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 > 第十四+卷 无法一成不变 appendix1 面具有情

第十四+卷 无法一成不变 appendix1 面具有情(2/2)

目录

「对了,威杰尔,你是流浪巫医嘛。路密爱里斯的光魔法对生病之类的情况好像没什么效……」

「这件事,我也爱莫能助……何况绝症是谁都救不了的……就算是世人称为神的存在,也无法治愈绝症。」

「啊?那现在要……」

威杰尔从系在腰上的皮革包包中,取出了一个小纸包,里头装的是种白色粉末。威杰尔把那种粉末倒入背在肩上的皮水壶,摇晃溶解后,转向蓝德。

「帮我一下。」

「……嗯嗯。」

蓝德扶起半兽人,威杰尔把皮水壶递给了它,但它还是咳得厉害。看来已是极度衰弱,好像连拿起皮水壶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它喝下去。」

由于威杰尔这么说,蓝德便照做了。

半兽人喝了一口皮水壶中的液体后,紧接着又咳到好像要吐出来。

「继续,让它喝下去……全部都要喝光,不能剩。」

「本大爷知道啦,让它喝就对了吧,让它喝……」

既然如此就要坚持到底了。蓝德让半兽人一点一点地喝下皮水壶中的液体。在它喝完之际,咳嗽也几乎都停了。

让半兽人躺下后,可能是因为症状舒缓,呼吸已变得平顺。它眼睛半开,看来是半睡半醒了。

半兽人孩童靠过来后,坐到了半兽人的身边,盯着半兽人直看。

威杰尔突然起身,才在想他干嘛这样时,人已经离开屋子了。

「啊,喂!」

蓝德急忙追了上去。

威杰尔散步似地步行前进。蓝德追上后并肩同行,但他连看都不看蓝德一眼。

「威杰尔,你……刚刚让那只半兽人喝了什么东西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回应,总觉得他会无视问题。

「药性强烈的药。」

威杰尔干脆地据实以答,蓝德反倒大吃一惊。

「那是……毒吗?」

「无论是什么药……全都端看用法,既可毒人,也可医人。」

「那你刚刚是用来做什么?」

「它……不久后应该就会睡着,再也不会醒来……永远沉眠。」

「你杀了它吗?」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停下了脚步。

「没错。它睡着后……不用多久,就会死。」

「是那个孩子……拜托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

「那是怎样?」

「那孩子只是看到自己的父亲病得痛苦万分……所以来拜托我想想办法。」

「然后你就假装喂它喝药,结果是要毒死它喔。」

「它注定活不了了。」

威杰尔说的应该是真话。

那只半兽人大概是得了肺癌还什么的病,而且还是末期了,每次呼吸都要受到言语无法形容的痛楚折磨。对那只半兽人而言,每一个瞬间都只是痛苦。当然,它应该也不想留下孩子先走一步,但这一天终究还是会到来。

不久的将来,那只半兽人即将死亡。

它应该也已体悟到自己的寿命将尽。

恐怕,连那个孩子也有心理准备。

「我让它解脱了,就只是这样。」

「你至今像这样……杀了多少人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回应。

威杰尔也没有回答,仅是浅浅一笑。

7.雨

眼前的景象完全符合倾盆大雨这四个

字。

原已被踏得紧实的过山道路,因为豪雨而变得宛如泥沼。

看着四只半兽人用四种姿势倒卧在这泥沼之中,心中压根儿不觉得明日的自己会变得跟现在的它们一样。

「呼啊……呼啊……呼啊……呼……」

蓝德用力喘气,紧握沾满鲜血的刀,环视四周状况。没有任何动静——他这么觉得。雨实在下得太大,无法完全确定。不,看来确实没有。追兵全都处理掉了,目前暂时不会有事了。

「威杰尔!你还好吧!」

「……嗯嗯。」

混杂在雨声中的说话声,听起来非常不清楚。

仔细一看才发觉,威杰尔用右手压着左手臂跪在地上。他在流血,血一直流出来耶,完全是血流如注。话虽如此,他若只是左臂被砍得较深,那应该不至于危及性命。

「……混帐东西!」

蓝德一屁股坐到了已死的半兽人肚子上。

「开什么玩笑啊,这四个都是干练的老手耶。开什么玩笑,不对……没人在开玩笑,他们都是来真的……不过本人游刃有余就是了。毕竟今天是本大爷上场,若不是本大爷,那情况肯定是糟糕透顶。真的不是我在盖……」

威杰尔正在用巫医的技能治疗伤口,看起来是快结束了。

「威杰尔,你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会有人来拜托,我就是帮助他们脱离痛苦……好多次了……可能是之前某人的委托,我也不知道是谁。」

「你骗谁啊。大爷我看你只是假装不知道,心里应该清楚得很吧。是不是哪里哪个有权有势的家伙吩咐手下办什么事,那个手下就找上你了。你是不是杀了对那个有权有势的家伙来说碍事的人……就是政敌之类的。本大爷有说错吗?」

「……我哪知道。」

「被我说中了吧。被你杀了的那些家伙的遗族还什么的人,对你肯定怀恨在心。然后,那些身为幕后黑手、有权有势的家伙,应该也想杀你灭口吧。刚刚的追兵,十之八九就是这种的吧。」

「你这个人……还真多话。」

「我承认我多话。把想说的话憋住不说,这不符大爷我的个性啦。」

蓝德把刀插在附近地面,将面具拉高到额头之上,露出脸来淋雨,尽情地用双手搓揉脸部。

「……喔。」

他从半兽人尸体上起身。

「抱歉啊,谁叫你刚好躺在一个好地方,别记恨本大爷啊。反正你是打输大爷我了,所以你才没办法抱怨半个字。」

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期间,威杰尔已经不见人影。仔细一找才发现他早就走远了。

「喂——……」

虽然觉得「如果要走是不会讲一声喔」,但这类的话已经跟他讲过无数次了,根本是在对牛弹……弹什么来着。蓝德将面具戴回平时的位置,追在威杰尔之后。

「威杰尔——威杰尔雷特!」

「……怎样?」

「你好歹也跟我说说你的目的,你要去哪里,然后打算做什么?」

「……你知道那些要干嘛。」

「本大爷没要干嘛啊,只是大爷我内心想知道。没事啦,就只是问问。」

「内心啊……」

威杰尔摇了摇头。他瞬间放慢了一点脚步,但仅此而已。打死都不说是吧。威杰尔继续前进,往山下走去。

倾盆大雨未见停歇。雨这种东西,是会下成这种模样的吗?下这么多不会有事吗?会不会下太多,把天上的水分都下得精光啊?天空如果变得干瘪该怎么办?

