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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屠龙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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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个恶龙与勇者的故事吧。这是我编出来的故事。会喷火的恶龙十分强大,会杀死、吃掉人类,囤积金银财宝,甚至还掳走国王的宝贝女儿,让所有人头痛不已。

这时候,拿着妖精赐予的短剑的勇者现身了。在国王答应将公主嫁给他之后,勇者展开为了打倒恶龙的冒险旅程。那把妖精短剑拥有能保护勇者不受烈焰攻击的神力,让他成功杀死恶龙,把公主救回来。

然而返回王国时,勇者却被迷恋公主的骑士刺死了。公主不停哭喊着逝去的勇者之名,故事也在此画上休止符——感觉是《尼伯龙根之歌》跟《勇者斗恶龙I》加起来再除以二的故事。不过在写这个故事时,我还不曾玩过「勇者斗恶龙」系列的游戏。

十三岁的我,住在所谓的医疗少年院里头。被白色墙壁围绕的空间中,有许多大人在那里,而我比其他孩子都要受疼爱。

我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在不知道的状态下,我每天阅读奇幻小说、用功学习,然后创作了一本描述恶龙与勇者的绘本。我很认真地完成院内指派的工作,也很勤奋地运动,还拿到高中同等学力证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觉得自己必须努力回应周遭的期待。精神科医师也读了我那本恶龙与勇者的绘本,他认为这是很常见、小孩子会喜欢的故事,看不到什么疾病的征兆。

之后我离开了少年院,但因为被父母嫌弃,最后成为调查保护官的养子。所以,听到理世说自己没有母亲、忘记自己本名的时候,我能体会他的心情。我也没有那些东西。因为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自己被抛弃的感觉都没有。

名为父母的那两人虽然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但在我考上大学后还是替我付了学费。我成为「电脑教室的老师」。我觉得自己得变成一个正直守法的好青年才行,得成为能帮助这个世界的存在才行。这是为了少年院里那些细心照顾我的人,还有调查保护官。我看了网络上的一些视频找到可以拿来聊天的题材,也结交了一些朋友、学会去卡拉OK唱歌。无论什么事,我都要祭出等同于十人份的成果才行。

不过在离开苦窑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网络自搜。我试着通过网络调查自己究竟是谁。医疗少年院里头也有电脑,但因为过滤搜索结果的设置很严格,能够浏览的网站少之又少。

我过去似乎杀害了自己的同学。当时好像是遭到同侪霸凌,学校的里站充斥着不堪入目的攻击我的文本。

我的名字是「欧几里得」。新闻没有把我户籍上的本名报导出来,但却让同学们在教室里拍的某张大合照曝光,那张合照的背景里刚好有一张「欧几里得」的海报,因此那就成了我的代称。不过因为我完全不记得,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本来张贴那张海报的人就不是我,我也没有自称是「欧几里得」。应该吧。我户籍上的本名,也已经变更成调查保护官的姓氏,这让我更没有真实感。

在那本恶龙和勇者的绘本中,角色们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但我总觉得勇者应该就叫做「欧几里得」。「欧几里得」应该已经死了。

在医疗少年院里清醒之后,我一共度过了十次生日。虽然户籍上的年龄是二十三岁,但我实际上只有十岁。跟理世只差了三岁。

成为「老师」才经过一年的时间而已。

我从不认为自己就是「欧几里得」,然而当高梨现身在面前后,我明白了自己确实就是「欧几里得」的事实。

被送进少年院的人,并不会留下前科的纪录,但警方应该知道我就是「欧几里得」的事实。不过,没有一位刑警提起这件事。

更让他们在意的,是险些遭到杀害的奥米加是无法自力站立的轮椅用户,即使被照服员以暴力对待也无力反抗;是年仅七岁的理世也在现场;是十五岁的小樱也在现场,但完全陷入极度恐慌;以及虽然流了不少血,但高梨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一事。虽然不知道校对姐的情况怎么样,不过,她恐怕也无法对当下那种情况做些什么。

「你也真是辛苦了呢~」

警方的侦讯过程,始终带着一种同情的氛围。在拘留所里度过一个无法成眠的夜晚后,我就被释放了。我的行为算是正当防卫,所以应该不会被起诉,但最终还是要看法院如何裁定。到头来,我还是不懂警方为什么会以这么亲切的态度对待我。

要说辛苦的话,应该是媒体吧。因为警察局门口聚集了多到让人走不出去的记者,我只好从后门搭乘出租车返家,却发现公寓套房外头也被记者包围。最后,我自暴自弃地来到钓鱼场的后方。不知为何理应是案发现场的三宅家,外头却毫无人影。

