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梅竹马还是算了吧 第九章 青梅竹马还是算了吧(下)(2/2)
还能来得及?我究竟是有多天真啊。
哪怕还能在表面上回到过去,但如今的我们,却早已是全然不同的物种。
「……哈啊。」
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开心啊。
我们还是小学生的那段日子——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他的女朋友的那段日子。
那段时光…………真的,好开心…………。
◆ 川波小暮 ◆
三天两夜的学习合宿也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晚上。
这一晚,我们被安排了自由时间。校方竟然允许我们今晚外出。而另一方面,仿佛瞅准了这个时机一般,旅馆附近的一家神社今晚会举行一场祭典。
摆明了就是『校方不会特地筹办活动供你们转换心情,你们就自己跑跑当地的祭典玩儿去吧。不过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的意思吧。
无所谓了。反正对我们来说,这总比把珍贵的暑假时间砸进没日没夜的学习里要强得多——倒不如说,这还是个各自邀请想要下手的男生或女生去参加夏祭约会的大好机会呢。
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伊理户一家子送去祭典的现场。
毕竟这场祭典,手筒式烟花放出的焰火之大可是远近闻名。所谓的手筒式烟花,指的是从专业人员直接抱在怀里的竹筒中喷射而出的,仿佛淋浴喷头一般噗呲一下射到天上的焰火。听说这东西根据制作工艺的区别甚至有可能冲上十米的高空,想必其魄力一定相当的壮观吧。机会难得,就算邀请他人一起去看也一点儿都不值得惊奇。
当然了,就算让那俩人单独过去,他们也肯定不可能点头的,这时候就轮到老方法出马了。只要邀请玩游戏时的五人阵容抱团一起过去就行。
只要能带他们混进人群里,之后便是我的主场。装作走丢的样子让落单的两人独处就万事大吉。正好手机也被没收了,想要再次汇合的难度可想而知。
就这样,我们离开旅馆,走在陌生街道的夜景之中。
「哦嚯嚯~♪」
「很遗憾现在我身上可没带着小狗翻译官【注:Bow-lingual,通过采集宠物狗的声纹辨别狗的基本感情的一种设备】,这叫声究竟是几个意思啊东头。」
「是『老子我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们一起晚上出来逛街咧,真令人兴奋呐~』的意思!」
「……我姑且问你一下,你对自己的方向感有自信么?」
「你不要小看我。看不到山的地方不就是南方嘛。」
「那是仅限于京都市境内才能适用的规则,这里可是滋贺。你可千万别走散了哦。」
事情的进展意外地顺利。
本以为伊理户会察觉到我的意图并面露难色,但怎料他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难道说,他原本就想和伊理户同学一起去?实际上他一直等着我们的邀请?
我不禁用手遮住了嘴巴。明明平时控制起自己的表情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唯独在自己脑洞大开的时候总会不听使唤呢。
夜景之下到处都能看到洛楼的学生们,但无一例外穿的都是私服。虽说根据传言,去年曾有过将浴衣带进合宿旅馆的钢铁猛士,但今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啊~,好想看看结女酱穿浴衣的样子呢~。等咱们回到京都之后,要不要一起去逛逛祭典呀?」
「听起来不错呢。虽然祇园祭【注:古称祇园御灵会,京都每年7月举行的大型祭典,日本三大祭之一】已经结束了,但参加祭典的机会反正要多少有多少。」
晓月和伊理户同学走在前排有说有笑。而伊理户他们大概也因为事情闹得超乎了他们的想像而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吧——他们并没有像早上那样,做出强行把我们凑到一块去的举动来。
真是得救了。要是现在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逛祭典的话,那可就不是传出谣言就能了事的了。……万一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实在没有能够保持平静的自信。
「到时候我们去参加祭典,东头同学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呀?」
「诶?啊,好的,我可以一起么……?」
「只要你穿浴衣过来就行!你知道么?浴衣里面是不可以穿内衣的喔?」
「诶?这说法不是谣传么……?」
「这说法是谣传这说法才是谣传呢!」
「晓月同学,收一收你下流的小心思吧。东头同学差点都要下定奇怪的决心了。」
「果、果然是冲着我的奶子来的吗!我们终究也不过是肉体关系是吗!」
东头同学气冲冲地小跑到晓月的跟前。
而我与伊理户两个大男人,被她们丢在原地,场面瞬间沉寂了下来。
「——川波。你和南同学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面对这句仿佛是为了打发时间才问出口的疑问,我在思考之前就已经开口做出了回答。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的。」
「你几个意思啊你。」
我朝伊理户打了个哈哈,但伊理户的表情没有变化。
「如果你觉得这样就好,那我也无所谓。今天的我是只读派,不会插嘴的。」
说着,伊理户加快脚步,朝着晓月她们所在的方向追去。
……你这不是已经插了无数的嘴嘛。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这样就可以了。毕竟,那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一场误会。那只是,我自顾自的……自顾自的妄想,不是吗?