「本大爷已经那个到开始在担心这种无聊事了喔……」

快走不动了。

在泥泞不堪、连点道路痕迹都看不出来的山道旁,有个洞穴的入口。

「威杰尔!」

蓝德抓住威杰尔的手臂,把他拉进了洞里。

「这雨也下得太大了,一时间应该不会停,我们在这躲躲吧?」

威杰尔不发一语地放下行李。见他乖乖坐下,这个人应该也十分疲惫了吧。理当如此,怎么可能不会累。

蓝德脱下大衣拧干,但再怎么拧,还是有水滴落。突然……

「幻影森林。」

威杰尔开口说话了。

「……啊?幻影森林——你说的是那个吧,就妖精住的地方……」

「森之都亚鲁诺德……也是我们的故乡。」

「喔……这么说来,你们灰色妖精是从位在幻影森林的亚鲁诺德,移居到破谷的吗?」

「大概有半数的妖精,都离开森林……加入不死之王的阵营。」

「那么对影森的妖精来说,你们灰色妖精不就成了叛徒了?」

「……我们没有背叛过谁,只是持不同意见者离开森林而已。」

「但是,你们后来不是分成敌我两方打过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这种事应该很难做到吧。」

蓝德把依旧湿透的大衣铺在地上,坐到了上头。

现在他全身无力,毕竟在滂沱大雨中,杀了多达四只习惯战斗的半兽人追兵。即使是天下无敌的蓝德大爷也精疲力竭,所以现在才会这个样子。他也打定主意,认定自己就只是因此才会累成这样。

「……即使有什么原因,一旦打起来就回不去了吧。」

「我是在破谷出生的。不是我选择要离开森林的。」

「是喔……也是,你跟本大爷不一样。」

蓝德「嘿」地笑了,拿掉面具,像小狗一样用力甩头。他尽情甩掉水滴后,借此多少转换一点心情。

「——然后呢?你去影森到底想做什么?你在那边有什么远房亲戚吗?」

威杰尔垂下了头。

「……有认识的人在那边。」

「身为灰色妖精的你,在那里应该是所谓的不速之客吧。那个人是你在幻影森林以外的地方认识的吗?」

「就像你说的。」

「你认识对方后,和对方分开,然后对方回幻影森林去了。你现在专程要去找那个人,该不会只是想去看看他吧。」

「……我有事情一定要告诉他。」

「什么事情?」

「危险逼近了。」

「……逼近幻影森林?」

威杰尔先前说过,曾是阿拉巴吉亚王国都城的罗帝基亚,也就是现在的克罗兹丹塔尔,是联合军的一大据点。

难道,联合军打算进攻幻影之森吗?

「……不死族啊半兽人之类的,又想挑起战争了喔……危险是指这档事吗?」

「你别搞错了……升起狼烟的是人类。」

「逃到天龙山脉另一边的那些阿拉巴吉亚王国的人,假如没跑回这边创建欧鲁达那,就不会有这一连串的事——用你们的想法来解释,应该会是这样子吧。」

「人类……虐待、压榨半兽人和哥布尔,你们终究会遭受报应的。不过……创建不死帝国的诸侯们,也还……无法和睦相处。甚至在同种族中,都还会相互反目、争夺……我们灰色妖精也无法团结一致。毕竟,本来就并非一体……」

「你真难得讲这么多话耶。」

「因为你太无知……我这是在教你。」

「谢谢你喔,威杰尔雷特,本大爷真的是太过无知了。」

不仅是蓝德,大多数的义勇兵,因为先被灌输了「不战斗就活不下去」的观念,所以都是在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的状态下,就投身战场了。过不久,习惯这种战斗生活后,也就不太会去思考其他事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是女的吧?」

威杰尔没有回答。

但肯定是女的。

「总之现在得赶快去通知那个人吧?」

「……越快越好。」

本大爷这下终于懂了。

一路上威杰尔几乎没有停下休息,蓝德本以为他是不会累,所以才没休息。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蓝德戴上面具,穿上了冰凉的湿大衣。

「那就出发吧。」

8.森

眼前是一大片漆黑的森林。

因为是森林,所以仔细看其实还是翠绿,但枝繁叶茂的树叶屏蔽了阳光,才让人有了漆黑的印象。

幻影森林的每一棵树木,都又高大得令人有种进入幻想世界的感受。整座巨大的森林,就如同一只超越人类理解范围、巨大到无法想像的怪物,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动起来。

「……就这样进去没问题吗?」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以这个忧郁男来说,他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没问

题的……幻影森林是个天然要塞。」

「你没去过亚鲁诺德吧?」

「是没去过。」

「那你知道路吗?」

威杰尔耸了耸肩,但没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个,你到底知不知道?」

威杰尔依旧没有明说,直接走进了森林。他这个性到底是什么鬼?

时间还不到中午,但森林中相当昏暗。

地面满覆青苔,几乎没有露出土壤。生长在附近一带的菇类和蕨类植物中,有些会发出朦胧的光芒,说美其实还满美的。

可看见长着翅膀四处飞翔的蜈蚣;轻柔地在空中飘移的水母类生物;洒下磷光、翩翩舞动的蝶类还蛾类;在枝头间跳跃、手臂数量多如蜘蛛的小猿猴等奇特的动物。

由于森林中到处都有根本无法跃过的大型裂口,碰到就只能绕路行走,因此威杰尔前进后又折返,再前进又再折返,不停来来去去。

不过,四下非常昏暗。

虽说打从进森林起就一直很暗,但昏暗程度实在令人咋舌。

搞不清楚太阳位在何处。在林木遮盖下看不到太阳,因而无法确认,但明显已经接近日暮时分。我们走了那么久吗?看来应该是有。如果是朝着目的地前进,那么要走多久都不是问题。

「难道,你迷路了?」

「嗯嗯。」

「嗯你个头啦。现在该怎么办?」

「我有办法……只不过需要准备一下。」

「你有办法不迷路的话,是不会一开始就用喔……」

「准备需要两天。」

「是喔——你说什么?两天!?怎么要那么久!?」

「我必须集中精神才行……你要保护好我。」

「是没问题啦……虽然我搞不太懂你要干嘛。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吧……」

「没错。」

威杰尔放下行李,展开他刚才提及的准备工作。话虽如此,但他只不过是在长满青苔的地上铺上一块毛织垫,盘腿坐在上头,喝了某种东西含在嘴里,闭上眼睛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喂喂,本来还想说你会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办法,结果只是打坐冥想喔?」

威杰尔没有回答。

蓝德叹口气后,靠在附近的树上交叉双臂。

「在这么大的森林里,感觉就会有超可怕的野兽……」

绝不能松懈。蓝德也集中了精神。

由于长时间遭到追杀,也曾遭遇身体无法动弹的状况,当时只能祈祷自己是块岩石,一整天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在那段期间当然未曾阖过眼,而是瞪大眼睛,竖直耳朵观察四周。

