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笼中的普美丽雅(2/2)
「……都怪某个前任国王没经过大脑在全国大肆宣传呢。」
「你在国王面前不可以这么说喔。」
搞不好会被砍头喔?爱丽丝呵呵笑说。
「怎么样。你找到大怪盗的行踪了吗?幸好我发出号外,情报应该好收集不少吧?」
我在国家里走到脚差点变成石头,精疲力尽地造访王城时,前任国王陛下说着这句话出来迎接我。
「…………啊,是。那个,还好。」
我全力别开眼,不过「蛤~?都怪你害我完完全全一丁点进度都没有好吗?」这种利如刀割的话还是差点脱口而出。
「那太好啦!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啊?不论如何都要从大怪盗手中保护好我女儿。」
不知是因为身为父亲,还是因为身为前任国王,不论如何燃烧使命感的他留下:「那么我还得去忙着准备游行,就先告辞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离开时身旁还跟着大批士兵。
「…………」
明明是为了庆祝女儿的生日,看起来却这么杀气腾腾,真的是大怪盗造成的吗?
没错,父王很积极地想要保护我呢。」
普美丽雅基本上不会离开国家最高点,我拜访她的房间时,她问我前任国王在做什么。
结果我一回答,就听到她口中嘟哝的这句话。
她背对着我,面对书桌语气平淡地说:
「伊蕾娜小姐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不用您说我也会做好,请您放心。」
「那么进度如何呢?」
「在那之前能让我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她没有回头。
「您找到大怪盗之后想做什么?」
「…………」
她连回答都没有回答。
「您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房呢。」
「…………」她以一阵子的沉默回应后,停下手说:「……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
「那么是为什么?」
「……我只是不认识外面的世界而已。」
「太抽象了我听不懂。」请不要说些意义深远的话敷衍我。
她转头面对无奈的我,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哪里、信任什么人。所以我不会敞开心房。我不懂得方法。就只是这样而已。」
看到她的双眼,我这才终于发现。
她的眼神不是冰冷,也不是刻意保持冷澈。
「……这样吗。」
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景色却耀眼夺目,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
在我眼中,她就如同一只鸟儿,只能关在安全的鸟笼中眺望外面的世界。
○
那天夜里,我住宿的旅馆有客人来访。
「我来了。」
栀子欸嘿嘿地笑着,对我挥了挥手。你当我们是情侣吗?
「有何贵干?」
我邀她进门,请她坐在客厅。
「倒也说不上是什么贵干,不过我有件事得跟伊蕾娜说。」
「…………」哎呀哎呀,这莫名拐弯抹角的开场难不成。「你找到大怪盗了吗?」
这样的话会帮我一个大忙,减少不少工作。我故作漠不关心,内心有些雀跃地等待她的回答。
但||
「嗯~对不起,那方面完全没消息。我还是刚才才想到的。」
「…………」
那你有什么事?
「伊蕾娜,你还记得吗?两、三天前,你拿了这几封信给我对不对?」栀子边说边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有高雅的金边装饰,那是以前送错寄到这间房子,某人寄给某人的情书。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请栀子调查信寄错的事情。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就是了。
「那封信怎么了吗?」
「嗯。那个啊,我是在处理完其他送错的信之后才开始的,所以花了一点时间,不过刚才我查到了这封信的寄件人跟收件地址,今天是来告诉你结果的。」
你特地为了这件事情跑了一趟吗?
