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夫人,知晓挫折(2/2)
莫名其妙……甚至会觉得彷佛看见了其他世界的人,她的那一切就是那么突出。
就因为那种异质,他感到害怕。
与此同时,他感到畏惧。
一想到一个小女孩要到达那种境地要花费多少时间……并且需要多大的觉悟呢?
「……那就是梅露。」
卡杰尔平静地,像在告诫那般说道。
「不如说打从来到王都以后,她的剑才是失去了自己的风格。那是原本的她、原本的她的剑。」
「……将军您为什么要教她剑?依在下愚见,那是……绝对不能唤醒的才能。那种杀气和觉悟……只要走错一步,就算心灵崩溃也不奇怪。就不能让她走一条稳当前进的道路吗?」
「……那是老夫的自私。」
卡杰尔低喃道。
「老夫也是妻子遭山贼杀害而失去了她。是一丘之貉。老夫没有资格制止她……再说她能学剑,就能当老夫女儿的护卫,保护女儿的人身安全。」
梅露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就算面对国军中自己的部下也是机密事项,因此他说话时掺杂着谎言。
「……不过她的才能超乎老夫想像。教她基本招式,她就能跟老夫一再进行仿真战……就算不教她,她总有一天还是会习得那种风格喔。」
「……为什么打从来到王都后,风格就变了呢?」
「是因为她明白了实战吧……老夫激励她一下,她马上就回复原样了。」
「换言之,今天她的剑法会回到从前那样,是因为将军的关系吗?明明有可以回头的路。害怕剑的她,为什么……!」
「……那家伙不是在畏惧剑。她是在害怕自己的才能。」
「自己的……才能?」
「她的才能就是能轻易夺人性命。来到王都之后的那家伙,跟
在老夫领地时不同,非常绑手绑脚。明明只要随着想法挥剑就能获胜,她却下意识故意踩煞车。这阵子趁着跟大家一起训练前,她跟老夫对打过……当时她没有那样踩煞车就是好证据。能轻易夺走对手的性命──她能看见那样的未来于是压抑自己。换句话说,就连老夫训练的国军众人,也敌不过那家伙。虽然这对你来说是件残酷的事。」
「……不会吧……」
「……如你所言,那家伙有危险的一面。即使舍弃一切,得不到任何东西,她也要为了复仇拿起剑。对她来说,剑就是一切。」
「……那么,只要找到那以外的路不就好了吗?」
卡杰尔面对克洛依兹的喊叫,浮现出哀伤的笑容。
「……老夫自己也希望那样做。」
「那么……」
「可是,你太小看那家伙的觉悟了。不对,老夫也一样吧……」
「……此话怎讲?」
「比起鼓励她,我更想拦住她不要走上使剑的这条路。已经受挫的心,如果再对她说一堆严厉的话,我想就会完全挫败的。」
那时候卡杰尔在内心呼喊着「不要拿起剑」。
已经可以了,够了……
但是她却表示抗拒。
不如说卡杰尔一瞬间在梅露莉丝身上清清楚楚感受到,令人深信一旦舍弃了剑,她的内心就会受挫那样的气势。
「那家伙的心勉勉强强地活着。把剑视为一切,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她明白未来得不到任何东西,还是选择了那条路。不论是用武力还是任何方法,那家伙都不会放弃剑。那么一来,她的迷惘反倒会令她身陷危机。若是她习惯压抑力量,未来可能会成为她意想不到的死穴。因此必须让她随心所欲地挥剑。从现在的立场来看,要让她离开这条路只有一个方法。」
「……顺带一提,那个方法是?」
「结婚。」
就算打败了复仇对象,只要她是安德森侯爵家的女儿,就会出现盯上她的人。
阿尔梅利亚公爵那样暗示了卡杰尔。
假如那是正确的……不对,只要有那种可能性,她就非得保护好自己才行。
想要不用那么做,就只有她卸下身为英雄女儿的头衔,成为夫家之人的时候。
「会有人栓得住她吗?我想如果是肤浅的对象是不行的。」
「你有在仔细观察那家伙呢。」
卡杰尔说着笑了笑。
「老实说老夫也不清楚。如果那家伙有了比起如今自己的愿望或一切还要更重视的对象,那也可以……你刚才问老夫想拿那家伙怎么办,答案是老夫也束手无策。老夫只一心希望她能忠于自我得到幸福,就只是那样而已。然而那样却也是件难事呢。」
「……您简直像是她的父亲在说话呢。」
「老夫觉得自己是那家伙的父亲喔。」
「……我已经充分了解将军您的想法了。做了像是在测试您的事,实在万分抱歉。」
「无妨。今后你也好好关注那家伙吧。」
听见那句话,克洛依兹低下头表示了解。
✝✝✝
我定睛细看眼前的风景。
打从输给多纳提哭泣的那天起,我不知为何很中意从这座塔眺望出去的风景,变得在训练结束后常来这里。
「……今天还是浑身带刺的氛围呢。」
「是吗?」
觉得好像有人,原来是路易吗?
