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异能犯罪搜查〈零局〉 Chase.1(1/2)
1
2018 年 8 月 15 日约正午
「我可爱的杀人犯究竟在哪里呢?」
正当我漫步于闹市喧嚣之中时,背后传来了道不满的声音如此说道。我自然知道说话人是谁,在稍稍站定后,转身看向身后。
紧接着就看到我的搭档,正双手叉腰,怒目瞪着我。
那是名 16 岁的少女。
与她右眼中平静祥和的天蓝色相反,在她左眼中寄宿着的是宛若熔岩流浆般的赤红色。银色长发仿佛要将她那纤细的娇躯包裹起来般披落着。嘛,虽然之所以会看着像那样,是因为好些地方有着枕后乱发在宁死不屈又活波地乱翘着。
遮盖住她那晶莹通透肌肤的是,一套类似修道服的校服。在校服外面,还披着一件漆黑色夹克,夹克上附着一顶极具标志性的兜帽。据说这帽子是变形后的狼耳。
这样一位少女的名字是世世结嘉。
「喂,结嘉。别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
结嘉像变魔术一般,右手中忽然出现一根棒棒糖。她在把那糖含入嘴里后,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喂,既然你是我的助手苍井谅助,那么应该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吧。我们不是零局搜查官嘛。明明是这样,可这不是完全没有活干么。我一直就跟具尸体一样诶,只能呆着发霉发臭啊。」
我望着说了一大堆的结嘉,说道:
「所以呢?」
结嘉擡眸仰望着我。
「谅君,你要是帮我找到令人心跳不已的杀人事件的话,我会欢天喜地地给你个大大的拥抱哦。」
绝了。这人真是绝了。
「说什么杀人事件啊。像你这样子,不谨言慎行,可是搜查官失职啊。再说了,你还有学业在身吧。别忘了你是兼任着零局搜查官和高中生啊。」
「呋姆,学业呢~」
结嘉皱起了眉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姿势。
「我打乱掉了班里的权力平衡,把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变成了被欺负的对象。在张狂的高年级耳边,低声细语些剜他们心理软助的话,让他们哭了出来。最后还用了点心理操作,让教谕花一万日元买了一根百奇呢。」
她说着,很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在学业上我已经毫无遗憾了啊。好痛!谅君你干嘛啊。」
我朝着结嘉的额头来了一记弹额头。
「你啊,是在小瞧学校吧。」
结嘉很随意地双手叉于胸前。
「那玩意都没有值得咱小瞧的价值好吧。咱会舔[1]的就只有『糖君』。话说回来——」
1 舔:「小瞧」与「舔」在日语里为同一个词,都是「舐める」。
她边舔着「糖君」,边环视着四周。
「这样看一下周围,我发现不管哪个人,好像都过着不咋样的人生。」
这里真不愧是都内闹市,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着一种如同浊流的感觉。
如今正遭受这股浊流所阻碍的,就是站在这里我们俩人。尽管我以为她一定觉得很烦,但她却丝毫没有想挪步的意思。
话说回来,好热啊。今天是暑日,温度近 40 摄氏度。我此时正把西装外套挂在手上,顺便还松开了点领带。我身为搜查官,是想要表现得凛然些,但最终还是败给了这份酷暑。我还想要脱掉背心,不过还是逞强忍住了。
然而,结嘉明明穿着一身厚衣,不知为何却是一副很凉爽的样子,一滴汗都没见她流。难不成唯独这家伙周围,气温跟湿度都十分适宜吗?
