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路顺风 第三章 无可奈何（2/2）
在美少女游戏公司的时候，我也很不幸地设计过经营。虽然只是临时接过跑路经理的职位。的确，经营者开问题的角度和开发者是不同的。
经营公司需要耗费金钱。尤其是软件开发公司，由于没有定期收入，在游戏完成之前只会出现赤字。这是一个必须要用巨大的收益来弥补连年累月赤字的风险行业。
所以游戏必须要卖出去。要是大卖的话，甚至可以一下子获得几年都用不完的开发资金。可是，长期开发之后的作品要是销路不畅的话，公司就会走上绝路。
为了减少这份不安，公司必须要努力上市以筹集资金。所以，公布绝对不能推迟。我理解社长的心情，可是……
「可是，只是延迟三个月的话并不会对本期的销售额产生影响，我认为留下……」
「在这段时间里对方一定会推出新的限定活动吧。这样我们就会渐渐被公众遗忘。」
「这个……」
这是如此。如今的手游业界已经是一片红海。要是不注意的话，肯定会被对手领先的。不管怎么说，一味「等待」只会使自己陷入不利。
「开发人员一直说等等、等等。好作品确实需要时间。可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机遇。要是抓不住的话，就会失去一切。而且，不推迟时间也能赢得市场的信赖。」
以往戏谑的味道已经不见了。这个将公司发展到如今规模的舵手，话语里充满了沉重。
我的抵抗失败了。
虽然不甘心，但我只是站在开发者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而已。虽然我能保证作品的质量，但对经营就是个门外汉。无论再说什么，也只会被社长驳倒。
「懂了吧？所以你就把精力放在自己的队伍和御法彩花身上就行了。这样才是为公司还有大家着想！」
社长起身，拍拍我的肩。
「好吗，我可是很信赖你的，要好好干哦！」
我无言地鞠了个躬，离开了社长室。我感到不甘，为自己无法拯救深陷泥潭的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
我在新宿中途下了车。
到了三丁目，走进了那家我在美少女游戏公司时经常光顾的居酒屋。由于附近有一家历史悠久的寄亭，这里有很多业界的客人。
「欢迎光临！只有您一位吗？」
我点点头，到里面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和一份腌野泽菜。我含了一口酒。
碳酸在口中炸开，刺激的酒精沁人心脾。我的酒量并不好，才喝了半杯，视界就像软焦点照片似的，模糊了起来。
「我什么都……做不到啊。」
我没能帮上河濑川的忙。延期的请求被拒，我能做的，顶多就是发动桥场组的组员们去帮帮她罢了。
我也利用空闲时间帮他们进行检查和bug修正。
可是，虽然只看到了冰山一角，我也知道，这个游戏里的坑实在太多了，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菜来了，请用~腌野泽菜！」
岸田再三拜托我不要和A组扯上关系。没有一个组员想要看到自己的领导行差踏错吧。
表面上，这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作品。可实际上，这是一个满目疮痍的项目。这才是河濑川所负责的项目的实体。
我虽然知道，却依然无可奈何。
「我还真是没用啊。」
我应该能做些什么。
我本想要做些什么。
可是，去掉时间和经验的优势，我也不过是积累了一点点人脉的信赖的小小管理职罢了。
没法拯救任何人，梦想也逐渐破裂。
然后在死尸上，构建自己的幸福家庭。
自以为还有选择，实际上无路可选。
这终究只是一个终章吧。
是一个已经确定了Happy End之后的故事。
玩家没有任何选择权，无法改变游戏的走向，只能不断点击着鼠标，眼睁睁看着日期不断变化。
在这个世界里，我什么都做不到吗？
「这样的……」
威士忌苏打的碳酸，刺得我喉咙好痛。
◇
2个月的时间转瞬过去。
Mystic Clockwork「平安」迎来了发布日。即使所有人员不眠不休地加班，bug和死机依然层出不穷。但无论如何，游戏终于开始了运营。
当然，工作并没有结束。A组成员们依然加班加点地进行调整和维护，御法彩花的新角色也依然不见踪迹。
「妈妈，画一匹小马吧！」
真希拿着画笔和画本，坐在志贵的腿上撒娇。
「嗯，对不起哦。妈妈不会画画。」
志贵看上去很困扰。
「真希，来这边。爸爸给你画小马。」
「嗯。」
真希乖巧地跑了过来。
「抱歉哦，爸爸。」
「没关系啦。好了，真希，你想要什么样的小马呢？」
「嗯，斑马。」
真希指着绘本上的斑马，磨着我给她画。
「好，稍微等一下哦。」
我看着洁白的画纸，一下子停了下来。
过去，志贵不论是人物，还是别的什么画，都十分拿手。她并不局限于人物或是背景，无论画什么都乐在其中，而且也都十分出色。
（场景会自己浮现在脑海中，然后定格在一个瞬间，我就只是把脑海中的画面画出来而已。）
我想起了志贵说的话。她的画每张都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跃动感。
可是，她已经不会再画画了。
哪怕是最爱的女祈求，她也没有执笔的打算。
「嗯，怎么样？」
除了有四条腿和黑白条纹外，看不出任何斑马的特征。
「爸爸，画得真差！」
和画本战斗了三十分钟，得到的是女儿残酷的评价。
「喂，这可是爸爸特意给你画的哦。」