我有想过可能还会再见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真要说的话,就是我诚实面对自己了吧。」
「哦……」
他如此回我,在我身旁坐下。
「我说,你有什么想达成的事吗?」
我忽然感到好奇,对他提出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之前都在聊我的事。我想问问你的事情。你也是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遭受批评吧?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沮丧……我想那是因为你有什么想达成的事喔。」
「……你觉得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理所当然般地到来吗?」
「那是什么问题啊。嗯……答案是不会。」
听见我的回答,路易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
「家母被杀了。我曾经对于有家人在,跟昨天一样的今天,跟今天一样的明天也会来临这件事深信不疑。日常生活什么的,完全无法预知在何时何地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啊。抱歉。」
「不。没什么,我并不打算隐瞒。所以,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家父带我去过在多瓦伊鲁战役中牺牲者们的墓地。到有一大串名字的那个坟墓,那里有着人民以及为了守护人民而战的士兵们的名字。」
「……喔。」
在父亲大人这个英雄出现以前,战况处于劣势。
那也造成了许许多多的国民和士兵们的牺牲。
「也见了参加过战役受伤的士兵们……明明伤患们是为了国家受伤,我看到现况却并非所有人都受到治疗。现在由于家父的指示,状况似乎已经渐渐消除了……这个国家为了维持这样的日常生活,有很多人付出了牺牲。如今在某个地方,依然有某人正在付出。那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吗?不,没有人关注着那么庞大的事物吧。他们是为了他们想保护的事物而战的吧。」
路易轻轻指向窗外。
「那边的那个人有重要的人们,而那些人们也有重要的人。那里的人是,那边的人也一样……就这样,许多人聚集起来才能成为国家。尽管要倾听他们每个人的话很困难,但我想保护能让他们每个人安心生活的国家。为了不破坏这日常风景,我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帮上忙。我希望不要忘记对牺牲者们的敬意,继承他们的遗志。我是那样想的。」
「……为了保护……是吗……」
那种心情我无法理解。
不如说让我想吐。
「那么你为什么不拿剑?」
那是我的真心话。
不需要保护别人啊。
强大就是一切。
光是弱小本身就是种罪过。
……然后我最讨厌把那种弱小当成挡箭牌的民众。
用弱小当挡箭牌,受到父亲大人的保护。
然而保护到最后,却夺走了父亲大人的……我们最重要的事物不是吗?
只要够强就不会受伤了吗?
只要够强就不会流泪了吗?
只要够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强者必须帮助弱者?
弱者只要自己变成强者就行了。
然后能保护自己就行了
为什么强者非得对他们负责?
