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十二章 真·迷宫决死行(2/2)
不管怎么说,这下终于是走了一半。
只要沿着从东到南的扇形边缘前进的话,就能到达作为目的地的桥梁。
——他刚要这么想的时候。
「……!!」
两只『狼头人』跳到了贝尔他们所在的第六层部分。
距离好近。十M都不到。慌忙弯下身子的贝尔他们止住了呼吸。
胸中传来感到战栗的剧烈心跳声。
『呜呜呜……』
狼头怪物窥视着四周。
将脸靠近地面,接着又数次歪起脑袋,频繁地吸着鼻子。
看来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的『味道』。贝尔的体温高到仿佛被焦躁烧灼着一样。他感觉到琉扭曲了脸庞。
(快走,快走,快走……!)
他在与薄暗同化的皮套下方不停地念叨,请求,祈祷。
接着。
回过头来的野兽之眼,越过皮套与他对上了视线。
(————————)
贝尔的心脏像是要破裂一样震动起来,在那个瞬间。
『……咕噜噜噜。』
怪物转过身去,从贝尔他们那里离开了。
经过了五秒钟,十秒钟,也再没有回头的气息。怪物们没能看穿贝尔他们的『隐蔽』。彻底逃离了危难。
猛地僵硬到极限的肌肉松缓下来。
过于脱力使他差点呼出一口气,琉静静用手捂住贝尔的嘴。
(跨过去了……)
激烈的心跳声渐渐回到平时的节奏。
安堵支配了贝尔的全身。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
就在这时。
在贝尔他们不得而知的『竞技场』某处,一只怪物失去了性命。
连『魔石』都被打坏的那个个体归为灰烬。
像是接替它一样,仿佛理所当然一样,新的生命生了出来。
呱呱坠地的声音从人类们的正下方响起。
「————」
噼啪地一声。
在自己脚下生出的龟裂停止了贝尔的时间。
琉也一样僵住了。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从开裂的台阶处飞出了白骨之臂。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五根骨指抓住贝尔的脚。
猛地从地面现出全身的白骨战士,其名为『地生人』。
将脚踝拽起来的怪物顺势令少年悬空,掀开了他们披着的『伪装布』。
遍布『竞技场』的无数眼睛,怪物的杀意。
都集中到了现出身影的人类那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大概是恐惧导致的呐喊,用《赫斯缇雅之刃》砍断抓起自己脚踝的骨臂。
在贝尔落到地面这段期间,琉猛地用肩膀撞过去,将『地生人』推到了『竞技场』之外。叫喊之后响起了有东西摔成碎片,被贯穿的声音。
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足以撼动整个大厅的巨浪响起,怪物们朝贝尔他们冲来。
「快跑!!」
琉不顾一切地喊道,听到声音的同时贝尔的双脚开始狂奔。
他抓住琉的手,开始上演拼尽全力的逃脱剧。
「哈啊,哈啊,哈啊!?」
迎来的最糟情况打乱了贝尔的呼吸。
握紧牵着的手,只有这只手不会放开,同时他在画出一个扇形的『竞技场』东南部,还剩下的活路上奔驰。
从未断绝的怪物的咆哮,敌意,杀意紧追着贝尔的侧脸,琉的后背,还有两人的影子。
贝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脸颊就抽搐起来。
被磷光映照着的数不清的黑影在蠢动,怪物们的轮廓简直变成了巨大的黑色彗星,正朝贝尔他们那里集结。
这不是比喻,『竞技场』中的所有怪物真的都瞄准了贝尔他们。
怪物们的大军杀到了冒险者们附近。
若是被它所吞噬,之后就会变成骨头都不剩的狂暴浊流。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五级,四级台阶上的怪物们或是跳跃,或是爬上墙壁,出现在六级台阶处。