我怀着被摆了一道的心情按下门铃。今天来应门的人是理世。

「嗨嗨,老师!昨天谢谢喽!」

而且会客室里还有坐在室内用的小型轮椅上、只穿着薄薄一件睡衣的奥米加。他的颈部用绷带简单包扎着,正在吸电子烟。看到来访的我,他朝这边挥了挥手。

「哎呀~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呢!老师你再次变成我的救命恩人了。看来我非得连下辈子的份一起好好报答老师的恩情不可喽!」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态度,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是被救护车载去住院了吗?」

「没有啊。医院替我戴上人工呼吸器,等到我的呼吸恢复正常后,他们替我拍了颈部和大脑的X光片,确认没有任何异状后,我就回家了。」

「这样而已?」

「这样而已。都这把年纪了,就算待在医院被护理师摸头夸奖好乖,我也完全不会觉得开心啊。医院的餐点分量根本不够、待在那里难以运动、要是晚上熬夜用电脑还会挨骂、自费病房贵得要命、每星期只能洗两次澡,而且坐上救护车一起过来的理世和小樱,都没有帮我把平板电脑带过来,我就想说算了。因为是被电线勒住脖子所以只有淤青,如果对方直接用手掐我,情况或许更糟糕呢,有可能把颈椎折断!」

为什么讲得有点得意啊。

「比起我,老师你有没有受伤呢?」

「不,没有……警局那边完全被媒体包围了耶,为什么这边反而看不到半个记者?」

听到我的疑问,奥米加露出邪恶的笑容。

「因为我到处宣扬这次事件是长照服务相关人员的仇恨犯罪,所以电视台就自己吓个半死呢。那些家伙很害怕做出来的节目不符合播放规范啊。从这方面来看,保护了孩子和只能坐轮椅行动的我的老师,可是名副其实的英雄。记者们大概觉得卯足全力采访你也没问题吧。」

……还仇恨犯罪咧,完完全全只是私仇而已啊。

「你该不会有说谎癖吧?」

「所谓的说谎癖,是指在没有任何利益或目的的情况下,也会胡乱吹嘘、散播谎言的行为。但我是有目的地说谎,所以就只是个性格恶劣的坏人而已喽!」

别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好吗?

「差点被人杀死,你都不会觉得很震惊吗?」

「关于这一点啊~」

奥米加吐出一口浓浓的白色蒸气。

「比起我,理世和小樱真的吓坏了呢。因为他们平常都是很坚强的孩子,总觉得我做了很对不起他们的事。那两个孩子,因为诸多理由都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没什么缘分,所以才会住到这栋很难跟人说明清楚的宅邸来。目睹有人加害我,似乎让他们受到不小的震惊。」

「……因为顾着担心别人,结果自己反而没有什么震惊的感觉吗?」

「大概是吧。虽然很害怕自己的呼吸停止,但没想到会是由别人来止住我的呼吸呢。有一瞬间我真的痛苦到几乎昏厥,但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救护车上了。或许该说是根本来不及感到害怕吧。」

「你到底是会担心小孩子的好人?还是坏人?形象给我固定一点好吗?」

「人类的特质本来就是光谱,无法单纯以正义、邪恶、守序、混乱来分类。我也压根儿没想到老师会那么认真为我们而战。你看起来完全是不会对人动粗的类型啊。只是你冲过来救我的时候,我已经陷入半昏迷了,所以不太记得。你真有男子气概耶~」

听到他打太极拳式的回应,我感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当初做出激烈反击的人恐怕不是我,而是「欧几里得」。我想必也不是基于正义感或是一心想拯救奥米加才这么做,只是大脑里的某种开关被打开而已。

接着我又想到一件事——当我是「欧几里得」的真相曝光时,这个家将会陷入火海,而且火势绝对会猛烈到之前「源荞麦」事件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

——噢。小樱曾几何时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

『要是得知了人家的真实身份,老师也会夹着尾巴逃掉的。这点人家很明白。』

因

为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才能这样跟我谈笑。

我也是火中之龙,想碰触我的话就会引火上身。尽管是看起来跟蜡烛火光差不多的小火苗,不过一旦猛烈喷发出来,甚至可以轻易吞噬一整座城镇。

尽管奥米加已经成为距离「人气身障者艺人 十四岁的小绫」非常遥远的坏人,却仍远不及我的程度。

「老师,你暂时在这里避风头吧。我已经设下对媒体最有效的强大结界了。」

那是指他动用了还是火箱绫月时的人脉的意思吗?