「…… 结嘉,可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满腹牢骚好不。」
「呋姆。那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比如那边那个男的。」
在结嘉所指着的前方,有着一名顶着烫卷发型,神色严肃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着满是皱褶的衬衫,虽然手指建在,但完全是一副「道上人」的感觉。
「别随便指着别人啊。」
结嘉把我的告诫当耳旁风,自顾自地口胡道:
「他是黑心企业的员工。刚离婚不久,恐怕对方都不许他见上孩子一脸吧。」
虽然我很认可结嘉的推理力,但这里我还是得说一句。
「我说你,少满嘴跑火车啊。」
「好好看,好好学,谅君。在他左手无名指还有婚戒的痕迹,这就是说他刚离婚不久哦。领带上印着夸张的动漫图样,比起是他本人的兴趣来,更像是孩子送他的礼物。因为见不到孩子的悲伤寂寞,所以他全力埋头于工作里。他的手腕之所以是肿的,就是他长时间从事电脑工作的证据。」
结嘉这种时候说的话绝对不会有错。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就是了。
结嘉小声地笑了出来。
「嘛,这位烫卷先生还算好的了,你看那边的那个男人。」
结嘉笔直地指向第二位过路人。
那是名满脸疲惫的男性,身上穿着一件衣领上别着花型领针的长袖夹克。
真没办法,就陪着玩一会结嘉的游戏吧。
「那个男性,我猜他是个销售员。还有别随便用手去指别人啊。」
结嘉摇了摇头。
「他是个想要金盆洗手的黑道痞子哦。」
就算结嘉的推理能力再强,这个推理也说不过去了。
「他是黑道?你说笑的吧。」
结嘉摆出了一副「所以我才说,谅君的脑子里都是些水啊」的表情。这家伙经常对我摆出这副表情。
「他穿长袖衬衫是为了遮掩手腕上的纹身。更重要的是,那枚领针并不是社徽,而是代纹[2]。看他那张脸我就知道,他很反感自己那个甚至没法去银行开户的暴力团成员的身份。」
2 代纹:黑社会专用的标志物品。
「…… 是这样子啊。」
说着,我察觉到结嘉仍然直指着那个男的。
「喂,你别指着黑道啊。小心被带到『事务所』里去。」
「只要你把搜查官身份亮出来,就算是黑道痞子也会给你下跪的啦。好啦,咱们来看下一个吧。」
心情好转的结嘉,指向了第三位过路人。
这次是名身着校服的中学生。从他那黝黑的皮肤来看,他应该是有参加体育类的社团活动。只是他现在正拄着根拐杖,可能是练习中不小心受伤了吧。
我将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
「就谅君的水平来说,算是勉勉强强吧。」结嘉居高临下地说道,「『参加体育类社团活动』,就对了这一点呢,其他的全都错了。那个人啊,只是个低头族罢了。」
「怎么说?他没有拿着手机吧。」
「从刚才开始,他就多次把手伸到口袋里,每伸一次他就露出一次烦躁的表情。这是因为,平常都在口袋里的手机,现在不在那里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边看手机边走路,结果碰上事故,受了大伤,于是手机被父母给没收了。」
我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啊。」
结嘉则是敞开双臂,心满意足般地说道。
「这样一来,就证明完所有人都心怀不满了,好痛!」
我对她来了第二发的弹额头。
总归是接受了胜利似的,结嘉终于迈出了步伐。我也跟在她的旁边走着。
真是够了。结嘉停下脚步,我也就跟着停下;结嘉迈出步伐,我也随之前进。总觉得,我的人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前方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正巧转为了绿色。于是我们直接朝人行横道走去。
走了一会儿,我忽地察觉到方才的烫卷先生和黑道营业员正走在我们身旁。他们似乎是在我们等信号灯时追上来的样子。
「我说,结嘉——怎么了?」
当我注意到时,发现结嘉正凝视着某位过路人。
是个走在我们斜前方三步左右的男子。
从男子的背影可以得知,他属于中等身材,身上穿着 T 恤搭西裤。右手手腕上戴着古董腕表,左肋下挟着份揉皱的报纸。似乎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结嘉,那个男人怎么了吗?」