名为怪物的丛林挡在他们面前。
它们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想要拦住自己的前路。
「让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发出的喊声听着既像悲鸣,也像是恳求。
用《白幻》打入挥起石剑接触过来的『蜥蜴人精英』的胸口。还不等大量灰烬崩落,三只『狼头人』迅速飞扑过来,用巨人围巾卷着的左臂扫开。横向打去的拳头像是胡乱挥舞的铁锤一般,打飞爪牙尽碎的怪物们。
然而,像是嘲笑着这样的贝尔一般,『地生人』集团刺出了剑与枪。
「……!?」
「别硬拼!!只确保前面的道路!」
贝尔皮肤被挖去,倒向后方,在他旁边失去了从容的琉做出野兽一般的前倾姿势,令佩刀一闪而过。护着受伤的右脚,如同倒在地上一般放出的一击贴地飞过,切断了『地生人』们的腿骨。
三只一同跌倒。大睁双眼的贝尔牵过琉瞬间伸过来的手,猛地拉过来,顺势疾走出去。
丝毫不顾靴子踩碎了『地生人』的头颅,冲着不断挡在前方的怪物之壁伸出左手。
「火焰伏特!!」
将保留的精神力都用掉,接连射出四发『速攻魔法』弹回敌军的突击,贝尔则丝毫不顾产生的热风,与琉一起冲了进去。
在大群怪物之中扭转身体,强行突破。折磨他们的利爪与胡乱挥下的石剑切裂、挖出两人的肌肤,划出伤口。
与
众多愤怒的吼叫擦身而过,同时脱离怪物们的丛林。已经不抱成一团、不断袭来的个体就用脚踢或是挥出《冒险者的遗剑》将它们弹开,砸向『竞技场』外侧。
领悟到即将被背后涌来的怒涛一般的敌军追上后,
「克朗尼先生!」
「!!」
琉扔出了鲜红的光辉。
珍藏的『火炎石』。贝尔在转过身的瞬间,瞄准在背后划了个圆弧扔出的炸弹射了出去。
漂亮地打到炸弹上面的炎雷引发了大爆炸。
『~~~~~~~~~~~~~~~~~~~~~~~~~~~~~~~~~~~~~~~~~~~~~~~~~~嗄嗄嗄!?』
从怪物炸到『竞技场』边缘的火焰大花令众多怪物摔到了地面上。后面六级台阶的一部分像雪崩一样轰然崩落,贝尔他们甩开了逼近过来的追击。
然而——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每当贝尔他们打倒了怪物,又会响起新的呱呱坠地声。
连第一级冒险者都会感到恐惧的,『竞技场』的真正本领。无法阻止其向外流出。贝尔他们前方道路上无数次像蜘蛛巢穴一般裂开,刚以毫厘之差通过,就有怪物从中跳起。
击破它们没有意义。
怪物的追击不会终结。
(——不行了。)
边拼命挡开由五级台阶处跳出,从旁边袭来的怪物们,同时脑海一角的理性冷酷地低喃。冰冷的血液通过沸腾的头脑的瞬间,染成灰色的思考不住地喘息。
现在也牵着手的琉无法全力奔跑。
抱着负伤的她,总会在哪里被追上。
而且就算渡过桥逃到了外面,只要『竞技场』的怪物们追了过来就完了。名为无限的队列会追到杀死贝尔他们为止。
不行了。完蛋了。琉也说过的。她说一旦被发现那里就是终焉。
这个逃跑已经失去了意义。
能够得救的道路,已经——
「——还没有!!」
仿佛要反抗软弱的心声一般,贝尔叫了出来。
只要自己继续拼尽全力跑出去就好。
渡过南面的桥以后,用『魔法』将桥打坏就行。
躲避追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再不可能也要将其实现。管它是荒诞无稽还是脱离现实,就算是小孩子的任性也一样。因为不这样的话,贝尔他们的性命就会被击溃。
「还没,还没!」
边叫着边松开琉的手,砍向拦在前方的『野蛮战士』。潜到刚腕下方切断一只脚。用左手推飞发出悲鸣体势崩溃的巨躯,将深处的『黑曜岩士兵』们解体。
——看着持续奋战着的少年背影,琉的表情苦涩地扭曲了。
与一心寻求『未来』的深红眼瞳不同,那双空色眼睛正要看向『现实』。没有从残酷的世界里移开目光,正要做出冷酷的选择。
