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6天前(1/2)
在那之后,弥子姐一直没有醒来。随着疾病恶化,弥子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整整两天都在昏睡。要是弥子姐就这样一睡不醒,该怎么办?可是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或许她继续睡下去比较好——这两种心思互相交错。
此时,病房传来敲门声,是仁村小姐。
「江都同学,呃……有一个人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虽然我拒绝了,可是他一直在鲸鱼的围墙那边大呼小叫……」
「……是媒体的人吗?」
「他说『江都日向欠我人情』。我不认为他真的认识你,但还是跟你说一声。他说会在疗养院附近的巴士站等你。」
「……是吗?」
「如果你不知道是谁,就别去了。」
「不,不要紧,我去。」
我断然说道,收拾物品之后离开病房。
我欠了人情的人——这样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我从后门经由水道离开疗养院。
如我所料,在巴士站等我的是《现在周刊》的游川。乍看之下,周围没有其他人。
一看见我,游川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好,江都同学。一阵子不见,你长高啦。」
「……短短期间内,怎么可能长高?」
他说的人情,指的应该是提供弥子姐的相关信息吧。他把这件事当作有恩于我,固然令我不快,但若是没有他,我至今对弥子姐只怕依然是一无所知。
在沉默之中,我平静地询问:
「把弥子姐和我的事写成报导的是你吗?」
「信不信由你,不是我。」
「要我怎么相信?第一个来昴台的是你,而且我和弥子姐的事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都村弥子的病情,因为疗养院不让我进去。再说,我并不是一天到晚都跟着你。截肢的事我也完全不知道。」
游川没好气地说道。老实说,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那会是谁?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后来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工作啊。你该不会以为话题人物只有你一个吧?昴台之外多的是值得报导的事。」
「可是,你对我和弥子姐不是很感兴趣吗?对你而言,昴台之外的事比这个更有趣吗?」
「我本来是打算等到都村弥子死了以后再来采访你。」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笑。他以为弥子姐死了以后,我的口风就会变松吗?
「我说过了吧?我感兴趣的不是病患本人,而是病患身边的人。就算都村弥子死了,你也还活着。我是打算等到一切结束以后再申请采访你。」
「你以为我会跟你说?」
「嗯,会。你以为被扯进这种事的人能够三缄其口吗?」
现在的我不认为自己会和任何人谈论弥子姐的事,不过,或许以后就不同了。等到弥子姐过世一段时间以后,我就会忘记现在的焦躁感,和别人谈论弥子姐的事吗?在比那篇周刊报导更加美化几分的前提之下。
「和都村弥子一起度过的日子,感觉如何?」
「……我思考过证明的问题。自从听了你那番话以后,我一直在思考。」
「……」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为了钱陪在弥子姐身旁,可是无法证明这一点,就算放弃三亿圆也无法证明。」
游川凝视着我片刻之后,缓缓地站起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对金块病这么感兴趣?」
我没想到游川会停下脚步。只见他回过头来,平静地说道:
「我妹妹的男友是金块病患者。」
「……你妹妹?」
「那个男友不顾亲朋好友,打算将钱全部留给我妹妹,而他实际上也这么做了。不过,我妹妹是在他死后才知道这件事。那是一大笔钱,当然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连探病都没来过、自称是亲戚的人,全都群起围攻我妹妹。」
我听过这个故事,是久保山先生建议我远走高飞时所说的逸事。
「他们说,我妹妹是为了钱而接近那个男人的骗子,甚至还要我妹妹证明她的爱。这是要我妹妹怎么做?砍掉手臂交给他们吗?当然不可能。可是,那些闲杂人等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就算我妹妹想放弃那几亿圆,他们的炮火还是没有停歇。」
「……后来怎么了?」
「她还活着,但已经三年没醒了。」
游川淡然说道。我想起久保山先生说过「下场很惨」。
「我妹妹跳窗自杀,不过没有死。这证明了什么吗?还是只被当成想逃避眼前的处境而已?我到现在仍然不明白。」
游川并不是对着我说话,而是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我在寻找证明,不受任何人威胁的证明。」
