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 4、前情侣回归故里① 西伯利亚的舞姬(2/2)
只见竹真面朝庭院坐在地上,小小的双手正捧着一台游戏机。
游戏机呀。
也对。说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先想到的就该是游戏才对呢。都怪某人的影响,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不是书,我竟然下意识地感到了惊讶。
「竹真,你一个人吗?」
「……嗯,嗯……」
哦。他终于第一次回应我了呢。虽然他的眼光从来没从游戏机上挪开。
我有些高兴,
「你姐姐呢?」
「她还在喝酒……」
「诶诶~……这样啊……」
听说她才刚满20岁来着?真亏她还能跟那群酒豪喝到一块儿去……。
「那,你是逃到这里的?」
「我、我姐姐她,一喝醉就会来抱我……」
「泡过澡了吗?」
「已、已经泡过了……」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该把那个家伙叫来呢……」
夏目婆婆交待过我,跑完澡之后要去跟还没泡过的人打声招呼来着。那个男人八成到现在还没泡过吧。
「……………………」
正当我思索着这样的问题,我察觉到竹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怎么啦?」
「啊,不,嗯,没什么……」
说着,竹真唰的一下和我拉开了距离。
这是在戒备我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换作是我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性亲属,我也会戒备的。
感觉需要有一个共通的话题来打开他的心扉,但他看上去并没有读书的兴趣……。
「……我说啊,竹真。在你看来,那个男人——不对,在你看来,水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因此,我将我和竹真共同的熟人作为话题抛给了他。毕竟除他以外也根本没有任何选项我也没办法,嗯。
竹真惶恐不安地扭捏了好一阵子,
「诶?这个嘛……」
「比如说他很温柔啦,很可怕啦之类的」
「……嗯~……那个……」
犹豫良久,竹真缓缓地说出了口。
「……我不太,不太了解」
「这样啊?」
「我,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他一直都,都待在曾爷爷的书房里、」
曾爷爷的书房……。那个男人,哪怕待在亲戚家里都改不了家里蹲的毛病么。
竹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到了一些不安,有些焦虑地说到,
「……可,可是……!」
「嗯」
「……我感觉……他有点,帅气……」
「帅气?」
竹真看上去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堂堂正正的……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我做不到……」
「……是啊……」
他的这份心情,我再理解不过了。
毕竟初中时期的我,也一样怀揣着这样的一份憧憬。
然而实际上……那个男人,也并非十全十美。
也会经历失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诶?」
「啊,对不起喔。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笑着揭过了话题。
「打扰你玩游戏了,抱歉啊」
「啊,没事……」
「那就——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一如杉下右京那般,我忽然回过头去。
「书房往哪里走?」
(注:自行百度『相棒』『杉下右京』。)
我依然记得初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那是我们被分配到同一个班级的那一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结交朋友,唯有他一个人泰然自若地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
我是『绫井』,而他是『伊理户』。
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顺序被排到第一排的我,眼看着背后那个一言不发地看著书的那个男人,却一点儿都不觉得他是个『寂寞的人』。
每次回头,都能从他的身上收获一份小小的勇气。
他让我意识到,人生在世,还能有这样的生存方式。
绝不徒然与他人产生联系,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执着地追寻着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还能有这样的生存方式呢。
诚然,这或许不过是我试图寻找比自己更加下等的人以获得宽慰的心理作祟也说不定——但是,我背后的这样一个存在,支撑着我走过了整个初中生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当时的我也实在未曾想过,那个人会成为我如此重要的存在就是了——
照着竹真的指示,我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书房的所在。
这便是水斗的曾外祖父——现在也是我的曾外祖父——种里候介老先生的书房。
据说,水斗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来到这个家中,就一定会把自己关在这间房里。
这么说来,他本人似乎也说过他在这里『读书度日』来着……。
房门并没有关。
月亮柔和的光晕,通过房门洒进了房间里。
书房的两边陈列着巨大的书架,活像是一个藏书的地窖。
书架放不下的大量书本被杂乱地堆在地面上,让本不就宽敞的房间显得愈发狭窄。
而房间里的光源,唯有天花板上的一个老旧的灯泡,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以及洒入的月光而已。
而在这有如洞窟般昏暗的房间之中——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上,仿佛和这份光景完美交融。
仿佛唯有眼前的这间书屋倒转了几十年。
而沉浸于这份景象的水斗,也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打战后期间开始就在这里里度过了长达数十年的时光。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着,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向他打声招呼,又该不该踏入这间书房。
毕竟——这片空间,已然完美。
这个小小的世界,仅凭着水斗一个人的存在,就已经彻底完善。
而一旦被我这种异物涉足其中,这个圆满的世界,就有可能因此分崩离析——
——是啊。
伊理户水斗其人,从一开始,就已经圆满了。
他孤独,孤傲,凭着一己之力构筑起这么一个圆满的世界,根本没有他人涉足的空间。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这样的人,成为了你的女朋友呢?