大爷我不是在自吹自擂——不,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大部分的事情本大爷都能忍下去。蓝德有相关经验,在这些经验的支撑下,逐渐形成一股无法轻易动摇的自信。

虽然会让人觉得似是而非,但蓝德忍耐法的精髓在于,不忍耐。

忍一下,撑一下,忍过去就好了——人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痛苦。所以他认为「本大爷没在忍,没在撑,谁要忍啊,大爷我没在忍,啊哈哈哈,蠢蛋,这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好忍的」,一直都是逆来顺受。

蓝德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能感觉到某人的呼吸。严格来说,他不是听到声音,若以现有的词汇解释,应该就是感受到一种动静。

那家伙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多久之前便开始靠近,无法确定他是否就在附近。总之,就是有这么一个家伙。蓝德所在位置的斜右后方有棵大树,那家伙就躲在那棵树的树荫里,观察着这边的动态。

那家伙藏得很完美,看不到他的外观。

威杰尔还在冥想。

蓝德刻意看向应该有那家伙在的大树。

然而当他的手一握住刀柄,那家伙的动静就立刻消失殆尽。

说不定是错觉。不对,那家伙真的存在。

对方没有消失,现在还是能稍微感觉得到。那家伙的动静只是变得不明显。

那家伙还在这里。

很好。

要比谁有耐心,本大爷不会输,怎么可能会输。

蓝德的视线一刻都不曾移开那家伙藏身的大树,他凝视着那里。

应该是太阳升起了吧,森林中变得稍微明亮了起来。

蓝德一动也不动。那家伙也毫无动作。

威杰尔拿起水壶喝水。

就在这个瞬间,传来了声响。那家伙好像离开了。

蓝德松开握住刀柄的手,但绷紧的神经还未松懈,持续观察四周的动静,确保那家伙任何时候出现都能加以反制。

威杰尔正在冥想。他还真喜欢冥想耶,不过八成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四下又逐渐昏暗了。

夜深时分,那家伙再度出现,这次出现在蓝德正后方一带。他是想从背后偷袭吗?肯定是他没错——蓝德十分确定,对方是同一个家伙。

威杰尔的呼吸紊乱,显得非常急促,偶尔还会感觉很痛苦地呻吟。他是怎么了?情况好像不妙耶。

引诱那家伙现身吧?

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发动攻击。

不行,先耐不住性子的就是输家。那家伙不靠近我们就算了,本大爷就在这里等他自己过来。

威杰尔咕噜咕噜地大口喝起水壶的水,好像把水都喝光了。他抛开水壶,拔出了小刀,不知道用刀尖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家伙好像移动了。如今他的动静来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其他大树树荫。

不知是光画地面还不够满意吗,威杰尔居然开始用小刀割自己的身体。那是在自残吧。不过,他那么做应该有他的用意。威杰尔用小刀划过左手手指、手掌、手背,接着再划过右手手指、手掌、手背,然后卷起袖子划过左臂、右臂,最后居然划到脸上。要不是四下昏暗,他流下的鲜血和伤痕应该会形成一幅相当凄惨的画面。蓝德不禁定眼凝视,想看个清楚。

突然那家伙的动静明显了起来。他终于要过来了吗?

结果——还是没过来。

只要一天亮,那家伙就会消失。

这时肚子好像记起了什么事情似地发出叫声。这期间虽然偶尔会喝个水,但打从进入幻影森林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威杰尔弯着背盘腿坐着,以双手抱头的姿势,不停地前后摇晃身躯。他口中好像念念有词。没听到声音,不过嘴巴确实有在动,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之类的东西吧。

蓝德小心翼翼地在附近走动,寻找看起来可以食用的植物。虽然肚子饿时所有植物看起来都能吃,但实际上不是真的都能入口。把野草、菇类和果实都抵在舌头上尝了一下味道,但每一种不是有强烈的涩味,就是会有辣口的感觉。然而如果要去打猎,就必须离开威杰尔,现在不能这么做。

「……看来是没办法了。」

蓝德决定使出最后的手段。这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任何地方都有,马上就能找到。

长满青苔的地面,有一列蚂蚁正在行进。

蓝德抓起一只放到掌上后,用指头戳了戳。这种绿色、约莫有一公分左右的大型蚂蚁并未反击。

放进嘴里,灵活使用舌头断绝蚂蚁的逃生路径后,咀嚼吞下。蚂蚁特有的酸味尝起来相当清爽,同时还带有微微甜味,十分可口。

蓝德边警戒周遭情况,边抓蚂蚁来吃,同时寻找着其他食物,在这期间,太阳又下山了。

四下变暗后,他便蹲在威杰尔身旁,轻轻握住刀柄。

威杰尔依然继续进行仪式。

不久后那家伙出现了。话虽如此,他当然没有现身。那家伙现在就在蓝德和威杰尔的正后方。

那家伙应该不是野兽。毕竟再怎么聪明的野兽,忍耐力都不会这么强。应该是人类、妖精、半兽人这种高智商的生物。

一如往常,不慌不乱,静静等待。

不做多余的事,其实意外困难。但仅有凡人如此,对蓝德这种巨星级的豪杰,根本轻而易举。

天快亮了。

「呼唔唔唔唔唔唔……」

威杰尔吐了好大、好长一口气。

就在他吐完气的瞬间……

那家伙也有动静了。

「自创招——」

蓝德以蹲姿往斜后方跃起。

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同时拔出刀,俯瞰那家伙。

那家伙仰头望着他,像是大吃一惊的模样。

那是——木人洛可估吗?

他那如同树干的上半身,长出脚和手臂般的树枝,不知道是树木化为人,还是

人变成了树木,让蓝德想起在达伦格迦尔遇见过的种族。但只是相似而已,那家伙和洛可估不同。他更像人类,这种生物应该说是皮肤像是树木的人类。

「影之太刀……!」

蓝德在那家伙后面着地后,立刻使用射出系跳出。既然从本大爷背后偷袭,大爷我也来依样画葫芦,这就是本大爷的自创招影之太刀。

蓝德的刀逼近那家伙。那家伙虽已回过头,但并未躲开。他干嘛?为什么不躲开?因为他不需要躲开。

那家伙从体内伸展出像是树枝也像触手的物体,瞬间就包裹住那家伙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也太犯规了吧?蓝德的刀「砰」地被那种像是树枝也像触手的物体弹了回来。那东西不硬,但弹力十足。

「这……!?」

而且,令人意外的事情不仅于此。那物体不只有防御功能,还像蛇一样缠绕住蓝德的刀。难道是嚣张地要抓住本大爷吗?