你觉得找到证明,就能获得慰藉吗——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在我打算说其他话语代替的瞬间,周围突然开始喧闹起来,几个记者隔得远远地看着我们。糟糕,会被包围。我犹豫了一瞬间,朝着反方向冲出去。
「江都同学,上车!」
弯过转角时,有人对我如此叫道。
一辆白色的车子停在我的去路上,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对我挥手。那是月野同学的爸爸。我依言奔上前去,坐进后座。
「来,快系上安全带。」
月野同学坐在副驾驶座上,但是连瞧也没瞧我一眼。
「呃,您怎么会来这里……」
「事情好像闹得很大,我想说在这附近绕一绕,说不定可以遇见你。一香也很担心你,所以我就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么说来,是月野同学拜托爸爸来帮我的?我本来想向副驾驶座上的月野同学道谢,又打消了念头,因为月野同学依然是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她频频交互注视车子的行进方向与自己的脚边,借此度过这个尴尬的场面。我没有勇气向这种状态的同班同学攀谈。
车子绕着疗养院周围行驶。
「呃,月野同学的爸爸,我家……」
「哦,我知道,不要紧,我只是觉得绕一点路比较好,因为苍蝇很多。话说回来,江都同学,叫我『叔叔』就好,就像以前一样。」
我从来没称呼月野同学的爸爸为「叔叔」过,不过,我也没蠢到特地纠正这一点。「是……叔叔。」我回答。
车子兜了一大圈以后,才开始朝着我家的方向前进。从这里开车,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叔叔像是算准时机,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江都同学,你很厉害啊,叔叔好感动。」
心头有股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故作平静地回答:
「……什么?」
「陪伴一个快死的女孩,多了不起啊。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叔叔便又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哎呀,没想到有这么纯真的爱情,真好。和生病的女孩交往,应该很辛苦吧。」
叔叔隔着后照镜凝视我,眼睛眯成一条缝。车子一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行驶。
「……我不觉得辛苦。」
「哎呀,你真的很有包容力,不愧是昴台的男人。昴台的男人向来坚忍不拔,所以能跟病人交往。」
我的心开始发凉。叔叔无视于我,继续说道:
「虽然说三道四的人很多,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浪费这三亿圆,会选择最好的使用方法。」
「那不是我的钱。」
「马上就是你的了。」
叔叔断然说道。
「哎,反正你不用管其他人怎么说。那三亿圆是你可以光明正大收下的钱,不用在乎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叔叔。」
「对了,我想到一个点子。在昴台替那个生病的女孩建一座石碑,如何?欸,江都同学,昴台的石材也很有名,她一定会很开心的。这样大家就不会忘记她,还会感谢她。」
叔叔的口气活像这是个绝妙无比的正确答案。
「嗯,这种用法也不赖。如果是用来活络昴台,那些说坏话的人应该就没得抱怨了吧。投资……对,投资,昴台有很多地方可以投资。昴台本来林业很兴盛,叔叔从前也是从事林业……这几年昴台和其他地方相比,变得乏善可陈……要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必须投资设备,不过没人肯来投资这种乡下地方的林业。」
月野同学更加蜷缩起来,几乎快消失了。
「生病的女孩回报度过人生最后时光的昴台,多让人感动啊。这样一来,那些啰哩啰嗦的人也会闭上嘴巴。」
瞬间,
我的视野因为热病般的怒意而扭曲。
链接我获得三亿圆和弥子姐死亡之间的线,对于其他人而言是可以忽略的东西,甚至根本看不见。弥子姐还没死,弥子姐还活着。莫说三亿圆,弥子姐也不是我的所有物。
「哎,江都同学,你可以慢慢考虑没关系。哎呀,叔叔没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你会和那个生病的女孩——」
「病人的名字叫都村弥子。」
「咦?哦,是啊。都市人连名字都很时髦。」
我知道不该说这些话,但就是停不住。
「偷偷跟您说,其实弥子姐会好起来。现在治疗办法已经大致确立,只要再继续投药一阵子,就能开刀把病治好。」
「咦?」
「周刊杂志上写的都是假的,弥子姐会好起来。下个月动完手术以后,她就会离开昴台,回去东京的医院。她说她打算复学。所以,您对我说那些话完全没有意义。」
困惑之色逐渐在叔叔脸上扩散开来。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他的表情仿佛在如此诉说。见状,我心中的怒气开始失控。我想起那个悲痛叫声响彻走廊的弥子姐。现在的感觉活像当时的弥子姐附在我身上。
「弥子姐不会死,所以真的和我无关。弥子姐会变成金子什么的全是假的,大家都被耍得团团转。」
「呃……」