在少年不知道的地方,『天平』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压轧声。
「哈啊,哈啊……!南端的桥……!!」
付出了体力与精神力,还有大量伤口,贝尔他们终于到达了『竞技场』的南端。
贝尔在笔直伸向南方的桥上看出了希望,然而,
『嗷嗷嗷嗷嗷嗷嗷————!』
「……!?从『竞技场』外面!?」
大概是听到了重合在一起的咆哮,通向正规路线的『竞技场』出入口处出现了怪物集团。
「怎么会……!?」
意料之外的夹击。
现在正要渡过桥朝着自己过来的前方的敌人,从后方逼近而来的无限的敌人。很明显,就算顺势突入石桥也会被着两股波涛夹击。就算从现在开始蓄力朝前方的怪物释放速攻魔法,这也不是能一扫而光的数量。
在渡过桥之前,在打落桥之前,就会被前后方的敌人吞没。
并且在无路可逃的桥上被夹击,就意味着确确实实的死亡。
贝尔的相貌被焦躁点燃。
「………」
所以,贝尔没有注意到。
在自己的正后方,琉的眼神突然远离。
『天平』慢慢地倾斜了。
「——克朗尼先生!往桥上走!」
「诶!?」
「你去歼灭前方的敌人!我用『魔法』想办法解决背后的敌人!」
听见样子大变的琉疾呼出的指示,贝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既然被夹击了,确实只能由两人对应前、后方的敌人。但是在这种场合,拦住后方敌人的琉的位置是『殿后』。要迎击无限的敌人,由还能动弹的贝尔来担任这个位置才有生还的可能性。
贝尔正要慌忙进行反对,
「【此刻幽远森林之空,点缀苍穹夜天之繁星】——」
却因琉已经开始了咏唱而被封住。
由于要专心进行高速咏唱而站住不动的琉无法改变行动。反驳会造成致命的时间浪费。
在此时,贝尔的选项就只剩下迎击前方的敌人。
「咕……!?我立刻回来!」
贝尔看了一眼洪水一般涌来的大群怪物,还有背对着自己的琉,然后前往了南端的桥。
将琉留在了桥的连接部分,与突进的怪物团块撞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驱除怪物。
按琉所教的,不停挥出瞄准『魔石』的一击必杀,夹杂着足技将它们踢到石桥之下。『魔法』也毫不犹豫地发射,只是一个劲地横冲直撞。
「【请回应愚昧的我,仅于此刻赐予星火之加护。以光之慈悲庇护弃汝而去之人】」
背后听着快速的咏唱。
听着如风一般迅疾的歌声。那将『威力』置之度外的旋律。
「【来吧,流离之风,流浪之人。划破长空,贯穿荒野,超越万物】」
传向四周的冲击,震耳欲聋的轰响。
大概是将以『佩鲁达』放出的吐息作为点火开关,用掉了最后的『火炎石』吧。她令逼近而来的怪物洪水退开了一些。或者是在爆炸的烟雾中隐藏身姿,甩开了怪物的追踪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她一定是在上演着巧妙的行动。
不愧是琉。不愧是【疾风】。
利用贝尔无法想像的,身经百战的战术渡过这个死地。
只要相信琉,无论何种危急都能越过。就算这个『深层』也能逃脱。
只需要相信她。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
告知『魔法』完成的最后的咏唱文。
虽然桥上还剩下众多怪物,无法确保道路,但在这个时机,若是不把琉接过来就来不及了。
贝尔紧咬着牙关,正要从桥的中间地点折返。
他正要返回,回过了身。
「—————」
在这时,与空色瞳孔对上视线,他停止了思考。
看见面对着这边的琉,停下了时间。
琉她才没有上演巧妙的行动。
琉她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攻防,她的身上全是伤口。
她现在,正背对着本应拦住的怪物。
她在这时,不知为何,将即将发动的『魔法』炮口朝向桥这一边。
身体破破烂烂,翅膀被扯下的妖精冲着贝尔露出了微笑。
——在做什么!?