「——混帐东西啊!」

蓝德立刻以排出系向后跳开。数十根树枝触手不停扭摆伸长,追了过来。

蓝德继续往后退,同时挥刀砍劈树枝触手。不过,果然砍不断,顶多只能撢开。这样下去很不妙。撢得了一时,但撢不了一世。既然如此……

「自创招,迅雷——」

蓝德先是往右跳,甩开树枝触手,再往前,接着往左,以コ字形高速移动,最后跳向那家伙。

「疾手!」

「唔……!」

那家伙往侧边跳开,闪开了蓝德的挥砍。反应很快嘛。那家伙翻滚起身后,将树枝触手收束至双臂,形成剑的形状。他挥舞两把树枝触手剑攻了过来。

「大爷我求之不得!」

刀和树枝触手剑激烈交锋。那家伙的树枝触手剑弹力极强,反弹力道非同小可。每当刀碰撞上树枝触手剑时,都会被大幅回压,就像在四处活蹦乱跳。蓝德虽然身经百战,却也觉得武器操控不易。

「——这家伙……有够难对付耶!不过……!」

蓝德从劈斩切换成突刺,而且不单只是突刺。

「自创招,恶螺旋突……!」

是旋扭。他在动作里加入旋扭后,再快速突刺。

然而这番连续旋扭突刺,依旧无法贯穿那家伙的树枝触手剑。但是,旋扭突刺的反弹幅度没有劈斩那么大,刀不会胡乱偏移,因而能接连出招攻击。那家伙一直采取守势,在蓝德的猛攻之下,显得快要招架不住,差不多被逼得出手反制了。

「喀……!」

那家伙发出像是拔掉塞子时的声响,一口气从全身上下生出了几十条树枝触手。转眼间,树枝触手裹住了那家伙。他肯定觉得这样的防御滴水不漏,但蓝德在面具底下暗自窃笑。

「暗黑啊,恶德之主啊,恶灵召唤Demon Call……!」

蓝德面前出现一团漆黑带紫色的云朵状物体。那朵云卷成高速漩涡,逐渐化为某种形体。

那个形体身穿毫无一丝缝隙、犹如暗紫色骨头制成的盔甲。双手持拿的长柄武器刃部,格外地长又弯曲,只能说看起来杀伤力极高。小孩子若是看见这个形体,肯定会哭爹喊娘腿软倒地吧。无论是盔甲的设计还是武器的形状都十分骇人,整体外观让人联想到手拿大镰刀取人性命的死神。

「上啊,黄道带!」

蓝德以主人之姿单方面发号施令,恶灵黄道带便高高挥起大镰刀。

(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家伙应该也判定那把大镰刀非常危险。从那家伙身上解开的树枝触手大量窜往黄道带所在之处,有几条已触及黄道带,但还不及被束缚的地步。黄道带挥下了大镰刀。

(死死……缢死死死死死死……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黄道带的大镰刀,连同树枝触手把那家伙剖成了两半。

无论是被大镰刀狠狠砍断的树枝触手,还是毫发无伤的树枝触手,顿时都失去了力量。

那家伙瘫倒在地。

他被黄道带俐落地劈成两半了。

「你就投入史卡勒海尔大神的怀抱吧。」

(……你这家伙也是……缢死死死死死死……)

「黄道带,你给我闭嘴,快消失啦。」

(……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才不要……)

「大爷我只再说一次,黄道带,你马上给本大爷消失。」

(死……缢死死死……区区蓝德……笨蛋……笨蛋……缢死死死死死……)

黄道带边抱怨,边化为暗紫色云朵消失无踪。

天就要亮了。

「鲁乌因提姆洛帝……」

威杰尔终于开始吟唱咒文。

「鲁乌因古乌因波特伊戚耶威利斯……

耶卢威非伊……

伊玛帖普伊姆加尔瓦德……

玛耶克德威葛……

业拉矣辛路矣沃德雷兹葛德威葛德……

业恩塔恩葛斯米耶弗德……

切威葛德威寡菲菲汉……」

森林骚动了起来。

明明并未起风,树木和野草居然在摇动,相互摩擦发出声响。

威杰尔仰望天空,高举双臂。

不知从何而来、像是鳞粉的物体,彷佛被召唤来似地从天而降。

鳞粉闪闪发光。散发出的光芒不停、不断地流入森林的深处。

「这难道是……」

蓝德震惊不已。

「这座森林在告诉你,通往亚鲁诺德的路要怎么走……?」

「我用了森之秘法。」

威杰尔看起来疲惫不堪,呼吸紊乱不已。虽想背起自己的行李,脚步却踉踉跄跄,手部动作也摇晃不稳。

「……这是幻影森林自古流传的秘法……本来不是我这种人……能用的技能……所以我多少豁出去了……」

「豁出去——你做了什么?」

「……我用秘药增强了力量。」

「像是吃禁药那样啊。你吃了那种秘药会有副作用之类的后遗症吗?」

「只是……寿命会缩短一点。」

「你真的是豁出去了耶。」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又或者他现在的心境是「实在太难受了,也只能笑了」。威杰尔在行李旁蹲下,看了那家伙的遗体。

「……这是木人特伦多吧……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没注意到吗?我刚刚才把他宰了。他一直在觊觎我们耶,感觉是想把我们抓去吃——原来是叫特伦多啊。」

「听说特伦多是种比妖精还要古老的种族,这只特伦多……应该不年轻。他们年纪越大,力量就会越强。」

「可是看这样子他还是敌不过本大爷啊。要不要帮他埋葬一下?」

「……埋或不埋,他应该……都会回归大地,回归这座森林吧。」

「这样啊。」

蓝德轻而易举就扛起了威杰尔的行李。

「这附近的风景大爷我已经看腻了,我们赶快去亚鲁诺德好好观光一下吧。」

9.血

纵使森林会自动帮忙带路,但路程并未因此缩短。

两人在那之后走了一整天,仍未抵达像是森之都的地方。

再加上,威杰尔不知是要小便还干嘛,进到树丛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你在干嘛啊,大爷我要先走了喔?不过啊,本大爷一个人过去好像也没啥用处,毕竟又不是大爷我有事要去那边……」

看来得等他回来了。蓝德坐到了威杰尔放在地上的行李上。

实际上,至今帮忙带路的鳞光在稍早前消失了。因此现在就算想独自前去亚鲁诺德,大概也走不到那里。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其实,蓝德已经具体地察觉到是什么样的异状。

「……果然被包围了。又是特伦多吗?好像不是……的确不是。」

蓝德叹口气,搔了搔头。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大爷我是有很多应对方式,总之先试试这个好了。

他自行李上起身,小跑步跑向方才威杰尔进入的树丛。

「本大爷也要小便、要小便……」

一阵物体划破空气的响声传来,蓝德在树丛前停下了脚步。

一支箭矢就这么插进脚尖前方一点的地方。

蓝德啧了一声后,握住了刀柄。

「本大爷就说要去小便了!」

箭矢是从左边射来。一转到那个方向,又有箭矢飞至。第二支箭瞄准的是他的胸口

。

「唔……!」

蓝德抽出刀,砍落箭矢。这是什么声音?是脚步声吗?有几个人?