「弥子姐会离开这个地方活下去。」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想起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月野同学。
月野同学连瞧也没瞧我和叔叔一眼,在副驾驶座上不断打颤。见状,在我心中肆虐的怒气稍微安分下来。附在我身上的弥子姐留下了残渣之后,消失无踪。
「你……」
叔叔没有放过这一瞬间,低声说道:
「你要面对现实,不然生病的女朋友会死不瞑目。」
我这才发现已经来到我家附近的三岔路口,仿佛叔叔能够自由自在地伸缩路程。
「……谢谢。」
「嗯,哎,叔叔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至少送你来这里的是我,对吧?」
说完,叔叔便离去了。在这段期间,月野同学依然低着头不发一语。
月野同学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我让月野同学坐在那个位子上。因为我是她的同班同学,所以她必须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那番话,不知道月野同学做何感想?一想到我可能践踏了她善良开朗的心,我就双腿发软。
我家周围有好几个记者在盯梢,但我不为所动,沿着围墙爬上二楼。窗户一下子就打开了。
当我爬进房间时,发现妈妈站在房里。
妈妈露出撞鬼似的表情看着我。应该是因为她翻箱倒柜之故,房间变得乱七八糟。不过,原本就空空如也的房里没有任何证据。凌乱的房间中心搁着那本周刊杂志。
我静待妈妈开口。看见爬窗进来的我,妈妈近乎哀号地叫道:
「日向!你……是真的吗?」
妈妈很久没有叫我的名字了。
在心底某处,我希望她别叫我的名字,希望她干脆忘记。
「……你知道了?」
「那还用说?这本杂志都写了。啊,对了,外面还有记者。」
「你不生气吗?」
「啊?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出入疗养院很肮脏。」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状况完全不一样。」
妈妈嘲讽道,仿佛在说我无知。操劳已久的一楼打印机想必已经停止运转。这个人应该不会继续从事反对运动了。
「三亿圆耶!三亿圆。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太好了。欸,你怎么不早说呢?」
「……还不到说出来的阶段。」
「啊?至少该说一声吧。你问过税金的问题了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打扰我。」
「喂,你给我——」
「现在不好好陪着她,说不定她会改写遗书,那就功亏一篑。」
说着,我努力挤出僵硬的笑容。闻言,妈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对……对喔,你说得没错,女人是种情绪不安定的生物。」
这个咒文大为奏效,妈妈立刻离开我的房间。这是最差劲的威胁、最糟糕的谎言,但也是最有效的话语。
我跌坐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里,拿起电力只剩一半的手机传讯给弥子姐。
『弥子姐,对不起。』
略微思考过后,我删掉这句话,重新打一段文本发送出去。
『弥子姐,我暂时离开一下,待会儿再过去。』
接着,我一动也不动,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弥子姐并未回复我的消息。
待四周完全安静下来以后,我才下了一楼。我必须吃点东西,稍微梳洗一下。
一楼不见妈妈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就寝。我从后门窥探外头,媒体也撤离了,要出去就趁现在。
我迅速地梳头洗脸,随便拿了些厨房里的东西来吃。抽风机的声音格外响亮。我确认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日向,你要走啦?」
突然有人对我说道。伫立于走廊上的北上叔叔凝视着我。
「……对。我现在必须去找弥子姐。」
「我懂,我真的懂。」
「所以,这个家——」
不知何故,瞬间,我想通了一切,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之前我完全没有联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的个人信息,时常到疗养院探望弥子姐的事,还有不知在何处拍下的照片。不过,我并没有跟他说过弥子姐死后会留下三亿圆与弥子姐的病况。
手机现在就放在我的口袋里——前往弥子姐的病房时,一定会随身携带的智能型手机,以及北上叔叔给我的美丽藏青色手机壳。
「……那是北上叔叔写的吗?」
这是句致命的话语,可怕到我连说出口时都不禁迟疑的地步。
「对。」
然而,北上叔叔却坦率承认,表情丝毫未变。
「为什么……」
「你有三亿圆可拿吧?很厉害嘛。拿到那笔钱以后,你就会离开这个家,对吧?我都知道。」
在没被妈妈打断的状态下与北上叔叔交谈,竟会是这种内容,令我难以置信。
「简直是跟钱交往啊。你在等那个女孩死掉吧?哦,我不是在批判你,这就和钓到金龟婿的意思差不多。」
北上叔叔用了和那篇报导一样的字眼。
「你把我和家里的事全部抖出来,是为了什么?」