事到如今,回想起初中时期的那段回忆,竟有几分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仅仅对我一个人展现出的温柔、笑容、害羞……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想,又宛若一场美丽的误会。
此时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正因为我和他成为了家人,正因为我们同住一道屋檐之下,正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和他相识的亲戚口中听说了他的事迹,我才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彼时的他,是个独特得无以复加的人。
感受到彼时的我,是他的人生中仅有的例外之一。
……但是。
但是啊。
现在,摆在我眼前的这副景象——却是当时的我,所未曾得见的。
终有一日,我们之间不再独特,我们回归了平凡。
一时的激情,在那一天冷却下来,回归冷静,回归现实。
正因如此,我——
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也仅仅深吸了一口气……便一步迈过了,这道挡在我面前的门槛。
陈旧的纸张散发出独特的香味,轻轻地刺激着我的鼻腔。
无数被罗列在两旁的书本,让我感受到了压迫感。
这就是所谓历史的厚重
感么……正当我惊叹于这样的氛围之时,水斗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向了我的脸。
「……是你啊。……怎么了?」
听见他比起平时要低沉些的嗓音,我努力保持着平静,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是,……来叫你去洗澡的」
「这样啊……这么晚了么……」
水斗发出叹气一般的低语声,合上了放在书桌上的书本。
那是一本有些古怪的书。
虽然看上去是一本精装书,但却既没有装帧也没有图案,唯有一个标题被赤裸裸地刻在了封面之上,仅此而已。
这让我一度以为这是一本专业书,但说是专业用书也未免太薄了点。大概连100页都没有吧。
「你不夹书签么?」
「没事。反正这本书的内容我都记得」
「诶?」
「毕竟这本书其他地方都不可能找得到,我每年来这里都会重温一遍」
「这本书这么珍贵吗?」
不过的确,这间书房的氛围总能给人一种哪怕随处散落着价值几十万日元一本的珍品书也并不奇怪的感觉。
我突然感到有些心慌,连忙开始对自己的落脚处提起了十八分注意。而与此同时,水斗自言自语般的回话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要说它珍贵,倒也的确珍贵。……毕竟这本书,世上就只有这么一本」
「只有这一本?」
「就是所谓的自费出版啦。……不对,毕竟既没有贩售也没有分发,说它是单纯的装订本可能更贴切一些吧」
水斗轻轻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
我一边小心回避着脚边散落的书本一边靠近他的身侧,只见那本书的封面之上,印着一个陌生的标题。
「……『西伯利亚的舞姬』……?」
这本书的封面上,只用明朝字体印了一行孤零零的标题,就连作者的名字都找不到。
说到『舞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语文教科书的青梅竹马森鸥外老师了……但是这个『西伯利亚』指的又是什么呢……?
