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空漠的王座 第六章(1/2)
寇拉尔城的本宫内有很多房间。
安置国王王位的壮丽房间,招待内外宾客的大小客房,收纳着过去数百年间大量数据的大书库,以及年轻执政官工作的小办公间,从大小到种类,这里有着各式各样的房间,不过其中以格调特别著称的便是那件最高会议室了。
正如文本所说,能左右王国动向的重要决定有很多次都是在这个房间被下达的。人少的时候就几名,人多的时候有二十多名重臣在这里召开会议,然后将结果报告给国王,或者作出决定。
对于从政的人,或者志向在此的人来说,可以说得到进入这个房间的权限便是最高的荣誉了。
房间的内部装修和家具自然不必说,就连一个烛台都是特别加进了繁星花制成的奢侈品。
这间房间在本宫的最上层,越过大门,旁门,正门,能看到遥远的特雷尼亚湾,从房间远眺的景色非常美丽。
现在,空空的房间中站着一个人,正远眺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特雷尼亚湾。
他就是佩尔泽恩侯爵。
就在刚刚,亨德里克伯爵在鲁卡南大队长的陪同下,前往了马来巴。
佩尔泽恩伯爵一动不动的从执务室的窗户往外望着,但是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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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父之仇,吗……」
侯爵少见的自言自语了起来,同时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表情。
那个男人孩子般的正义感真是可笑。对于只是将自己养大的人心怀感恩,因为他被杀而感到愤慨,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自己跳入龙潭虎穴之中,所以侯爵觉得可笑。
虽然他很有干劲,精神可嘉,不过却还是个蠢货。
而且最好笑的是……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德鲁瓦王的儿子的话。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的话。
那么他确实也没有恨错人。
侯爵是想到这里才笑出来的。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骚乱。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侯爵还没有遇到将来会成为自己妻子的侯爵千金,只不过是在王宫内工作的小职员。
但是,那个时候他便心怀极大的野心,决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一生。将来,他一定要侍奉于国王左右,能够自由的进入只有少数重臣能进入的最高会议室,不过对于当时侯爵的身份和地位来说,这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宫内,以王族的女性们为中心,是个由很多贵族女性以及侍女们支撑出的女人的世界。
当然,他们最关心的就是男人。特别是国王最宠爱谁。
在王族们居住的内栋服侍的女官们大多是明白这一点的名家夫人或小姐。
虽说是女官,不过他们干的并不是体力活。另外还有其他负责杂物的姑娘。他们不过是王族聪明伶俐的配角,被王族喜欢是最重要的工作。
这样的话,笨拙的官员根本不可能反抗她们。事实上他们经常对年轻的随从颐指气使。
年轻时候的侯爵便是如此。
他被那些无法离开内栋的女人们使唤,所以年轻的佩尔泽恩早就深刻的明白了,那些卑劣的与权力相关的女人们充满自私的冷酷部分。
他在内殿工作的时候,时而可以近距离的看到国王。德鲁瓦王在身为同性的自己眼中看来也是个充满了男性魅力的人。更别提他带着王冠的时候了,女人们不可能不为之着迷。
而且他一名爱妾都没有,想要权利的贵族们不可能置之不理。
不管是哪一家,都拼命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因此,当时的德尔菲尼亚王宫中,到处都是让人惊艳的美女,非常华丽,同时内部的争斗也异常丑恶。
女人们为了干掉《对手》会不择手段。一旦有任何稍微得到国王芳心的女孩出现,就会使用各种手段把她赶出局。
她们背后各自有着强有力的贵族支持。有时同一家的人也会打起来。
就在大家这样互相牵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女人们大吃一惊的事。
从未对任何贵妇人诉说过甜言蜜语的德鲁瓦王,爱上了养马的女人。
一直瞄准国王爱妾宝座的贵妇人们一定会因为嫉妒发了狂吧,但这种事情却没发生。他们对此一笑而过。
虽然心里恨得不行,但如果真的要嫉妒的话,对方的身份却太低微了。
那可是养马的女人。哦哦,不,是不是身上都是马臭味呀?陛下的口味也真是奇怪。
