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三窟(2/2)
「这一步步走来,究竟是郡尉无意为之,还是故意如此?」
眼看黑夫三窟齐全,陈平反倒有些吃惊,他这幕僚,只能做查缺补漏之事,连学习冯谖,替主君新开一窟都做不到?
良久后,陈平才在案几上放下第四根算筹,露出了笑。
「谁说狡兔只能有三窟?」
「皇帝欲开边塞,正是丈夫用武之时,北地郡,未尝不可作为郡尉的第四窟!」
……
黑夫不知道陈平在打什幺小九九,他走进温暖的居室时,发现叶子衿在做一件前世他见过无数次的事情:
织毛衣!
叶子衿得知丈夫归来自然心喜,但怀孕八个月,她行动已十分不便,所以未能去门口迎接。
等了半响,见他迟迟不归,她手里也闲不住,没办法坐在机杼前,便拿起案几上一团绒线,两根细长的铜针,坐在窗下织了起来。
外面是飘洒的白雪,温暖的烛光照在她的肩上,那种母性的舒适娴静之美,是言语描述不出来的……
黑夫看了良久,才轻咳一声走进去,夫妻小别远胜新婚,一番温存后,黑夫指着那毛衣问道:「为何突然织起此物来?」
叶氏却说起了一件似不相关的事:「良人第一次见妾,是在何时?」
这是一道送命题,黑夫当然不会忘:「二十三年的上巳节,江边流水亭。」
「不对。」
叶子衿眼睛里透露出一丝狡黠:「在这之前,良人还见过妾一次!」
黑夫思索了一会,才想起来,二人正式见面前,他与医者陈无咎去寻找绷带材料,在江陵城织室,正好遇到了一群来「劝蚕」的郡吏妻女,叶子衿亦在其中。
没记错的话,当时她穿着符合三月份色调礼制的青色深衣,肩膀瘦削,看上去体质纤弱,因尚未及笄,所以秀发垂肩,正吃力地捧着装满桑叶的竹匾,跟随自家后母步入蚕室。
谁能料到,那个少女后来会成为自己妻子,如今又快做母亲了呢?
叶子衿道:「按照惯例,上至王后嫔妃,下到郡县守令妻女,皆要前往当地织室蚕室,亲自采桑、养蚕、缀丝,此乃劝蚕之礼也。」
在秦朝,皇帝、郡守、县令为了表明对农事的重视,都要亲自去田里摸一摸犁把,称之为「劝农」。他们的女眷也不能闲着,三月养蚕的关键时刻,也要出来亲自做这些「妇功」,表明鼓励蚕桑的态度。
「但北地苦寒,极少蚕桑,连麻也不多,故劝蚕之礼,不过是贵妇们的聚会游戏,于本地百姓无甚劝导之效。」
黑夫明白了:「所以你想将这规矩变一变?」
叶氏颔首:「然,前年,朝堂上争论是否推行毛衣时,廷尉不是说过么?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当因俗制礼。在北地郡,劝蚕可以保留,只需将蚕桑换成羊毛,起到的成效亦是一样!」
「良人不是说么,未来北地郡会养更多羌羊,剪切更多羊毛纺线、织布,使之衣被天下么。此事光官府织室做可不够,民间亦需要劝导,此事当从吏妇做起。」
即便在家中,这些衣食无忧的女眷也被鼓励要学会织布缝衣,这些都是「妇功」的一部分,织出来的衣物帛布,还会送到当地一把手夫人处比个高低。
「郡守夫人年迈,便将此事交予我,我乘着这冬天学一学,待来年入夏,便可带着郡吏妻女,去新建的织室纺毛布……」
她拿起黑夫的手,放到自己腹上,笑道:「亦可为吾等的孩儿,亲手织一件保暖的衣物,以御严寒。」
同样是织毛衣,叶子衿用的,是比一般羊毛贵重十倍的羊绒,织出来的衣物细腻柔软,小巧可爱,可不是士卒们身上那些肥大笨重的毛衣能比的。
「夫人真是有心了,若能如此,毛纺必能在北地郡大兴!」
黑夫嗟叹,虽然自己走时她依依不舍,还写了首闺怨诗以表达相思之意,但她却没有时刻垂泪空待,而是扮演者郡尉夫人的角色,这就是自己挑中的女人啊……
但想想不远的将来,义渠城内大街小巷,晚饭过后,一群妇女在井边边唠嗑边织毛衣的场景,黑夫就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良人为何发笑?」
黑夫连忙转移话题:「我想起在塞外时,随粮食一起送至军营的,还有乌氏今年织出的第一批毛衣,分予军中将士御寒。事后,我告诉乌氏延,可以给北地郡的毛衣取个专门的名,譬如鲁之缟、蜀之锦,以同陇西、上郡、代北所产的毛衣做区分……」
各地都已经用当地的惯用称谓,来称呼不同产地的丝织物,有点像后世的品牌,虽然这年代的人还没有品牌意识。
「乌氏延闻言深以为然,便请我赠名。」
「良人给乌氏的毛衣取了何名?」叶子衿问道。
「我当时就给他写了出来。」
黑夫忍住笑,凑近到妻子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恒,源,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