黑暗像是一片黑暗海洋一般。当然,其并不会响起波涛之声。没有云彩飘过,也没有微风吹拂。只有高高地固定在上的月亮悠然地俯视着大地。
清冷的月光也照到了某个隐藏在山中的『建筑物』之上。
潜伏在树木之间,贴在山的地表之上建起的那个没有一丝光亮,沉浸于黑暗之中。
「……」
这里安静得连野兽的啼叫都听不见,就在这时,响起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赫尔墨斯踩着台阶,走上了楼梯。
他突然停下脚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回过头去。
视线前方是直指夜空的白垩巨塔『巴别塔』。
男神眯细瞳孔,想着在那座塔下不为人知地战斗着的冒险者们,同时视线转回前方,走过剩下的台阶。
赫尔墨斯只有一个人。
建筑物中没有人的气息。里面令人扫兴地飘荡着空无一人的氛围。
他爬上画着巨大螺旋的外部楼梯,然后走到了延伸到建筑物之外的阳台上。
虽说是阳台,但这里很宽敞。
整体由木板作成,阳台两端种着植物。
花朵自不用提,这里甚至栽培着农作物,像是个温室一般。
但如果看到了阳台深处,开阔的视野中映出的极致夜景——无数魔石灯光照亮的迷宫都市,那么一定会联想到『展望台』这一词语吧。
在这夜景中心。
在这美景之中。
有一位神物背对他,眺望着都市的方向。
「哟,找到你咯。」
他摘下帽子,走了过去。
这里是某位女神的『藏身之处』。
是保存着大量食物的巨大保管库,【眷族】的别馆。
「……」
女神沉默着,回过了头。
缓缓地,脸上如能面一样毫无表情。
「差不多该结束了——德墨忒尔。」
听见赫尔墨斯的话语。
晃动着蜂蜜色头发的女神仍然是一副面具般的表情,看回了赫尔墨斯。
「是吗。你来到这里了啊,赫尔墨斯。」
「啊,好疼好疼。爪子扎进肩膀里了。」
「非、非常抱qian……」
洛基不禁像小孩子一样慌忙挥起手脚。
她们正在缓缓地下落,展开双翼的歌鸟蕾用钩爪抓着女神的肩膀,她费力地调整着力气。
这里是由于死神塔纳托斯的送还而将人造迷宫与地面连在一起的『纵穴』之中。
洛基与蕾正在这深达数百M的洞穴中下降。
她们躲开了放哨的冒险者,悄悄从迷宫街落了下来。
在双脚终于够到地板,到达了人造迷宫第九层以后,洛基仰头看着头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说着「好高~果然是超级深的啊~」。
「不好意思啊,蕾炭。非要让你带咱下来。」
「蕾、蕾炭……」
「不过和怪物一起操控下降坐降落伞,也是个挺好玩的体验啊~」
洛基不顾稍微有些失落的蕾,轻快地说道。
她点亮挂在腰间的魔石灯,走上了芬恩他们走过的信道。
「真的完全变了个样啊……」
立刻就到达了『迷主之间』,那长长的信道,以及三支部队分散开的岔路。
洛基在因附着在各处的绿肉改变了面貌的迷宫中行走着,然后在曾经见过的景色前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距离『迷主之间』——暗派阀据点不远的主要地带。
也是在那个『第一进攻』的日子里,成为了『命运』分歧点的地带。
将塔纳托斯逼入绝路的加雷斯和洛基她们就是在这里讨论了最后的作战。
而紧接着,迪欧尼索斯就一个人分别行动了。
「【迦尼萨眷族】似乎是把这一带给烧了个遍呀。」
「是de……周围de绿肉彻底死掉le。」
绝大部分绿肉都被烤得掉了下来,露出的石板也被烤焦,这时洛基走到了信道的一角。
那里是魔石灯光也照不到的阴影处。
其与黑暗融为一体,因此冒险者们,以及那一天的洛基也看漏了的一条直路。
她举起魔石灯,照亮了被黑暗阻塞的漫长信道。
「……蕾炭。保护咱到这儿就行了。」
「诶?」
「本来你就只是陪咱任性了一把而已嘛。这之后就按芬恩拟定的作战那样,去打得热火朝天的地方帮他们一把吧。」
「但、但是,zen么能让神明一ge人……」
「不要紧啦。」
洛基朝不知所措的蕾微微一笑。
「这一带已经没有怪物咯。」
声音中带有确信。
蕾不知为何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即使自己尝试说服她,但又不可能敌得过神明的口才。
「……我明白le。既然身为神明的您dou这么说……」
「不好意思啊。听从了咱好几个任性的要求。」
「您客气le。那么,我jiu此告辞le。」
没能争论过她的歌鸟大概也很在意迷宫内的动向吧,蕾迅速地飞起。
然后朝第十层赶去,前端带点蓝色的金色羽毛随之飘落。
「……好嘞。」
洛基也走了起来。
提灯一样的魔石灯光切开了黑暗,她走向直路的深处。
前往那个时候,迪欧尼索斯走过的道路前方。
之前填满了道路的绿肉大半都变得腐烂,掉了下来。这一带大概也将大部分力量都送到第十层了吧。肉块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不对如同沼地一般在汇集在地板上。大概有膝盖那么高吧。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仿佛在散发出浓厚的草木香气的密林深处,有人将蜂蜜撒得满地都是一样,洛基吐出舌头忍着这股味道,同时向前走去。中途发现了失去了『魔石』的极彩色怪物的尸骸高高地堆了起来。从中捞一把就会有灰烬从手中滑落。另外还有和怪物一样干瘪的手腕从肉块之沼中伸出,是冒险者的遗体,大概是被冲到这里的吧。这副景象讲述了当时有多么的凄惨,洛基默默地看着,同时即将抵达最深处。
那里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由于神之送还而开出的通往地面的大洞依然被绿肉堵住,但除此之外的墙壁和地板上的果然是都腐坏了。
洛基微微睁开朱色的双眼。
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进行『调查』。
为了抓住『都市破坏者埃尼奥』那决定性的『证据』。
「……这是。」
房间里有着老旧的椅子,绳子,以及全身镜。
另外还有残留在地板上的水渍。
「这个味道……没有错啊。就是在迪欧尼索斯的贮藏专用库里闻到的那个。」
这里飘着些许令人心神荡漾的浓郁香气。
仅仅这点香气就似乎要夺去人的五感——是葡萄酒的余香。
「我来『对答案』了,德墨忒尔。」
赫尔墨斯如此告知。
手指沿着重新戴好的帽子边沿划过,朝眼前的神物说道。
「啊啊……被你发现了。没错……被你发现了啊。」
传回来的声音宛如戏剧台词一般孕育着一阵叹息,却又极为平淡。
甚至令藏在阳台前的阴影处,或是楼梯中的【赫尔墨斯眷族】的护卫们全都打了个冷战。
德墨忒尔缓缓转过整个身体,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神衣鼓起,摇动着。
那里并不是温厚的女神平时会展现的脸庞。