在细细品味着糖果的同时,结嘉微微歪着小脑袋说道。
「到底是怎么了呢?总感觉有些在意…… 呋姆。」
正当走到十字路口正中央时。
之前提到的那个『男人』,犹如撞到墙壁般猛然停下。他动作生硬地打开报纸,并用右手从中取出一把刀来。
那是把刃长约 30 厘米野营生存刀。
刀刃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在我发出警告前,刃光一闪,走在『男人』身边的烫卷先生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裂口。
鲜血如喷气机的尾气般喷射而出,使『男人』的全身、尤其是他那猛然瞪大的双眼,渐染猩红。
然而,这并没有抑制住『男人』的行动。『男人』用尽管很僵硬,却毫无踌躇的动作向前冲刺了两步。
野营生存刀向着还未察觉到事态的,销售员风黑道先生的肩胛骨刺去。接着,响起了像是击碎了脊柱般的顿音。随即刀被男人猛地拔出后,血液就如同破裂的下水管道中的水一般,迸溅而出。
这时,周围的人群也开始发出尖叫声,为了不成为『男人』手上的下一个牺牲者,四散而逃。
但注意到『男人』凶行的,就只有其周边方圆 10 米左右的人。由于这些人突然改变了前进方向,导致了许多起人体冲撞事件发生,继而发展成踩踏事故。
至于在这阿鼻叫唤的地狱景象中,我在做什么的话——
我一直傻站在原地。
这冲击过于强烈,以至于我的身体、思考全都僵住。
虽说我于 6 年前,已见过被血浸染的尸体。但亲眼目击到发生于眼前的杀人事件,这还是第一次。
我明白,我必须得行动起来才行。我还有要做的、最该优先的、即使舍弃生命也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我得保护好世世结嘉。
我往自己脸上猛地揍了一拳,以此解除自己不像话的呆滞状态。接着我顺势抱起结嘉,很好,接着就死命逃亡吧。
结嘉在我的耳边说道:
「苍井谅助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战斗,或是逃跑。」
接着,她用挑逗的语气继续说着,
「要说我的建议嘛,当然是优先逃跑呢。反正就算再出现下一个牺牲者,也不关我们的事嘛。」
这家伙真是够了。
我急忙刹车,放下结嘉。
「结嘉,你快逃吧。我去阻止那个疯子。」
我转过身,向着『男人』所在的方向跑去。逃跑人流从我前行的方向迎面冲来,我则是将之拨开前行。
待我注意到时,结嘉正和我并排跑着。她似乎是追上来的。
「这么有趣的事,居然打算不带我一个,还真是头疼啊。再说,谅君要是没有我在的话,就什么也做不成呢。喏,给你这个。」
结嘉向我扔来的是一根拐杖。估计是他找了刚才那名初中生,强行征收过来的吧。
我接下了那根拐杖。
「好好待在我背后!」
结嘉爽快地答道:
「这次就听你的吧。」
待周围的人群都消失后,只剩我们与『男人』对峙。敌我之间的距离约 3 米。『男人』耸拉着右手,在他手中的野营生存刀正淌着带有余温的血液。
我架起拐杖,进入临战状态。虽然我曾学过棒术,但实战却是第一次。
「结嘉,告诉我具体战略。」
我的身后传来了结嘉声音。
「真不巧,格斗这方面,阿萩才是专家。我能说的就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结嘉在我的背上敲了一下。
「小心别被杀了!」
这就是以最小的年龄,当上了零局搜查官的天才给出的建议吗?
总之,武器长度是我方占据优势。现在也只有利用这一点了吧。
我重新审视『男人』,忽然注意到他的眼中唯有空洞。其中毫无能够让人感受到其人性之物,如同已逝者一般。
我直接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你,还活着吗?」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种问题很蠢,但同时我也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提问。
『男人』动了起来。他猛地擡起来右手,但过程中狭长的刀刃将他的大腿后割伤,鲜血从他的西裤中渗出。