她们这样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可对于女人怀了孕还生下了男孩这件事,无法释怀。不止如此,他们决心做出最残酷的报复。
「你也知道养马的那个女人的事吧?」
用面纱遮住脸庞的贵妇人没有提出那个女人的名字,只是这么说道。
「是的。听说过传闻。」
「那个女人这次生下了个男孩。」
「是。」
「这可为难了。」
「啊……」
「真是太为难了。」
「啊……我明白您的心情。」
对宫内事务非常熟悉的佩尔泽恩侯爵,很清楚这个女人想说什么,到底因为什么为难。
「这两天给那个女人放假吧。在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我明白了。」
侯爵心想,如果让她休假的话恐怕就再也不会跟她扯上关系了吧,同时平静的点了点头。
如果对于身份高的女人所做的事每件都要怀疑的话,是无法在宫内做事的。
虽然她遮住了脸,但是侯爵很清楚这个女人是谁,她是听从了谁的指示在行动。因为卖她一个人情没有任何坏处,所以他回答一定会按她要求的办,接下了这份工作。
那名女性作为报酬,将装满了金子的袋子送了过来,侯爵毕恭毕敬的收下了。
不久之后,养马的女人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村庄。根据当时的说法,德鲁瓦王曾再三阻止她。
于是,佩尔泽恩侯爵吩咐自己手下的人,前往威托卡村秘密处理掉珀拉和她的孩子。
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命令手下先干掉孩子。
因为他想根据那个时候女人的反应,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国王真正的孩子。
作为侯爵亲信的这个男人,听到了杀死女人和孩子这个命令之后,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就出发了。
那是新的一年刚刚到来,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男人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回来了。
他跟离开时一样毫无表情,他轻声解释道,母亲片刻都不离开孩子,所以比预料中多花了一些时间。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找到了机会,把孩子偷了出来,但是母亲马上就发现了,立刻追了过来。
虽然他有些为难,不过命令是让他先干掉孩子,所以他抱着孩子往池塘跑去了,然后将孩子扔进了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中。
「接着,那名母亲,她奋力追赶上我,看到我的举动之后,跳到了池塘里想把孩子救上来……」
「哦?」
「因为我扔的挺远的,所以觉得救不上来了,可她还是游到了孩子身边,抱起孩子,想要游到对岸去。这样的话,我就必须绕到她前面,再下一次手了,可她还是在途中力气耗尽,沉到了水中。」
这段叙述非常残忍,让人觉得难过,可侯爵却觉得无所谓。
「那个女人立刻跳进了结着冰的池水里吗?」
「是的。」
「没有丝毫犹豫?」
「是的。她似乎叫喊了些什么,可是我没听清。」
侯爵稍微思考了一会。
说不定那真的是国王的孩子。
如果那是她和无名的士兵或看马人生下的孩子,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的话,她是不会那么拼命守护的。
虽然人们都会认为,母亲会拼了自己的性命保护孩子,可是在贫穷的农村,丢掉孩子或者送给别人,都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出身的阶层,是《习惯于》孩子被杀的。没有父亲的孩子将会第一个成为这种对象。
而她却脸色大变想要夺回被偷走的孩子,还纵身跳入了结冰的池塘中,证明她拼了自己的性命也想救这个孩子。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可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是。」
佩尔泽恩想要把整件事报告给委托自己办事的女性,可对于对方来说这件事似乎已经结束了,都没有想听一听结果。
最重要的是,佩
尔泽恩太忙了。他疲于准备在位十年的祭典,而祭典平安结束之后,又迎来了坦加公主和国王的婚礼,在内栋工作的伯爵,必须要做好迎接新王妃的准备。王宫中都在谈论新的王妃,贵妇人们都在偷偷竞争着,想成为王妃身边的第一人。
大家都已经想不起那个马房的女孩了。
就连佩尔泽恩侯爵自己,也忘记了那个女孩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曾夺走了她的生命。
因此,就在布鲁库斯念出国王存放在他那里的遗书时,佩尔泽恩侯爵的震惊,无法用语言形象。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他搞不明白。