志贵温柔地教育真希。
「真希要自己画！」
真希没有放在心上，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
我和志贵一起叹了口气。
「爸爸，从刚才起手机就在闪哦。」
「啊，谢谢。是什么呢……」
听了志贵的话，我伸手拿起手机。
「应用更新了。」
Mystic Clockwork的更新通知。
开服后，游戏便进行了好几轮更新。这是预料之内的事，可是，问题比之前预想的要少。
河濑川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吧。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河濑川同学负责的游戏？」
「嗯，开服之后下下来玩了玩，更新有些太多了。」
「嗯……我也玩玩看好了。」
出乎我的预料，志贵是一个手游玩家。作为一个普通手游玩家，她的想法对我来说一个重要参考。
「可以试一试，质量还不错。」
「嗯，待会我下一个。」
更新完游戏，我锁上屏。
「今天晚饭要到外面吃吗？」
「哎，为什么突然想到外面吃了？」
志贵有些惊讶 ，看了看日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啦。只是一直都是让妈妈做饭，所以偶尔也……」
要是生活无法改变的话，我也只能尽量慰劳身边的人了。我要让未来改变的她，还有我们的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愚笨的我也只能想到这样的补偿了。
「好高兴，那得好好想想要吃什么才行。」
「嗯，我们一小时后出门。」
这是。
「咦？电话……稍等一下。」
电话突然响了，我看了看来电。
「哎，森下小姐……」
知道的名字，这还是我第一下接到她的电话。
「公司的同事？」
「嗯，但是她给我打电话还真是稀奇……」
毕竟一直都会在公司中碰面，没有什么打电话的必要。
另外，她隶属于河濑川组，和我也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非要说的话，就是前几天御法彩花的事吧。
难道是彩花发生了什么吗？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喂……」
我接通了电话。不久，那边传来了森下小姐的声音。
通话时间只有不到2分钟。内容十分简单明了。听完她的话，我打开手头的电脑确认了一下情况，挂断了电话。
「志贵，抱歉。」
拿着手机，我看向她。
「吃饭要等下次了。我得赶紧出去才行。」
◇
从明治神宫前站下车，我快步朝公司走去。路上，我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
「卡池的出货率。传闻每个帐号的出货率并不一致。」
我出门之后再次打通了电话。森下小姐的声音颤抖着。
「没听说会出现这种问题啊。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不，我们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首先，Mystic Clockwork就出现了非常多的bug。拜此所赐，网上出现了许多恶劣的谣言，甚至就连无中生有的，也有鼻子有眼地扩散开来。
「这次玩家们的出货状况不是很好。」
SSR出率很低，被玩家们讽刺说是上时代的游戏。再加上频发的bug，玩家们的不满也在慢慢增多。
不过只是这样，还算不上是致命伤。游戏运行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立绘、音乐等要素要堪称精良，部分恶劣用户的煽动是完全可以控制的。
然而，开服一周发展到今天，状况急转直下。
「您知道末之森裕太吗？」
这是肯定的，他是本作男主角的声优。虽然年轻却拥有大量人气，出场的活动基本都是一票难求。
「由于末之森先生连续出货，网上已经开始怀疑我们造假了。」
告发的玩家发推说运营暗中调整数据，操作用户SSR的出货率。这一下子点燃了玩家们的不满。
「不过，那是谣言吧？只要好好说明的话……」
「……关于这个，我们发现游戏出了重大事故。」
Mystic Clockwork的官推负责人，是一个寡言少语的认真家伙。
针对这次的谣言，他认真解释，提出证据，指出网上那些图像都是粗糙的P图。不过，他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游戏中存在大量恶劣用户，严重影响游戏运营……」
我忍不住想要抱头了。作为负责人，他肯定也积累了许多压力吧。可是，在这个解释+谢罪为主流的业界中，他竟然去指责早已陷入混乱的玩家群体，这是最大的NG。
理所当然，评论区化作了修罗场，「是恶劣用户还真是对不起啊」「这种游戏恶劣用户都玩不下去啦」「恶劣的运营才会吸引恶劣的玩家啊傻逼」……「恶劣」甚至上了热搜，引起了巨大骚动。游戏连忙进入时间不定的长期维护，公司也连忙召开紧急会议。
「社长把河濑川叫了过去要追究她的责任。河濑川小姐现在虽然还在顶着压力处理问题，但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家了。」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刷卡过了车站闸口。
「我会尽快过去的。对了，你给岸田去个电话。告诉他情况紧急。」