嘴上抱怨好累想辞职,她的身体好像还是染上了太认真工作的习惯。
「……谢谢你。那么,收件人是谁?」
「收件人真的不是伊蕾娜。」接着她说:「我不认识收件人的名字,可是寄件人是特别难缠的人喔。」
原来如此,我听到这里已经不怎么想继续听了,即便如此她仍然说出了那个名字。
||」
原来如此,这个名字的确非常难缠,而且似曾相识。
那时,一切四散分离的事物似乎全都串连了起来。
○
隔天。
我完全没有在城里闲晃,笔直前往王城的最高塔。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来访。
「你不用去找大怪盗吗?」
普美丽雅公主回过头来眯起眼说,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看来今天她也黏在桌子前写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做。
「在去找她之前我想先跟您见面。顺利的话我希望能问出您的真意。」
「不论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打算跟你说。」
她斩钉截铁地说。
「是喔。」
「是呀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你什么也不想说呢。
不过我这个人可没有好到会信任不对我敞开心扉的人。
「那么……嗯哼。」
于是,我在她的正后方打开纸条。
那是某人寄给某人的一封情书。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一字不漏地念出肉麻的文章。
「……怎么了?难道你疯了吗?」
「虽然最近你都没有回信,但我依然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思念,才会如此罔顾礼仪,一再寄信给你。」
「…………?」
欸,拜托。回答我。人家好寂寞。自从与你相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想着你。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只要在你身边,不论任何小事我肯定都会开心到无法自拔。」
「……!咦……那封信……」她对这段话似乎有印象,脸渐渐红了起来,但我假装没有看到。
「你不在我身边,人家的心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虚。请你一定要来填满我内心的
「等、等一下!」看来她终于发现我在念什么了,慌慌张张地说着:「那不是我的信吗!你为什么会有!」而想把信抢走,但我假装没有看到。
我一面躲着她,一面冷酷无比地继续朗读:
「啊啊||一想到你我就彻夜难眠。胸口隐隐作痛,炙热难耐
「你这无礼之徒!你在念什么啦!讨厌!」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双眼浮出泪水,脸也跟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红。「等……给我住手!求求你别念了!」
我在这时停止视而不见。
「……这是您写给谁的信呢?」
还真是封热情如火的情书呢。
「!那、那是……」
啊,你不想说吗?
跟你相处的那几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你的声音、手的触感、你的嘴唇与肌肤的温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等!我说就是了!别再念了!不要再继续念了啦啊啊!」
于是我终于听见了她的真心。
如果一开始就老实告诉我,就不必这么丢脸了说。
公主殿下气势汹汹地对士兵怒吼:「现在我要跟这个没礼貌的丫头说话,你们给我出去!敢进来就砍头!」把他们轰了出去。
我之后听到的故事,和至今数个月前||大怪盗偷溜进王城时的真相深深相关。
普美丽雅公主写情书的对象,本来就是那名大怪盗。
「……唔……为什么那封信会在你手上……」
「好了好了,这件事不重要。」看来她并不知道信曾经频繁送错的事情呢。她住的地方太高,害她看不见国家了吗?「所以说,您为什么会寄这种信?从内容看来你们彼此联系了很久呢。」
「…………」
啊,你不想说吗?「呃……一想到你我就
「别念了我说啦!」
原以为她是个捉摸不定的刁蛮公主,看样子只要抓到缰绳还挺好驾驭的呢。
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出了事件的真相。
「……几个月前她偷偷溜进王城里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跟同年代的女生说话。我从小就在王城中生活,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虽然一年一度可以上街游行,但我只能居高临下往下看,民众与我之间有着巨大的隔阂。」
因此,她从士兵口中听说溜进城里,据说是义贼的大怪盗是同年代的女生,才会溜进地牢跟大怪盗说话。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好像误会我了。她以为我哄骗男人送我金钱与礼物,也是为了偷那些才溜进城堡的。」
爱丽丝也跟我这么说过,她也说那是误会。
「你这几天来跟我相处过就应该知道才对。我当然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我打从一开始就对恋爱没有兴趣。」
才怪,根本不是什么没有兴趣吧?
要我再念一次你写的信给你听吗?