比贝尔从喉咙中迸出这句话还要早。
琉用至今为止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编织起『魔法』。
「【星光之风】」
缠着风的光玉从琉的背后出现,发射出来。
率先到达的一个光弹像是从下方捞起来一样,击中了呆立不动的贝尔的铠甲。
在因冲击呻吟起来之前,他感觉到了包着身体的风。
缠在光玉上的风令贝尔的脚从桥上浮起,飞到空中。
被怪物们仰望着,划了一条圆弧,吹到后方,吹到了桥的深处。
也就是『竞技场』外侧。
「————」
接着,星屑魔法降下的地点是桥梁。
剩下的光玉接连炸裂数发,升腾起烟雾,将石桥破坏了。残留在崩落的桥上的怪物们也落到了地底。
飞在空中的贝尔看到了一切。
他眼睛大睁着,伸出了够不到的右手。
冲着打落了希望之桥,留在绝望崖边的妖精。
「——琉小姐!?」
在后背狠狠撞到地面上的瞬间,停止的时间被打破。
在『竞技场』外侧,被吹飞到路口的贝尔呼唤着她。
按住身体不停地咳嗽,同时喊着那个名字。
在视野深处,琉依然在微笑。
——为什么!怎么会!这种事情!!
激情和悲愤无法化为言语在胸中大闹时,她开口说道:
「这样就好……」
声音无法传达,相对地,嘴唇的动作如此说着。
贝尔明白了。
琉做出了『选择』。
与什么办法都没有还想要穿越死地的贝尔不同,她冷静地看着现实。
在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避免同归于尽的状况下,她舍弃了自身。
为了让贝尔活下来。
「不要,不要!?」
他冲着将自己推开的琉像小孩子一样大声喊道。
朝着如母亲一般,如姐姐一般守护自己的那双手喊了回去。
然而无论他如何叫喊,到达琉身边的桥已经不见。不管助跑多长,都不可能跳到她所在的对岸。
隔开两人的黑暗之河确确实实地声明着绝望,以及无法颠覆的别离。
「快去吧……」
最后,他听到了这个声音。
快去吧?活下来?
【译注:上面那句是いきなさい,即可解释为行きなさい(去吧),也可解释为生きなさい(活下来),读音相同。】
许愿贝尔活下去的空色瞳孔直到最后,都一直注视着这边。
没过多久怪物就逼近过去,她背负着怪物黑影的身姿消失在扬起的烟雾深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背对着『竞技场』跑了出去。
「这样就好……」
听到少年的喊声逐渐远去,琉眯细了眼睛。
果然地下城将『选择』摆在了琉她们面前。
不付出牺牲就会失去一切的『局面』,或者是岔路。
因此琉做出了决断。
选择了舍弃自己,拯救贝尔的选项。
反过来利用贝尔的信赖。
利用了对自己的指示毫不怀疑,盲目地相信的少年的纯真。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觉悟。并没有留恋。
只是,罪恶感留了下来。欺骗了少年,只有这个令内心很苦涩。
(地图和道具也交给他了……我能教他的东西都教会了……就算没有了我,不,只要我这个累赘消失,他就能从『深层』逃脱……)
琉理解到这个行为会令少年痛苦。
即使如此,她也希望少年能活下来。
比起背负着『罪恶』的自己,更想让他活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连感伤的时间都不给,怪物们的叫喊传到背后。
已经放贝尔逃出去了。无论在『竞技场』屠杀多少怪物,它们都会复活。琉已经没有战斗的意义。
但琉还是决定抵抗到最后。
作为一介冒险者,才不会白白将性命送上。
「而且……不痛苦到最后,可没脸去见阿丽泽她们。」
在桥已经消失的六级台阶连接部,『竞技场』的南端部分,她转身面对逼近到眼前的怪物,屈膝跳起。