一回头就看见一群尖耳男子拿剑刺向他。

是妖精啊。

「好近……」

持剑妖精的剑尖,就这么静止在只差咫尺就会碰触到蓝德咽喉的地方。

从没想过敌人会这么靠近,如果只有一个人就算了,没想到是三个。通常应该都会发觉吧。大爷我自认没有松懈警戒,可能是太过大意了。

话虽如此,这群妖精实在老练。

三人之一,也就是位在中央的中年妖精,身手相当不凡。

「人类啊。」

那名中年妖精开口。

「你到我们的森林来做什么?」

蓝德嗤之以鼻。

「你们为什么认定本大爷是人类?大爷我说不定是恶鬼或恶魔耶。」

「如果你是那等邪恶的存在,那我们现在就立刻除掉你。」

「停!慢着!」

蓝德左手往上推起面具,露出自己的脸。

「你答对了,本大爷既不是恶鬼也不是恶魔,是人类……来干嘛?算旅行吧?不对,是有事才来的……不过有事的人不是大爷我,是我朋友,本大爷只是陪他来……」

「我看好像只有你一个人。」

「他、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吗?」

「你仔细想想,这里可是幻影森林耶。大爷我又不是在班门弄枪……不对,好像不是这样说,反正特别跟你们妖精说这些也很奇怪,不过幻影森林不是一个小小人类随便就能进得来的地方吧?……对吧?」

「你说的没错。」

「听好了,本大爷是在森之秘法的引导下,才有办法来到这里。」

「人类为什么会懂我们森林妖精的秘法?」

「所以说啊!本大爷当然不可能会懂那种东西啊。懂的人不是本大爷,而是大爷我的朋友……欸!?」

某种物体缠住了脚踝。

蓝德仔细一看,地面长出一种类似藤蔓的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脚脚踝。

「这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等等再听你辩解。」

「等等是什么意思……」

三名妖精的后方还有另一名妖精。

那是个女妖精。妖精基本上都是纤瘦体型,但她那样未免也太瘦了。而且自己好样有种既定印象,总觉得妖精,特别是女妖精都是长头发。但是,眼前的女妖精是一头切齐的银色短发。

她单膝跪地,双手轻抚了地面,不知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巫医吗……!」

数也数不清的藤蔓,转瞬间就盖满蓝德全身,甚至钻进口鼻之中,搞得蓝德快要喘不上气了。喂、喂,喂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啊,会死人耶……真的会死人——他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被迫坐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间。

至少让本大爷躺下啊,这点同理心理当要有才对吧。不过,以实际情况来看,

这个愿望应该无法实现。因为,天花板太低了,低到令人咋舌。宽度和深度也都十分狭窄,连一公尺都不到,看来这里本来就不是能够横躺的空间。面具已被摘下,包含刀在内的所有随身物品也被拿走了。

左右及后方的墙壁都如岩石般坚硬,但实际上好像是木头,前方则是一整面格子门扉。这门扉也不是铁之类的金属打造,好像是木制的。格子门上缠绕密布着满是尖刺的植物,碰了一下确实会刺人。

格子门的另一头是信道,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好像有光源,有些光照了过来。感觉起来信道上没有半个人,毫无一丝动静。

「……刚刚那个妖精说等等再听我辩解,看样子不久后应该就会有人来。」

但是左等右等,根本没见到半个人影,不对,应该说没见到半个妖精的影子,不过重点不在这里,总而言之就是连个过来查看情形的人都没有。

「难道没有……食物啊……水啊之类的喔?都没有吗?怎么会没有啊。欸,现在是怎样,现在到底是怎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把本大爷丢在这不管喔。大爷我是气到很想……躺下去睡,但又躺不下去……」

不由得越来越沮丧。

这种时候人虽然会想逼自己拿出斗志,但不可以这样,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这样。

人的情绪起起伏伏,纵使凭借自我意志暂时勉强达到目的,但往往在之后都会引发反作用。无论是想太多导致意志更为消沉,还是勉强自己鼓舞振作,都是不好的做法。接受最真实的自己就好,情绪这种东西虽然起起伏伏,不过最终都还是会沉淀在中间点附近。

至于不停掠过脑里的面孔、面孔、每一张面孔——

其实也不必一一捕捉,针对这些想东想西,逐一思考。任由它们自然浮现、淡化、渐渐消逝就好。

然而不管是上臂。

还是胸部。

嗯……虽然很在意。

虽然在意得不得了。

那个大腿也是。

还有那个屁股。

连那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喀!」

蓝德咬紧牙关。为什么那抹天真无邪、打从内心发出的轻柔笑容就是不会消失啊。必须抹除这个笑容才行,忘了吧、忘了吧,快忘掉啊。

但大爷我很清楚。

根本忘不掉,也不可能忘得掉。如果忘得掉,自己应该就不会在这里了。

为什么想要回欧鲁达那?

因为想念对方。

对方或许不会再跟自己说话了,但这样也没关系,只是想看看对方而已。

实在好蠢。看到之后又能干嘛?又代表了什么?

事到如今,做这些都于事无补了。

毫无意义。

因为啊……

那家伙应该不会对本大爷露出笑容了吧?

这时传来脚步声,不是幻听,而且越来越近。

蓝德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

「……终于有人来了啊。」

他睁开眼。

「唔喔。」

不禁发出怪声。

格子门扉前站了一名小孩。这个小孩当然是妖精,虽然听说妖精比人类长寿,成长速度较为缓慢,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吧。若以人类来说,这孩子大概就七、八岁左右吧。一头银发虽然剪得非常短,但从五官看来应该是个女孩,手上还拿着形似短杖的物品。

乍看之下,总觉得她长得很像某人。

自己认识的妖精不多。对了,是那个女的。就是用藤蔓类技能抓住、弄晕自己的那个银发女妖精。真的很像那个女巫医。话虽如此,但说不定只是因为这孩子同样是一头银短发的女生,所以自己才会觉得像。