「这本薄薄的书又是什么呀?」
「是曾祖父的外传」
「哼~,外传啊……——诶?」
「呵……听起来是个很丢人的兴趣吧?」
见到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水斗露出了几分自嘲的笑容。
这么说来,我倒也听说过。有不少中老年人会自费出版自己的外传来着……。
「小时候……大概是我还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我在这个书房里找到了这本书。毕竟连个署名都没有,怎么看都觉得很可疑不是吗。所以我打开了这本书——于是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每年通读一次的习惯」
「……有这么好看么?」
「谁知道呢。要说有趣的程度,那大概是比不过东野圭吾之类的著作吧。又因为书上没有注音,搞得我当时也是看得云里雾里。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坚持到了最后。这本书就是我有生以来,凭着自己的意志,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了……」
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
我能明白,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
我所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是我从家里的书架上翻出来的。——是的,那是当时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爸爸的书架。
孩童时代的我一时兴起找到了那本书,虽然执笔人是一位闻名遐迩的作家,但却并不是一部世界性的名著或作者的代表着。就算和狂热粉丝以外的人提起,对方大概也不会认得那部作品吧。
我找到那本书的原因,是它的标题。
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它的标题可谓是刺激性十足。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杀人成瘾』。
后来我才得知,这本书还有另一种译名『美索不达米亚杀人事件』。
和同一作者所着的『无人生还』与『罗杰杀人案』等作品相比,它并不算出名,也并没有暗藏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玄机。甚至连『杀人成瘾』这一标题,其实都和作品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也正是因为这部除了克里斯蒂的狂热粉丝外几乎无人问津的一部作品——当时尚且年幼的我,才会深陷密室杀人的精妙与名侦探的魅力之中,究其一生,无法自拔。
既然如此。
一如『杀人成瘾』成就了我,成就了如今的伊理户水斗的,或许也正是这本『西伯利亚的舞姬』也说不定。
我从满地书本的缝隙之间挤过,来到水斗的身旁,注视起这本静静躺在桌面上的『西伯利亚的舞姬』来。
「舞姬……我倒是可以理解啦,但西伯利亚指的是什么?铁路么?」
「你有没有在教科书之类的地方看过?」
「诶?」
「西伯利亚扣留事件。……曾祖父他在战争期间参军,在战争结束后,在苏联那边当了三、四年左右的俘虏」
「……俘虏……」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我一时间提不起真情实感。
这样啊……。我们曾祖父的那一代,是经历过战争的世代呢……。
「那,这个自传写的,就是作为俘虏在西伯利亚的经历……?」
「是啊。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包括他由于食物不足而几乎饿死的经历,也包括严酷的天气下几乎被冻死的经历,还有被过于艰难的强制劳动逼迫得几乎累死的经历——」
「尽是些要死要活的经历呢」
「还有战友在他眼前死去的经历」
「……………………」
我连忙住了口。
我没有受过饿,也未曾经历过生死攸关的严酷天气——这辈子我吃过的最大的苦,也不过是体育课的长跑项目罢了。
哪怕在教科书上和课堂上听过一遍又一遍……但听起来,却总是仿佛异世界般的遥远。
「…………那,森鸥外」
「舞姬指的是?」
「爱丽丝?」
「是啊。他将自己在西伯利亚交好的一位女性,比作了森鸥外的『舞姬』」
「总觉得……这故事听起来有些浪漫呢,真是意外。虽然故事的结局要是和『舞姬』一样的话可就糟透了,……啊,这么说来,你难道还有俄罗斯的血统?」
「……关于这事,你就自己看书自己确认去吧」
「诶?」
水斗将那本『西伯利亚的舞姬』,递到吃了一惊的我的面前。
「书嘛,总得靠自己去读才行。既然你这么在意,那你读一读就是了。反正如你所见,这本书也不怎么厚」
「诶……可、可是……没问题么?」
「什么没问题?」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本『西伯利亚的舞姬』。
那本书的确很薄,薄到就连硬皮所制的封面,说不定都要比书页要厚上一些。
但是,我却从这本书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未知的意志。
似执念,似怨念,……又似各式各样的复杂感情汇集在一起所形成的厚重感。
「……这本书……还有,别人看过吗?」
「应该没有吧。我找到这本书的时候,它就是被放在书架的最深处。虽说大家应该都是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的存在就是了」
那是无论峰秋叔叔、夏目婆婆还是圆香小姐,都从未读过的——属于水斗的『根源』。
此时此刻向我袭来的畏惧之感,比起步入书房的那一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真的,可以读吗……?