「八十万圆。」
北上叔叔断然说道。
「单单写一篇你的报导,就可以拿这么多钱。虽然比不上三亿圆,但也是笔不小的钱。你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以后就可以拿到这点小钱根本不能比拟的大钱。」
「北上叔叔,你在说什么……」
「我都知道,那些钱不会给我,铁定是由江美子掌管,我一毛钱也分不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旦有了这笔钱,就会抛弃这里、抛弃我。还是说,日向,如果我讨好你,你会分个一千万给我?」
我明明听得懂他的每字每句,却无法消化。悲壮的声音冲口而出。
「你没想过弥子姐……弥子姐看到报导以后会受伤吗?媒体聚集到这里来,弥子姐……虽然弥子姐是个很坚强又很聪明的人,但要是她真的以为我是为了那笔钱才陪在她身旁——」
「这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她迟早会死!」
北上叔叔扯开嗓子叫道。我从没看过北上叔叔这副模样,就连妈妈无理取闹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粗声厉语。
「……你很瞧不起我吧?无所谓,反正你拿到那笔钱以后,就会跟我断绝关系吧。江美子好像以为你的钱已经在她的口袋里,不过我知道,你一拿到钱就会逃离这里。你现在之所以还留在这里,说穿了只是因为没有勇气去外面闯荡而已,但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为什么?北上叔叔,为什么……」
「啊,还是你真的打算把那笔钱拿来补贴家用?如果是,我会为了我做的一切道歉。如果不是,我死也不会道歉。」
北上叔叔用孩子气的口吻笑道。
刚认识时,北上叔叔是理想的父亲。我一直以为北上叔叔能给妈妈幸福,看他立志振兴昴台,也真心觉得他一定做得到。北上叔叔还买了书给我。虽然梅尔维尔的作品对我而言太过艰涩,但是因为北上叔叔喜欢,所以我也跟着看。
「与其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如采取实际行动。」
北上叔
叔嘀咕。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感到难过而已。我把手机壳——八成有窃听器——放到桌上。
「就算你把手机壳留下,只要有人邀稿,我还是会继续写。」
「……没关系,你爱写就去写吧。」
这是真心话。我就这么走出了玄关。
在月隐星稀的黑暗中,我步向疗养院。
「啊,江都。」
来到疗养院时,弥子姐已经醒了,床边桌上居然放着那本周刊杂志,而且摊开来的正是刊登我们报导的那一页。至于弥子姐本人,则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画面。
「你居然进得来。面会时间已经过了吧?」
「……我翻墙进来的,后来拜托仁村小姐通融。」
宛若扑向二月鲸一般爬上围墙的我,看在旁人眼里应该是滑稽至极吧。不过,大门因为白天的骚动而紧闭,我只能这么做。
「要是没有仁村小姐可以哀求,我就只能在外面等了。」
「瞧你说得那么淡然,好恐怖。」
「弥子姐,你在做什么?」
「搜索自己的消息!」
「连我的消息都不回?」
「啊,我忘了。已经显示已读了吧?」
我忘了确认,因为我也遇上一堆问题。
「我睡觉的期间好像发生了许多风波。」
「……弥子姐,你自己去找那些风波来看,心情不会受影响吗?」
「你该不会是那种不敢搜索自己消息的人吧?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受伤。你看看这个,『世上最美的援助交际』,挺有品味的嘛。」
说着,弥子姐把脸颊贴在杂志上。
「真的闹得好大。什么来日无多啊?只不过是上半身出现硬化而已。」
「就是说啊。」
「大家活像在等我死掉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替我送终以后,你一定会被说得很难听吧。」
弥子姐轻声说道,一反刚才的神态,露出严肃的表情。
「江都,我想先跟你谈谈钱的事。」
「不要。我还没赢,没理由收你的钱。」
「你真的不懂耶,江都。我已经没救了,就算你不愿意,也希望替你留下光明的未来。」
说着,弥子姐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这是遗书。当然,在认识你之前,我也写过遗书。只要我签名,这一份遗书就会优先生效,内容是把我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你还没签名吗?」
「嗯。不过,要是我的手不能动,可就麻烦了。再说,我自己也晓得,上半身一旦出现硬化征兆就很危险。」
「就算我抢过来撕破也没用吗?」
「你打算这么做?哎,的确没用。」
弥子姐咳了几声,乐不可支地笑了。
白色信封里装着遗书,只要签上名,我便能够接收弥子姐的三亿圆。
「我喜欢弥子姐,不是为了三亿圆才和弥子姐在一起。」
「嗯,我知道。」
「你或许知道,但是完全没有感受到。」
游川先生说得没错。
我只是喜欢弥子姐、只是想陪伴弥子姐,可是我无法证明如此单纯的事。幸福的结局阻碍世人相信无偿的爱。
就连弥子姐都认为自己死了,我就能获得幸福。我无法修正这种误解、这种大错特错的认知吗?「要是弥子姐死了,纵使获得三亿圆也毫无意义」,那只是一时冲昏头说出的蠢话吗?