敌方单腿负了伤,那么我的胜算应该是稍微提高了吧?『男人』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疼痛,但也应该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行动不便。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对自己的双眼产生了质疑。
这件事甚至让结嘉都小声惊叹道:「吼,居然来这手啊。」
『男人』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胸膛。随着人肉被割裂的声响,刀刃完全浸没在体内,仅有刀柄还显露在胸外。『男人』俯视着胸口上的刀柄,扭着脖子,一脸纳闷。
简直像是在说:
「奇怪,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我的胸口刺出来了?」
『男人』又擡起了头。他的双眼不再空洞,而是有着纯粹的恐惧。现在的话,我是不会再问「你还活着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了的。
『男人』张开了口:
「救…… 救我………」
他仿佛巨树倒塌一般,缓缓向后仰倒。生命的气息渐渐从他双目之中消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我僵化成为木偶的这段时间里,结嘉替我做了我们本该做的事。她走到烫卷先生和销售员风黑道先生旁边,确认他们的脉搏。可惜,他们两位似乎早已亡命。
结嘉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我也跪在『男人』身前,替他合上了眼帘。他是杀人魔。即使如此,他最后露出的表情里,充满着人性。
结嘉走回我的身边。又变成了平常的世世结嘉的样子,表情很是灿烂。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的愿望居然实现了。」
「现在这会,你至少带点罪恶感再说这话啊。」
当然,导致这场凶案的,并不是结嘉的发言。
「结嘉,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这样提问后,少女的瞳孔就闪过一丝寒光。世世结嘉,发现猎物了。
她将新的棒棒糖『装填』入口中,说:
「这起案件的背面,有〈纂心者〉的味道。」
罪犯是〈纂心者〉吗?那么,这就属于零局的管辖范围内了。
等一下啊,这么说的话——
「这是你,也是我们的第一宗案件吗。」
2
最先赶到发生无差别杀伤事件的十字路口的,是公安局的制服警官。他很懊悔,说自己要是能更早赶到的话就好了。
数分钟后,零局的机动人员到场。被结嘉叫来的他们,在明示管辖权后,控制并保护了现场。所用的自然是零局面向外界的另一个名号。
由于零局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种绝密,不能对外泄露,因此这算是一种『表面身份』。这次案件也正是成为了这层『表面身份』的管辖之下。
担任『表面身份』的机构,会随时代变迁而变动,但零局却不受影响,始终存在着。这全都是为了研究〈异类〉,研究〈纂心者〉,也为了彻底终结〈异类〉的犯罪行为。
与此同时,一直将〈异类〉的存在隐瞒于世间视野之外的,也是零局。
纵使是在如今的网络社会,关于〈异类〉的情报仍然处于零局的控制之中。也不知是用了怎样的魔法。
即使是警务机构,似乎也并未被告知〈异类〉的存在。
然而,零局却能游刃有余地夺走区域管辖权。这究竟是为什么?假说之一,警察里的头实际上也是零局的人。不过我觉得再怎么说,也不带这样的吧。
关于「零局」这一名称的由来,也有诸多说法。目前在搜查官中支持率最高的说法是:「于战后之荒燎原野中,万物皆从『零』而生。」
适时以来,零局一直维持着暗中活动。
「冷静下来想一下,我还真是加入了一个不得了的机构啊。这之后该怎么办啊。」
「然而苍井谅助此时所想的却是,『在这里能领到很多薪水呢』。」
「对的,对的,薪水还是——喂,你别擅自担当别人的内心 OS 啊。再说我入职零局和钱没有关系啊。」
结嘉露出了调皮的微笑。
「那么谅君,就别再想多余的事,好好工作吧。这可是提着〈纂心者〉人头邀功,让上层的人知道世世结嘉大名的绝佳机会啊。」
结嘉戴上了尼龙手套,蹲在无差别杀伤犯的尸体侧边。在这种场合,她的口中仍然含着棒棒糖。她到底是为什么一直含着棒棒糖呢?