……我不明白。
所以克洛依兹先生向我道歉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向我道歉。
国军的弟兄们很强所以我喜欢,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用那么努力磨练出来的技巧试图去保护他人……这点我无法理解。
「不光是维护治安。为了让人民安心生活而必须准备的环境。要保护所有的一切。依做法而异,甚至能保护士兵。所以我想要继承父亲的家业……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没有剑术的才能吧。」
他并不知道我的心声,继续说了下去。
「……你才是,为什么拿起了剑?」
「因为家母被杀了。我要亲手送杀了家母的那些家伙下地狱。」
「……复仇吗?」
「嗯,没错。」
「这样啊……」
他点了点头,默默无言继续眺望外面。
「……我不太懂你说的想要保护的心情。」
我也像是追上他视线那样眺望外头。
「你为什么会想那些事?因为不管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大家都是不认识的人。明明不是重要的人,你为什么能继续努力?」
「……我再也不想看见那种情景。只是那样罢了。总之就是自我满足。」
他那样说着,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你才是,未来有什么打算?」
「你说未来?」
我不明白他究竟要问的是什么,于是直接反问回去。
「我是指实现复仇后的未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目标是复仇。只是为此而磨练剑术,我是为此而活到现在的。」
我说完的那一刻,他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啊
。」
「……这话什么意思?」
我用犀利的目光瞪着他。
我内心的焦躁感抑制不住,轻易地显露出来。
「你啊,只把复仇当成目的,然后未来有什么打算?也许达成的一瞬间你能得到成就感,但是只为了那献上一切的话……未来就什么都没了不是吗?那样一来,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算只会失去,不会得到任何东西,那些也根本无所谓。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选择这条路了。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的你是不会懂的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清楚。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的视野染上了一整片血红。
看上去全都是黑白单色的光景,在挥剑的时候,全都染成血红。
就算实际上那里连一滴鲜血也没有。
唯一为我的视野添上色彩的那种颜色,我甚至觉得很美。
我的内心,也许已经崩溃了。
但即使如此──
复仇这个行为,是支撑我内心唯一的事物。
「……嗯,我不明白。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有重要的事物被夺走。」
「……那你就不要否定我的复仇。」
「……我并不打算否定。那样子……追求强大甚至流下不甘心的眼泪。显露出甚至现在也在那样呐喊,那样强烈的情感。你的想法就是如此强烈对吧?我不是你,没有成为那个源头的经验,所以无法轻易否定你。就算否定,那些话也只会显得轻浮。对拥有那么强烈信念的你,说那种空洞的话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对你很失礼,对吧?」
他开口提问,视线投向我这边。
……清澈的双眼。
宛如反映出他平静内心那样的眼睛。
「但是你所描绘的未来没有复仇以后的事。就算是没有武术才能的我,起码也知道这实在是太浪费你用那样的觉悟所钻研出的才能。达成复仇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至少我觉得,看不见未来的你很可惜。」
「我要用我的剑术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路易再次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接着很快地从这里离开了。
「……啊……」
说到我的话──
尽管他在离去前所说的话,让我有种从脑袋充血恢复正常的感觉,但我也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
「……哥哥。」
从塔回到宅邸之后,我前往哥哥的房间。
不知怎的,就是感觉想跟哥哥聊天。
哥哥一个人在玩棋盘游戏。
他肯定是独自一人在「复习」跟罗玫尔叔叔的比赛吧。
「我正好在休息,你不用客气。」
「是……」
「……梅莉你会来这里,还真是稀奇。」
「是吗?」
我歪着头回想至今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没错,打从来到王都以后,我只来过这里一两次。
「所以,有什么事吗?」
「可以跟您说说话吗?」
「当然。你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吧?」
「是的……请问您从前为什么想要学剑呢?」
听见我的问题,哥哥他扬起笑容道:
「你的问题真奇怪。身为塔斯梅利亚王国武力要角的安德森侯爵家嫡子,怎能不修习武术?」
「虽是那样没错……」
原本喀喀移动棋子的哥哥,停下了动作跟我四目相交。
「……梅莉,如果你有想问的事,坦白问出口就行了。现在这里只有我跟你而已。家人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吧。」
哥哥的话,让我瞬间静止。
……这么说来,我有多久没跟哥哥像这样说话了呢?