珀拉生下的孩子早就死了。
而最清楚这件事的就是佩尔泽恩侯爵了。
但是,他不能说。不可能说。虽然那只是个看马的女孩,可杀人就是杀人。而且,这还是《杀死国王孩子》的重罪。
因此,他想要质疑母亲的存在,并证明那个孩子早就已经死了,可是当时的气氛实在让他说不出口。
当时,组成内阁的人分成了两派辩论不休,一派认为即使是国王的儿子,可不能承认庶民戴冠成为国王,而另一派则认为,既然是前国王的遗愿便应该赐予他王冠。论点只有这两个。
而此时,如果提出质疑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国王的亲生孩子的话,会得到不必要的关注。
而如果因此导致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被挖出来的话,就更得不偿失了。
因此侯爵只得大声宣称不能让庶子成为国王,站在了反对派。但是,最终赞成派的意见占了多数,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举行了戴冠典礼。
侯爵心情苦涩的看着一连串的发展,心里浮现出一个计划。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成为德鲁瓦王的孩子,如果想将一切内幕都挖出来也许能做到,可是还不如就这样,让那个男人坐在王位上试试看。
佩尔泽恩侯爵很清楚德鲁瓦王的两个王子。这两个人都毫无疑问的有着高贵的血统,是人们敬仰的德鲁瓦王的儿子,但是他却极度厌烦这两个人的无能以及软弱的性格。他曾无数次想过,那么杰出的人物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不成器的孩子呢。他甚至觉得如果将国政交给这种人的话,还不如自己当王呢。这正是因为这两个王子一点都没继承他们伟大父亲的性格。
而这个新到来的《国王的儿子》看起来也是不输给那两个人,虽然无害却是个平庸的人。
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不输给雷恩王子的笨蛋国王呢。然后对这个男人有着期待的人们便会失望。
而那时如果再显示出以自己为中心的一派的存在的话,那可是能改变不喜欢官僚政治的人们心中所想的大好机会。
虽然这是个大胆的计划,但是佩尔泽恩侯爵对自己的政治手腕很有自信。他认为如果由自己负责国政的话,就能重建在那地狱般的五年间荒废的德尔菲尼亚。但是,为此他无论如何都需要实权。如果想要尽情施展的话,在别人指挥下是做不到的。必须手握相当大的权力才行。
因此他作为布局的一步,将那个男人推上了王位,但是他的目标却完全落空了。
那个男人并不是愿意乖乖被当成摆设的性格,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性格。
虽然愚蠢但是却又很有眼光,非常聒噪的对自己的领域指手画脚。而且还不知道他使用了怎样的手段,外务官布鲁库斯、近卫司令官阿诺侯爵、亨德里克伯爵、德拉将军、以及佩尔泽恩秘密认定的下一任国王巴鲁,都成为了他的同伴。
而一直到最后一步都反对那个男人戴冠的人们,深感不安。即使没有这些,在前任国王去世之后,对权力贪得无厌的这群人,看到这个男人简直像看到了瘟神一样。
侯爵巧妙的将这些人笼络为同伴,他还协助萨沃亚公爵家内部反对那个男人的势力,成功的将那个男人赶下了王位。
但是,不得不使用《革命》这种治疗手段却不是他的本意。因此,亲近国王的那些人对改革派提出了质疑,对于佩尔泽恩侯爵自己的评价也一落千丈。
但是,佩尔泽恩侯爵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正义,他相信现在拘泥于一时感伤的那些人,将来也会改变态度,同意让巴鲁成为国王。
因为效忠被孤身一人赶出国家的国王,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他这次居然又想错了。
那个男人居然活着回来了,他不仅穿过了国境外面的陷阱,还得到了拉蒙那骑士团的帮助,攻下了瓦别卡城,仅凭几千人就打败了两万的军队。
佩尔泽恩侯爵这次也惊呆了。
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人类能做到的。简直是妖怪。
可是,他的抵抗也该到此为止了。没有第三次了。
侯爵望着外面的景色,再次微微笑了笑。
想来这真是奇妙的因缘。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那个女人的孩子的话,自己确实是他的杀母仇人。
但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德鲁瓦国王的儿子,在二十四年前,死在了威托卡村。
然后,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搞错了,那个男人被当成国王的孩子,交到了费尔南伯爵手上。
这个谜团肯定跟卡琳有关。
现在的女官长卡琳在二十多年前不过是公主身旁的一名女官。而且只是中流贵族的女人,不知道有没有直接侍奉公主。