妖精少女隔着满是尖刺的格子状门扉,目不转睛地凝视蓝德。

她的双眼有如鲜血般赤红。

蓝德倒抽了一口气。

「你——」

「人类,你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我就放你出来。」

「……啥?」

「你想还是不想?」

「这个嘛……如果说不想出去,那是骗人的。」

「想还是不想?」

「本大爷想出去。」

「一开始老实说不就好了,恶心。」

「居然说大爷我恶心,你……」

「我是莱雅。」

说自己名叫莱雅的少女,用短杖「叩、叩、叩」地敲了三次格子状门扉。哎呀,真是太神奇了,原本紧紧缠住格子状门扉的多刺藤蔓,居然瞬间松开,然后「咻噜咻噜」地不停抽离。

莱雅从衣服口袋中取出钥匙,插进格子状门扉的钥匙孔旋转后,「喀嚓」一声,解开了门锁。

整件事很像狐狸在施展幻术魅惑人类,但蓝德还是推开门扉走到了信道上。无论是腰、背还是膝盖,全身上下都有地方在痛,所以应该不是中了幻术。蓝德做了做伸展运动,转了转手臂,扭了扭手腕和脚踝。

「大爷我本来都做好会被拷问之类的心理准备了。」

「现在已经不是拷问你的时候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森林被攻击了。」

莱雅淡淡地说。

「喔——森林还真是可怜,等等,你是说被攻击……攻击!?」

「我是那样说了。」

「本大爷听起来也是那样就是。不过,说到攻击……是联合军吧。只有这个可能了,它们已经攻来了啊。」

「所以,大家才没有时间处理什么行迹可疑的奇怪人类。」

「森林妖精的人还真好。」

「怎么说?」

「因为这种形迹可疑的奇怪人类,有可能是敌方的间谍啊。」

「是这样喔?」

「那个,本大爷不是喔。」

「我知道。」

莱雅面无表情,看来相当沉着冷静。蓝德推想,这名少女应该不是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家庭,成长时集所有爱于一身。而且,莱雅那对动也不动的老成眼睛,就如鲜血般赤红。

「莱雅,是你老爸拜托你来放本大爷出牢的吗?」

「是家母叫我来的。」

「是个和你一样有银头发的巫医吗?」

「对,家母名叫雅萝列,可是……」

莱雅垂下视线,轻轻咬了下嘴唇。

「拜托家母这么做的是一个奇怪大叔。是个我从没见过,第一次看到的陌生大叔。」

「这样啊。」

蓝德下意识将手放到莱雅的头上,虽然觉得这样很不像自己的作风,但也没有半点后悔的感觉。顺从自己的本心,走自己的路,这就是本大爷的原则。既然想要摸摸孩子的头,就算不像自己平时的作风也还是会摸。

「不管怎么说,救了大爷我的人是你,本大爷会牢记这份恩情的。这个人情大爷我绝对会还,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只要你开口都没问题。」

「那你先拿开你的脏手。」

「啊?」

蓝德缩回了手。

然后三番两次查看自己的手。

这手确实很难说是干净。

应该说,根本就脏透了。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擦擦手……?那个,很抱歉……」

10.己

莱雅帮蓝德拿来了先前被没收的刀和面具,至于包含威杰尔的行李在内的其他物品,则因为太重,没办法从仓库搬来。蓝德戴上面具,斜背起刀后,在莱雅的带路下,出到了外面。

先前就隐约觉得牢房是打穿巨大无比的树木,直接兴建在里面的,果不其然。

「这就是人称亚鲁诺德的城市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座树上都市。此地长有一颗又一棵树干直径应该超过十公尺的巨大树木,妖精就在这些树木的树枝上以圆木头搭建底座,再铺满木板做成地板,或建起房舍等建筑物。大型建筑物看起来还会利用树干当作柱子。

四处都设有像是升降机的设施,不对,其实应该就是升降机。居民就是靠这种设施上下来往地面与亚鲁诺德。

巨大树木之间架有吊桥方便往来。大多数的吊桥不是笔直的,不知有什么工学上的好处,还是因为这样较为美观,总之多是采用美丽的曲线造型。

建筑物和吊桥上到处都垂挂着塞满发光菇类的笼子,起风时会随风摇摆。笼子本身好像全都挂有铃铛,当笼子一晃动,就会响起清脆的铃声。铃声交叠,相互和鸣后,彷佛就像在演奏乐曲。

此外,也装饰了非常多五彩缤纷、形状多样的花朵。把脸凑过去就能闻到扑鼻香气,但如今这座城市里最明显的味道是烧焦味。

整座树上都市均弥漫着一股薄烟,可能是哪里发生了火灾,却没有看见像是起火地点的地方。

这阵烟看来是从外面飘进亚鲁诺德的。

「敌人用火攻啊……是想把整座幻影森林烧成平地吗?」

全副武装的妖精们慌慌张张地在吊桥上来来往往。

十名左右的妖精乘坐升降机降到地面。

亚鲁诺德已进入迎战态势,不,看这情形根本已经是在交战了。

莱雅和蓝德不久后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眼前的吊桥十分老旧,走过吊桥后的巨大树木上有道裂缝。此处的木地板已经全部倾斜,到处都已腐烂陷落,不管踩在哪里都会发出巨大的「叽嘎」声,何时崩塌都不足为奇。

然而威杰尔和莱雅的母亲,也就是幻影森林巫医雅萝列,就在这个应该立即封锁的危险区域等着两人。

蓝德用鼻子「哼」了一声。

「威杰尔,你居然把本大爷拿去当诱饵。」

「……我没打算狡辩,毕竟打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利用你。我不这么做,根本进不了亚鲁诺德。」

「啊,算了算了,反正大爷我从牢里出来了。」

蓝德忍不住伸手摸了莱雅的头。

但他的手马上被莱雅拨开。

「别碰我。」

「喔唷——啊,抱歉抱歉,因为你太可爱了啦。」

「我不可爱,我是个孤僻爱闹别扭的小孩,大家都讨厌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谁叫我的父亲不是森林妖精。」

威杰尔垂下视线。这样很不像平时的他,但看起来就只是意志消沉。待在威杰尔身边的雅萝列也低下了头,感觉像是无法直视女儿。

「你们俩分手时,肚子里已经有莱雅了吗?」

「……没错。」

威杰尔用低吟般的声音回答。

「我当时……不知道。不知道雅萝列……已经怀上女儿了。」

「你如果知道,现在情况会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没办法为人父,因为我是杀人凶手……货真价实的杀人凶手。从我懂事开始,就已经在对人使用那些药物了。」

「你那种帮濒死者安乐死的工作,是像家传事业的东西啊?」

「说是……也没错。是我家一路传承下来的一支巫医流派……我弟弟威尔多伦多拒绝继承家业,离家出走了……虽然在那之后,我也离开了破谷,根本没有资格说他什么。」

「威尔……」

蓝德歪过了头。

「威尔多伦多……总觉得……本大爷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我记得弗罗冈的巫医就是这个名字。」