我从小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要成为一个不让别人费心,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这,就是我川波小暮这一角色最根本的设置。
但是……我一度以为,即便如此,这世上也存在着仅此一人的例外。
一个没有必要扮演那个我为自己量身定制的『角色』,而是以我那不被角色所需要,但却能让我做回我自己的——自己的真心实意来应对的,仅此一人的例外。
真是难堪啊。
毕竟这么想的人,到头来只有我一个——
「话说你倒是穿薄一点啊~!难得的巨乳都要哭啦~!」
「噫呀啊~!?等,禁止触碰!禁止触碰!!」
「听你这么一说,东头今天确实是穿得挺收敛啊。上次来我家的时候明明都就只在风衣里面穿一件吊带背心。」
「诶!?你等等,那件风衣下面原来穿这么薄的么!?」
「呜哇啊,出现啦~。唯独在男人面前穿着暴露的女人。」
「这是诽谤!是风评被害!别、别看我这样,我姑且还是有分室内服和外出服的!」
「不是,东头同学,再怎么说你也不能穿着室内服去男生的家里呀。」
晓月正和伊理户他们打成一片,开心地笑着。
你摆出的那张笑脸,终究也不过是角色吧?那不过是你为了配合现场的气氛而临时打造的虚伪的性格,虚伪的笑容吧。明明我一直都以为唯有你才是那个可以让我真心以待的对象,而你对我,却是从头到尾都用戴着对外的角色虚与委蛇。不会错的。正因如此,我才从始至终都没能看穿你的真面目——
——即使如此。
我的心中,另一个人物开始了反驳。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啊。
看看眼前那家伙的笑脸吧。听听从那里传来的笑声吧。这些至少——
比起在病房里哭成了泪人的那时候。
比起刚才暗地里对我断了念想的时候。
——可要开心得多了,不是吗。
「…………………………………………………………………………」
擡头望去。
高挂于夜空之上的一轮明月如梦似幻,美得令我一阵炫目。
◆ 伊理户结女 ◆
夏日的祭典现场,总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自己起人生第一次的约会。
我走失,迷路,自暴自弃……随后,被那个男人找到了。
是的,他找到了我——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
够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我的内心里,是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自己『被找到』的感觉。
所以,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我从那时起,便决定不再伪装粉饰自己,放弃在他的面前展现出更完美的自我,让绫井结女和伊理户水斗两人,发展成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关系。
但是,『交往中』的标签持续得越是长久,我们就越是固执于这层名为『恋人』的关系,试图成为一对『普通的恋人』——这样一来,反倒是越来越无法维持真实的自己。
——啊啊。
一想到这里,我就愈发深切地体会到,以自己最真实、最自然的姿态,年复一年地维持着与家人一般无二的关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所谓青梅竹马——光是这层关系,就已经是奇迹般的存在了吧?
「啊!要开始喽,结女酱!」
晓月同学的手指指向前方。只见混凝土所筑的栈桥之上站着一位身披法袍的男人,而他的脚边,一个巨大的烟花筒正对着琵琶湖的湖面横躺在桥面上。
咻——!随着发射声响起,光彩夺目的漫天火花朝着湖面喷射而出。身穿法袍的男人将炮筒抱起后,火花又像是喷泉一般地射向了夜空里。
「噢噢——!」
我侧目看向发出了感叹声的晓月同学。
晓月同学是我重要的朋友,就算以后我们从高中毕业,我也想要和她保持这份交际关系。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事,想必晓月同学也一定是这样吧。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我无法代替他的存在。
就像那个男人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那个男人在东头同学心目中的地位一样——晓月同学内心里的那个『他』,大概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吧。
毕竟——自始至终,晓月同学就只说过他一个人的坏话啊。
随着啪的一声巨响,飞向夜空的焰火就此在一片漆黑之中迸发开来。
待到光芒消失,天空重新被黑暗笼罩,瞬间,我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这时,有人稍微拉了拉我的衣角。
啊啊,为什么呢。虽然没有回头,但这个人是谁,我竟是了然于胸。很遗憾,如此擅长找到我的家伙,纵使找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
「————,————————」
轻语声在耳边响起。
我笑了。
对晓月同学的些许的羡慕之情,在我的心中萌芽。
◆ 南晓月 ◆
第二发手筒焰火被点燃,夜空再次被光芒笼罩。
我一边聆听着焰火啪唧啪唧的声响,一边偷偷瞥向了结女酱的脸。标致的面庞被焰火照耀着,浮现出一块块清晰的阴影。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结女酱。
也许是因为她太过可爱,也许是因为她太过温柔。但唯独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每当我在她的身边审视自己,就总会有种获得了救赎的感觉。