过去我曾问过这一问题,结嘉如是回答了我:「像我这种大脑时刻都在全速运转的女孩子呢,糖分是不可或缺的。这就和昔时某位伟大的侦探,需要那 7% 的溶液[3]是一样的。」
3 7% 的溶液:此处指福尔摩斯长期注射 7% 古柯碱溶液。
只见结嘉从犯人的口袋中取出
钱包,确认了其中的驾驶证。
「呋姆,谅君。这个男人好像是叫秋山彻呢。」
在钱包中,她还找到了一张收据。
「哦呀。看来秋山君在车站大楼的书店里,买了些书籍呢。时间是 15 分钟前。从车站大楼步行到这个十字路口需要 10 分钟。开始无差别杀伤的时间是五分钟前。那么,你想到什么了吗?」
「秋山在买书之后,笔直地来到现场,并在途中丢弃了书籍——是这样吗?」
结嘉露出一副「真是完全不行呢」的表情,说道:
「是之后准备引发无差别杀伤事件的人,是不可能去买书这件事啦。」
「就是说,在车站大楼时,他还不想进行无差别杀伤吗?」
「对的。然后,在他走来这个十字路口的途中,脑中忽然闪过『好!来杀人吧!』这种念头,并且又很碰巧地捡到一把生存刀。又或者是——」
「秋山当时处于〈纂心者〉的支配下呢。」
如此一来,也就能解释清楚,秋山当时那数个难解的疑点了——进行袭击时空洞的双目、向自身刺去的刀刃、临终前的彷徨失措。
结嘉很愉快地说:
「虽然还不是很确定,毕竟秋山那时空洞的眼神,也有可能是由药物造成的。只是,有个让我很感兴趣的误点。」
「误点是……?」
「秋山明明是个左撇子,却是用右手挥刀。在〈纂心者〉的控制下,这类误点发生得还挺多的哦。」
要说结嘉的缺点,对助手的连续性说明不足算一个。
「等等,等等。你说秋山是左撇子,这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因为他的手表戴在右手边嘛。」
结嘉指向戴在秋山右手腕上的手表。
「仔细观察下就能发现,这是设计给左撇子用的手表呢。为右撇子设计的表型,表冠[4]都在 3 点钟方向,而左撇子表型的表冠却在 9 点钟方向。」
4 表冠:机械表调时用的突起。
「原来如此。所以秋山是用非惯用手挥舞凶器的么。」
结嘉的手机于此时响了起来。虽然乍看之下,只是部普通的智能型手机,实际上却是零局发配的便携终端。其中安装了丰富多种的,能为搜查助力的应用程序。
俗称零端。枯燥无味的名字。
结嘉确认了下零端收到的消息。
「吼。小阳菜说她到这附近来了。这边就交给会计科员,我们去找她汇合吧。」
会计科员,也就是零局的机动人员,负责支持零局搜查官。现在正保护着现场的就是他们。
「阳菜吗。和那家伙待在一起,很累人的啊。」
我和结嘉一同前往了距这个十字路口有三个街区远的咖啡厅。远望见坐在露天席位上的少女,正是米盛阳菜。
阳菜曾是一名黑客。
她的恶名中最为昭著的,是开发了「GOU」,并将之于网络扩散一事。那是一种勒索病毒,电脑一旦感染此病毒,里面的文档便会被加密上锁。
尽管只需支付赎金就能使文档复原,但数据早已被她暗中剽窃走了。其中企业机密被盗,并在网上公开抛售的二次伤害事件也屡屡发生。
顺便一提,病毒名字的由来是电脑在感染该病毒时,界面会被强制显示某一图片。那是一张被送入某保健所安乐室的小狗的照片。
这正是米盛阳菜的作风。
名号响亮虽然是好事,但她也因此被零局给盯上了。先是被查出身份,随后被招安。作为不去监狱享受牢狱之灾的代价,她成为了零局搜查官。
她今年 19 岁,双目细锐狭长,肌肤白皙,一头黑发及腰。在今天所穿的纯白连衣裙的衬托下,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藏于深闺的千金小姐。
只是,这位千金小姐正顶着宛若黑洞般的眶下黑眼圈,一脸高兴地摆弄着零端。
「呀吼,小阳菜。在做什么呢?」
结嘉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后,她猛然擡起了头。
「世世结嘉姐,苍井谅助先生。」
并尝试藏起自己的零端:
「不是,我没有…… 我没有做通过把零端伪装成免费 WiFi 接入点,在接入用户的设备上植入恶意软件,产生后门,盗取情报这类事哦。」
我对她无语了。
「我说你啊,不是已经约好不再做黑客了吗?」
听到这话后,阳菜发出了一声重过木星般的叹息。
「是啊,我已经,不是黑客了。」
「也用不着摆出一副世界毁灭了一样的表情吧。」