「我知道了。」
「我要上电车了，等我到了再说。」
挂掉电话，我上了电车。
从这件事来看，是由于不合适的对应造成的问题。只要拿出诚意，好好进行沟通的话，还是能再东山再起。
可是，我依然感到忐忑不安。华丽的外表下，项目的内在早已残破不堪。目前只出现这些bug，已经是项目组的大家不眠不休取得的最好结果了。
「千万不要出什么大事啊……」
越是不想发生的，往往就越容易发生。
带着这份预感，我搭乘周日的电车，摇摇晃晃朝原宿进发。
刚到公司，我就连忙前往三楼的开发区。进入电梯后，我听见身后的人说：「不好意思，麻烦您先去一下二楼。」
「啊，是森下小姐啊。」
正是刚才打电话给我的森下小姐。
「对不起，河濑川小姐说，有想要预先告诉您的事情。」
在二楼下了电梯，我走向会议室。
楼上传来层出不穷的电话铃声。大概是营业和支持科所在的四楼吧。
「这些，全都是投诉电话？」
「是的。支持科的大家都在努力应对，可是客人的话实在是过于严厉，刚才又有支持科的女孩子受不了离开了……」
匿名公示板上似乎还写了支持科以外的科室电话，其他科也不得不改为用手机进行联系。
「……糟糕了，不快点处理的话。」
森下小姐叹了口气：
「可是看社长的样子，很难立刻决定处理办法。」
「社长？」
「社长在开发室里大吼大叫……都吵起来了。」
我的头又疼起来了。
「所以河濑川小姐就说要想想办法，跑到二楼来了。」
「这样比较好吧。」
在全员混乱的情况下，需要有人能够进行冷静思考。
只有之前我进去过的会议室旁边的「巴里」，现在还亮着灯。
「这儿？」
「是的。」
我敲了敲开着的门，走了进去。
「啊……」
河濑川看向我。
「为什么？应该没有叫你才对吧，难道是社长？」
「不，是我自作主张。」
我隐瞒了森下小姐的事。
「大概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怎么样了？」
河濑川呵呵地笑了起来，疲惫不堪的笑容。
「知道？要是你说的是对应的问题的话，只要做出合适的谢罪就没事了……可那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果然，问题要严重得多吧。」
不幸言中。
「严重问题，只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河濑川面前，是小山般的数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清楚。是玩家的投诉吗？」
「要是那样的话，只要好好回复就可以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那沓文档，给我看了看封面。
「游戏引擎问题报告书……」
我终于知道，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我给你说明一下。」
河濑川像是事不关己似的缓缓开口。
正像之前说的，本作所用的引擎乃是本公司自研。
游戏制作中的「进程」，大致可以分为系统构造等主体部分，以及演出等插入部分。其中系统中游戏引擎的制作十分困难，对技术要求很高。
所以，一直以来都会支付使用费使用他家的引擎。我之前所在的美少女游戏公司，就是使用的吉里吉里、NS等泛用引擎。
可是，他家引擎除了需要交纳费用外，也会限制演出等动作。所以对于公司而言，最理想的还是设计自己的引擎。社长之所以会这么拘泥于自研引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
本次，Attraction Point做出了这个决定。可是，由于准备不足，并不适合用在他社的IP改编游戏上。
「都怪我。没想到引擎竟然会烂成这样。」
本次我们公司的程序员们制作的引擎，完全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本作的重点在于游戏演出。最大的亮点就是两三重叠加的华丽演出，但是，出最新机型外，一运行就会造成闪退，对手机的负担由于过重了。
「α版测试的时候没有发现吗？」
「实装时，没有进行这么深度的测试。当时只测试了一重特效，因为一切正常，当时就以为没有问题了……」
第一部主线目前只更新了4话，可在实装第5话时，公司发现了致命的运行错误。
到这个地步，程序员不得不秘密将引擎交给第三方企业进行测试，结果收到了小山般的问题报告。
「必须马上把数据交给程序员，和外部人员合作马上改装引擎才行。」
「没戏的。」
「为什么？」
「人跑了。在收到问题报告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这……
眼前的是活地狱。面对不知对错的黑匣子，想要一直避免爆炸，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光是卡池出货率一事就已经十分严重了，又出现这个问题，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我们已经开始招聘程序员了，到了这步田地再想东山再起，已经是相当困难了。现在先只能试试看了，最好不要抱什么希望。」
河濑川闭上眼，叹了口气。
「现在也只能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主屋，全心全力地进行修修补补了。就算完全失去人气应该也能撑个一年左右，完全就是地狱啊。」