我的的确确在反省着自己。
这次的我并没有再以自我为中心。我有好好照顾到别人的感受。我没有通过任何滤镜,没有强加任何愿望,切切实实地看着最为真实的结女酱。虽然说嘛,在四月份的确搞砸过一回,但那只是一时间被妄想给蒙蔽了双眼,并没有给结女酱造成实际伤害,算不上出局。
没问题的。这次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我,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的。
一切都是为了……不让这次得到的快乐回忆,全部化为乌有。
「……咦?伊理户同学?」
忽然间,我注意到了。由于藏在阴影下的缘故,一时间没能发现。伊理户同学现在,正站在结女酱的旁边。本以为他跟那家伙呆在一起,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啊。
两人的肩头,正轻轻地搭在一起。确认后的瞬间,妒火瞬间涌上我的心头,让我手忙脚乱地压了下去。自重,自重。不要过火不要过火。
「怎么~?想转投女生们的怀抱啦?真是闷骚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环住了结女酱的胳膊,就此打住。
光是这种程度的话,结女酱应该也不会拒绝——才对。
本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喔,晓月同学。」
结女酱的手臂,忽然间从我的手中挣脱。
随后,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诶……?结女酱……?」
「要是有什么牢骚,改天我会听你说个够的。」
结女酱她,一边明确地和我拉开距离——一边却仿佛在为我打气一般,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但现在,你先一个人加把劲,好吗?」
一支手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身体,将我朝后方拉去。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比起这个,我眼看着结女酱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禁悲从中来——
焰火升空。
炫目的光彩,在地面上照出深邃的黑影。
而我,则被那暗无天日的黑暗捕捉,笼罩,最终吞噬殆尽。
◆ 伊理户水斗 ◆
「谢谢。」
听到我道谢,结女用一如既往的生硬语气回复道。
「你有什么好道谢的啊?这不是川波同学拜托你的事吗?」
「……因为心血来潮吧。」
看着手筒烟花直冲夜空,我回想起刚才低声对结女说过的话。
——川波找南同学有话要说。
「……真亏你能通过这句话察觉到呢。」
「嘛,多多少少察觉到了。」
「多多少少……」
人类的真心,这种东西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角色,脸谱,人格面具……各式各样的称呼仿佛宣称着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真实的人格。但这种东西,究竟要用在什么时候呢?比如一个人思考的时候吗?那样的话,这又和『一个人思考问题时所用的角色』又有什么区别?
真心。素颜。那是人类的内核部分。人人都无比希望自己的真心能够得到某些人的理解,然而,所谓的真心,却又恰恰是不可能由本人来发现的东西……。
倘若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它的所在之处——
「——大概,并不存在于自己的体内吧。」
「诶?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小小地哲学了一把而已。」
月光照耀下,结女的脸露出了取笑的表情。
「我说你啊,好像有点那啥啊。就是……东头同学说过的那个,中二病?」
「我才不想被初中时期把大卫·鲍威设置成来电铃声的你说这话呢。」
「那……那不还是你推荐的电影主题曲嘛!」
总之,接下来,终究还得看他们自己了。
Read Only Member,只读派。
一言不发地见证事情的全过程。
——咦?
刚才,我们是不是……自然而然地谈论了初中时期的事情?
我转过头去,见到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庞。
「……我说啊。东头她上哪去了?」
「诶?」
结女也连忙回头望去,然后就僵住了身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我们,是降生到了一个非得在夏日的祭典里找人不可的世界上呢……」
「啊啊真是的对不起!这就行了吧!?」
◆ 川波小暮 ◆
我一直以来,都做着一场漫长的梦。
比任何人都心有灵犀,比任何人都富有魅力,比任何人都有献身精神,无论谈些什么都能有说有笑——
——明明如此理想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我究竟,和那家伙做了多久的朋友啊。虽说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在这接近十年的时间里,在这要好到被人称作青梅竹马的时光里,我又究竟都了解了她的什么地方啊。
可爱?献身精神?有说有笑?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表象罢了,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表面而已!我……不过是从她身上摘取出符合自己愿望的部分,盯着这些部分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