那里有着一张面无表情,变为『虚无』的女神之貌,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大概该叫做隐藏起来的本性的,女神的深渊。
「只有赫尔墨斯,和你的孩子们?真是误算……不对,真是遗憾啊。虽说没指望洛基她们会来,但要是乌拉诺斯的私兵也来了我这边就好了。」
德墨忒尔看穿了潜伏在暗处的眷族,同时淡淡地编织着话语。
射穿自己的眼神冰冷得就连身为同乡的赫尔墨斯也从未见过。
「……为了分散战力吗?」
「没错。毕竟都准备好了嘛。骰子已经从我手中抛下。事到如今,即使将我抓住,或是送回天界,通往冥府之门也早已打开。」
在四周。
这个【德墨忒尔眷族】的『保管库』中,没有她的团员。
现在仍然飘荡着甚至有些寒冷的寂静,诡异的沉默扩散到
四周。
「……你的眷族呢?」
「不在这里。不对,是不在任何地方。」
「……为何?」
「你猜猜看?是送往那座『魔城』了呢,还是变成了令花朵盛开的『养分』了呢……你觉得是哪一边?」
咔嗒一下。
听到这句话语的【赫尔墨斯团员】都不由得动了下手中的武器。
冷汗从脸上淌下,他们拼命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现在的德墨忒尔就是如此令人恐惧。
从未听过的声音,从未听过的语调,从未见过的举止。
明明没有释放『神威』,皮肤还是不住颤抖。
这就是神之所以为神的原因吗,身为超越存在所拥有的冷酷吗。
一股不同于怪物给人带来的『恐怖』席卷了下界居民的内心。
「赫尔墨斯……之前,我对你说过的吧。」
在晃动的刘海深处。
德墨忒尔的瞳孔如同一尘不染的玻璃一般,空无一物。
「说过我很『不满』。对冠以母亲mater之姓,持有大地 ge之名的我来说,如今的下界『非我本意』。——我无法饶恕啊。」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烈。
德墨忒尔大睁着玻璃之瞳,叫喊出声。
「无法饶恕这份『不讲道理』!这份『差别』!这份『区别』!」
散发出激昂的感情。
赫尔墨斯的眷族们仿佛心脏被人握住一般,他们搞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无法理解。
人智不能及。
他们心中有的只是觉悟,只要时机来临,就会挺身保护主神。
「……啊啊,我听到过。确实从你的嘴里听到过。你身为慈爱的化身,却无法去爱下界的一切这一矛盾。这一纠葛。」
「那么,你也明白了吧?」
两柱神明在阳台上对视着彼此。
绷紧的丝线拉到了极限位置。
德墨忒尔无力地垂下双臂,低下头去。
「为什么,我要做出这种事情——」
在这一瞬间。
仿佛要遮住女神的话语一般。
赫尔墨斯再也忍不下去,他摇了摇头。
「——别再演这出闹剧了,德墨忒尔。我已经知晓一切了。」
洛基眯起眼睛,看着从地板传来的香气,然后仔细地搜索起四周。
简直像是确信着什么一般。
接着。
「……有了。」
她的手指勾到了石板间一个微小的缝隙,在按下去的瞬间,一部分石板就发出声响,滑到一边。
正是一条『隐藏信道』。
——『被攻陷的城里有暗道是常事!』
——『确认下有没有隐藏信道,可不要看漏了啊!』
在『第一进攻』的终局,加雷斯说过的话语在这里得到了证实。
黑幕——『埃尼奥』在这里对神下了手,打出送还之柱以后,通过这条『隐藏信道』逃了出去,使得自己免于被绿肉吞食。
打开的石板中有一座楼梯。在盖子关上之前,洛基迅速滑进了『隐藏信道』。
她单手提着魔石灯,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狭窄的石头台阶看不到尽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但洛基睁开的朱眼毫不动摇,一直看向前方。
最终,
「……」
走下楼梯后,她撞到了一面墙壁。用和进来时相同的步骤启动了『暗门』的机关,打开了门。
她走出『隐藏信道』,只见这里是一个圆柱形空间。
这里如同蜘蛛网一样连着好几条道路——肯定都是『隐藏信道』吧。古代壁画围在一起,形成了四周的墙壁。
上面画着惊慌失措地逃离怪物的众人。火焰之海。惨遭吞食的性命。
破坏与杀戮。
蹂躏与混沌。
凄惨的死亡盛宴。
被称为地狱,或者是冥府的景象。
接着,
『————』
在这个空间的中心,『那个』就站在那里。
覆盖全身的深紫色衣服斗篷,上面还有一件漆黑的上衣披肩。
上衣那里装饰着数个面具。
这令人惊恐的风格简直是在象征神明具有的众多容貌一样。
洛基瞪视着那个存在,如此声明:
「你就是真正的黑幕埃尼奥对吧。」
「你说,什么……?」
猛地擡起头的德墨忒尔拼尽全力才反问回去。
然而,女神的声音正在颤抖。
「我在说这样下去,你只会显得凄惨而已。我既不想看到你摆出这样的表情,也不想拜见你沦为小丑的身姿。」
这副身姿令赫尔墨斯显露出明确的悲伤,同时他用怜悯的目光刺向德墨忒尔。
「神德墨忒尔是丰饶女神。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是包容一切的慈爱化身本身。虽然你确实很可怕,要是惹怒了你世界一定会荒废,但是……你才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方法。」
德墨忒尔现在的表情十分暗淡。
没有人知道女神心中在想什么。
就连同为神明的赫尔墨斯都无法理解,藏于她心中的是后悔,还是怨恨,还是绝望。
但是赫尔墨斯想要消去她这令人心痛的身姿,因此他说出了决定性的话语。
「你才不是什么『都市破坏者埃尼奥』。」
在体验了漫长的漂浮感之后,蕾菲亚与其他冒险者们一起落在了石板地面上。
这里是一个大厅。
空间是石制的,虽然容纳了第五部队这一半与安娜斯蒂她们分开的成员,却仍然有着很大的空余。
根据下落时间推算的话,这里应该是人造迷宫第十一层,不对,是第十二层吧。
蕾菲亚迅速看向四周,思考起来。
一边思考,同时紧紧盯着落到她们正面的『面具人』。
「切!还真是中了个无聊的陷阱……!」
伯特带有自嘲意味的粗暴咂舌声在四周回荡,这时绿肉将头顶的纵穴给彻底堵住了。
无法从这里回到第十层。
至少不绕路不行。
这个大厅与很多道路连在了一起。
仰望才能看见的位置处也看得见信道口。迷宫中可以通往任何地方的中继点。可以用这句话来形容。
一眼就看得出绿肉的量根本就不够,大半部分空间都展现出人造迷宫本身的景色,大概也是为了将力量传给第十层而被抛弃了吧,也说不定是有意为之。
腐坏成黄土颜色的肉块从墙壁和天花板处剥落,简直像巨大的蛞蝓一般滚落得到处都是。
被特意分割开来的冒险者们表情扭曲,一齐架起了武器。
『……』
而另一方面,『面具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场。
带有诡异纹样的面具中甚至没有吐出一丝气息。
上面楼层激烈的战斗产生的冲击传了过来,摇动着深紫色外套。
……不攻击过来?