第一部的剧本似乎一共有15话。
所以，在接下来的11话中，河濑川他们还要继续与炸弹共舞。
「不，这也……太凄惨了吧。」
A组的成员们不眠不休地工作至今。
不仅不能获得回报，而且之后还要面临更加严酷的工作，精神肯定会支撑不住的。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到了这步田地……」
森下小姐痛苦地低下了头。
「好了，干活吧。这段时间里炎上也还在继续，得去开发室进行应急处置才行……」
河濑川勉强自己开朗地说道，想要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跟在她的身后，我们走出了会议室。
公司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全部都是以此为基础在进行运作。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
时间也不充足，即便改变也起不到作用。
社长都那么说了，我又能如何呢？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
而且这也不是我的项目，我又能做什么呢？
已经无药可救了。
「……」
心脏跳动着。
双腿停止了。
「怎么了，桥场？」
河濑川回过头。
「桥场先生……？」
森下小姐也奇怪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
心脏跳得好快。
呼吸也渐渐凌乱了起来。
无能为力？
公司已经决定了？
就是这样运作的？
因为这样的事，就要把拼死努力了一年的大家推向地狱吗？
难道要我对此视而不见吗？
「这种事……」
获得第二次生命，走到今天，我还要重蹈之前的覆辙吗？
我要就这样不断逃避，无所事事地结束这个终章吗？
我要就这样溺死在虚假的幸福中吗？
「这种事……！」
我张开嘴。
可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好像没有舌头似的，我没法发出声音，眼睛也不自觉地看向地面。
脑海中，浮现出那副寂寞的笑容。
他笑着说：「我一直都嫉妒你。」那句话，对于一名创作者而言，实在是过于悲哀了。
他拒绝了我的话语，转身离开，只留下寂寞的笑。
我要是出手的话，会不会
变得和那时一样呢？
然后等着我的，将是无人的世界。
看到这样的现状，见识到那般的绝望，我还能继续出售吗？
不吸取当时的教训，我还要继续愚蠢地展现自己的能力吗？
事到如今，还没弄清自己的立场。
「……」
双脚被钉在原地，心脏也被刺穿。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的行动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桥场，走吧。」
「啊，嗯……嗯。」
我跟在河濑川的身后。
◇
乘电梯上到三楼，我们走进开发室。
毕竟是休息日，开发室里的人不是很多。可是，作为当事人的A组全员都在，看上去十分疲惫。
中间，有一个身穿花衬衫、双手叉腰、焦急地踱来踱去的 男人。
毋庸置疑，正是我们的社长。
「河濑川君！！你跑哪去了，快点把问题解决掉！」
社长一看见河濑川，就大声怒吼道。
她走上前去，冷静地对社长说：
「我刚才说了，要是不解决根本问题的话……！」
「我怎么可能去做那个推倒一切的事啊！」
社长看上去根本没有在听。
「桥场先生……」
森下小姐恳求地看着我。
可是，我已经不打算出手相助了。
「……对不起。」
避开她恳求的目光，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已经来到了这里，结果依旧是无能为力。
要是我出手的话，肯定会破坏一切的。
……这样的话，还是什么都不做为好吧。
「你听着，别做多余的事！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社长怒吼着。我也这么觉得。
我所做的事全都是多余的。所以，大家才会放弃创作。因为我的原因，堕落成了凡人。
打开显示器，唤醒睡眠的电脑。
一旁的争论，也渐渐变得遥远起来。
渐渐地，声音都听不到了。我把自己与周围隔离了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闭着嘴巴，确认着新收到的邮件，机械地做出回复。承蒙您照顾了。十分感谢。真是出色的画。进展状况已知悉。敲击键盘的单调声音响起，我的壳也变得越来越厚。
我之前就该这么做的。要是我安心地我在那个灰暗的世界的话，就没有人会变得不幸了。
收到的邮件中，有一封之前委托的作曲家的回信。我无机质地打开回信。对方要我参考一下最近上传的歌曲。我戴上耳机，看着屏幕。
一成不变的华丽页面。五彩缤纷的标签、有名歌手和主播的活动通知。和当年我喜爱的页面没有任何变化。
打开个人列表，选择右上方的我的主页。Nicorepo里按日期顺序排列着新上传的视频，从里面找就好了吧。
眼前是Nicorepo。
我从上往下浏览着，在看到第三个视频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
难以置信。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是，
「[emailprotected]的……新投稿视频……」