「对不起,江都,原谅我。」
弥子姐喃喃说道。
「……弥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要问只能趁现在。我下定决心说道:
「你为什么选择我?」
十枝医生说是因为我碰巧出现在那里。晴充也有可能取代我的位置。我被选上只是偶然。就算真是如此也无妨,我只是想听弥子姐亲口说明。
「……咦?」
弥子姐露出错愕的表情。
「……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没想到你会特地提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啊。」
「因为理由你应该最清楚。嗯,简单说,是因为你救了我。」
我不明白弥子姐在说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救过她。然而,弥子姐笑了,仿佛这是个不言而喻的问题,并淡然说道:
「你就是『二月鲸』的作者,对吧?江都。」
我不禁屏住呼吸,隔了片刻之后,才勉强开口说道:「……为什么这么想?」
「起先只是直觉。看到你杵在鲸鱼前,我猜想:『会不会是这个人画的?』而在进一步了解你之后,我更加确定了。」
我无言以对。我从来没跟弥子姐提过这件事,也没跟其他人提过。
「我知道,你没钱买油漆。」
弥子姐说道,像是要预先封住我的后路。她下西洋跳棋时也是这样,总是能够预料我的下一步棋。
「你还记得吗?我偷偷溜去杂货店,偶然碰上你的那一天,其实我是去确认黑色油漆——那家店卖的黑色油漆。不过,杂货店卖的黑色油漆和那只鲸鱼的颜色不一样。虽然都是黑色,色调却截然不同。鲸鱼的黑色比较柔和。」
我想起偷偷溜出来的弥子姐,并连锁式地想起手的触感、一起观赏的二月鲸,以及几乎把脸颊贴在鲸鱼上的弥子姐——那个提着红色包包,天真无邪地说她想逛逛杂货店的弥子姐。
原来弥子姐背着我不着痕迹地确认过了。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的推理正确无误。
「……你是说……」
「森谷先生告诉我,当时疗养院周围弃置了许多油漆罐,所以很多人跑去向杂货店抗议。真是没公德心啊。见了那些被随手乱扔的油漆,你做何感想?连一罐油漆也买不起的你,应该恨得牙痒痒吧。不过,这同时是上天的启示。」
「那些都是垃圾……油漆也没剩多少。靠那些残漆作画,真的很累人。」
「嗯,辛苦你了。你花了多少时间?」
柔声询问的弥子姐不容许我找借口。
「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围墙用的是一般的户外水性漆。红、蓝、黄,把这些常用的颜色全部混合在一起,便会变成近似黑色的颜色。买不起油漆的你把收集来的残漆全部混在一块,成了专属于你的颜色,就是那条鲸鱼的黑色。」
这句话听起来犹如将军。
「如果是我想太多,你可以一口否定。不过,如果你要问理由,这就是我唯一的答案。」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怜。
「我想答谢你。这个村子里有些人看这所疗养院很不顺眼,那道围墙还是白色的时候,上头贴的反对传单应该远比现在多吧?我好歹是人类,对于金块病的负面情感也是会伤害到我的。不过,来到昴台一看,我真的好惊讶,因为迎接我的居然是完全不输给这些负面情感的美丽事物。」
说到这儿,弥子姐微微吐了口气,平静地笑道:
「所以啰,谢谢你保护我生活的场所,江都。」
我不配接受弥子姐的道谢,因为我是为了自己而画下那幅画。
当时,疗养院刚在昴台落成的时候。
看见白色围墙上逐渐增加的绘画,我打从心底羡慕。对于昴台人而言,突然出现的围墙或许像是一面巨大的画布吧,对我而言亦然。
森谷先生的店开始卖油漆,闲来无事的民众也开始随心所欲地作画。
我感到欣羡不已。
我也想在围墙上作画,或许是想反抗坚决反对疗养院的母亲吧。无论动机为何,我的心渴望作画。
然而,我买不起油漆,连画轮廓线的颜色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我得知了违法弃置油漆罐的事。
正如森谷先生所言,疗养院周围有许多违法弃置的油漆罐。我拼命找寻堪用的物品,捡拾硬掉的刷子,收集剩余的油漆。