护着负伤右脚的不完全跳跃。但高度已经足够。一齐扑过来的怪物之中,一部分掉到了悬崖下,众多眼睛则擡头仰望跳到头顶上的琉。
在第五级台阶着地。失败。立刻就有黑影覆盖在倒地的琉身上。
是『地生人』挥下的棍棒。
翻个身躲开这个,站起身,挥开它的手。
怪物大军像是一匹巨蛇一样追逐着掉到『竞技场』内部的琉。那是将一名悲哀的祭品关在其中的怪物旋涡。
袭来的『狼头人』用遗骸处得到的刀切开。
虽然划破了腹袋,但刀身终于是折断了。边对至今为止的帮助表示感谢,同时把它扔下。
新的敌人来临。情况过于残酷。她挺不住,只得去第四级避难。而那里也没有退路,被团团包围。她连使用『魔法』的精神力都不剩,吃了一记『蜥蜴人精英』的冲撞。
接着,在落下的第三级台阶处被等在那里的一只『野蛮战士』抓住了。
「嘎——!?」
像粗圆木一样的脚踢出,将琉的身体送到空中。
一下子就顺势落到了『竞技场』的中心也是最底部,圆形空间里。
后背狠狠撞上地面,空气从肺中被挤压出来的琉像是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挣扎。
怪物们则无情地围住这样的她。
这是一副绝望般的景象。叠加了好几层的厚实包围网。仿佛是数万军势将敌将逼到绝路一般。为了获得最上等的首级,无数的爪牙都发出了吼声。如果有同业者在外侧看到,应该都会不由分说地放弃救援,逃脱这里。
看到翅膀被拽下的妖精,怪物们毫不隐藏它们的兴奋。
都要率先将她啃食,将其他同族推倒,发生了鲜血与悲鸣四散的内讧。
但就连这些都只是小事。包围她的圆环越来越窄,马上就要蹂躏琉的身体。
「……啊啊……这里就是……」
这里就是葬身之地。
琉终于领悟了。
懊悔是有的。妖精的矜持叫喊着不想死在这种怪物巢穴中。不想没能留下尊严与亡骸,被怪物们所侮辱。
但是,她令重要的存在活了下去。
作为冒险者前辈,在最后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那么不是挺好的嘛。可以了吧?
付出了肤浅又崇高的自我牺牲以后,他得救了。
我(琉)已经,再也不用失去无可替代的事物了。
她如此轻声回应以后,内心深处便不再出声。看来妖精那麻烦的矜持也不再感到不满。
琉露出了虚幻的笑容。
(希尔……大家。)
脑海中想起的是『丰饶的女主人』。
明明给予了她容身之处,却擅自离开,她对这份忘恩负义道歉。
——对不起,难得被你救下一命,我却令其飞散。
(阿斯特莉亚大人。)
令内心隐隐作痛的是依然活着的,身为原主神的女神。
对着现已想不起来的她的眼神,她悲伤的声音,低下头去。
——非常抱歉,直到最后都是侮辱了您的名号的眷族。
(阿丽泽……)
还有盼望已久的再会。
在心中最深处一直期待着的断罪之时,赎罪之时终于来访。
——还请,还请对我施以裁决。
不顾逼近过来的怪物包围网,琉将脸颊靠在地面上,笑了。
和昔日在那个小巷中做好了死去的准备一样。
为了迎接最后的时刻,正要缓缓地合上眼睑。
然而——琉她看错了。
失算了。
自己令其远离的生命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个飞驰而过的白色头发是无论如何诓骗,无论如何伤害,都要将人甚至带上怪物也要一并拯救的『老好人』。
寄宿着不屈之心的深红瞳孔是既不会舍弃也不会丢下,将选择的天平破坏掉的『愚者』。
仿佛和复仇达成之后,淡灰色头发的少女将琉拯救的那个时候一样。
能够握住她的手的人不可能允许这样的结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炎雷在『竞技场』中炸开。
「————」
火焰发出轰响,飞舞的火粉甚至落到倒在圆形空间中央的琉的身边。
