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抄个屁!(2/2)
最初,这些女子嫌弃黑夫是无氏庶民出身,可方才见他谈吐得当,又是众人里爵位、官职最高的,这样一来,双方的差距便抹平了。加上他虽然黑了点,容貌却不丑,可算作「平平无奇」。有几个女子开始觉得,若黑夫向她们告白,也可以勉强接受……
黑夫却看着手中的羽觞杯,一言不发。
「左兵曹史,轮到你了。」祁夏在一旁恶意地提醒道。
「莫非是说不出来?」看着黑夫出窘,他心里很是得意,似乎把自己告白失败的愤怒全部归咎于黑夫。
黑夫却笑了:「我是嫌这杯盏太浅,不够我喝。」
而后,黑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羽觞杯随手掷进了水渠中!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他自顾自地将酒水倒在铜酒樽里,连饮三盏,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嗟叹,又回头对郡守之女致歉道:「还望叶氏淑女勿怪,今日,黑夫要扫兴了!」
子衿没料到这一出,不由一愣,却见黑夫说道:「原本听冯君说,江陵青年才俊集结于此,我才想来看看,都是何等人物。然而今日一观,却不由大失所望!女子倒也罢了,竟连男子也沉醉于诗辞歌赋的靡靡之音中,不知此身处于哪国,亦不知今夕是何年,是江陵春风太暖,将汝等吹睡着了?」
「什么?」
被黑夫用如此难听的话挑衅,祁夏等人皆惊,立刻反驳道:「左兵曹史此言何意,不就是说不出应景的诗赋么?直说就是了,何必如此让场面如此难看?」
黑夫却叹息道:「只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伐楚之战中,与二三子年龄相仿,却要亲冒矢石,抛头颅洒热血的袍泽们。上次大战,秦败于楚,可汝等却不秣马厉兵以图雪耻,而以诗辞之赋相竞,还沾沾自喜。我为那些永远留在楚地的袍泽们不值啊,也为创立法度的商君感到悲哀!」
他站在流水之亭中,大声道:「百余年前,先君孝公立志强国兴邦,于是有商君入秦,辅佐孝公,变法强国!商君设什伍之制,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于是秦国日渐富强,才有了今日之疆土!」
「而在这兰台之宫写了《风赋》的宋玉呢?」
黑夫指着那八丈高台,笑道:「在武安君南下伐楚时,他随楚襄王仓皇东窜了!就算宋玉、景差之徒作出再华丽漂亮的辞赋,也挡不住秦军将士,也救不了楚国,这道理,还不够明白?」
「现如今,虽然秦国禁绝诗书之令已松,各地学诗书之人不在少数,也不算违法。但别人可以赋诗,以辞句言志,我却不能。」
黑夫目视众人:「因为我乃秦吏,素来奉商君之法,不敢阳奉阴违!」
「若非要我说句带风字的,应景的话,那黑夫就不用什么诗赋,而用直白的,让庶民黔首也能听懂的话说出来吧!」
他朝着东方,朝着袍泽们埋骨的地方拱手,目光坚毅地说道:「愿我再次带领南郡子弟伐楚时,能如迅风之扫秋叶,攻城略地,结束这绵长的战事。也愿我能尽绵薄之力,助大王一统天下,使六合同风,九州共贯!」
……
黑夫的声音回荡在兰台之宫,回荡在流水之亭里,众人都被他骂得呆愣住了,他们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脑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黑夫说的大义凛然,连祁夏也没找到反驳的话。
唯独黑夫心中门清。
这场游戏,对他天然不利,他既不会背诗经,也不懂楚赋,更别说挑出带「风」字,又应景的句子作为告白话语了。一不小心,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徒惹笑话。
当然了,黑夫和一切现代人一样,能背出来好多带风字的唐诗宋词来呢。什么「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什么「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要应付过去还不容易?
更甚者,可以将这些诗词吹成自己作的,管他五言七言,管他应不应景,难说还能得到赞誉,让自己得个「文武双全」的名声呢!
但是,换了其他朝代倒也罢了,在秦国,这么做有何意义?
除了让一群无聊的贵族官吏子女惊呼,另眼相待。
除了让那位,真正掌握南郡权力的封疆大吏嗤之以鼻。
没有一点实际用处,倒不是黑夫鼓吹愚民,以没文化自豪。战国,这注定是个辞赋不如刀剑的年代啊,最受崇敬的,最伟大的诗人屈原,早就沉在汨罗江里了!
再说了,这场聚会里,唯一能入黑夫眼的青衣女子,会在意诗赋之技?
黑夫回想起与叶腾会面的过程,还有他的那句临别赠言。
「没猜错的话,被叶腾奉为奉为圭臬(niè)的家学,才不是什么《诗》《书》,而是《韩非子》吧!」
黑夫虽然没读过《韩非子》,却也听说过,韩非虽然师从大儒,却背离了儒家,转入老子、申子之道,并疯狂推崇商君之法……
商君对诗书是啥态度,韩非子里就是啥态度,叶腾想来也差不多,否则也不会在黑夫读得滚瓜烂熟的《语书》、《为吏之道》里对诗书只字不提,只严申律令了!
所以说,穿越者们,连所处的情况都没搞清楚,抄个屁的诗啊!
秦国的律令法度,军功授爵,本就是为黑夫这种不通诗书,更不知辞赋的人天造地设的。干嘛要以己之短,与贵族子弟的长处相斗呢?只为了混入这个无聊透顶的小圈子?他若真这么做,怕不是脑袋让驴踢喽。
在掀桌撒泼后,黑夫倒也痛快了,便对目瞪口呆的众男女大笑道:「言尽于此,还望二三子深思,我还有军务要忙,告辞了!」
言罢,黑夫竟就这么扬长而去!
冯敬身为秦吏,被黑夫这么一闹,也不可能再待下去了,少不得匆匆起身,与众人致歉告辞,心里叫苦不已:「这手段,果然够鲁莽的,今日以后,黑夫,你怕是要成这群青年子弟的公敌了。」
还有那个叫唐觉的青年,在告白失败后心灰意冷,却又遭黑夫一通猛喝,似是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后,也跟着离开了。
三人离开后,曲折的流水依然潺潺流淌,还呆在原地的众人都面面相觑,祁夏、黄田等人反应过来后,开始大肆诋毁黑夫,单方面地宣布胜利,骂他玩不过自己就掀桌胡来。
「也难怪,毕竟是个粗鄙的黔首庶民出身,只会扫吾等雅兴!」
女子们也撅起了嘴,觉得那黑夫说的太过分了,果然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对他的那一点好感,也消失殆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黑夫,唯独坐于上席的青衣少女捏紧了拳头,她依然在回想黑夫抛下的那几句话。
「带领南郡子弟伐楚,如迅风之扫秋叶,结束这场战事?愿尽绵薄之力,助大王一统天下,使六合同风,九州共贯?」
「今日能把宋玉《风赋》中,狂风的霸道和势不可挡道尽的,唯独这两句话!这才是真正的应景、知时之言!」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飓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正如赋中所言,这黑夫,就像一股疾烈的黑风,将眼前这群还活在春天里,整日优哉游哉,不知最后的功勋将要擦肩而过的无知子弟,吹打得七零八落!
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子衿露出了笑,暗暗颔首道:「我可以去告诉父亲了,他没有看走眼,这黑夫,的确是个能做实事的秦吏!可以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