这是全体冒险者们的心声。
他们陷入了一种奇妙的胶着状态。
启动了陷坑以后,『面具人』就再也没动过。虽说冒险者们在数量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怪人现在这消极的动向实在是太不自然了。伯特也讶异地皱起了眉。
「…………」
在这之中,只有蕾菲亚不同。
她摇动着山吹色头发,只身一人走出了冒险者的队列。
「蕾菲亚……!」
看到与敌人进行对峙的少女身姿,【洛基眷族】团员们的脸上露出了危机感。
『面具人』是同胞菲尔维斯的仇人——
会引发妖精少女的复仇心理。
他们担心着,这是不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默呢。
尽管身为魔导士,蕾菲亚还是在最近距离与敌人相对,【洛基眷族】的团员刚想要拦住她,然而,
「我一直……」
与他们的担忧相反,蕾菲亚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
那双绀碧色瞳孔紧紧盯着『面具人』。
「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想着你『到底是谁』。」
『……』
「虽然不如都市破坏者埃尼奥,但你也一直『很奇怪』。」
『……』
「我对你,一直抱有一种『违和感』。」
少女的声音在
大厅中响起。
面具保持着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蕾菲亚在说什么呢,冒险者们非常疑惑。
她到底想要说什么,伯特也皱起眉头,静观事态发展。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禁默默地注视起来,蕾菲亚则不停地向『面具人』投去了话语。
「无论何时,你总是会在我面前出现。」
「不打算报上名号吗?那就先来『对答案』好了。」
面对穿着黑衣的『埃尼奥』,洛基将魔石灯粗鲁地扔到了地上。
大厅里有数把摇曳着火焰的火把。已经用不上了。
洛基擡起下巴,用带有挑战目光盯住眼前的神,仿佛在说要是这边的『答案』错了,你就在面具下面尽情嘲笑吧。
「先是第一点。你之所以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隐藏身姿,是因为直到都市崩坏为止都不能令计划暴露……才怪。」
『……』
「更不是因为什么谨慎或是胆小。因为你早就堂堂正正地在咱面前现身了。将表面的容貌和暗地里的容貌分开使用,表现得还真是一个人畜无害。」
你埃尼奥曾经就位于距离她们不远的场所,洛基如此承认到。
这事实上也是一种『败北宣言』。
承认其巧妙、大胆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融入了她们的日常,甚至连天界捣蛋鬼洛基,以及赫尔墨斯的双眼都没能看穿。
「第二点。你开始运行自己的计划是在六年前。说不定你其实在更早以前就在考虑如何毁灭都市了,但是……有了具体计划的时间一定是那个时候。」
『……』
「这一切的契机就是——『27层的恶梦』。」
洛基向保持沉默的『埃尼奥』抛去了话语。
「在那个恶梦之日,潜伏在『深层』的『堕落精灵』……准确地说是其『分身』被什么吸引着,来到了『下层』。这时你才第一次发现了。发现了这个完成自己计划的最后一块碎片。」
在事件的犯人,奥力瓦司·亚克特变成怪人的那一天。
『堕落精灵』的化身毫无疑问正位于『下层』。『埃尼奥』是唯一一柱注意到了这一点的神物,洛基如此说道。
「跟这个联系起来,还有第三点。你与『堕落精灵』进行接触,交涉成功之后,为了完成计划而将暗派阀残党与『精灵』的地下势力拉到了一起。从未现出身姿,而是利用了叫什么蕾维斯的怪人,以及『面具人』。」
『……』
「但是,你看似很顺利地操纵着暗派阀与地下势力,实际上却遭到了『两面夹击』。尤其是为了答应身为后者的怪人们那不讲理的要求,你就不得不去寻找『雅莉亚』。」
埃尼奥没有打断洛基那仿佛看穿了其黑衣内侧的发言。
反而像是在愉快地说着『继续讲』一样,催促她继续『对答案』。
「咱一开始遇到的食人花……那个怪物祭的事件也是由于你被怪人们催促着才引发的。你其实是不想引发——不对,大概是根本就没在乎吧。」
『……』
「注意到公会……乌拉诺斯他们隐瞒着『异端儿』以后,你是不是想了很多计策,想让他们失去信用?为了让你更方便行动啊。之所以用酩酊大醉的嘴对咱说你怀疑老神,也是事前准备。」
洛基提及迪欧尼索斯一直阻止自己与公会互相协助的事情,同时带着确信如此声明。
『埃尼奥』的误算大概就是某个『美神』想要测算某个『少年』的力量,同时也引发了事件这一点吧。
事情本应以怪物祭为中心引发更大的骚动,吸引来更多冒险者们。但是由于『被魅惑的怪物』先一步大闹起来,使得【迦尼萨眷族】以及【洛基眷族】的对应非常迅速。这迅速的起步令『埃尼奥』错失了将配置在下水道的食人花同时释放出来的时机。
也就是说,伯特和洛基在贮水槽中,以及芬恩他们在各个下水道找到并歼灭的食人花怪物也是没能彻底回收的个体。
「咱说明白一点,你已经猜到『雅莉亚』是什么样的存在了 。吞食了众多『精灵』的『堕落精灵』所追求的,只可能是来源于精灵的存在。因此那个要不就是『精灵』本人——不然就是继承了『精灵』血脉。」
从结果上说,『雅莉亚』确实找到了。
这是『埃尼奥』未曾预料到的偶发性骚动——怪人自己直接发现了这一误算。
也就是艾丝。
「在『27层的恶梦』中刚好在场的『堕落精灵』,将它吸引过去的某个东西就是艾丝。她加入了咱的【眷族】,在地下城里首次使用了『精灵之风风灵疾走』的那一天——『堕落精灵』注意到了她。」
没错。
真正的开端是在『九年前』。
正好是艾丝·华伦斯坦这一少女迎来了开端之时。
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那一天,为了讨伐死神塔纳托斯从地下城中召唤的『黑色飞龙翼龙』,她释放了『魔法』。
尽管深处遥远的地下,但『堕落精灵』还是注意到了『同胞』的气息。
接着,『堕落精灵』花费漫长的时间来到了下层区域。
太古时代起就潜伏在地下城深处的『堕落精灵』之所以从这个时期开始变得活跃,真正的原因就是艾丝。
「为了获得地下势力的协助,你只能开始动真格地瞄准艾丝。」
「……」
「所以,你必须要将都市最大派阀咱们给卷进来。」
那一定是『埃尼奥』能够预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吧。
毕竟自己不得不故意将都市最大派阀洛基眷族拉进事件中心。
「……听听咱的结论答案吧。」
洛基用锐利的目光对依然沉默的『埃尼奥』说道:
「『埃尼奥』的真面目就是——」
「第一个『违和感』,是追着艾丝小姐,朝24层食料库前进的时候……」
蕾菲亚的声音投向她面前的面具。
「和伯特先生说话的那个时候,感觉到了『魔力』。只有我感觉到了。」
「啊啊?」
被叫到自己名字的伯特擡起一边眉毛。
——『只要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只有魔法这个长处,你就一辈子都只能当包袱』。
那是伯特带着责骂训斥蕾菲亚的时候。
——『魔力』……?
那个时候,蕾菲亚确实察觉到了『魔力』。
只有蕾菲亚察觉到了在阴影处跟踪着他们的『面具人』的『气息』。
而这名为『魔力』的『违和感』成为了令蕾菲亚的『假说』靠近『真相』的一个材料。
「第二个『违和感』是第一次入侵人造迷宫的时候。」
蕾维斯的强袭使得芬恩意外地受到了致命伤,部队被分散开来。
艾丝和加雷斯他们被名匠子孙巴尔加·佩尔堤库斯的陷阱分割,使得留在上面楼层的蕾菲亚她们孤立无援。
「那个时候,你特意在我们面前出现了。然后假装没注意到我们,故意让我们跟上了你。为了将我们引导至迷宫门前。」
那个时候,蕾菲亚与菲尔维斯一起在迷宫中徘徊。
就在这时,『面具人』突然只身一人现身了。
靠着追赶『面具人』,蕾菲亚她们得以发现了通向外面的人造迷宫『大门』。反过来说,若不是跟踪面具人,她们就无法到达『大门』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是太顺利了。