等我察觉到这一点,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彼时的她,露出可爱的笑容,富有献身精神地束缚着我——明明大方向上还是一点没变,但我所熟知的青梅竹马,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存在。
不,并不是她发生了改变。
这并不是因为她让我看见了假面之下的真面目,从而产生了剧变。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太过无知罢了。
我只是从一厢情愿的梦境之中醒来,见到了残酷的现实罢了。
……啊啊,但是。但是啊。
夜晚的街道,混杂在黑暗中的灯光,一幕幕地飘荡在我的眼前。
那个晚上的冒险,擡头望见的夜空,闪耀着柔美光辉的月亮,纷纷化作光芒仿佛走马灯一般地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失败了。
我打心眼里意识到了失败。
我的留恋,真的早就不复存在。那个晚上萌生的热忱,早已化作阵阵寂寞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填满了那份寂寞的,是无边无际的后悔。
所以,无论重复多少次,我都会说的。
青梅竹马还是算了吧。要是有个万一,根本就无处可逃。
青梅竹马还是算了吧。任何秘密都无处容身。
唯独青梅竹马,还是算了吧。
魂牵,梦萦,想忘,都忘不掉。
◆ 南晓月 ◆
被拖出人群之后,我总算看清了拉住我手臂的人的脸。
川波小暮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薄笑容,正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眼看那高了我三十公分的那张脸就在眼前,我却不得不错开自己的视线。为什么呢,我也搞不明白。大概,是因为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吧。
我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他的手比我要大了整整一圈,被那只手从内而外包裹在其中的感触,虽然是那么的令人怀念,但却是现在的我万万不能回想起来的东西。
然而,川波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相反,他在握得越来越紧的同时——却用截然相反的轻松语气开了口。
「咱们出去逛逛吧?」
川波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迈开了步伐。我只得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向前走去。
这一带的民房相当地多,照亮夜晚的灯火处处充满了生活气息。明明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象,但头上的一片星空,渐行渐远的喧闹声,却又无可避免地让我回想起那晚发生的一切。
家族旅行的那一天,两人偷偷跑出旅馆的,那个晚上。
我们就仿佛刻意规避着人群一般走着走着,最终,来到了琵琶湖的湖畔。
那是除了混凝土浇筑的地面上摆放着数把长椅外一无所有的寂寞场所。因为是湖畔的缘故,就连浪潮声都听不见。而在这一片如一片漆黑的镜子般风平浪静的湖面对岸,街道的灯火正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川波放开我的手后,将自己的手插入口袋,顺着大海般广阔的湖岸望向遥远的远方。
「我听说,八月份会有场更盛大的烟花大会。虽然说要从京都去那里的话,想当天回来会有些太晚就是了。」
「……川波,你想干什么啊?」
难道把我带到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就为了和我谈天不成?
在我向川波投去疑惑的眼光后,川波夸张地耸了耸肩。
「不,我没想干什么,阿晓。」
……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打算继续这惩罚游戏么?哪怕重新拾起这样的称呼,终究也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这一点,你明明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啊。……我只是觉得,这样可能会挺有意思的。」
「……哈?」
「在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来这地方的吧?空无一人的琵琶湖夜景,想想就有点小激动呢。而且顺带着好像也成功让伊理户一家子独处了——虽然以东头的性子,估计她也不是识相地放他们独处,而是自己走丢了就是。」
我看不懂……。明明我和他从小玩到大,他的一切从来都瞒不过我的眼睛……但现在,我却完全看不懂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脑海中回想起今天早晨,我拙劣的敷衍被他一眼看穿后,他一言不发地离去的背影。
你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彻底断了对我的念想么?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比女朋友还要有趣』的南晓月了——你不是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么……?
「……你现在这副不安的表情,是角色?还是真心?」
忽然听到这一句有些冰冷的话语声,我吃了一惊,擡起头来。
而此时映入我眼帘的,竟是和刚才那亲切的表情截然不同的……面无表情的川波小暮。
「我从小看到大的你,又究竟是『南晓月』,还是『青梅竹马』?」
我不知道啊。
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