「苍井先生,您知道非洲的那句格言吗?『雄鹰唯有在天空飞翔之时才是雄鹰。』而现在的我,就是折了翼的雄鹰。既然无法再度于天空翱翔,那我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啊~好想死啊。」
结嘉边说着「乖啦乖啦」,边轻抚着阳菜的头。
「小阳菜,真可怜呢。不过还不用绝望哦。今后就由我来给你翅膀吧。为了搜查,我可以给你黑进各种地方的机会哦。为了我继续翱翔吧,且全年无休。」
阳菜感激涕零地抱住了结嘉。
「世世姐!我会为了世世姐,继续翱翔的。而且全年无休。」
职员米盛阳菜,正式入职某黑心企业世世结嘉公司。
心情大好的结嘉,像是击打太鼓般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狼耳型的兜帽在她的脑后不住弹跳。
「那就赶紧上移动指挥车,开始搜查啦!我都已经亢奋起来啦!」
这简直像是即将搭上过山车般的反应。
为了在最前线进行搜查,每支小队都配备有一辆移动指挥车。
这里的小队,也就是案件搜查总部的最小单位。按照零局的方针,以 6 人左右的少数精锐组建一支小队,以应对搜查任务。很偶然地和狼群的数量[5]完全一致。
5 狼群的数量:狼群一般以 3 到 7 为一个群体。
为了防止小队之间出现地盘之争,案件皆以「先来后到」的方式安排。此次秋山事件是结嘉发现的,因此此次案件全权归由她负责。换言之,结嘉领导的小队有处理这次案件的权力。
虽说将队伍托付给一介女子高中生,未免脱乎常理,但零局本就是超乎法规的机构。换言之,就是位于常识的范围之外。
这样想来,零局简直就是为结嘉量身定制的。毕竟结嘉也是那种对所谓的常理不屑一顾,甚至将之丢入厕所,一冲而散的人。
更为重要的是,结嘉另外还有两个极其适合当零局搜查官的理由。
其一,她身具非凡的狩猎〈纂心者〉才能。
其二,她身上背负着不得不解明与〈纂心者〉关联案件的宿命。
言归正传,局里分配给小队的移动指挥车,有在外观上伪装过,乍一看与普通的箱式卡车别无二致,然而其本体是藏于其中的搜查房间。
其实我对它早有耳闻,但亲身乘上却是第一次。我承认,我心中有些雀跃。此时阳菜作为先锋,率先进入了搜查室。
进入搜查室后,我瞬间落入失望之中。我原本还期待着内部会像潜水艇指挥间一样,是『像样』的构造,但是——现实确实内部什么都没有。
「是还没放入设备吗?」
仿佛是回应我的问题一般,在阳菜喊出「复合现实,启动」之后,空中便浮现出数个图标。这些都是全息投影。
「增强现实AR与虚拟实境VR的结合,这就是复合现实。借助车壁内的高性能电脑才得以实现。同时还配有动作传感器,所以还能像这样进行操作哦。」
阳菜摆动单臂,数不胜数的图标便在空中飞越而去。
这已经超越『像样』了啊。我觉得自己感动到几乎要落泪。
阳菜很兴奋地发问:
「世世姐,世世姐。我现在该黑进哪里的系统呀?」
「现在还不用你黑别人啦。先接入零局自满的街头监控网络吧。」
以各个都市为中心,零局共设置了 6000 万台街头监控摄像机。其中又尤以东京圈为重,几乎到了毫无死角的程度。
「收到。就是那个俗称『国民监控完美无缺喔』的网络吧。」
我可没听说过,它有这么惹人厌的俗称。
顺便一提,零局的监控摄像机表面上由内合府管理。
阳菜用手指轻点了万千全息图标中,状如眼球的那一个,其它图标顿时消散,接着浮现出『请指定需调取监控画面的区域』这行文本。
「世世姐?」
「呋姆。现在以真凶是〈
纂心者〉为前提推进吧。且当秋山在书店里买下书时,还未处于真凶的支配下。小阳菜,在『车站大楼书店至十字路口红绿灯』的监控中找一下秋山。」
在阳菜的手边出现了全息键盘。随着她的手指跃动,键盘做出了仿佛实际存在般的反馈。这就是所谓的动作传感器吗。
「现在啊,我也成打杂的了呢。过去通过网络骚扰,把厌恶的同级生,逼到神经衰弱的传奇岁月,该去哪里寻回来呢?好了,监控摄像机的指定已经结束了。」
语罢,从搜查室的四方涌现出大量监控摄像机的画面。每个画面都有 19.5 寸多(对角线 50 厘米),像是随行游曳的鱼群般,在室内飘荡着。
阳菜挥舞双手,将画面集中到一处。
「追踪秋山,是要找什么呢?」
我抢在结嘉回答之前,说道:
「准备了秋山所持的凶器生存刀的人,应该就是真犯人。只要找到他们转接凶器的现场,也就清楚了真凶的身份,OK,问题解决。」
阳菜仍向结嘉询问:
「区区苍井,竟敢这样插嘴了哦?」
「嗯。谁叫我心胸宽大呢,就算助手多嘴多舌,也能原谅啦。」
她说什么?