「我跟她说那是误会,还请她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当怪盗,从那天开始聊了开来。我每天都会溜进地牢,请她跟我说她过去的故事。有教训不肖商人的故事、让黑心企业倒闭的故事……她是民众的英雄。」
所以,我才认为不能就这样让她被判刑||公主这么说。
「我还想,这个人不该关在牢里。」
她又说,她因此将怪盗从牢里放走。
换言之,前任国王所说的话有某种程度上的错误。
大怪盗的确偷溜进城堡,想把城堡里的金钱拿到国内分送。尽管她最后被抓到,她也没有挟持普美丽雅公主逃跑。
事实上反而||
「是我提议劫持我当作人质逃跑,把她放走的。」
「…………」
两人间的关系不仅如此。
逃出城堡的大怪盗开始跟普美丽雅公主通信。
普美丽雅公主依然在城堡里生活,而且还因为大怪盗入侵,害她被赶到高塔的最顶端。
纵使如此,她依然强烈地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于是她才会在信中希望大怪盗能把自己掳走吧。
「可是,信没有寄到。」
因为送错寄给我了呀。再加上,断绝联系后不到几天,大怪盗寄的犯罪预告使王城内的气氛一口气绷紧,士兵随时都在监视她,不仅无法送信,连收信也不行。
结果,她就这样与大怪盗断绝联系过了好几天。
正因如此她才会委托我寻找大怪盗吧。
大怪盗溜进王城的事情没有公诸于世,害她完全不能告知我那个人的特征,在士兵们面前更不能直说「我没办法跟喜欢的人联系了,帮我找好吗?住址在这里喔,拜托了。」只能以拐弯抹角又不透明的方式委托我。
普美丽雅公主的信寄不出去,大怪盗寄的信也没有送来。结果两人只剩下强硬手段。
大怪盗发出犯罪预告,公主则是委托了我。
「她做出犯罪预告,公开表达要把我掳走让我好高兴||但也因此害父王过度操心。」
结果就形成了现在的状况||普美丽雅说。
为了让普美丽雅获得幸福,让大怪盗把她掳走应该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才对。
「…………」
我低头看向手边的信。
寄件人是普美丽雅公主。
而收件人是||
○
普美丽雅公主的庆生游行华丽盛大地举行。
士兵们手持乐器跟在行驶于大道上的马车旁,随着乐声规律地向前迈步。
绚烂缤纷,甚至稍嫌喧闹的曲风与普美丽雅公主冷淡的气质不太相衬,但民众依然看得十分愉快。
为了看上游行一眼,他们从家家户户的窗户探出身来,站在路旁,或是追着游行队伍,人人脸上展露笑容。
他们的欢呼声乘着乐声,就连在王城内也听得见。
「…………」
然而,自王城中眺望游行,却不见主角普美丽雅公主的身影。
她不是没有参加。
她也不是不从国家最顶端下来。
今年的游行如同大怪盗所预言,正是最后一次游行。
普美丽雅公主在今天从国内消失了。
「……公主是为了疗养病情不能露脸||这是我们对外编的借口,但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国王陛下唯有静静俯瞰热闹喧腾的国家。
「那我们走吧。」
说到一个段落,我牵起普美丽雅公主的手。
「咦……什么?走是要去哪里?」
我取出扫帚,回答瞪大双眼的普美丽雅公主说:「去您最爱的她身边呀。」
「你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当然。」
我晃了晃信封,住址本来就写在上面。
还有,大怪盗菖蒲的本名也是。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相当单纯。
不是有个可疑人士打从一开始就在了吗?到处跟着我、接近我,用尽各种手段想从我身上问出情报。
就在我当上普美丽雅公主的护卫时,她若是无法联系普美丽雅公主的话||焦急的她为了确认公主的真意来接近我并不会不可思议。
「可是……父王不会同意的。我怎么能擅自离开?」
看着横坐在扫帚上的我,她低头说道。
她似乎缺乏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您想继续这样住在城堡里吗?还是您想变成一个平凡的女孩子?」
「…………」
「我顺便告诉您||国家跟国民可没有天真到会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深闺大小姐领导国家。」
世上蔓延的富二代还是富几代都是依赖父母的靠爸族。
我朝她伸手。
「待在这种地方要怎么好好看见国家与人民呢?」
又说,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
但是,她这时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书桌。「……我如果要走,那时国家会怎么办?会没有国王啊?」
「您认为这个国家是换了国家元首就会灭亡的弱国吗?」
有不停抱怨好累想辞职却继续在黑心企业工作的女孩,还有用尽各种手段采访的狡猾新闻记者。