不对,不光是哥哥。
跟父亲大人也是、跟婆婆也是。
我只跟家人做最低限度的对话。
因此,我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哥哥却没有催促那样的我,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直盯着我看。
「……哥哥您不曾盼望过能报母亲大人的仇吗?」
哥哥一瞬间像在沉思般皱起眉头。
「要老实回答的话,有。我想将让母亲大人亡故的那群人,一个不留地亲自踹下地狱。」
「……现在呢?」
对于我的问题,哥哥露出悲伤的微笑。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如果机会来临,我会毫不犹豫展开行动。我……一点都不想原谅夺走我们家重要的事物、夺走幸福的人们。」
「太好了……」
那个答案令我安心。
「可是,梅莉,另一方面,我很担心你的情况。」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复仇就是一切。但是那也就表示……你忽视现在,只看着过去。不期望幸福……看见你只是一味地追求过去回不来的幸福的那幅模样,我怎么能放心?」
哥哥简直像在劝告我那样,缓缓地问我。
然而那些话让我深刻地理解到。
……我做出了选择。
舍弃了温柔的「假设」世界,在荆棘之路、血腥之路上前进。
所以我不会回首过去。
……但是那样想的我,说不定才是最紧紧抓着那温柔的过去不放的人。
回不去的过去,那些温馨的日子。
但是我原谅不了。
因为那一天……母亲大人会跟父亲大人分开打算先回到领地,起因是我的任性。
如果我没有说希望生日当天能为我庆祝……母亲大人就会跟父亲大人一起回来,或许就能顺利抵达宅邸。
……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原谅。
成为夺走大家重要之人起因的我。
而且,我无法消除这种冲动。
即使要带他们一起上路也盼望能复仇的这种冲动。
「……也许那样你会觉得满足,但是我跟父亲大人都盼望着你能得到幸福。就因为我爱着你这个家人。就因为这样,你这副模样让我痛心疾首,很是担心。」
可是哥哥却用温柔的眼神责备了我。
那种温柔,让现在的我觉得很难堪。
「哥哥……」
「听见你遭到山贼袭击的时候,我霎时面如土色。接着,发自内心对于自己的愚蠢感到火大……母亲大人的事件,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说希望将他们踹下地狱并不是谎言。」
哥哥说着朝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不过……你还活着,还活着……!」
他用比我还大的那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简直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不希望将视线从现在这双手中重要的事物移开,并因此后悔。」
哥哥的语气渐渐变得激动,他所说的话扎在我的心上。
我觉得最近哥哥比起小时候,显露出的感情更加丰富了。
跟父亲大人一样。
我想那应该是拜叔叔所赐……是我想错了吗?
「……哥哥,您是在说我错了吗?」
「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没有正确或不正确。只要你的心没有否定你的愿望,那对你来说应该就是正确答案吧。所以我所说的话……是我的私心。」
哥哥放开我的手,摸摸我的头。
「我不会否定你要完成复仇这件事。不,是我办不到吧……你只要依你所期望的去做就行了。但别忘了。我们期盼着你能得到幸福。」
这是个温柔的愿望。
然而就算结冰的这颗心充分感受到那颗温暖善良的心,也无法将冰融出。
为什么要追求幸福呢?
明明跟那时候同样的幸福已经回不来了。
为什么还期盼我能幸福呢?
明明再也无法看见跟那时候同样的光景了。
明明不管再怎么盼望,那时候被夺走的幸褔都不可能实现了。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懂。
问题一个个在脑中团团转,浮现又消失。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没有马上睡着,而是沉浸于思考之中。
就这么一直任由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夜风扑在我身上。
就这样,我一夜无眠迎来了新的一天。
结果我还是想不出结论,一如往常地在训练场挥剑。
不管怎么想都不明白。
路易说惋惜我的才能那时他的想法。
哥哥说盼望我能
幸福那时他的想法。
我的才能是为了斩杀我的复仇对象而磨练的东西。
我的幸福就是完成复仇。
不管再怎么想,除此以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家族失去了母亲大人,我以为大家内心都有一部分结冰了。
但不是那样。
结冰的是我的心。
不对……用结冰这种形容或许还是太温吞了。
如果心灵有形体的话,我的心肯定已经损坏、破烂不堪、形状扭曲了吧。
因为现在我的视野,已经染成一片血红。
我发觉自己在挥剑的同时想着那些多余的事,于是试着转换心情。
别再想困难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应该集中精神磨练剑术。
啊,我的内心雀跃。好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从眼前的赤红之中,能感觉到有种黯淡的喜悦。
训练结束后,我环视周遭。
今天的人比以往要少。
克洛依兹先生今天也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浮现出那样的疑惑。
但是既然克洛依兹先生不在,我就没人能问了。
反正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这个一般市民吧。
我怀着近似放弃的情绪,收拾好后回到了宅邸。
进入宅邸后,哥哥罕见地慌慌张张跑到我面前。