无论是『面具人』凑巧出现,还是身为怪人的存在没能注意到蕾菲亚她们的跟踪。
也就是说,这意味着,
「这是为了令与团长他们分开,在人造迷宫中徘徊的我们……不对,是只令我逃到外面去。」
听到这句话,冒险者们的吵嚷声大了起来。
也可以说是困惑。
大部分喧闹都是在怀疑少女是否正常。
就连伯特都朝少女投去了讶异的视线。
但是,蕾菲亚并没有停下话语。
「最后的『违和感』就是,在我面前……将我珍视的人『残忍地杀死』这件事情。」
『面具人』的深紫色斗篷啪地晃动了一下。
回想起当时的景象令她感到痛苦,呼唤少女的名字令她十分踌躇,但蕾菲亚还是继续说道。
将抵达『真相』的话语一口气说了出来。
「这很奇怪。说到底,为什么那时候我得救了呢。」
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我们本来和加雷斯先生他们一样处于第九层中枢位置,可为什么安斯小姐她们能够
抵达地下城的出入口前面呢!」
语气逐渐变得激动。
「为什么,我们能够退避至『退路』前方呢!」
感情冲破堤坝,泛滥而出。
「那个时候,你也是假装进行强袭——从而将我赶到了迷宫门前!」
仿佛要撕裂胸口的叫喊在大厅中回荡。
「就算是毁掉我的内心……你也想要让我远离人造迷宫。」
蕾菲亚那双绀碧色瞳孔逐渐湿润,她动起颤抖的嘴唇。
「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时间静止下来。
冒险者们哑口无言。
伯特瞪大了眼睛,呆立原地。
面具像是强忍着一般保持沉默。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蕾菲亚的身上,她说出了眼前那名人物的『名字』。
「没错吧——菲尔维斯小姐。」
产生了幻听。
那是玻璃裂开一条缝的声音。
是静止的时间被打破的声音。
面具人宛如断线人偶一样无力地垂下双臂。
脖颈消沉地弯折,紧紧握住的金属手甲也失去了力气。
这副身姿简直就像坦白了自己的种种罪过的『罪人』一般。
接着缓缓擡起一只手,放到了面具上面。
「……你从何时开始察觉到的?」
假面被拿下。
兜帽随着冲击落下。
显露出来的是绯红的眼瞳,以及倾泻而下的黑亮色头发。
本应在蕾菲亚她们面前被杀害的妖精——菲尔维斯·夏莉尔就在那里。
「……!」
泪水就要从蕾菲亚的瞳孔满溢而出。
像是边将其暴露出来,同时直到最后也不肯放开『搞错了』这一希望的圣职者一般。
「怎么会,骗人的吧,为什么……!?」
另一边,安娜斯蒂直属的冒险者们陷入了混乱。
与蕾菲亚一同,确实见证了菲尔维斯的『结局』的少女团员们仿佛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一般,看着『面具人』的真面目。
映在她们眼中的,正可以说是『亡灵』本身。
她们仍然完全无法理解,因这真面目而不知所措,用手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失去了话语,这是蕾菲亚强行撬开嘴唇说道。
「我才没有,注意到……。在听到洛基她们说的话之前,我甚至都没有仔细想过自己怀有的『违和感』……」
紧握的拳头不住颤抖,搅乱内心的冲动不曾断绝,同时蕾菲亚如此回答。
——『面具人』的真面目可能是蕾菲亚非常熟悉的家伙。
作战开始前,洛基造访房间的时候,主神对茫然自失的自己如此说道。
她说面具艾因的真面目很可能就是菲尔维斯·夏莉尔。
第一次听到这个的瞬间,蕾菲亚的视野中迸出了火花。
沉浸于悲伤之中的她因对同胞的侮辱感到愤怒,在房间中冲着自己的主神用力叫喊。
然而。
「但是,越听洛基的话,我就越搞不明白了!想着你真的死掉了吗!想着你是不是其实还活着!!」
散布在蕾菲亚记忆中,名为『违和感』的点因神明的话语全都连接成了一条线。
令蕾菲亚振作起来的感情源头并不是『复仇心』。
为了否定神的假设,还有为了确认『真相』,她才站了起来。
「听完团长他们的话,我已经没有了退路!变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被艾丝她们注视着离开了房间之后。
蕾菲亚和洛基一起走到了芬恩他们等着的办公室。
『蕾菲亚,现在开始我会说出我们掌握的面具人的情报,以及我们的见解。你很熟悉菲尔维斯·夏莉尔,我希望将其和你的想法对比一下。在此之上,让我们听听你的结论。』
芬恩投来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吓人。
与蕾菲亚那通红地快要熔化的感情相反,他们淡淡地展示出足以断定『面具人』真身的情报。
『上次远征时,在我们向未到达领域发起进攻,于『龙之壶』那里分开以后,『面具人』率领极彩色怪物发起了强袭。』
『那是为了与蕾菲亚你们汇合,走在53层的时候。』
里维莉亚与芬恩首先说出的是四个月前的事情。
蕾菲亚和伯特他们掉进了炮龙打出的纵穴,而另一边,芬恩他们正沿着正规道路朝作为汇合地点的58层前进。
『在那时,面具人边威胁着我们,同时也在寻找着某个东西。』
遭受袭击的艾丝她们焦躁不已,而芬恩则察觉到了敌人的举动。
——『但是,它是在找什么东西?是艾丝吗?』
当时芬恩以为这某个东西是蕾维斯她们盯上的艾丝。
但是,如果这并不正确的话。
『假如那个时候,面具人在找的——蕾菲亚,假如是你的话。』
如果是在确认蕾菲亚是否安全,唯独想要拯救她的性命的话。
被如此告知以后,蕾菲亚的喉咙冻住了。
『在老夫们心中最大的疑问就是第一次冲进人造迷宫时,蕾菲亚,你和【白巫女】两人都平安无事这件事情。』
接着,加雷斯指出的这件事触及了内核。
无论是被人造迷宫的陷阱分割开的芬恩,还是加雷斯,还是艾丝她们都被绝对的危机逼入了死路。而在这之中,不知为何只有蕾菲亚没有被逼至绝境。甚至令人觉得不自然。她们连死神塔纳托斯都遇到了,却还是逃过了所有敌人。
说到底这件事就很奇怪。
为何没有『代达罗斯之眼』的蕾菲亚和菲尔维斯没有触发人造迷宫的陷阱,存活了下来呢。
经历时间越长,他们就越清楚在人造迷宫中,『钥匙』是多么重要。反过来说,他们也明白了若是没有『钥匙』,那会是多么令人绝望。在这种状况中,她们在人造迷宫内自由地移动,发现了艾丝她们这件事可以称之为奇迹。事实上,要没有蕾菲亚她们的活跃,艾丝她们就会在人造迷宫中腐朽了吧。
然而,如果这是一种『必然』的话。
假如正是蕾菲亚身边的人物的『意图』的话。
若是她为了拯救蕾菲亚,而做出了苦涩的选择的话。
『假如在你身边的人物是敌人的『内线』……那么就有可能避开人造迷宫的陷阱,也有可能放你跑到安全地带了吧。』
菲尔维斯站在两人的前方,保护了蕾菲亚。
幸运地逃开了巴尔加设下的陷阱,将设置在迷宫中的『眼睛』悉数击溃,甚至诱导了蕾菲亚的思考。
芬恩如此指出以后,蕾菲亚猛地探出身体,但却无法作出反驳。
膨胀起来的『违和感』夺去了她否定的话语。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那就是你们曾经走到了就那么开着的『大门』那里。』
被蕾菲亚她们跟踪的『面具人』在迎接了外面过来的美神伊丝塔之后,将还开着的最硬金属『大门』就那么扔下了。
即使那是会自动关闭的构造,让一直隐藏着的住处的出入口保持打开状态也太过不小心了。那个时候,人造迷宫外面还有里维莉亚她们在待机。
也就是说。
『面具人』——菲尔维斯假装要去迎接美神伊丝塔,实际上是想了一个让蕾菲亚逃到外面的『计策』。
她回想起当时菲尔维斯的话语。
——『蕾菲亚……我认为,我们应该直接去找出口。』
——『我也很理解你担心落入纵穴的同伴。』
——『但我们现在应该立刻脱离迷宫,赶紧去寻求外部的救援。』
她确实说过。
菲尔维斯再三对自己说过。
她说只有蕾菲亚应该逃出这座迷宫!
——『你太任性,太强势了……为什么,你总是让人这么担心呢……』
——『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我的心情呢……』
——『我,根本不希望你去送死啊。』
在退路前方,朝着告知『要回去迷宫』的蕾菲亚,露出苦涩的表情,感情宣泄而出,将内心所想变成了话语!