刚开始的时候,绝对,绝对不会是那样的。毕竟,外人根本不可能用青梅竹马这个标签来称呼连懂事了没有都不明不白的孩子。一开始,我的的确确是用不带任何伪装的自我和你相处的。……明明是这样的。
但这,又究竟是从什么开始变味的呢。
你曾说,我比女朋友还要有趣。正因如此,我才会想要成为比女朋友更有趣的存在,想要成为如同漫画和动画里见到的那样宛如命中注定一般的存在,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但是……。
恍惚间,我竟感觉川波一片虚无的表情仿佛变成了黑洞。
满是伪装的自己那层薄薄的脸皮之上,戴着的那一层又一层的脸谱,仿佛被一张张地吸进那个黑洞之中……到头来,甚至连失去了一切的自己也被……————
「——嘛,你一定也不懂吧。」
川波的脸上,一下子又挂上了嘲讽般的笑容。
「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角色。这种事根本无从得知,也根本就无所谓啊。既然如此,咱们自己能开心就好。不是么?」
我顿时停下脚步。
那家伙的面庞,这次感觉又变得像太阳一般闪耀。
「咱们啊,都别做什么无聊的事了吧?下午那时候,我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生了气,真是对不住了。当时只是心情有些糟糕而已——那不是你的错,你就别在意了。」
别这样啊。
别对我这么温柔啊。
「不过嘛,偶尔扮一扮恋人也挺开心的不是?——这下我也多少理解了一些被只读的人的心情呢。虽然老大一个高中生了还阿晓阿晓地叫,实在是有些太丢人——」
要化了。我的心都要化了。撒娇的冲动在我的心底里蠢蠢欲动。这种感觉,就好像……随时都会回到初中时期的自己一样。
阿暮的这一点,我最喜欢了。
阿暮总是能够细心地察觉到我的心情,哪怕一时吵了架也会努力和我重归于好,明明有很多很多朋友,但在重要的时候却总是最优先为我考虑,光是站在我的身边,就能把我心中的焦躁感一扫而空——我喜欢这样的你,喜欢得几乎发疯。
但是啊。
所以啊。
「————你道什么歉啊!!」
◆ 川波小暮 ◆
晓月的大叫声,一举划破了夜间的琵琶湖畔沉寂的氛围。
「你道个什么歉啊……!你认个什么错啊!错的不是我才对嘛!不全都该怪我脑子有问题嘛!!都怪我,都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真正想要什么……!!但是,但是,为什么反倒是你在道歉啊啊……!!明明受了那样的罪,好好的胃里都穿了一个大洞!你怎么能道歉嘛!你这一道歉,我,我又该怎么办啊啊啊……!!」
流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晓月呕心沥血的叫声响彻整个湖畔。
「你这个人做人太正派了啦!!为什么还要特意来打扫我的房间啦!!趁早和我这种人绝交不就行了吗……!!就算在同一个班级,就算我们是邻居,就算那是我妈妈拜托你的!你无视我一下,又有什么不行的嘛!!你替我应付什么啊!!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干什么啊啊!!你起码跟你的家里人说一下啊啊啊……!!就跟他们说你住院是因为你和我交往的缘故啊啊啊啊!!都因为你什么都没说,叔叔阿姨他们才,才会依旧以为我和你是要好的青梅竹马不是吗……!!明明,明明都是我的错……在临考的重要关头把你送进医院,到处给你添了数不尽的麻烦,明明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啊……!!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才好嘛!!我不懂,我不懂啊!!就因为我不懂我才只能拿出一直以来的那一套来面对你啊!!就连我差点给结女酱添麻烦的时候也是……!你好像也在那边给我收拾烂摊子!你倒是多少想一想啊!想想自己不要被卷进这种麻烦事里,想想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疯婆子地雷女!!明明你再清楚不过了!!你就从来没想过不要和我扯上关系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胃部的深处,从内心的尽头,宛如要将自己拧干,晓月撕心裂肺地喊着。
喊哑了
嗓子的晓月,一边仿佛用肩膀呼吸一般粗喘着气,一边用手掌擦拭起自己的眼泪来。
「但是……但是……」
微弱地,颤抖地……就像是寻求着救赎一样,
「……我唯独不要,被你当作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啊……」
我马上就察觉到了……到头来,她喃喃道出的最后一句话,才是她最想说的内容。
而这……是了,这正是从晓月的心中流露而出的『真物』了吧。
我能明白,我能感觉得到。
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啊。
「你,说完了?」
我静静地问了她一句,但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复。
既然如此。
「这次,到我的回合了。」
◆ 南晓月 ◆
「————你才是到什么歉啊你!!」
一道怒吼声宛若平地惊雷,炸得我不禁擡起了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
「当时把你啊,骂了个狗血淋头啊,让你哭得一塌糊涂的啊,那不就是我自己吗!!明明都一起过了十年的时间,到头来一点儿都没有信任过你的不就是我自己吗!!那是啊,你这个女人当然糟透了啊!你就是个疯婆子地雷女啊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啊!鬼才会再跟你交往第二次啊!!但是,我也一样糟透了啊!!十年了!!我都跟你处了十年了,却一点没有察觉到你糟糕的一面!!我就只知道你有那么一点点可爱,只知道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好,除了这些我根本就一无所知!!瞧这迟钝人渣男可不比你要糟上一亿倍吗!?啊啊!?」