我找到的油漆残量都极少,只是留在罐底的残渣。光靠这点油漆,根本无法作画。可是,我就是死不了心,所以我继续收集,将油漆一点一滴存在一开始捡来的油漆罐里。由于把所有颜色都存在同一个罐子里,油漆很快地变成了接近藏青色的黑色。不过,我并不在乎。
如此这般,在我收集了三罐黑油漆之后,终于来到围墙之前。我屏气凝神,伫立于无人的深夜。
绘画题材是由颜色倒推回去决定的,我并不
是一开始就打算画鲸鱼,不过,这是唯一一个符合这种颜色的题材。北上叔叔推荐我看的梅尔维尔小说的封面也是这种动物,我看过无数次,轮廓记得一清二楚。
我用刷子沾了油漆,首先画的是眼睛。之后,我便进入忘我状态。用单一黑色画出的鲸鱼潜入深海底。
就算被盖掉,我也无所谓。然而说来意外,鲸鱼一直存在着。
后来,鲸鱼被命名为「二月鲸」,至今仍然留在围墙上。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我是唯一晓得这个秘密的人。
为何只有弥子姐发现?只有这个和鲸鱼共鸣的寂寞女子揭开了秘密。
五十二赫兹鲸鱼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不过,如果它那宁静的叫声就是弥子姐选择我的理由,或许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寓言故事。
「就算我问起你的事,你也从来没提过你喜欢画画……我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主动告诉我。」
弥子姐落寞地说道。
不是的——我反射性地暗想。
「因为一说出来就结束了。」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让我泫然欲泣。
「结束?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的画在昴台或许还过得去……可是出了昴台就不同。如果把希望放在这么一丁点的才能上头,我会无法呼吸的。」
反正我没有离开昴台的本事。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敢离开昴台。
我想起和堤老师的双方面谈。当时,老师对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离开昴台的我说:
「不过,江都同学……你很会画画吧?不,这么说不对……你喜欢画画吧?」
我无法正面回应这句话。
「你应该更重视你的兴趣,不该在十五岁这个阶段就放弃。」
老师说得很勉强。我知道她的勉强是来自于我那一吹就散的才能,我自己也感到很悲哀。
「离开昴台……不,其他出路多的是。总之,我希望你展现出升学的意愿。昴台之外有许多关于绘画的工作。」
听老师这么说,我好想死。出路或许很多,却不好走——面对如此反复强调的老师,我实在展现不出斗志,只觉得好痛苦。
我对自己的期待不像老师那么大。
不仅如此,我对自己的期待也不像月野同学那么大。
我想起不小心弄掉沾了油漆的刷子时的月野同学。想起红色油漆沾上我画的立牌时,月野同学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庞。
月野同学那么惊慌失措地喊叫:「对不起!江都同学!」以及给予夸大的评价:「救不回来了。」全是因为她认定我的画有价值。为了我的画而惊慌失措的月野同学,是多么善良的人啊。
不过,我全都视而不见,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希望撑过眼前这个关头以后,一切都会变成过去。因为大家遗忘我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听了我这番话,弥子姐依然是一脸伤心。隔一会儿,弥子姐开口说道:
「可是江都,既然这样——」
「认识弥子姐以后,我更加说不出口了。」
我断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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