『蕾菲亚……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听了主神洛基的『推理』之后,迅速浮现在芬恩他们的搜查在线的『面具人』的真面目。
席卷了蕾菲亚内心的数个『违和感』肯定了他们说出的『嫌疑人』之名。
「入侵人造迷宫的那个时候……团长被怪人砍伤,劳尔先生他们逃到了下面楼层,和伯特
先生他们也分开……只剩下我和菲尔维斯小姐两人的,那个时候。」
从回忆中归来的蕾菲亚肩膀颤抖着,朝眼前的现实说道。
冲着黯淡地垂下眼帘的菲尔维斯·夏莉尔本人喊了出来。
「那就是,决定性的『违和感』!」
她擡起头,眼角处飞散出泪之碎片。
绀碧色的瞳孔映出当时的景象,降下声音之雨。
「赤发怪人放过了剩下来的我!但如果那不是放过了的话!假如是看到她的同志在我旁边,判断到自己没有必要动手的话!」
并不是放过了她,而是女人蕾维斯心中已经决定了『少女被埋葬的末路』。
所以怪人『无视』了蕾菲亚的存在。
——『而且你这混蛋,连哪怕一个活都干不好吗?』
——『为什么,那家伙现在还活着?』
这是蕾菲亚无从得知的话语。
是赤发怪人与『面具人』在人造迷宫中有过的交谈。
「…………」
菲尔维斯没有回应蕾菲亚的叫喊。
仿佛是在肯定这一切皆为『真相』一般,仍然低垂着眼帘。
看到这没有丝毫否定的姿态,蕾菲亚终于流下了泪水,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左右晃动脑袋。
「我曾经想大声喊出『这是骗人的』。我曾经想要开心地想着,你要是活着就好了。但是,但是……!我……!!」
欢喜与绝望。
相反的两种感情在站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交织。
蕾菲亚喊出自己乱成一团的内心,拼命抑制着袭来的冲动。
「等下!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伯特大声喊道。
像是代表着周围跟不上状况的冒险者一样,接连喊出声音。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玩意!?至今为止,阴险的妖精和『面具混蛋』不是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了吗!」
24层食料库事件的时候,菲尔维斯与『面具人』位于同一空间中。
第一次进攻人造迷宫时,两人也确实存在于不同的场所。
「说到底,这家伙不是在你面前被怪物给吃了吗!」
最关键的是,菲尔维斯被『面具人』拧断了脖子,被残忍地杀死了。
现在眼前这位少女存在于此本身就是个矛盾。
仿佛在这么说一般,伯特狠狠地瞪视着『亡灵』,紧接着——
『所yi都说bu要掺杂什me感情le。』
一个影子从头顶的信道跳了下来。
与菲尔维斯一样的面具,一样的斗篷。
是同样打扮的『另一名面具人』。
「什……!?」
「——这全都是『你』招致的丑态。」
不顾吓了一跳的冒险者们,它摘下了面具,只见露出来的同样是菲尔维斯的脸。
通过面具转换成的那无数嗓音重合在一起的诡异声音变成了【洛基眷族】也听惯了的【白巫女】的声线。
并不是双胞胎这种程度。
而是宛如在照镜子一样,别无二致。
除了那绯红的瞳孔浑浊地如同映照出了深渊这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
『菲尔维斯』一直低垂着目光。
『另一个菲尔维斯』吐出饱含唾弃与轻蔑的声音。
完全相同的存在令伯特他们惊愕不已,这时蕾菲亚擦掉眼泪,擡起了头。
「至今为止,菲尔维斯小姐在我们面前用过两种『魔法』。一个是超短文咏唱的『雷之魔法』。另一个是『障壁魔法』。……但是如果,她已经发现了第三个『魔法』,并且一直将它藏着的话。」
冒险者们咽了口唾沫。
伯特大睁双眼。
面对着他们的菲尔维斯闭上了眼睛。
「一直没展现出来的第三个,那一定是——」
两个菲尔维斯。
两名妖精。
蕾菲亚吊起的眼角中盈满泪水,她带着确信如此声明:
「『分身魔法』。」
「不对……不对,赫尔墨斯!我是埃尼奥,我就是埃尼奥啊!」
在月夜之下。
山间的阳台上,德墨忒尔晃动着脑袋喊了出来,她的头发随着胡乱飞舞。
赫尔墨斯没有因这个身姿而动摇,他无情地将其打断。
「不会说连你都被强行灌下了『神酒』吧?我可不相信。」
「不对,我就是一切的黑幕!全都是我干的……!」
「德墨忒尔。」
他用平静却强有力的语调遮住了她的话语。
「拜托了,到此为止吧。我不想进一步侮辱女神 你了。」
听见赫尔墨斯的通告,德墨忒尔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眼中充满了泪水,膝盖发软,跪到了地上。
「……你沦落为替罪羔羊,不是为了庇护『埃尼奥』对吧?」
「……」
「是进行了交易吗,还是说……被威胁了呢。」
赫尔墨斯走近了她,单膝跪地向她说道。
大概是领悟到了一切都无法挽回,女神死了心,开始讲述。
「我干涉得太深了……」
「……」
「当时我在寻找样子不太对劲的『那位神』。然后由于我这轻率的行为……眷族珀耳塞福涅们成为了人质。」
应该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景象吧。
德墨忒尔抱紧双肩,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痛。
「我被告知,如果不听话就要杀掉孩子们。一开始我拒绝了要求。结果,一个人就被轻易地杀掉了。我动摇了。结果又是一个人。我喊着快住手。又是一个人。我一哭泣,又是一个人……」
被鲜血染红的记忆令德墨忒尔的声音逐渐带上呜咽之色。
要是以近似于永恒的神作为参照,那么人类已经不知道转生多少次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凭借『所以还能再次见面』——这种乐观的想法去容许眷族惨遭『杀戮』。
尤其对身为慈爱女神的德墨忒尔来说,对过于温柔的她来说更是难以忍受。
「在证明了自身已经充分坏掉之后,那个这么对我说。我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杀掉任何人,只需要闭上嘴就好……」
「……」
「那个的狡猾之处在与会严格地遵守契约。只要我老实待着,那个就不会杀掉任何人。然而如果我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立刻就会夺走孩子们的性命,夺去我反抗的力气……」
眷族背后刻有『神之恩惠』。
基于自己分给孩子们的神血,主神能够感知到这些反应。
只要老实待着,『恩惠』的数量就不会改变。
但是如果写下笔记或暗号,与他人接触,或是有可疑的行为,『恩惠』的数量就会减少。
这非常单纯又非常残酷地做着减法的每一天将德墨忒尔的身心消耗殆尽。
「……大概是阿瑞斯那边的王国拉基亚进攻过来的时候吧。建御雷来找我商量。他说『德墨忒尔的样子很奇怪,但我不了解女人心思……所以希望你帮帮她』。」
赫尔墨斯小声说道。
德墨忒尔露出一丝笑容,轻声说着「还真有建御雷的风格……」。
「但是,赫尔墨斯……假如你惦记着这件事,跟我接触的话,我一定会逃走的。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一定会藏起来。就像现在一个人躲在这里一样,我不会和任何人接触的。」
「……」
「所以……注意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泪水终于从德墨忒尔的眼角滴落。
她已经注意到真正的『黑幕』想要做什么了吧。
从结果来说,自己是将自己的眷族,与都市欧拉丽全体的性命放到了『天平』上衡量。
然而就连这也已经晚了。
「……然后,就被黑幕给推上台了?」
「没错。我之前没能看透那个。从在天界的时候开始……我就没能理解到那个的本性到底有多么扭曲。」
德墨忒尔湿润的眼睛看向天空,如此声明:
「埃尼奥的真面目就是——」
「——迪欧尼索斯。」
洛基如此断言。
她瞪视着眼前的黑暗化身。
「闹剧结束咯。」
斗篷中漏出了笑声。
下一瞬间,斗篷就被搭在上面的手掀开。
黑紫色的衣服伸展开来,面具掉落在地。
展现出来的是金色的头发。
还有甜美的容貌假面。
真相大白的『埃尼奥』——迪欧尼索斯就站在那里。
「太精彩了,洛基。」
男神浮现出的笑容与洛基平时见过的那个没什么两样。
仿佛现在只是平淡无奇的日常景象一般。
这显得十分瘆人,令洛基有些想吐。
「你注意到了啊。不对,被你看穿了啊。果然,在你面前似乎是没办法扮演『小丑』的。」
接着他开始鼓起掌。
干燥的声音响起,传到了洛基身边。
他毫不吝惜地赞叹。这是发自内心的赞辞。
他饱含真心,称赞起看穿了『黑幕埃尼奥』真面目之人。
那双眼睛毫无阴影。
那对瞳孔丝毫未醉。
现在展现在眼前的笑容和举止才是神迪欧尼索斯的『本性』。
洛基睁大了自己的双眼。
那双朱色的眼中寄宿着猛烈的愤怒。
「你这家伙,在咱们面前故意喝醉了啊……!」
看到目眦欲裂的洛基,迪欧尼索斯露出一丝笑容。
仿佛是在肯定女神的确信一般。
迪欧尼索斯并没有喝醉,然后被别人操纵。
迪欧尼索斯是通过灌醉自己来施以『自我暗示』。
在根据地地下的贮藏专用库中喝下神酒,朝自己映在玻璃杯上的眼睛窃窃私语。
他说,自己是正义的伙伴。
他说,他要与洛基她们一起讨伐邪恶。
醉于『神酒』的迪欧尼索斯真的以为自己是正义的神明。也可以叫做双重人格。这正是洛基她们没能彻底怀疑他的理由。
当然了。
一心以为自己的行为真的是正义的『小丑』,要如何才会去怀疑?