不顾怪物们惊愕的气息,琉大睁的眼睛被吸引到那个方向。
她看到的是白色的火焰。
在【严酷】之中逆流而上的白色火焰。
蓬乱的白发,身缠着火焰碎片,一名少年出现在怪物前方。
「琉小姐————!!」
在『竞技场』的边缘,第六级台阶。
踢飞被偷袭产生混乱的怪物,贝尔向前突进。
朝着怪物包围网的一角,倒在眼下的琉那里径直冲去。
「……为什么。」
一开始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在混乱与怒吼互相交错的怪物之壁的深处,与少年的眼睛对上的瞬间,她如同喊破喉咙一般
叫喊起来。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这现在的琉来说仿佛恶梦一般的景象令她撑起颤抖的手,擡起头。
琉的内心被各种各样的感情与疑问搅得乱成一团。
毫无疑问,贝尔应该从南方道路离开了『竞技场』才对。明明如此,为什么会在这里?如何到达这里的?桥已经崩落了。那距离就算是上级冒险者也跳不过去。在这不到五分钟内回来——
被疑问之声折磨到这里的琉大吃一惊。
「难道说——从西侧的桥那里?」
正是如此。
从大厅南侧出入口跑出去的贝尔并没有放弃将琉救出来。
为了救她,他绕到了连着『竞技场』的西侧出入口。
由于出入口有四个,因此『竞技场』附近的地形全是向上爬的台阶。就算不清楚具体的道路,只要一个劲地选择向上的路线就好。这个地带特有的地形将他引导到了『竞技场』。并且『竞技场』与南口还有西口通过迷宫部相连。一切都是贝尔事先获得的知识。
将琉为了逃出『深层』而授予他的建议用来拯救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五级,四级,甚至来到三级台阶,径直跑下『竞技场』的少年无视了琉的愿望,接近过来。
——为什么!怎么会!这种事情!!
这次轮到琉被激情所驱使。
为什么要令自己的愿望白费。为什么不肯听琉的吩咐。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白白死掉。
明明只想让你活下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
「噫——」
瞄准着想要朝琉那里径直跑去的贝尔的身体,『地生人』与『野蛮战士』从旁边打去。白色头发吐出血来,脚步虚浮。
乱来的特攻使贝尔瞬间变得遍体鳞伤。
身体被血染红。匕首都没有装备,就要被怪物杀掉。他已经和快要坏掉的人偶一样了。
已经够了。快跑。现在也不迟。
嘴里想要迸出这样的叫喊,但没有赶上。
无论是喷出的鲜血还是凶恶的怪物之壁,少年一律将其忽略,终于落到了琉所在的圆形空间。
「——————!!」
发出已经不带任何含义的血之咆哮,少年的身体勇猛向前。
像野兽一样趴在地面冲过怪物们的脚边,快被迎击了就踢向地面飞到头顶,若是被没有缝隙的铁壁阻挡就用炎雷打出孔洞。
他没有硬拼。无视掉包括怪物愤怒的声音以及削落自身肉体的爪牙在内的一切,向着包围网中心的琉突进。
分开怪物之壁,将自身变为楔子,变为一道白焰。
——已经不行了。已经没用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算贝尔到了琉的身边,也根本没有脱离这无限牢狱的方法。就算如同英雄谭的一幕一样,男人到达女人的身边,之后等着他们的只有名为进食的凌辱。不待贝尔与琉说出最后的话语就会变成凄惨的肉块撒向四周。琉的愿望已经化为了灰烬。
真是过分的背叛。真是过分的自我满足。这是多么残酷的温柔。
无法抑制在自己胸中往来的感情,琉正要叫喊出来。
冲着那极其愚蠢的勇姿,用浑身的力气责骂他。