我们这天的午餐是方便面。和小樱一起煮完四人份后,奥米加、小樱、理世和我这四个一如往常的成员一同享用。因为光吃方便面太寒酸,我们又加入水煮蛋、火腿、冷冻葱花、海苔、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煮竹笋罐头。尽管脖子上缠着绷带,奥米加却能唏哩呼噜地大口吸拉面,让我十分困惑。

「你平常煮方便面都不会放配料,今天看到老师来就心花怒放呢,小樱。」

「人家才没有心花怒放,平常煮方便面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啊。」

电视上偶尔会出现「照服员杀害患者未遂案」的新闻报导,但因为我跟奥米加都拒绝露脸,所以报导内容全都在讲高梨。

嫌犯高梨以类似电线的工具,缠住自己服务的患者田中一郎(二十三歳)的颈部,企图将他勒毙。但之后与偶然来访的田中友人打斗后遭制伏。被害人受了三天即可痊愈的轻伤,并无生命危险。

看到这里,小樱噗嗤一声笑出来。

「田中一郎是谁啊?」

「不是机器人喔,是仿生人喔。」(注)

注:「不是机器人喔,是仿生人喔。」日本漫画《究极超人あ~る》的主角R·田中一郎的著名台词。

「田中一郎是你户籍上的本名吗?」

「是啊,很日本人吧?」

奥米加大言不惭地回答。

这样的话,高梨为什么会称呼他为「小绫先生」呢……

有恋童癖的高梨,当初会不会把《恸哭─小绫十四岁的那晚─》当成儿童色情片来享用呢?杀人未遂的动机中,是否包含对变成大人的奥米加感到愤恨?

愈是思考,前方的黑暗愈是深邃。

我挥汗吃着方便面时,那首熟悉的〈沙罗曼达〉来电铃声响起。

「您好,这里是网络疑难杂症咨询所『沙罗曼达』。」

奥米加很自然地接起电话,嗓音随即变得快活起来。

「是的!当然!我当然知道了!请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激动地答应对方后,他挂断,双手握拳摆出胜利的姿势。

「大案子来啦!竟然是那个『片木电机』的公关!」

奥米加亢奋地大喊。「片木电机」是那个在日本家喻户晓的超知名电机大厂吗?

「咦?大叔你昨天才差点被杀掉,今天就打算一头栽进麻烦事里了?你脑子还正常吗?」

小樱停下筷子,摆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网络炎上事件可是千载难逢呢!现在是那个『片木电机』哭着跟我这个来路不明的投机客求助耶!这次的体验,可会变成最棒的下酒菜!再说,我精神很好啊!」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觉得这个人是比起自己更顾虑身旁孩子的好人的我,真是太愚蠢了。他纯粹是没有遭遇到危险的自觉而已,又或者是不想接受自己一度濒死的事实也说不定。一旁的小樱似乎和我持相同意见。

「大叔,你病了,罹患一秒都无法让网络炎上的火熄灭的病。」

「因为我是『沙罗曼达』啊。炎上可是我心灵的营养来源呢!」

笑咪咪地再次拾起筷子的奥米加,果真不是人类,而是邪龙的化身。

来自「片木电机」的客人,是一名看起来有些战战兢兢的壮年男性,以及一名感觉就是大学刚毕业、气质轻浮的年轻男性所组成的员工二人组。他们身上的西装都十分笔挺。从名片看来,他们分别是「公关部长矶谷昭一郎」和「公关部Twitter负责人柳原贵生」。

「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欢迎莅临『沙罗曼达』!我是所长奥米加!」

奥米加换上亮粉红色衬衫、灰色长裤和成套的皮带,将脖子上的绷带拆下,围上白色围巾,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客人。或许因为对方是知名企业,感觉他今天的打扮格外光鲜亮丽。

「……奥米加?那本名是什么?」

「在现代的网络社会,印在户籍上的本名有任何意义吗?两位今天大驾光临,不是为了寻求网络炎上的应对对策吗?」

「片木电机」引发网络大炎上的来龙去脉如下——

「动笑」不是低成本搞笑动画吗?

在企业官方Twitter上发表的这短短一句话,随即在网络上引发轩然大波——简称「动笑」的《动物笑一笑》是相当受欢迎的深夜动画,或许还是这季动画作品中收视率最高的。呃,虽然我没看过就是了。

这样的贴文引起大批动笑粉丝的不满,下头的整串回文,看起来有如一场让人不忍卒睹的盛大辱骂庆典。此刻最不想让孩子目睹的网络景色就在这里呢。而且「片木电机」的官方不但没有马上道歉灭火——

咦!不过,大家内心应该都觉得《月之王子》比较好看吧?