或是伙伴或是敌人或是中立,迪欧尼索斯站在绝妙的境界在线,融入了洛基她们。
站在离她们最近的位置,在酩酊之中隐藏自己的本性,一直注视着她们。
迪欧尼索斯愉快地询问起内心因屈辱而熊熊燃烧的女神。
「在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埃尼奥』的?」
「……在你刚被吹飞的时候,咱真的以为是德墨忒尔。不是别人,正是被喝醉的你提供的情报所诱导了。」
「然后呢?」
「但是,首先咱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德墨忒尔真的能做出这种荒唐的酒吗。德墨忒尔司掌的是丰饶,即使能准备『神酒』的材料,也不至于连制法都掌握了。」
「也说不定是她隐藏得很好呢。尔虞我诈可是神的拿手好戏对吧?」
「你说的没错。所以这个是『前提』。接着令我在意的是,连续发生的『送还』以及神的数量。」
「嚯?」
「本以为变成光柱回归天界的你迪欧尼索斯,还有在我面前飞走的死神塔纳托斯……除此之外,我注意到还有一柱神消失了。除了藏起来的德墨忒尔以外啊。」
迪欧尼索斯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
「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机会难得。让我们『对答案』对到最后吧。」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享受神的娱乐,享受游戏一般。
男神催促她说出『解答』。
「如果不是我的话,那个送还的真面目是?」
「珀涅亚。」
洛基立刻作出了回答。
说出了住在代达罗斯街,司掌『贫穷』的神明之名。
「来到这里之前,咱去了一趟『代达罗斯街』居民避难用的暂时住处那里。打听了一下之后,贫民街的孩子们就对咱这么说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珀涅亚大人就不见了』。」
「呵呵……」
「你埃尼奥除了给自己迪欧尼索斯下了自我暗示以外,还把珀涅亚也灌醉了。然后把她变成了听你吩咐的『傀儡』。」
或者是借着天界同乡的身份与她进行的接触,也说不定是贪得无厌又十分贫穷的女神本身就很容易施以食物以及『饮品』。
至于到底是如何让珀涅亚喝下『神酒』的,洛基并不感兴趣。
但有一件事情很明确,那就是一柱女神突然从欧拉丽中消失了。
真正的『替罪羊』,除了德墨忒尔以外另有其人。
「还有一个要灌醉珀涅亚的理由。那就是你为了将自己的孩子们全都『改宗』到珀涅亚的眷族那里去。」
【迪欧尼索斯眷族】的能力被一齐封印。
这就是『解答』。
「你也灌醉了曾是你的眷族的孩子们。」
包括副团长奥拉·莫里埃尔在内,参加了人造迷宫『第一进攻』的所有冒险者。
她们当时并不是【迪欧尼索斯眷族】。
她们是【珀涅亚眷族】。
恐怕迪欧尼索斯甚至让奥拉她们,让前眷族们也喝下了『神酒』吧。
不需要一直令她们混乱。只需要在更新【能力值】之前,假装慰劳她们,说着『这是珍藏的葡萄酒』,然后将鲜血一般的酒倒入杯子就好了。
喝下神酒的少女们就会醉得任凭男神的话语摆布,一心以为与窃笑的他交换过来的女神珀涅亚就是『主神迪欧尼索斯』。之后就只是由被操纵的女神珀涅亚来编写『恩惠』而已。
多么滑稽的一出『人偶剧』。
每当男神拉起濡成红色的丝线,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按照他的意图翩翩起舞。
只是想像一下,都觉得这景象太过愚蠢,太过凄惨了。
悲哀的是,醉心于迪欧尼索斯,发誓为他献上忠诚的奥拉她们其实并不是他的眷族。
而是被眼前的男神肆意玩弄着身心。
「……一开始,你瞎扯着什么被『仇人』杀掉了的孩子们。那是神酒的效力消退,察觉到自己并不是主神迪欧尼索斯的眷族的人们……所以被你『解决』了。没错吧?」
听到这句指摘。
迪欧尼索斯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一般大声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厉害了,洛基!你猜的没错,你猜的一点都没错!」
——『一个月前,我的团员遭人杀害了。』
——『杀害方式很简单。从正面靠近、抓住脖子然后折断。』
——『对我而言,都市里面的所有神都是嫌犯,是孩子的仇人。』
和伯特去地下水路调查之后,迪欧尼索斯在洛基面前表明了自己的决意。
这也全都是『谎言』。
正如洛基所说,牺牲了的三名眷族大概是正由女神珀涅亚更新【能力值】的时候醒酒了吧。或许是本身醉得就不是很厉害,陷入混乱的眷族们跑出根据地,一个劲地逃进空无一人的街道——然后被怪人所杀害。
迪欧尼索斯令『面具人』将其处分了。
之后他自己就和洛基说的一样。
为了不被『公会』怀疑,令他们发现尸体,自己装作被害者发出悲叹与愤怒。
然后给洛基展示『极彩色魔石』,编造出其和怪物祭的因果关系。
当然,那时候的迪欧尼索斯『喝醉了』。酩酊大醉的他心中的决意是『真家伙』,因此洛基没能看破那个『谎言』。
才没有什么『仇人』。
也没有值得吊唁的战斗。
一切都是男神的自导自演。
没有任何人得到回报。
被迪欧尼索斯的话语所操纵的眷族奥拉们,没有一个人。
「你个狗屎神……」
眼前的神明如同贵公子一般举止优雅,与这里格格不入地不停发出嗤笑,洛基替他的孩子们显露出了愤怒。
这一切都因『神酒』而变得可能。
正由于他作出了超越苏摩的神之酒,才编排了这出『闹剧』。
这同时也是盛大的『惨剧』。
「珀涅亚她,真的是个不错的『隐身衣』。我的计划变得具体的瞬间,首先我就想到了去利用她。为了作为寻找犯神犯人之中的『保险』。当然,既然是神,她也有一两个怪毛病就是了……」
珀涅亚司掌的是『贫穷』,因此她是一名眷族数量为零的奇怪女神。
即使迪欧尼索斯的孩子偷偷改宗到了她那里,只要主神自己醉得无法做出正常判断,那么谁都不会发现有什么异常。没有能够察觉到异常的眷族。
没有比她更适合做这件事的神明,因此迪欧尼索斯选择她作为了『替罪羊』。
「没错,那个怪毛病的神漂亮地留下了『暗示 提示』啊。」
「你说什么?」
「除了你那
贮藏专用库之外,咱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同样的葡萄酒。」
「!」
「那就是珀涅亚。后来咱想起来了,一开始在『代达罗斯街』见到她的时候,那个老太婆就拿着一模一样的葡萄酒瓶。」
第一次与艾丝她们一起调查『代达罗斯街』的时候。
洛基她们面前的珀涅亚确实拿着带骨头的肉和『葡萄酒瓶』。
那个画着葡萄酒从杯中溢出的商标,和贮藏专用库里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啊啊……真是的。我都忘了她那寒酸的性格了。明明都跟她叮嘱了那么多遍一定要『适量』的。原来还瞒着我在喝啊。」
就算喝了我的葡萄酒,还是做了些出我意料的事情。
迪欧尼索斯如此叹息。
同时洛基更想吐了。
他持续地用『神酒』灌醉珀涅亚,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喝醉了』。
「……然后在这里,你将这样的珀涅亚给干掉了。」
女神的话语令迪欧尼索斯吊起嘴角。