大概,这是打医院病房里的那次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全力的怒吼。
但是……怒吼声的内容,却又和当时完全相反。
「我一直都想给你道个歉啊!!我一直觉得当时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心里一直留着一个疙瘩呢!!结果你居然还说得好像全部都是你的错一样!我听着超火大的啊你个呆子!!一个劲地让女人道歉你以为我就好受了吗!!多少也让我道上几句歉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算什么啊,这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究其原因不还是我吗!不还是我的错吗!为什么反倒成了你不好了啊……!!」
「就是说归根结底我也有一份责任的意思啊你个蠢货!!」
「我才不是蠢货嘛!!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教你学习的嘛……!!」
「就因为你只能用学习的好坏来判断脑子好不好使我才说你是个蠢货的你个蠢货!!」
「吵死了笨蛋!!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啊你个老好人!!迟钝人渣男又是什么鬼啊!?再怎么青梅竹马也不可能什么都能明白吧!!你完全就是个受害者啊!!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搞不懂吗!?」
「没搞懂的是你才对啊蠢货!!就因为你是个蠢货才会搞不懂的啊你个蠢货!!」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乱七八糟。
连小学生都不如。
幼稚,拙劣,既笨蛋,又蠢货,还活像个小屁孩。
但是——我们却无法停止这乱七八糟的争执。
言语如决堤一般从心中的某个角落奔腾而出,让我不得不将这一切一股脑灌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除此以外的一切事物,统统都被我抛在了脑后。无论是掩饰自己言行举止的从容,还是扮演角色的余裕,都已不复存在。
啊啊——多么的,令人怀念啊。
我们之间,究竟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吵过架了呢?是你蔑视了我看过的一部动画片的那一次吗。当时我被你说得嚎啕大哭,结果被阿姨一通大骂之后,连你也跟着我一起大哭了起来呢。
要不,就是我第一次玩游戏胜过了你的那次?当时的你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游戏上败给我,疏忽大意之下偶然由我拿下了一局,因为我不分场合地翘起了鼻子,你不服气,随后就演变成了争吵——
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我可是,当过你女朋友的人啊?我们,曾经还是一对情侣啊?虽然时间的确很短,但一对恋人该做的事情,我们不也做过嘛。我们啊,不也普普通通地享受过身为恋人的快乐时光嘛。酸酸甜甜的回忆,我们姑且不也是有的嘛。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在这关头,我想起的却总是这些无聊的回忆呢……。
任凭泪水和鼻涕肆意流淌,任凭谩骂的话语漫天飞扬,而且骂人的话实在是太过单调,让我不禁后悔自己没有像结女酱那样多读点书——正在我这么想着的期间,我已经变得气喘吁吁起来。
「……哈啊……哈啊……!」
「哈啊……哈啊……哈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粗喘着气,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即便已经累成了这样,却又依然试图从干涸的嗓子眼里挤出声响——
突然,阿暮的身体忽然一歪,朝着我的方向倒了下来。
「诶……!?阿、阿暮……!?」
就、就算现在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能在这种开阔地带——哇,好重……!?
这时的我才察觉到,阿暮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力量。他的体格明明偏瘦,却是那么的结实,仿佛烧着了一般的滚烫——滚烫?
我看向他的脸,只见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鬓角处流出,他的脸色显出和他的温度全然不同的惨白。我心下觉得不妙翻出他的手腕一看,果然——在手腕上,发现了接二连三地冒出的荨麻疹。
「阿……阿暮……!?你这,难道,一直忍耐着——」
「你别……。等等,现在这关头,『阿暮』实在是……很不妙……」
我慌忙闭上了嘴。
这家伙莫名其妙的过敏反应——或者说PTSD,并不能读取或者感知到对方的恋爱情感。但是……都像刚才那样大喊出来了,任谁都能明白过来的。在我的心中,依旧残存着当初的感情,人谁都能看得出来……。
男生是『另存为』而女生是『覆盖存储』?这种谣言究竟是谁造出来的啊?
覆盖存储,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回忆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想要一一覆盖掉这比起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得多的回忆,究竟要花上多少年啊?