总之,对秋山的追踪开始了。
起点是车站大楼内的监控摄像机。
紧随着秋山的移动,监视摄像机的画面也不断切换,此刻画面中的秋山已经离开车站大楼,走在人行道上。
这之后的秋山,将会杀害烫卷氏和销售员风黑道氏,再自裁。曾在暗中操纵他的〈纂心者〉,恐怕此刻正在偷偷地笑着,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吧。
我看向结嘉。
「把那个〈纂心者〉,打倒吧。」
结嘉双眼大睁,但很快便眼色坚毅地颔首。
「嗯。就由我们动手。」
阳菜这时也出声说道:
「那个秋山,拿出什么东西来了。」
那是距案发十字路口有两个街区远的一处灌木。秋山向着灌木弯下腰去,取出藏在其中的折叠整齐的报纸,并将书店的袋子顺势放在了那里。
我不由得抓紧了阳菜的肩。
「那卷报纸的中间,就包着生存刀。把这个摄像机的画面倒带一下,应该就能看见是谁放下的了吧?」
阳菜却冷淡地说:
「此时此刻,名为苍井谅助的男性,正在触摸我的身体呢。这算是性骚扰吗?这就是性骚扰吧。因性骚扰伤透了心的我,以此为原因而沉迷于药品,最后在廉价公寓中孤独死去,在尸体腐败之后才为人发现。真是个适合我的人生末路呢。」
我慢慢松开了手。
「…… 十分抱歉。」
回到画面,随着时间的倒流,一辆送货卡车停在了路边,如同为了遮挡那关键的灌木丛般。根据阳菜的调查,那辆车似乎每天都会在同一刻停在那里。
真凶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把包裹凶器的报纸藏入灌木的么。
结嘉指向画面。
「既然秋山在这里回收了凶器,那他此时肯定已经在真凶的控制下了。也就是说他应该在从车站大楼到灌木的这段期间内,已经和真凶接触过了。」
「但是啊,结嘉。到此处为止的秋山,只是在走路而已。没有与任何人发生过接触啊。」
结嘉抱起胳膊。
「呋姆。这样一来,就需要改变一下调查方向了呢。」
「这看起来会是场持久战呢。」
话音刚落,阳菜便用拳头锤了一下搜查室角落的车壁。
随之,壁上出现一圈大约浮板大小的缝隙,然后「喀」地一声落了下来。看来这车壁中的一部分,还具备收纳对象的功能。
阳菜从这个小空间中依次取出了坐垫、茶杯、茶壶、茶包和电热水壶,并将茶包置入茶壶,用热水冲泡后倒入杯中。随后,她郑重地正坐在坐垫上,「滋滋」地喝起了这现泡的煎茶。
「结嘉,阳菜这家伙,在搜查中就放松起来了。你提醒下她啊。」
结嘉以小队队长的身份,用略带指责的语气嚷道:
「喂,小阳菜。我拜托过你的东西呢?」
阳菜猛然回神,又反身爬向收纳空间。从中抽出一条熊猫大小的沙发垫,并顺便搬出了一个纸板箱,打开了盖子。
「世世姐,请。这些就是您要的,如同天国的云朵般柔软的沙发垫,以及 47 都道府县各自限定的薯片套餐。」
结嘉从中取出冲绳限定的薯片,同时将整个人埋入沙发垫中。
「保证搜查环境的舒适,也是很重要的。为了让大脑能够全速运转,以下略。」
不不不,薯片和糖分没有关系吧。这家伙,只是单纯地嘴馋而已吧。我本想也捞一包薯片出来,不过结嘉发出了狼一般的低吼,于是我放弃了。
阳菜回到坐垫后,发问道:
「话说回来,世世姐,这次的犯人,你觉得是什么类型的呀?」
我不解地歪了歪头:
「类型?那是什么?」
阳菜也歪着头回应:
「那当然是指〈纂心者〉的类型啦。《感情》型、《记忆》型、《精神》型、《思考》型。〈纂心者〉的能力大致上分为这四个类型。当然,分类的方法也不唯一。」