洛基想像着当时的景象。
想像『第一进攻』那天发生的事情。
迪欧尼索斯遵从最初就给自己定下的『自我暗示』,离开了洛基她们。
追逐着『神酒』令他看见的名为自身埃尼奥的幻影,不为人知地,不对是避人耳目地采取了单独行动。
之后就是『按计划行事』。
通过『眼晶』和洛基演了出『闹剧』——从深度『醉酒状态』中醒来。
引起剧烈的头痛,人格分裂开来,脸上戴着的『正义之神』面具碎成粉末。
醉于黑暗的前方——漆黑的本性随之唤醒。
事先准备好的『全身镜』迅速将情报传达过来。镜中映出的自己发出嗤笑,弯成新月的嘴唇向刚刚醒来的『埃尼奥』报告了一切进展。
一旁的椅子上绑着的是之前运送进来的可悲『替罪羊』。
嘴被塞住的珀涅亚甚至无法哭喊出声,就被迪欧尼索斯拿着的短剑缓缓贯穿了胸口——
这就是那一天发生的全部事情。
被送还的珀涅亚,以及能力被封印的眷族们全灭。
『埃尼奥』扣下引发大量虐杀的扳机之后,逃进这条隐藏信道,轻松地活了下来。
顺带还伪装成了自己被送还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要葬送所有眷族,除了要将其变为『祭坛』的『养分』以外,也是在担心会暴露出留在尸体上的『恩惠』。
「『核对答案』一个都没错,洛基。说真的,我唯独不想与你为敌啊。」
与说出的话语相反,迪欧尼索斯的表情十分畅快。
两人正像是侦探与享受着这场寻找犯神的黑幕一般。
洛基的杀气又涨了一层,这时男神发出了询问。
「希望你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能够确信我就是真正的犯神埃尼奥?」
「……」
「不见踪影的德墨忒尔仍然是无限接近于灰色才对。珀涅亚的那个葡萄酒瓶也无法构成决定性的因素吧。若是按照你的理论,那么被送还的是我,珀涅亚才是灌醉自己,撇清洛基你们的怀疑的神,这一推理也能够成立。……即便如此,为什么会是我?」
这是纯粹的疑问。
他问道,为何能够断定加害者就是自己迪欧尼索斯。
「……老实说,直到最后的最后,咱都无法排查出来到底谁是『埃尼奥』。跟你说的一样,存在好几条道路。」
洛基认同了迪欧尼索斯的指摘——然后唤醒了自身的记忆。
「但是,这时候咱想起来小不点说过的话。」
炉灶女神赫斯缇雅。
这令人意外的神物之名令迪欧尼索斯睁大了双眼。
「小不点眺望着你,同时说了很多天界时代的事情。比如说你的『病』,还有和咱一样想要让其他众神『互相厮杀』的事情……」
当时,幼女神的双眸一直注视着在平民区与孩子们嬉戏的迪欧尼索斯。
回想着那个场景,同时洛基用强烈的语气说出决定性的话语。
「那个小不点啊,迪欧尼索斯,没有说你『很奇怪』。她说你,『很可怕』。」
并不是奇怪,而是可怕。
与喝没喝醉没有关系,而是逼近了那名神物的本性,根源上的『恐怖』。
赫斯缇雅无意识间注意到了迪欧尼索斯的『黑暗』。
恐怕其他的众神,就连距离迪欧尼索斯最近的德墨忒尔都没能注意到那漆黑的神意,只有司掌不灭与圣火的女神注意到了。
「虽然很不爽……虽然真的很不爽,但咱相信了那个小不点。仅此而已。」
没有相信迪欧尼索斯,而是相信了赫斯缇雅的话语。
这就是『决胜一击』。
她从众多神的面具中,选到了真犯神的面孔。
洛基说出的话语令迪欧尼索斯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地垂下了头。
「啊啊……又是赫斯缇雅啊……」
听到了咯咯的笑声。
若不仔细听就会将其略过的笑声响了起来。
他的眼睛被刘海遮住,嘴角像是要扯开脸庞一般深深拉开。
「真是的,在天界的时候就是她将我的计划毁得一团糟……那个可恨的女神。」
他瞬间变为了完全不同的语气。
男神的神意显露出来。
洛基锐利地注视了他一阵子,然后向他问道。
「告诉咱。那个面具人——那是你的眷族没错吧?」
那是唯一的眷族。
其他团员自不用提,就连奥拉都舍弃了的迪欧尼索斯——不对是『埃尼奥』仅仅将一个人作为『棋子』留在了身边。
眼前的男神擡起头,眯细眼睛然后微笑着回答了她。
「啊啊,正是如此。那是我可爱的『两个人偶艾因』。」
「说对了。」
菲尔维斯爽快地承认了蕾菲亚说出的『分身魔法』。
她正可以说是彻底死了心。
「……我听说,『面具人』在53层和团长他们战斗的时候,避开了里维莉亚大人的『魔法』。说是利用视野被暴风雪遮挡的那一瞬间,躲开了炮击。」
与菲尔维斯对峙着的蕾菲亚抑制住狂暴的感情,说出了芬恩与里维莉亚的『见解』。
都市最强魔导士里维莉亚在绝妙的时机放出的广范围炮击。
真的能有人将其回避,甚至没被任何人注意到就逃跑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但如果那不是回避,而是『解除』的话。」
里维莉亚,还有芬恩如此说道。
敌人简直像是『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
这就是令蕾菲亚她们推导出『分身魔法』这一荒唐无稽的解答的另一个暗示提示。
作为证据,敌人装备着的面具和外套,还有金属手甲都冻成冰块留了下来。恐怕就是菲尔维斯迅速解除了『魔法』,将魔力编织成的『内容物』变成了魔素粒子。
然后令其被冰波吹散,魔力的残渣就会自行散开。
『面具人』没有留下一点影子。
这就是她躲开里维莉亚的炮击的手法。
「如果菲尔维斯小姐有『两个人』的话……所有的『违和感』都会得到解释。」
蕾菲亚瞟了一眼站在菲尔维斯身后,眼睛阴暗又浑浊的『另一个菲尔维斯』——叫做面具艾因以作为区分好了。
她不是触碰以后就如雾气一般消失的幻影。
攻击与防御自不用提,甚至分别具有意识,进行思考,能够自行行动的『实体』。
这毫无疑问是『稀有魔法』——不对,应该是只有菲尔维斯·夏莉尔能够运用自如的『唯一秘术』。
「仅凭这点情报就能察觉到,真是可怕啊,【洛基眷族】……。而给这样的你们留下了线索,我还真是愚蠢啊……」
菲尔维斯那带有感叹与自嘲的声音非常扭曲。
「真的是个蠢东西。你的自我从头到脚都在阻碍迪欧尼索斯大人的计划。就不觉得丢人吗,愚蠢的我菲尔维斯。」
面具艾因那蕴含着愤怒与污蔑的声音十分冷漠。
这奇妙的景象令其他不知所措的冒险者们都不由得理解了状况。
『分身魔法』。
这个魔法的存在被透露出来后,至今为止对事件的认知被一口气推翻了。
洛基的推理将犯神埃尼奥与迪欧尼索斯连系到了一起,这使得他们再次研究起『面具人』,并得出了这样的结果。
「——无聊的『魔法』怎么都好了。」
伯特不爽地说道。
刻在脸上的刺青极度扭曲,带着无可隐藏的烦躁问了出来。
「你丫的也跟那个赤发女人一样,是个『怪物』对吧?」
与怪人蕾维斯同样,『面具人』也操纵过『极彩色怪物』。
狼人那甚至渗着杀气的锋利眼神令周围的冒险者们都被他的气势所压倒。
「没错。」
相对地,菲尔维斯一样干脆地肯定了这个问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干涸的荒野一般。
蕾菲亚拼命忍着不让自己身体摇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意识还是像要断线一样,她体会着这种错觉,带着既非恐怖也不是动摇的感情发出声音。
「菲尔维斯小姐,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27层的恶梦』吗?」