「梅莉…………!」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刚刚来了通知…………」
看见哥哥的样子我做好觉悟,想必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吧。
「……父亲大人讨伐了袭击母亲大人的山贼……」
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万籁俱寂,我甚至感觉世界像是一瞬间静止了。
「……那是真的吗?」
「嗯,不会错的。国军弟兄们去打探过了。」
「……这样啊……」
我开口回应哥哥,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
「喂、喂……梅莉!」
哥哥叫了我的名字,好似要拦住那样的我。
「……我回房了。」
但我像是在拒绝一样说完那句话以后,回到了房间。
……老实说,在那之后是怎样回到房间的……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在自己房里了。
我愣愣地从窗户眺望外头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夜幕覆盖在天空之上。
一片静寂。
我甚至有种宛如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错觉。
水滴沿着脸颊滑落。
……这是喜悦的眼泪?又或者是……
至少我的目的无疑是达成了。
因为父亲大人讨伐了袭击母亲大人的山贼。
因为是夺走母亲大人的那群人,父亲大人也肯定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才是。
应该会把他们狠狠地踹下地狱吧。
所以完成复仇了。
……那让我真心感到高兴。虽然我高兴……但我不觉得感动。
反倒有种像是内心开了个大洞的感觉。
……我想要自己做个了断。
我明白那只是我的任性。
但即使如此,我也想亲手以我磨练的技巧,用上至今学到的所有东西做个了断。
毕竟我是为此拿起剑……为此磨练我的剑术。
只是为此而活下来。
我不甘心,又觉得凄凉。
我的目的达到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怀着这种失落感,我找不出自己的生存目的和意义。
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我的内心染上了跟天空一样的颜色。
那天我哭了一整天。
如同我失去了母亲大人的那一天一样。
✝✝✝
铿铿──传来刀剑相交的声响。
一如既往的练习情景。
我从上方眺望着。
那一天……自我从哥哥那边听闻父亲大人讨伐了山贼以后,我就没参加训练了。
一直都窝在房间里。
没有见父亲大人也没有见哥哥。
……已经这样子持续几天了呢?
我的内心一直开着个大洞,无法排遣这种失落感。
那天看见的黑夜,如今仍覆盖在我的心上。
我想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要做待在这里……然后就这样腐朽。
我甚至有那种念头。
我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一天原来这么漫长吗?
白天来临、夜晚来临。然后白天再次来临。
就算发生什么事,这世界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时间继续向前走。
不管我是像这样窝在房间里,或是不窝在房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细想着那些事的同时,为了不让外界的风景映入眼帘而闭上双眼。
似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我慢吞吞地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了起来。
然后靠近窗边。
……看样子,训练好像是结束了。
就这样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想做些什么呢?
我把手放在窗上。
发着呆,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我想再看一次那时候看过的风景。
我忽然起了这个念头。
接着,在我有那种想法的时候,就冲动地到了外头。
我离开宅邸,跑向塔。
抵达目的地之后,我冲上楼梯。
「……路易……」
我口中喃喃呼唤着他的名字。
然而那里却寻不着他的踪影。
我自然而然地垂头丧气。
见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虽然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当场一屁股坐下。
这里──这地方是我的固定位置。
我静静眺望眼前的风景。
跟先前那时不同,黑暗中浮现出朦胧的街灯。
许许多多街灯聚合在一起,创造出幻想般的风景。
……好美。
跟往常不一样的光景,却让我超乎寻常地看到入迷。
忽然间,我的耳朵听见碰到什么物体的沙沙声。
用手试着触摸,感觉在石子地板的石头缝隙间夹着一张纸。
我把那拉了出来。
既然会在这里就代表……是军部人士的东西吗?
可是不会有人爬上长长的楼梯来到这里吧。
……莫非──
那么想的我打开了纸张。
『要是没了目的,重新再找就好。你还有的是时间。不用急着寻死。』
是只有三行的文章。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就不会知道是在说什么了吧。
然而,现在的我却痛切地明白。
滴答滴答,流出的眼泪浸湿了信件。
……复仇是我的一切。
我舍弃了除此之外的事物,只注视着复仇。
可是,我却突然间失去了一切。
确实是实现了……但是那跟我盼望的形式完全不同。
明明只盯着复仇前进,但目的地却突然遭人横夺消失。
在对那件事有所自觉的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脚边崩塌了。
究竟未来我该往哪里走呢?
究竟未来我想做什么呢?