「———」
然而,此时她注意到。
贝尔的右手放出微光。
与钟声一起收敛的白光粒子。
在手中握紧,集结着光粒的通红红玉。
那深红的目光什么都没有放弃。
(难道说——)
匕首都没有装备的右手中紧握的是『炸弹』。
琉交给少年的最后的『火炎石』。
贝尔果断对那块『火炎石』进行了蓄力。
那便是『智能』。接受了琉的建议,将自己的知识与『孤注一掷的赌博』连上的,贝尔的『智能』。
从很久以前他就验证过【英雄愿望】。蓄力最大时间为四分钟。无法同时蓄力两个地方,只在采取攻击相关的行动时产生效果。并且蓄力对象既可以是魔法也可以是自己的拳头,或者是以匕首为首的『武器』。
大剑和神之匕首之类的,对装备着的『武器』进行蓄力已经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试了好几次。只要与自己的手接触,就能增幅『武器威力』,贝尔知道这一点。
因此,他将【英雄愿望】的力量注入紧握在手中的『火炎石』。
冲着本来就会生出猛烈爆炎的怪物之宝进行蓄力。
为了拯救一名妖精,进行孤注一掷的『冒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浑身是血的兔子抱着特大的『炸弹』吼了出来,强行突破怪物们的墙壁。
从『竞技场』南方绕到西方,突破至今为止的包围网,在这大约五分钟的路程中进行『并行蓄力』。
响彻四周的钟声——经过时间已达到二百四十秒。
最大蓄力。
集结著白色粒子群的红玉仿佛里面在呻吟一样,放出钝重的光辉。
接着,
「琉小姐!!」
他穿了过去。
舍身的特攻,以血和伤作为代价换来全力突破,穿过了怪物们的墙壁。
跑到的是圆形空间的中心地。
被磷光所映照,妖精倒下的场所。
被围巾缠着的左手伸出。
反抗残酷『现实』的少年的手冲着琉伸了过去。
「———」
时间静止的琉的脑海中,追忆的断片不断来回。
与战友争论过的『正义』的所在之处。
与『理想』混淆的『正义的意义』。
回过神来,发现现在的琉在真正意义上已经无法追逐的『专一的理想』。
『……如果,有人实现了『理想』的话呢?』
曾几何时的记忆。
曾几何时的询问。
『你不知道吗?』
那个时候的她。
无可替代的知己确实说过。
『这种人呀——就叫做『英雄』哦。』
琉将自己的手与伸过来的少年的手重合。
「!!」
她被抱了过去。
在少年的胸口,在聚集着怪物咆哮的无限牢狱的中心。
从四方接近过来的怪物们,消失不见的退路,逼近到琉她们眼前的爪牙。
时间的流动被拉伸到极限,告知到达临界点的钟声在少年手中响起。
下一瞬间,投掷。
红玉在飞舞在头顶,『竞技场』的中心。
所有的怪物都条件反射地看向那个形似宝珠的东西。
——由于【英雄愿望】的性质,离开了贝尔的手的『武器』会在瞬间失去蓄力效果,积攒起的光芒会扩散,消失不见。
但是,他却有着能够超越这一瞬的『导火索』。
「【火焰伏特】」
放出的『速攻魔法』。
不允许光粒消失的炎雷冲着红玉飞驰而上。
刹那间——着弹。
琉她看见了。
膨胀而起的爆炎。
并不是席卷过这个『竞技场』很多次的绯色火焰,而是美丽的纯白闪光。
吹飞一切事物的『纯白极光』。
无论是仰头看去的怪物们,还是琉大睁着的眼瞳,就连『竞技场』都被猛烈的光辉照亮。
会错看成白色太阳的光辉炸裂开来。
『————————!?』
吞噬一切的白色光焰。
怪物的尖叫被尽数抹去,『竞技场』的台阶承受不住,开始崩毁。
在光芒与闪光来访的前一刻,被抱紧,压倒在地的琉的视野也被白色填满。
猛烈的轰响与热气席卷而来。强烈的冲击袭向自身。
意识也同样变成一片空白,几乎于此同时,浮游感包住了琉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