能够为了女儿举办充满父爱的游行,既然国王具有这般财力,这个国家区区更换国家元首似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不过,你就连这也没有看见就是了||
「……是吗。那就好吧。」
普美丽雅微微点头后,随意整理了一下放在书桌上的纸。
她咚咚轻轻敲了两下,折成两半后把纸收进信封里。
「我能请你做最后一份工作吗?」
「是什么呢?」
接着她坐到我后头,把信封塞进我的口袋。
「这是我预定在游行那天交给父王的信。是我为了在被大怪盗掳走后不让他担心写的。」
「…………」
「拜托你,伊蕾娜小姐。能麻烦你帮我拿给他吗?」
她这么说,把手绕过我的腰。
我轻轻发出一声痒痒的笑声。
「您知道吗?我之前是做邮差的喔?」
小事一桩||我点头说。
然后她飞离了自己的鸟笼。
○
「……结果,我一点都不了解女儿啊。」
和热闹的城市相反,前任国王的声音相当低沉。
他看了一次信,信上写着与大怪盗之间的真相,对至今养育之恩的感谢,还有最后背叛父王的歉意。
……以及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王城的承诺。
「我想您不是不了解她。」
结果,这个前任国王不仅是坐拥一国的男人,更是一名青春期少女的父亲。
他的背影因为女儿离去而失落无比,散发出一股哀愁。
「对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她而言,外面想必是个新奇美妙的地方吧。仅此而已。」
「…………」
「她想背负国家还太年轻了,她只是个纯粹的女孩子而已。」
然后,保护女儿的父亲,以及向往外面世界的女儿,两者间的意见渐渐开始背离彼此。
仅此而已。
「前国王陛下,越珍贵的东西越容易损坏。」因为珍惜到连一道伤都舍不得,所以显得更加脆弱。「她认识外面的世界后,回来时一定会比现在更坚强一点。」
因此,请您在那之前稍作忍耐||我说。
「我女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跟大怪盗见过几次面而已。老实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您别担心,她是个好人。」
只不过,个性有点狡猾就是了||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
一名魔女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她和在路途中遇见的邮差朋友肩并肩,朝国外迈步。
她在这个国家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无事可做,也不必做任何事情。
望着还算是期待的游行,她慢慢地走着。
「伊蕾娜,你离开后一定要寄信给我喔。我会等你的。」
「我有心情再写吧。」
「我在书上看过,女生这么说的时候大多都没有心情。」
「…………」
「一定要写喔。」
朋友以略带威胁地语气说。
「……啊,是。」
你不用说我也会写喔。她有些无奈地擡头说道,在天空中看见信鸽的身影。
在空中悠闲地飞舞的它们今天也休假吗?
与其说是为了工作而四处飞翔,今天的它们看起来像是刻意飞在游行队伍
的上空。
「它们好像很期待今天。今天的工作速度特别慢。」
「马上就学会偷懒了吗……」
「只有今天有什么关系?我也在偷懒呀。」
「要好好工作喔。」
「只有喂食其实还挺悠哉的,我还是找个副业好了。」
两人间并没有依依不舍的对话,不仅如此还和平常一样和平而悠闲。
也许是她们不愿想起马上就要道别了。
然后呢?」
「…………」
她一面聆听在工作外特别多话的朋友,一面眺望大街。
举办游行而热内非凡的国内,有各式各样的人。
看游行的人、一如往常工作的人、或是进行和游行有关工作的人。
和朋友漫步的人、和情人漫步的人、独自漫步的人。
「…………」
那时,魔女和她们擦身而过。
一位将紫色头发绑成一束左右摇摆的年轻女子,以及难为情地拨弄着桃红色发梢的女子二人组。
似乎在哪里见过的人,以及应该在哪里见过却变了发型的人就在眼前。
不过她没有跟她们搭话。
魔女认识的两人分别是新闻记者,以及某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感情融洽结伴散步的她们却不是。
而是平凡的女孩。
打扰她们两人就太不识趣了。
「……再见。」
所以她也以自言自语的方式低声道别。
你说什么?」
魔女对一愣侧了侧脑袋的朋友摇头。
谢谢你。」
她似乎听见这句话从背后传来。
走在大街上重返旅途的魔女脸上展露笑颜,让身旁朋友的表情更加讶异。
魔女边走边在内心想着。总有一天,说出那位朋友、消失的公主,以及大怪盗真相的日子应该会到来吧。
这么说来,那名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