因为我只看着复仇,所以完全不知道。
失去了路标,犹如被丢到黑暗中的感觉。
感到茫然,对于未来的恐惧。
还有烦躁和空虚。
我第一次痛切地明白,路易口中的「未来」的意义。
「……去找就行了吗?」
说出口的同时我笑了笑。
「不过……你还活着,还活着……!」
哥哥的话语在我心中响起。
……没错,我还活着。
我还有未来。和母亲大人不一样。
母亲大人有多么遗憾啊。
……我实在无法估计。
我厌恶成为母亲大人
去世原因的自己,憎恨实际做出那种事的那群人,将怒气发泄在发生了那件事的世界。
然后怜悯失去了母亲大人的自己和家人。
可是感到最不甘心、最悲伤的,肯定是母亲大人。
不是我。
母亲大人被夺走了一切。
不论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过的梦想或是跟家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那些。
就因为不曾那样想过,所以我才会停下自己的时间。
就因为如此。
我不能浪费。不能放弃。
未来──
知道有人无法拥有,拥有的人却放弃,是一种傲慢。
同时也是种侮辱。
不要害怕看不见未来,而是要感谢拥有未来。
如果看不见目的,再去找就好了。
就算失去了目的,并不会连至今学会的东西也消失不见。
那样一想,觉得心情变得轻松了些。
虽然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不过慢慢决定就行了。
然后只要向前走就行了。
「……母亲大人,我似乎能真正送您离开了。」
我望向天空,那样轻声说道。
✝✝✝
「……喔,路易。正好,这边的文档跟这边都是追加的。两边的期限都是三天后。」
面对变成一座高山的文档,还能用那种彷佛若无其事的口气说话的父亲罗玫尔,路易一瞬间感受到自己的杀气,但还是压了下来点点头。
罗玫尔会把文档交给路易,是为了让他在实作中学习实务。
……只不过从路易的角度来看,罗玫尔只要拿出真本领就能一天做完的这个事实,令他感到郁闷。
「我知道了,好,我知道了。相对的,请您今天不要去街上,老老实实待在宅邸里。因为先前交给我的文档,我有好几份想让您确认。」
「喔……我知道了、知道了。」
罗玫尔像是投降了一般点点头。
「总之,我拿这些走了。」
跟拿来的量一样……又或者变多了点,路易拿着文档离开了房间。
从手上传来沉甸甸的重量,令他不禁发出叹息。
他到了走廊上,开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忽然间,他的视线从窗户投往塔的方向。
在凝望的同时,他想起在那里见过名叫梅莉的少女的事。
……讨伐了山贼的消息,路易是在帮忙罗玫尔的时候知道的。
他心想,如果是她要报的仇那就可喜可贺了。
……但与此同时,他冒出某个问题。
她对此究竟会怎么想呢……
她说过……即使舍弃一切得不到任何东西,她也只能选择那条路……
……那么,报了仇以后呢?
听见她那些话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件事。
倾注自己的所有,只为了达成目标,舍弃其他一切……然而,要是那个目标消失的话?
投入得越多,失去那个目标时的失落感应该会越重吧。
当他那样一想,就担心起她的事。
一心一意到让人觉得危险,一直线朝着目的地不断奔跑的她。
输给其他人不甘心流泪也好,还是光在自己的路上前进就露出笑容也好。
如果都是因为有复仇这个目的在。
那目的消失的时候,她会为何而哭、为何而笑呢?
不会受到失落感的折磨吗?
不会崩溃吗?
他担心她。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文档上。
虽然很在意她的事,但他暂时还去不了塔那边。
因为他也在为了自己的目标继续向前冲。
听到消息以后,他几次挤出时间去了塔,但结果还是没能见到她。
……所以起码,留一封信给她。
除了官方的信件以外,他还是第一次写信,几经迷惘后想到了好主意。
只有三行。
光是为了写出三行字,他究竟有多么迷惘呢?
他心想下次见面的时候,起码她会对自己发火也好。
只要不被失落感压垮、封闭内心、舍弃感情的话,那样就好。
与其那样,为蛮不讲理而愤怒、为目的被夺走而叹息还好得多了吧。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那样活力十足的表情令人喜爱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想一直看着她呢?
比起像贵族子女那样,感情几乎不形于色,只是一个劲儿地露出和善的笑容,会哭会笑会生气……她那忠实呈现千变万化的表情,看上去相当耀眼。
「……打扰了,路易大人。罗玫尔大人在找您。」
一名仆役向停下脚步的他搭话。
「父亲吗?……我知道了。抱歉,请把这份文档放在我的房里。」
「遵命。」
……总之,得赶紧把眼前的工作给收拾掉。
他重新调适情绪,前往罗玫尔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