前几天刚刚宣布退出的她的新视频。
我的手颤抖着，想要打开那个视频，却动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中充满了疑问。无数思绪闪过，心头一片混乱。想的事情太多，脑袋都变得奇怪了。
我害怕去听。想要关闭视频，取消关注，把一切都封闭起来。
可是……我的内心告诉我，绝不能这样做。
我咽了口唾沫，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定了定心神，点击播放。
视频播放不久，黑漆漆的画面上浮现出「借口！」几个字。
「大家好，我是[emailprotected]~那个，首先，对不起！」
奈奈子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虽然我之前直播的时候说要放弃，结果还是恬不知耻地投稿了！而且还是原创歌曲，哇，我已经多久没投稿过原创歌曲了啊。」
奈奈子翻看着自己以前投稿的视频，是因为害羞吗，她一直笑着，追溯着自己的活动生涯。
翻到了最后。
「——以前我上大学的时候，」
「有个人对我说，去唱歌吧。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唱歌了。」
我愣住了。
她的话语，直刺我的内心。
「嗯，都是因为那个人。全部……都是因为那个人。」
我马上就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
我的干涉扰乱了每个人的人生。
「一开始，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不过是接触了一些皮毛。从没认真想过要做些什么。」
奈奈子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样的我我取得不了任何成就，甚至连这个想法都没有。然后因为……那个人教会了我，所以我才能开口歌唱。」
她苦笑着，
「但是，在那之后我又放弃了努力。只是一味依赖他，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个人离开之后，就马上怠惰起来。把一切都怪罪到那个人头上，甚至干脆想要放弃。」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摄像头。
「可是，我绝不能——否定那个人的所作所为。」
她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我决定，再试着唱唱看。」
画面变了。
「好不容易找到认真去做的事，就这样放弃的话太可惜了！」
明亮的钢琴前奏响起，耳边响起她跃动的歌声。
我没法再看向画面。澎湃的心潮支配了我的全部视野。
好听、难听，她的歌声早已超脱于这个窠臼之上。
偶然间，我看见一条与我心灵相通弹幕，我呢喃道：
「真是愉快的歌声啊……」
我想起，在学园祭的舞台上，蹦蹦跳跳地唱着歌的她。
这首歌，与她之前上传的矫揉造作的歌完全不同。
这是热爱歌唱的歌手的心之声。
「谢谢你，奈奈子。」
视频结束，我低着头，向她致谢。
她自然不会就这样原谅我。我明白的。
可是，在这个罪孽深重的世界中，她给予了我一丝救赎。
那时的我，帮助她找到了打开理想之门的契机。而她，为此向我表达了感谢。
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多余的。这便是证据。虽然这个世界的她并不是人气歌手[emailprotected]，可她依然是那个热爱着歌唱的小暮奈奈子。
我曾经对奈奈子说过。
去找你真心想做的事吧。对她那说，那件事就是唱歌。
她找到了。相反，教训她的我，反而失掉了本心。
无所事事地，在后悔中度日。
「河濑川君！按我说的去做！」
听到社长的怒吼，我终于回过神来。眼睛看向A组的方向。
河濑川不甘地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住。周围的组员似乎都已经放弃了，发出疲惫的叹息。
他们已经失去了未来。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会沐浴在他人的詈骂之中。他们也找不到解脱的办法，只是勉强忍耐罢了。
他们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吸了口气。
然后殆尽的内心又再次燃烧了起来。
我扪心自问。
我要做的事，真的只是多管闲事吗？
那只是为自己的罪过所找的借口罢了。
看到眼前有人在痛苦中苦苦挣扎，我难道真的要视而不见吗？
「这种事……才不是……」
才不是无可奈何！
「我一定要，打破眼前的困境！！！」
我握住拳，大声喊道。
前所未有的巨大音量。
我吼叫着。
「桥，桥场先生……？」
开发室的大家疑惑地看向我。
只有河濑川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紧张的气氛慢慢破裂。面对着无可奈何的坚壁，我下定了决心。
站起身，我走了过去。
「那么，就去做吧。」
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相信，这便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