听说,人类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时间的感触会变得越来越快。如果按照人类对时间流逝的感触来计算的话,人们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会迎来人生的折返点。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为了覆盖孩提时代整整十年的全部回忆,纵然花上自己剩下的所有人生都不可能覆盖得过来不是吗。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我们……就算是以最悲惨的方式结束了关系……也毕竟还是青梅竹马啊。
「……虽然,和你作为恋人度过的日子简直糟得不能再糟了……」
上气不接下气的阿暮强撑着在我耳边低语起来。
「但是……咱们还是小鬼头的时候啊,有一次为了完成暑假作业,捣鼓过一个毕达哥拉斯设备出来对吧……?」【毕达哥拉斯设备:自行百度】
「……嗯。」
「也在玩手机上的定位游戏的时候,跑进深山老林里……」
「嗯……」
「还在……家族旅行的时候,偷偷,跑出旅馆……」
「……嗯……」
「…………好开心啊…………」
「…………嗯…………」
那,是我和这个家伙,出落成男生和女生之前的故事。
是在我们成为恋人,成为青梅竹马之前的故事。
◆ 川波小暮 ◆
「你终于醒啦。」
被一道有些惊讶的声音唤醒了意识,缓缓的睁开眼睛。
在闪烁着光辉的星空之下,阿晓深深地看着我的脸。
后背传来硬木的触感,而后脑勺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感觉,应该是大腿没错了。看来,我正枕着阿晓的大腿,躺在湖岸上摆放着的长椅之上。
「……我大概,睡了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吧。没带手机我也搞不懂呢。」
「噢噢……怪不得感觉有点冷……」
我浑身一颤。就算是夏天,大晚上的在室外睡上半个小时也会着凉的。不过,在失去意识之前笼罩了我的全身的那股燥热和呕吐感,大体上已经褪了下去。
「……你要是没事了,能不能快点起来啊?我脚麻了。」
「好好好。反
正睡起来也不怎么舒服——哎哟疼!」
我伸手碰了碰一直枕在头上的大腿,结果一直支撑着头部的触感忽然间消失不见,我的后脑勺旋即和长椅的座位磕了个眼冒金星。
我在痛苦不已的同时,内心里却有些惊讶。
她的大腿,比起以前好像多长了些肉,有了一种让手指吸附其上的感觉——也不知究竟是因为有了些肌肉的原因,还是因为本该跑去胸部的脂肪被分配到了大腿上的缘故。……居然事到如今才往我的喜好上靠拢。
「你倒是对病人温柔点啊!」
「谁管你呀~。你就尽管交个女朋友让她对你温柔点呗?你不是超受欢迎的嘛。」
「你丫的是在挖苦我是吧!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体质,我早就——」
晓月偷偷地瞥了我一眼后,似乎有几分别扭地对我说,
「对不起」
「……你怎么好像有点不服啊?」
「才没有呢?我只是因为妨碍了你艳福齐天的高中后宫生活我感到很抱歉而已。」
还后宫呢我。我才没有受欢迎到那种地步咧。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我唯独不要,被你当作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啊……
到了这个关头,涕泗横流的晓月在我的眼前闪过。当时,听着晓月的叫声,我的过敏反应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也就是说,这家伙事到如今,依然是……是那么回事。换言之,刚才,她那好像吃醋一般的反应,是——
「——你、……你,啊……!」
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荨麻疹正在我的手臂上一个个地浮现出来。
「我这边,病才刚好没多久……你倒是,自重着点儿啊……」
雪上加霜的是,就连我的脑袋都一下子滚烫起来。……咦?至今为止,发病的时候的确时而会有浑身发热的症状,但脑袋和脸颊发烫的情况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呢。不,一定不过是偶然发作的新症状而已。这也是过敏反应的一部分罢了。绝不会错的——
「——噗!」
突然间,晓月噗哧一声,开始颤抖着肩膀笑个不停。
啊……?怎,怎么了?当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晓月已经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高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
「刚才那个,是角色喔。」
「…………哈?」
「怎么怎么~?总觉得你的脸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红呀~?我不过是稍~微装了装吃醋的样子而已呀~。是不是有些太自以为是了呀,阿~暮♪」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
被……被算计了……!!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下套……!?太卑鄙了……!!
「阿暮~,要不我再给你膝枕一次吧?好啦,来吧来吧?」
「住手啊啊啊啊…………!!」
我又一次打心眼里感到了后悔。
为什么我会让这家伙当上了自己的女友啊。
此等程度的重大失败,在我接下来的人生里,想必也不会再发生了吧。
所以,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坚持我的主张。
——千万千万,不要让青梅竹马成为自己的女朋友。
「——…………那个~~,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
听到从一片漆黑之中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我们大吃一惊地转过头去。
只见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站着的身影,绝对不会错的——那是东头伊佐奈。
她那向来缺乏表情的脸庞,如今却难掩尴尬之色。
「虽然在你们卿卿我我的时候打扰你们让我感到非~~~~~常的抱歉啦……但如果两位愿意告诉我举办祭典的神社在哪里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
「东、东头同学……?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是从『阿暮~,要不我再给你膝枕一次吧?』的时候开始的啦——但、但是两位没有担心的必要!我,我反正又没有能到处乱说的朋友!虽然硬要说的话我也的确算是管不住嘴的类型!」