「…………」
这一次,菲尔维斯没有立刻回答。
但是,这名少女的无言表示了肯定。
虽然嘴唇没有打开,但她握紧了双手。
始终面无表情的面具艾因嘲笑着她这副身姿。
「怎么了?都到这种地步了,机会难得,说一说吧。」
「你好吵……」
「你想对你喜欢的同胞蕾菲亚解释清楚对吧?只要让她同情你,安慰你就好了。」
「别这样……」
「不然的话,我来说明如何?」
「——给我闭嘴!」
这副异常的景象令蕾菲亚咽了口唾沫。
两名菲尔维斯的交谈。同样的声音正在争吵。
要是闭上眼睛,或许会听成一个人表演的短剧。
在现实中绝不可能成立的自问自答由『分身魔法』变为了可能。
现在暴露出来的,是菲尔维斯怀抱着的纠葛和真心吗。
在蕾菲亚看来,在所有冒险者的眼里看来,这种存在非常不稳定,非常危险。
「……蕾菲亚,正如你所说的。在那个『恶梦』之日,我被玷污了。」
被漆黑的分身暴露出来之前,菲尔维斯亲自挖开了过去的伤口。
「不对,是堕落了。」
『27层的恶梦』。
暗派阀在楼层中牺牲自身引发了『怪物进呈』。
那是公会伞下的冒险者与暗派阀双方都造成重大牺牲的最糟糕的事件。
年轻的菲尔维斯与【迪欧尼索斯眷族】也在那里。
「那个时候,我还怀抱着脆弱的荣耀,以秩序的使者自居……。我与先驱们伙伴一同赶赴27层,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那个地狱……」
说起来,当时神明迪欧尼索斯眷族的立场是『隐秘的第三势力』。
假装与公会伞下的势力协作,同时仔细关注着暗派阀的动向,一直窥视着颠覆欧拉丽的机会。当然他将这个神意藏在了心中,身为眷族的菲尔维斯她们是作为正义派阀的一员被卷入了『27层的恶梦』。
「在那里,我们……最后遇到了『那个』。」
「『那个』……?」
「就是『堕落精灵』的化身。」
「——」
被『精灵之风』引诱,来到那里的『堕落精灵』的『触手』。
听到菲尔维斯这昏暗的坦白,蕾菲亚胸口深处的心跳变得不规则起来。
「先驱们留下了我,全灭了。甚至没能进行反抗。实力是压倒性的。惨到不能再惨了。以至于挫败了我的内心。」
蠢动的绿肉。
奇怪的尖叫声。
毫无办法地惨遭蹂躏的先驱们。
菲尔维斯那染上悲哀的绯红色瞳孔中,有一瞬间映出了当时的情景。
但是,蕾菲亚在这时产生了一个疑问。
「……等等。你丫的不是把同伴给扔下了吗。既然都卷着尾巴逃跑了,又是什么时候沦落成那种『怪物』的!」
看来是与蕾菲亚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伯特像是责备一样问了出来。
对了。
菲尔维斯抛弃了同伴,好不容易才逃出27层,成为了『恶梦』的少数生还者。在18层『瑞维拉之街』里,街道头目波鲁斯也见到了她伴随着深深的绝望,如死人一样彷徨的身姿。
这也是现如今她被污蔑为『报丧妖精』的起源。
污蔑为杀掉队伍的妖精。
菲尔维斯抿着嘴,没有回答蕾菲亚与伯特的疑念。
「没能逃掉啊,这家伙我)。」
代替她做出回答的是面具艾因。
「什——」
领会到这句话语的意思,蕾菲亚瞪大了眼睛。
「我听到了先驱们寻求帮助的声音,然后跟其战斗,接着反被『那个』给杀了。毫无意义地白白死去了。」
「……!?」
「后面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她倒下的身体里埋入了『魔石』——身为『怪人』复活了。
被如此告知后,蕾菲亚的喉咙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伯特脸上渗出了激愤,眉头皱得不能再紧,仿佛在说真是不爽一样。
菲尔维斯·夏莉尔并没有抛弃同伴,自己苟活。
她为了保护同伴而跑了回来,为了身为妖精的自尊心献上了自身,然后最终变成了『怪物』。
面具艾因在讲述,身旁保持沉默的菲尔维斯耳朵里还留有当时的痛哭。
——快跑,菲尔维斯!!
——走啊,快走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快走……菲尔维斯。
——快逃跑,菲尔维斯。
——菲尔,维斯……
勇敢地先驱们依次倒下。被年少团员所仰慕,如同姐姐一般的副团长被吃掉了。最强大的男性团长被吸收进精灵体内,同时还拼命地想要少女逃走。
那个时候,最稚嫩的妖精瞳孔中流下泪水,正要转过身去。
——救救我。
然而,传到她耳边的那哀伤的低喃,团长拼命压抑着、不想让她听到的低喃紧紧抓住了菲尔维斯的心脏。
于是少女边哭边咬紧了牙关,调转脚步,向那可怕的敌人发起了挑战。
这真是最惨的讽刺。
少女展示了一尘不染的高洁。
然而,就因为展现了这份高洁,她才『堕落』了。
「怎么,会……」
这就是『27层的恶梦』那一天,菲尔维斯·夏莉尔身上真正发生的事情。
同样身为妖精的蕾菲亚受到了仿佛从空中跌落奈落之底一样的冲击。
「那一天,精灵化身位于27层并不是偶然。那东西被血的味道吸引过来,从大量集中在此的冒险者之中……寻找着新的『触手』。」
边显露出对事件主谋者,奥力瓦司·亚克特犯下的罪过的憎恨,同时菲尔维斯说道。
【迪欧尼索斯眷族】的尸体中也全都埋入了『魔石』,但他们全都发出莫名其妙的呻吟声,变成了肉块。
只有菲尔维斯具有『适性』,具有作为『怪人』重生的『优秀资质』。
「那么……波鲁斯先生他们在『瑞维拉之街』看到的菲尔维斯小姐的绝望……并不是因为抛弃了【眷族】……」
「没错。那是对堕落成『怪物』的自己产生的绝望。」
破损的衣服,染血的黑发。
失去了活力的相貌。
不去接近任何人,拖着脚步行走的身体。
这些全是菲尔维斯那深深的绝望,她祈祷着能从『恶梦』中醒来,寻求着丧命的同伴的幻影,正可谓化为活着的亡者持续在街道中徘徊。
「在那之后……我曾想要死去。」
「……!!」
「试了很多次,用了各种方法。……但是。」
菲尔维斯无法死亡。
曾经把手臂撕成碎片。给身体开过一个洞。试过用刀不停刺向自己。也用『魔法』不知道将全身灼烧了多少次。所有血液曾全都流尽。折断过自己的脖颈。也曾让怪物将自己啃食。
但是,就是杀不掉。杀不掉自己。
怪人那难以置信的自我再生能力每一次都将菲尔维斯从死亡的深渊拉了回来,令她存活。
那么就把『魔石』挖出,与丑陋的怪物同样,迎来化为灰烬的末路——但那也没能如愿。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埋有『极彩色魔石』的胸口像是支配了全身一样,唯独避免了致命伤。尽管有数次都濒临死
亡,但这具『堕落的身体』唯独不允许跨过最后一线。
『堕落精灵』的触手——正可谓变为『眷族』的菲尔维斯被夺走了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
最终,脑海中开始响起『精灵母亲』那烦人的窃窃私语。
——让我们hao好相处ba?
——你de名字shi?
——我xiang看看天空。
——实现我de愿望ba。
菲尔维斯发出了尖叫。
身为高洁的妖精却沦落成了丑陋的『怪物』这一事实,无法摆脱这个活地狱的现实彻底将她毁掉了。
「……!」
假如自己处于同一立场的话。
蕾菲亚如此想到,她的内心现在也仿佛要开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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