「弗罗冈。」

威杰尔瞪大了眼睛。

「……我弟在弗罗冈?」

「你知道弗罗冈啊?」

「一个伟大的男人强波率领的……黑鹫团弗罗冈。是有听过传闻……现在正在攻打幻影森林的联合军部队中,他们就是内核队伍。」

「欸……——」

大爷我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等等。」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后,便不禁笑了出来。

「……等等等等等等,怎么可能啦,不可能有这种事啦。因为,你说的是那个弗罗冈喔?你可能不知道,弗罗冈中也有个……叫塔克萨基的人类大叔。那边完全不讲究出身、种族这种事,他们就是一群不受拘束的人,以强波为中心团结一致。弗罗冈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

「你那说法……简直就像你直接认识里面的人。」

「本大爷才不认识咧。」

不知不觉就加强了语调。

「……虽然没有认识的……但想不透弗罗冈为什么要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我也不清楚细节是怎么回事,不过传闻说……半兽人王迪夫·果库恩,抓了他们的人当人质,把弗罗冈收编麾下。」

「……强波应该是独行侠才对啊……不过,弗罗冈里确实有很多半兽人。」

「这是那个王的惯用手法,我……之前也是那个王的工具。」

「那又怎样?」

莱雅瞪了威杰尔。她绷紧单薄的肩膀,用力紧握小小的双拳。

「你在半兽人王的操控下杀了人,你是坏人,穷凶恶极的大坏蛋。然后家母在旅行途中,居然痴痴爱上这种坏人,也是大笨蛋。她如果没遇见你就好了,只能说真的运气太差了。而且,你薄情寡义,毫无责任感,又我行我素,所以就抛弃了我这个笨蛋家母。拜你所赐,家母落寞至极地回到亚鲁诺德,因为她怀孕了,为了生下我。之前她明明察觉到自己怀有身孕,却没有告诉你,这都是因为你是个世上罕见、无可救药的混帐东西。而家母是个无药可医的大笨蛋。而且她贵为六咒之一的蓝多罗瓦勒家长女,却因无法承受家业重担,逃了出来,就是个胆小鬼。明是如此,她却独自回到亚鲁诺德,还在众人的白眼之下生下了我。身体里流淌这种女人和灰色妖精血统的我,一直以来都是被人霸凌的小孩,身边没有半个朋友,也没有愿意替我说话的大人。谁都不愿帮助我,我注定要过这种最烂、最差劲的人生。不论是先前还是从今往后,都是这样!在我身上不会发生任何一件好事!我……!」

「你快走。」

蓝德很想摸摸莱雅的头,但觉得不能再这么做后,抓住了她的肩膀。

「莱雅,你有妈妈,然后也有爸爸,虽然他可能是个混蛋。

你们三个要一起走。总之,大爷我想想喔,你们就先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要在那边住下也行,或是等战事告一段落,也可以继续旅行。然后呢,你真的非常可爱,所以朋友那种东西,你接下来想交多少就会有多少。过不久也会交到男朋友喔。这座城市里,就只有会欺负你的混帐东西吧。既然如此,你根本没必要巴在这里不走。你只要活着,就代表你是自由的。好了,别再拖拖拉拉了。要走了喔,出发!」

蓝德把莱雅推往升降机。

「威杰尔!还有雅萝列吧?你也快过来!」

四人一同乘上升降机。这好像是台现在已没在使用的旧型升降机,用来升降的锁链已经生锈到变成红褐色了。这东西真的会动吗?虽然担心不已,但一拉锁链,姑且算是顺利启动了。蓝德和威杰尔两人合力让升降机降下地面。

比起亚鲁诺德,地面上的烟雾较稀薄。擡头仰望虽看不见天空,但能见到光线从枝叶缝隙照射进来。看来现在是白天。

升降机上挂了好几个放有发光菇类的笼子,到处也都有高架篝火。即使称不上明亮,也不至于太过昏暗。听得见说话声和刀剑交锋的响音,然而远远只看见星星点点的妖精身影。几乎所有的升降机都在运作,不停从上方载运妖精下来。

「威杰尔,做好接下来的打算了吗?」

「……算是有。」

「是喔。」

「那你之后呢?」

「本大爷——」

蓝德话说到一半,轻轻举起左手。

接着用右手抓住刀柄。

莱雅好像想说什么。蓝德见状,用左手食指抵住面具的嘴巴一带。莱雅因此闭口不语。接着雅萝列把女儿抱了过去。

在哪里?

这种感觉——应该是视线。

有谁在看着我们。

是从哪边看过来的?

可能妖精他们平时有在修整,亚鲁诺德的正下方没有半处像是树丛的地方,连犬只大小的野兽也难以藏身。这么一来……

支撑树上都市亚鲁诺德的巨大树木,全部总共有几棵啊。十棵、二十棵应该无法支撑,概算下来大概也有一百棵左右。

设有载运蓝德他们下来的旧型升降机的这棵巨大树木,距离最近的巨大树木,足足有二十公尺以上。那棵巨大树木也设有升降梯。

蓝德突然发动射出系跳出,瞬间就缩短了与目标巨大树木的距离,就在这时,对方现身了。

他终于从巨大树木的树荫现身了。

对方穿得一身黑,头戴类似露眼头套的头巾,看不见长相。从体格来看,应该不是半兽人,而是人类或不死族。因为手臂莫名地长,所以肯定是不死族。它的左右手分别持一把偏短的剑。

「自创招——」

蓝德拔出了刀。

但在不死族面前突然停止动作——不过这是假动作,对方应该已经产生他往左边移动的错觉了。实际上,不死族也跟着看向左边,然而,眼前空无一人。那么是反方向吗?看往右边也没人,前面也没人,到处都没人。人难道是消失了吗?不死族陷入混乱。然而,人怎么可能会消失,没错,蓝德并未消失。

「蜃气楼斩。」

蓝德就在不死族正前方,不过只要脸未朝下,就看不到他。蓝德把身体压低到左膝快要碰触到地面,接着以这个姿势使出浑身之力,斜向往上挥刀。

一连串的动作无可挑剔。这个距离对方必死无疑,出招时间也绝妙无比,但不死族交叉双手的短剑,「喀锵」地挡下蓝德的刀。这个不死族绝非泛泛之辈。很好,非常好,这让本大爷热血沸腾了啊。蓝德立刻收回刀。