虽然同样身为女官,这个阶级的女人和身为国王爱妾候补的大贵族的女人们有很大差别。中流贵族的女人们经常被大贵族的女人们呼来喝去。
不过她现在居然成了女官长,可以说卡琳已经在宫里出人头地了。
就在佩尔泽恩一个人在宽敞的会议室陷入沉思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的侍从在呼唤自己。
他已经吩咐过,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的话,不要叫自己。侯爵想要训斥侍从,打开了门,而他听到侍从犹犹豫豫的说完了情况之后,立刻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好的,我在我的房间听。叫她过来。」
调查卡琳情况的人,带着成果回来了。
转天,有人快马加鞭从马来巴赶往寇拉尔。
他是来汇报马来巴城沦陷,迪雷顿骑士团团长诺拉.巴鲁和亨德里克伯爵两人都成为了国王军的俘虏一事的。
太阳已经落山了,城内闪耀着明亮的篝火。使者似乎是拼命驱马赶来的,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详细的报告了情况。
「迪雷顿骑士团认为既然指挥官已经被捕,无法独自行动,所以暂时脱离了战场,现在正在观察情况。另外近卫军第二军在马来巴和寇拉尔中间地带驻扎,等待指示。同时占政府军大半的领主势力也回到了最近的领地,准备静观其变。」
接到这份报告的居然是阿诺侯爵。
这是因为佩尔泽恩侯爵昨天开始似乎就有别的事在忙,所以吩咐他说,如果马来巴那里有什么情况传来,就由阿诺侯爵代为负责。
大概佩尔泽恩侯爵认为这件事能简简单单就处理掉吧,不过实际上却是让人难以相信的非常事态。
阿诺侯爵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外泄,平静的问道。
「也就是说,现在,战斗处于中断状态。」
「是的,国王军现在留在马来巴城内,似乎没有追击政府军的样子,可以说是中断了……」
使者一脸为难的说道。
侯爵很明白他想说什么。跟敌方的斗志昂扬相比,自己这边应该成为战斗主力的战力完全丧失了战意。
可以说,国王军在充分保留了实力的情况下,取得了胜利。
阿诺侯爵跟使者说了辛苦,吩咐旁边的侍从带使者吃饭休息。
他在听取报告的时候,以及使者离开之后,一直都在思考。
那两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姑且不论巴鲁,实在无法相信亨德里克伯爵身上会发生这种事情。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过阿诺侯爵为了见到佩尔泽恩,可还是前往了执务室。
虽然佩尔泽恩侯爵说不上是一个安全的人,但是却相当认真。特别是在工作方面,是个阿诺侯爵都非常佩服的人。
另外,佩尔泽恩侯爵也是个非常老谋深算的人。身边时常配备着护卫,访问的时候也一定要经过通传。即使是跟阿诺侯爵这样的大贵族见面,也没有例外。
亨德里克伯爵对于佩尔泽恩侯爵的这种行为非常不满,他曾责备道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王族了,不过他却是个从小人物一步步爬到如今地位的人。而且现在作为改革派的中枢,被无数人憎恶着。会有这种担心也是当然的。
就在阿诺侯爵来到佩尔泽恩侯爵的房间之后不久,布鲁库斯也来了。
「啊,侍从长。」
「阿诺侯爵大人。好久不
见了。侯爵大人也是被佩尔泽恩侯叫来的吗?」
「不是,我有别的事情要报告。」
两人的表情都说不上轻松。同样似乎是在工作中的佩尔泽恩侯爵,用奇怪僵硬的笑容迎接了这两个人。
「你们两人一起来正好。来,先坐吧。」
「佩尔泽恩侯,我是来报告马来巴的严峻事态的……」
「是啊。实在是很遗憾。」
不愧是顺风耳。
里面的侍从长似乎还没听说这个消息。阿诺侯爵再次讲述了巴鲁和亨德里克伯爵被国王军俘虏的事情,这下布鲁克斯也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这可难办了。」
「是啊。虽然这种时间非常失礼,不过我觉得必须跟佩尔泽恩侯讨论一下今后该怎么办,所以才来了。」
「在那之前,阿诺侯爵。你先听听我要说的话。虽然我想先跟侍从长说,不过也许你们两个人一起要更好。」
阿诺侯爵和布鲁克斯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注意到侯爵的样子跟平时有些不同。
平时这个人说话总是带着一些嘲讽,可是现在他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严肃。
可以认为侯爵遇到了很重大的事情。
侯爵让旁边的书记官退下,让侍从也离开房间,只剩下自己、布鲁库斯和阿诺侯爵三个人。
接着他认真的再次跟二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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