结嘉不顾她塞满薯片而鼓胀的双颊,补充道:
「就像血型一样,有很多分类方法啦。只不过刚才小阳菜提到的方法是最主要的。就相当于血型法里的 ABO 吧。诶,以前我没教过你吗?」
「没教过啊。」
阳菜的语调中透露出惊疑:
「但是,就任零局搜查官时,不是会去听讲座吗?」
「没有去过。」
1 个月前,在约 9 成的结嘉的帮助下,我被零局录用了。我也借此契机退学了顺其自然考上的大学。虽然结嘉也很想就此放弃高中的学业,但被我以「监护人」的身份给制止了。其后,我从会计科那边收到了「出席惯例讲座」的指令。
但,结嘉靠必杀的耍无赖逃过了一劫。她剧烈地挥舞着双臂胡闹:「我说不要就是不要啦!不要就是不要啦!」
「拜其所赐,连我也错过了那次讲座。」
借着这次回忆的势头,我指向结嘉责怪道:
「你在这 6 年间一直都在研究〈异类〉,不去也还好。但我可不一样啊。我明明现在成了零局搜查官,却还是对〈异类〉一无所知不是吗?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结嘉仍维持着埋入沙发垫的姿势:
「呋姆。我的助手要是这么无知,我也很困扰。那幺小阳菜,为了解决谅君的无知,就麻烦你开个简短的讲座吧。」
「世世姐,我的专攻是利用网络进行搜查活动,讲座这种事,你还是另寻他人负责吧。」
「小阳菜,我听说零局对不服从命令的处罚,是挠痒痒之刑,你说这是真的吗?」
阳菜垂头丧气地嘟囔着:
「世世姐好任性,世世姐好任性。针对我的职权骚扰,今后也会屡屡发生的吧。感觉活下去都变得好幸苦。我要去买月球表面的月壤,吸进肺中,让我的肺泡变得破烂不堪,就这样自杀掉。」
那种自杀方法,真有够创新的。
阳菜似乎是放弃抵抗了,开始讲解道:
「听好了,苍井同学。所谓〈纂心者〉,是由 3 个要素构成的。类型、强度及发动条件。首先讲类型——这个刚才讲过就算了。」
「是说《感情》型、《记忆》型、《精神》型和《思考》型吧?放心吧,阳菜。我作为学生可是再完美不过的。不会提出多余的问题,也不会进行无聊的争论。没错,没错,我高中时的物理老师这样子说过,我是个——」
阳菜的眼睛仿佛身死般失去了光泽。
「苍井同学,给我把嘴闭上。否则我将伪装成你的 SNS,让你的人生就此结束。」
「…… 抱歉。」
「我们快些讲下去吧。《感情》型的〈异类〉,能够对被作为目标的他人,移栽额外的感情。诸如悲伤、愤怒、憎恶等。」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能提个问题吗?」
本已决定要作壁上观的结嘉,此刻以明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就由我来回答你的那个问题吧。顺便再把你的提问环节也省掉好了。反正就是『移栽到目标身上的感情,是能够自选的吗?』吧,嗯,是不能选的哦。《感情》型的手牌只有 1 张。如果那是『恐惧』,那就只能给他人移栽恐惧。」
再看阳菜,因为结嘉在旁支持,心
情似乎回转了不少。
「接着是《记忆》型,能够对目标的记忆施加一定的影响。比如篡改他人的记忆,又或是窥探他人的记忆。」
篡改记忆么…… 在我这个外行看来,这是最可怕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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