「自创招,蓝德……!」

其实本来是打算说「乱打」,结果大舌头说错了。不过,招式名无关紧要。总之就是不停挥刀砍、砍、砍,从上面、从右边、从左边,从右上、接左下,再从上面、右边、右边、左边、右边、上面、右边、左边、左边。对方好猛,居然用那种短剑就撑过这番连续攻击。这个不死族外表很普通,也没散发诸如气场之类的东西,真要说的话其实像个小兵,没想到真的好强。蓝德现在确实在进攻,因为不进攻的话就糟了。总觉得若无法维持攻势,瞬间就会被对手逆转。既然如此,大爷我就只能一直、一直攻击,攻个没完了。

「自创招,五月雨横击……!」

蓝德将攻击模式转为突刺。就像一个人打造出长枪阵,不断突刺,说是如同惊涛骇浪的攻势应该也不为过。但不死族只是用短剑轻轻弹开蓝德的刀,或是灵活闪避突刺,仅靠最小限度的力气就化解了他的攻击。根本已达高手境界,这世上果然会有这种家伙。不过,蓝德的进攻也不是乱无章法,当中还包含了策略。就是先让对方习惯突刺(),再从那边作出变化。目前还在准备阶段,我刺、我刺、我刺——

「是怎……」

不死族突然向后跳开,背部撞上巨大树木。是怎样?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是什么情况?蓝德在完全没有头绪的状态下,往不死族靠了过去。虽有种自动上钩的感觉,但身体已先采取了行动。它动了。

不死族往地面猛踹,混有青苔的泥土飞了过来。

「——!?」

蓝德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但忍了下来。就只有一瞬间,注意力被分散到泥土之上。

就在这一瞬间,不死族隐藏了行踪。

「你是忍者喔!」

蓝德凭借直觉擡头查看,结果猜对了。不死族把短剑插在巨大树木上,整个人紧贴着树木。

「……嘿,哈啊。马伊马,忍者……!」

不死族不停往上方交替刺插短剑,攀上巨大树木。

「喂喂……真的假的啊。就算是本大爷也没办法追。话说,入侵者——」

刚才这个不死族不一定就是先锋。敌人已经攻进亚鲁诺德了,恐怕这么想才是对的。

「威杰尔!」

事到如今,越快离开幻影森林越好。威杰尔他们全都杵在旧型升降梯的前方。蓝德虽想大喊「快走」,却被「凹呜呜呜呜嗯,凹嗯,凹嗯,凹呜呜呜呜呜呜嗯」的吼叫声阻挠。一听就知道,那不是狗儿,是狼的叫声。

威杰尔抱住了莱雅和雅萝列。那个男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不用警告他快逃,也肯定早就跑得老远。他历经过不知多少险境,理当熟知化险为夷的方法,所以应该能想到办法活下去。但是,那名男子现在有两个必须保护的人。其中一人还是孩子,而且是他的女儿。

「身为一个灰色妖精,这样真是丢脸,实在难看,但是超赞,我并不讨厌。」

蓝德冲往威杰尔他们的所在位置。

「暗黑啊,恶德之主啊,恶灵召唤……!」

召唤出恶灵黄道带后,莱雅就像遇上死神般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缢死……是路过的……帅哥……缢死死死死……)

「你别在那边说废话。敌人要攻来喽,黄道带。」

彼此之间还有段距离,敌人看起来就像一群黑鸦鸦的老鼠,但那肯定是狼。

一大群黑狼从森林深处冲了过来。

「……亚鲁诺德没有黑狼。」

雅萝列目瞪口呆地低语。实在很难认为黑狼是主动闯进不属于他们势力范围的幻影森林。不太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看来是有人刻意把黑狼带到这里。能发动这种惊人技能的人,在蓝德心中就只有一个人选。

「看来是温萨。」

他是弗罗冈的成员之一,一名哥布尔野兽使。

然而来的不仅有黑狼,在另一端也能看到人影般的存在。

「……大家都来了啊?」

蓝德重新握好了刀,手微微在颤抖。

(缢死……蓝德……你也没你说的那么勇猛嘛……胆小鬼一个……缢死死死死……)

「吵死了,本大爷最好是会怕啦。」

远处好像有火把还什么的火焰在摇摆,数量相当可观。

黑狼群没有攻来,只是「凹呜、凹呜」地吼叫,好像借此恫吓,同时逐渐形成包围网。

跟在黑狼后方靠近的那些是半兽人吗?从体型来看,有可能是人类。

蓝德指了指左斜后方。

「那边还没有敌人,本大爷一打暗号,你们就去吧。」

「蓝德……」

「威杰尔,你要保护好家人。」

嗯。

本大爷下定决心了。

蓝德暗自感到开心时,莱雅突然用身体撞了过来,吓得蓝德「喔唷」了一声。咦?怎样?是怎样?冷静冷静,不能慌。这时候大爷我要展现成熟男人的风范,必须摆出游刃有余的模样。

「怎

么了?」

「我……」

莱雅把头埋入蓝德的胸口,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后,用力收紧。蓝德虽然因此呼吸困难,却装得很有男子气概,一副平静的样子。

不一会儿,莱雅擡起了头,眼眶湿润,双颊潮红。

「我真的很可爱吗?」

「喔嗯。」

蓝德试着露出成熟的笑容,虽然胸口不禁收紧了一下。拜此所赐,脸上的表情可能显得有些扭曲,不过还好戴着面具。自己是大人,对方可是小孩子耶。男人真的是……

「你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可爱。」

「那我姑且相信你。」

「再见啦,莱雅。」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

「说的也是。」

「……应该不会了。」

莱雅像是推开似地离开了蓝德。

黑狼群发出尖锐的嚎叫。

「吵死了,闭嘴!」

现场传来——人类男子的怒骂声,是个熟悉的声音。

打算从狼群间向前走出的男子独眼独臂。

他看起来老了一些耶,不过精神感觉意外地好——塔克萨基大叔。

蓝德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趁现在。」

小声说出暗号后,威杰尔便带着雅萝列和莱雅冲了出去。塔克萨基看来打算去追杀威杰尔他们,但大爷我不会让你得逞。

「黄道带,把他们杀个精光!」

如果不以这种程度的觉悟应战,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蓝德发动射出系向前飞冲,塔克萨基瞪大了右眼。看来他注意到了,看到大爷我这把刀,应该就知道了。毕竟这是你送我的刀啊。

「你这家伙……!」

塔克萨基拔出了刀。混帐大叔,本大爷要耻笑你。在这里碰头根本是命中注定啊。

蓝德也挥刀迎击,两把刀相互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火花四散。塔克萨基把刀押了过来,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塔克萨基是老手,马上拉开距离绝对是上上策,但大爷我现在就是想拚力气。蓝德在面具底下也笑了。

本大爷有顺从本大爷的本心吧?

当然有。

直到史卡勒海尔大神拥我入怀的那一刻为止,本大爷绝不会背叛本大爷的心!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