「言外之意就是说你一定会说给伊理户同学和结女酱听吧!等、等等!是开玩笑的!刚才只是在开玩笑啦——!!」
◆ 伊理户水斗 ◆
学习合宿的所有日程安排都已经结束。
第三天的中午,离开了旅馆的我们,以班级为单位分别坐上了各自的巴士。虽然东头摆出了一副异常不安的表情,但毕竟不是同一个班的我也没办法。我会用交还的手机好好陪你的你就忍一忍吧。
看到南同学坐在了巴士末尾的位置上,川波坐到了过道旁的一个座位上,一名女生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啊,南同学~,你不跟川波坐到一起去么~?」
还在执著于这件事么。本来还以为这事昨天就已经过去了呢。万一这谣言持续到了合宿之后的日子,那可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啊……。
在我感到了担心的时候,南同学马上若无其事地做出了回答。
「啊,已经分啦!」
「好快!啊哈哈!」「为啥呀,为啥呀?」
「嗯~,因为方向上的差异?」
「哪门子的乐团啊这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喂,川波!被甩了的心情如何啊?」
「又一次重返普通男子的行列咯~。」
「你偶像么你!」「噗哈哈哈哈哈哈!!」
……干得可真漂亮啊。演完刚才这出,这事可算是彻底盖棺定论了。这样一来,这场闹剧也不会再持续到暑假结束之后的日子了吧。
正当我用手肘撑在窗边感慨不已的时候,手机的提示音响了起来。是结女发来的信息。
<晓月同学和川波同学,好像顺利进展下去了呢>
<听东头同学说,她看见了他们两个在没人的地方卿卿我我的样子呢。难道说他们其实真的在交往?>
这次的事件让我彻底意识到了,我对恋爱只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唷,挚友啊。」
一个男人轻佻地打了声招呼,坐到了我的旁边。不必多言,那是川波小暮。
「不要随便管我叫挚友。你分明是那种在我受到欺负的时候会出手帮忙的类型吧。」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但我姑且还是说一句,不是那种出手相助的人,而是会防患于未然的那种。……昨天晚上,谢咯。帮大忙了。」
「我不过是亲手处理了自己埋下的种子而已。」
对于川波和南同学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实际上并不知情。但是,我隐约能够察觉到他们的关系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只不过,我认定这个能干的男人一定能解决这个事态,所以就在背后推了他们一把,如此而已。
而我的推波助澜起到了正面的效果,大概也是这交际能力的化身——不,这次好像不算是交际能力呢,但总之,那一定是川波小暮所创下的伟业不会错的。
「那么关于你亲手处理自己埋下的种子的过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昨天晚上,你和伊理户同学,上哪儿去了?」
「……………………」
我竭尽全力试图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了一僵的事实。但望向车窗,却看见上面映照着川波恶心的笑容。
「你们两个,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旅馆里是吧。本以为你们会四处寻找迷路的东头来着,为什么反倒是你们先回去了啊?」
「……我们只是觉得东头有可能已经先回旅馆了而已。」
「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回到旅馆之后,为什么你和伊理户同学都换上了运动衫?」
「…………因为我们都泡过澡了。」
「明明东头都迷路了?你这个莫名对东头保护过度的家伙?泡澡?」
「……………………」
「这样的话,嘛。这就意味着,你们碰上了什么让你们不得不泡澡的事件吧。比如说……被淋成了落汤鸡什么的。」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坐拥如此敏锐的观察力,还能和南同学吵起来啊。
「接下来的话不过是我的妄想而已,你就随便听着图个乐哈。昨天晚上,好像没下雨来着?既然如此,我猜你们是不是一起掉到了水里啊?比如说嘛,嗯,
就比如说湖里什么的。我记得琵琶湖的岸边没几盏路灯,那一带可是暗得很呢。在那一带寻找着东头同学的你们,不小心脚下一滑——」
滑到的是结女。我只是想帮她一把。结果最后我被她拉着同归于尽了,如此而已。
「我记得昨天晚上伊理户同学穿的是浅色系衣服对吧。你知道么?浅色系的衣服被打湿的话,透明度可是高得很哪。」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肌肤,本该掩盖着的颜色一览无余。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映入眼帘的是肉色和青色。那明显是平时穿的那种少有装饰的简约款式。结女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面颊上,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胸口,面色瞬间红得在一片漆黑之中都一目了然,随即将自己的胸口
「那种状态下实在不可能回到耳目众多的旅馆里是吧。这样的话,就必须找个地方先把衣服拧一——」
「吵死了。」
「唔噶!?」
我用手肘狠狠地捅了捅坐在我身旁的男人。这已经完全不是只读派了吧这个。这已经完全是在描述根本没有见过的景象了吧这个。
——……绝对,绝对不能往这里看喔……
真令人火大呢。这简直就像是川波甚至比起我们自己都还要了解我们一样。
读人的一方和被读的一方——既然有读人的一方将自己的愿望单方面地强加给对方的情况,那自然也有被读的一方欺骗自己的案例存在。理想中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总是有着一定的偏差,正因如此,光凭我们自己断然不可能了解真正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人类之所以有两只眼睛,是因为光靠一只眼睛无法捕捉到事物的真正形态。
这么说来,想要捕捉到心灵的真正形态,或许也必须要有第二只眼睛才能够办到吧。价值观,偏见,愿望——这些每人仅限一个的心灵之眼,还需要第二只才行。
然而,如果借此找到的真正的自己,和我所期待的自己不尽相同的话——届时,我又是否,会想要改变自己呢?
…………无益的思考,还是省省吧。
届时,就让我随心所欲地,做出能让自己快乐的选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