我的脑海中,闪过东头同学的面庞。
应该站在这里,应该阅读这本书的,应该是她才对吧?……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无可阻挡地闪过我的思绪。
「……那,我也差不多该去去泡澡了」
水斗站起身来,走向了房间外的走廊。
「读不读这本书是你的自由,最后把这本书放在桌子上就行」
说完,伴随着木质地板咯吱咯吱的声响,水斗的气息逐渐远去。
留下我独自一人,手上捧着那本世上仅此一册的书,呆呆地站在这间充满了纸张气味的书库里。
诚然,或许更应该站在这里的另有其人。
但事实上——如今站在这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西伯利亚的舞姬』。
我低头看向书本的标题。
回想起递来这本书的水斗。
这一次,我整整呼吸了三回,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我打开了封面。
『人在行将就木之际,便会时常回首往事。纵观一
生,纵然无以为耻,悔恨却数之不清。其中最为揪心者,当数西伯利亚的回忆。
余对妻儿之爱从未淡泊,亦无虚假。然,异国他乡,与她所度过的寸寸光阴,宛若烛火之辉,永存吾心。
呜呼,西伯利亚。吾之菩提树大街。
一如太田丰太郎所为,余决意留笔于此。此既为余文学生涯之绝迹,亦是余呕心之忏悔。』
以此为引,『西伯利亚的舞姬』正式拉开了帷幕。
所谓太田丰太郎,正是森鸥外老师所着『舞姬』的主人公……。在德国留学的他和名为爱丽丝的少女相识相爱,最终却为了守护家族与自身的名声而选择了背叛。大概找遍整部国语系列的教材,也找不出比他更受女生厌恶的角色了吧。
候介老先生在书中记述了自己半生的时光,仿佛刻意将自己和那位丰太郎重叠在一起。
受到丰厚的资助,走在精英教育的康庄大道之上,又受父母之命与未婚妻构筑了良好的关系,却因为国家的一纸红书,背井离乡走上参军之路——
他漂亮地叙述着自己的人生轨迹,笔触之干净利落甚至不输自己的本职。
被送往满洲战线的候介老先生,就在那里迎来了战争的终结。
他遵照祖国的指令向苏联军投降,熬过艰苦的俘虏时光后就能回归故土和家人团聚。他和他的战友们也因此而感到十分宽慰。
然而——
『「东京,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苏联的士兵朝着我们大声喊道。
我欢欣鼓舞地向一脸惊讶的同伴们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谓「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是俄语「回国」之意。士兵这是告诉我们,我们已经可以回日本了。
我们坐上货车,满心期待着向东进发回归故土。然而,发车后我们立即觉察到了异样。
列车行驶的方向,乃是西方。
对自己的祖国朝思暮想的日本士兵们,历经数月的跋涉,被送到的却是极寒之地的监狱中。而等待着他们的,是食不果腹的酸臭面包和与盐水无异的清汤,以及,严酷到了极点的体力劳动。
据候介老先生所说,他在那批人中也算是较为幸运的一个了。由于他对俄语颇有心得的缘故,他被免除了劳役,赋予了翻译的工作。而他的伙食,似乎也多多少少比其他人要好上一些。
然而,代为传达苏联颁布的通知,本就是一桩容易遭受日本士兵怨恨的差事,而在严峻的监视体制管控下的苏维埃联邦,光是会说俄语,就可能会染上间谍的污名……。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中已经勾勒出了一所鲜明的监狱景象。
仿佛自己,正观测着他人的人生。
而自己这一存在,仿佛正慢慢地被候介老先生的记忆与感情所吞没。
『余之文学,即使远在他乡,也从未泯灭。纵然随身书物遭到没收,但书籍的内容早已铭记于心。只要背诵出来,便可随时回味充实的故事及怀念的母语。
久而久之,便有兴趣相投之人前来听讲,一同论道。不仅是故国之士,异乡的人们亦有着一颗热爱文学的赤忱之心。
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啊,您的的确确将人类联系到了一起。』
正如漫天白雪中的一道篝火那般,哪怕是残酷的生活之中,也有着光辉的存在。
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那西伯利亚的舞姬了。
她,是一位名叫艾蕾娜的女性。
根据记述,她出身苏联的官僚世家,因为读书这一共同爱好和候介先生相识。候介先生成为了教导她日语的家庭教师,在和深受文学爱好者的父亲影响的艾蕾娜接触的过程之中,两人越走越近……
从他们的故事中,我不禁看到了我和水斗的影子。
这,便是崩坏的序章。
是终将分别的邂逅。
毕竟,故事的开头便已经告诉了我。
候介先生在国内,已经有了未婚妻——
『批判『舞姬』的主人公太田丰太郎意志薄弱的人,大量存在于我等文学同志之间。
从小到大一直走在家庭、国家、他人所铺设的道路之上的丰太郎,在异国他乡与爱丽丝相逢、相爱,才终于开拓出属于自己的道路。然而,他并没有跨越逆境的勇气,选择了依靠朋友的援助,并杀死了爱人的心。
「一女不守,何以守天下」等批判之声总是不绝于耳。
然而,他的经历,他的心境,竟让余有了强烈的共鸣。每当与艾莉娜对话,每当见到艾莉娜展露笑颜,父亲严厉的面庞便会掠过余之脑海。富家,强国。余从未对父亲的教诲有过半分怀疑。
无论与艾蕾娜如何相思相爱,也想像不出自己违背父命留在苏联的光景。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将如丰太郎那般,害得深爱之人陷入癫狂,余便会深陷难以自拔的恐慌之中。』
时光飞逝,候介先生开始了与名为『民主运动』的思想活动作斗争的日子。据他所说,所谓民主运动不过是徒有其名,实际上根本不过是苏联为了强行给他们灌输共产主义思想而进行的洗脑工作,由于候介先生的老朋友对此进行了反抗,他也不得不给予他适当的帮助。
而那位同伴被安排了愈发严苛的工作,在监狱内受尽排挤,饱受身心折磨,在饥寒交迫之下,疲惫不堪的他终于——
『余却没能助他一臂之力。友人曾多次向余伸出援手。但尽管如此。友人直到生命的最后,都从未责备于我。友人的瞳孔中倒映的,乃是遥远的故乡。』
仿佛映射出了候介先生一团乱麻的内心一般,这部分的文章脉络同样乱得一塌糊涂。
终于,在西伯利亚度过了三年左右,交还俘虏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和艾蕾娜父女关系亲密的候介先生,受到艾蕾娜的父亲劝说,想要候介先生留在苏联。他们表示会为候介先生安排工作,并询问候介先生是否考虑和艾蕾娜结婚。
候介先生做出的选择,和过去的他自己所想像的结果全然相同。
他也同样没有为一时的爱恋而舍弃故乡的勇气。他终究还是没能忘却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国家,以及自己的未婚妻。
『「还请您,务必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用余教会她的日语,如此说到。』
候介先生描述着当时转身背对艾蕾娜时的自己。
『尽管嘲笑余意志之薄弱便可,若想说余枉称日本男儿,但说无妨。即便如此,余也要记下当日之真心。』
『我当时,是多么希望你能够开口挽留我。』
……这,便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了。
我开著书本的最后一页呆呆地看着那最后一句话,久久没有合上。
——啪嗒。
一滴水珠,落到了老旧的纸张之上。
「……啊……」
我慌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已经多久,没有看书看到落泪过了呢……?
为什么呢?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吗,还是因为,这是水斗的——也是我的曾祖父的故事……?
这么旧的一本书,打湿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正当我打算擦掉纸上的泪水时,我察觉到了。
书页纸上,还存在着另一片泪痕。
……这本书已经装订成册,显然,种里候介老先生的原稿另有所在。
那么这片泪痕,自然来源于这本书的读者——也是除我以外,仅此一人的那位读者吧……。
瞬间,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在这间满是尘埃的昏暗书房里……一位年幼的少年看着这本书,泫然而泣的景象。
我从未见过那个男人读书读到落泪的场景。
但是……这样的场景,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高挂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徒劳地散发出耀眼的光亮,大人们的酒宴声,远远地传进这间书房之中。
就仿佛唯独这间书房与尘世断绝了一切联系。
又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与尘世断绝了一切联系。
啊啊——
——原来他,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啊。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从书房的门外照进房间的月光,倒映出一条长长的人影。
「你倒是把门关上啊。就算是大夏天,不注意也会着凉的」
水斗一边有些无奈地说着,一边迈着熟练的步伐走进杂乱无章的书房之中。
看见在书桌上打开的『西伯利亚的舞姬』,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那本书……难道,你全都读完了?」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水斗长叹一口气,再也没有说话。
弥漫着着古书香气的书房里一片沉寂。
我的耳朵,已经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声音。
那个曾经待在这间书房里的少年,和如今这个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然占满了我的脑海。
所以……我下定决心,问出了一个至今为止从未想过要问他的问题。
「你……写过小说吗?」
「哈?」
水斗听到我唐突的发问有些困惑,我继续说了下去。
「写过。……在小学时候,我写过一部几乎照搬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的小说。那部小说的行文根本没办法好好读下去,无论是故事还是诡计,全都是拿来主义——但是啊,那本小说里,装满了我所有的喜好,装满了我的一切」
正因如此,我至今还留着那部小说。
搬家的时候,也让我带了过来。
就算它让我羞耻得根本提不起给别人看的想法,就算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一遍……我也从未想过要丢掉它。
「呐,水斗」
刹那间,水斗的眼镜轻轻地睁了一下。
「我啊……也想看看你写的小说」
水斗半张着嘴,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你……名字……直呼……」
「我们可是家人呀,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恶作剧般地笑了笑。
至今为止,我都只在心底里这么叫过他。
哪怕在妈妈他们面前称呼对方的时候,也会在后面带上『同学』的后缀。
但是现在,就让我称呼你一声『水斗』吧。
不,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称呼你。
为了不让你,从我的面前消失。
也为了不让我,从你的面前消失。
为了能让你留住我——也为了我,能够留住你。
「让我读一读吧,水斗。到时候啊,我也会把我写的,拿来让你读一读」
水斗错开视线,仿佛掩饰着什么一般,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的」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毕竟我们,一生一世,都会是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