甚至还把前一季的动画拖进这场战事。这下子又引来动笑粉丝以外的愤怒,让官方帐号几乎陷入一片火海。是地狱的熊熊业火。

「……为什么要用家电制造商的官方帐号聊动画的话题?」

我提出这个相当基本的质疑。

「咦,不能聊动画的话题吗?网络上不是大家都在聊?」

结果柳原先生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这家伙没救了。一旁的矶谷先生,则是以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呃,本公司的Twitter是以亲民为卖点,所以我交代柳原以自然不做作的态度来经营这个帐号……」

「很遗憾的,在网络世界动画与游戏的话题,和棒球或宗教的话题有着同等程度的危险性。这种贴文,简直跟直闯地雷区没两样呢。如果是正面评价也就算了,把A动画拿来跟B动画比较的言论,可说是犯了大忌。」

奥米加干脆俐落地断言。

「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对外宣称公司已经把柳原先生炒鱿鱼了,然后换一位Twitter负责人。」

「太过分了吧~怎么随便把我炒鱿鱼啊。」

「我只是建议让你离开Twitter负责人的职位,并没有要你辞职喔。这是一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风险更大也很困难的工作。就如同虽然说是自然妆感,但其实会涂上厚厚一层粉底;名为实力测验,但没有学生会真的凭实力就去应试。要是以自然的态度经营Twitter,只会让自己的贴文炎上而已。这就是网络世界。矶谷先生,你还是另外找一个能够扮演中规中矩角色的职员来经营比较快。无法扮演就营造不出『大方又亲民的自然形象』。说得具体一点的话,会在网络上分享省钱又方便的食谱,或是聊可爱的猫猫狗狗,同时能够对艰涩的政治问题视而不见的人,我觉得是最适任的人选。对动画或游戏只有赞美的评论,绝对不会有抱怨。想博君一笑的话可以说些自虐梗,但也要注意玩笑开过头的话,会让站在相同立场上的人反感的问题。更讲究一点的话,还得避免张贴跟女性话题相关的引战文。这是个需要再三拿捏发言内容的工作。我也可以代替贵公司经营Twitter帐号,但这就要看你们愿意支付多少费用。毕竟贵公司可是『片木电机』,如果不跟你们收取费用,才是失礼的行为呢。」

矶谷先生像是在窥探吸着电子烟的奥米加的表情,擡起视线问道:

「请问……你该不会是火箱绫月吧?《小绫十四岁》那本书里头的主角。」

啊。

「我的太太跟母亲都是小绫的超级大粉丝。我们家里有附专访CD的精装版喔。也有玻璃杯琴演奏的CD。糟糕,我现在身上没有能让你签名的东西呢。签在名片背后可以吗?」

「咦?这个人很有名吗?」

「柳原你不知道啊?他是艺人喔,曾出现在世界杯的观众席上,也参加过机智问答的节目。咦?我以为你是因为病情恶化才退出演艺圈,但你看起来状况不错嘛。为什么没有继续当艺人呢?为什么会开这种网络疑难杂症咨询所?」

矶谷先生的语气变得愈来愈亢奋。他把我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虽然嘴上仍抽着电子烟,但奥米加的眉心似乎浮现浅浅的皱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本名田中一郎的奥米加。」

「不不不不,要是小绫愿意担任我们的Twitter公关负责

人,我绝对会跟高层争取到预算!虽然你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但样貌依旧很出众,完全可以胜任!我们以前感觉比较受中高年龄层欢迎,但这下子可以吸引年轻女性的目光了!Instagram!来创一个Instagram的自拍帐号吧!片木电机的家电,丰富了小绫的日常生活!比起Twitter,这样感觉更棒!」

不同于矶谷先生高涨的情绪,奥米加没有出声回应,只是频繁地吞吐着电子烟——「他用来表示自己心情不好的道具」的白色蒸气。

「我没有在做这样的生意。除了『奥米加』以外,我不会以其他名义出面。如果不是来网络疑难杂症咨询所『沙罗曼达』委托业务的话,两位就请回吧。噢,关于火箱绫月的个人情报,拥有权在于我,所以还请你们不要在网络上公开什么多余的事情。要是发现了,我会把它删掉,全数删掉。我几乎跟日本所有社群网站的法务专员都打过照面了。我只想清静地过日子而已。」

接着,奥米加以笔型电子烟指向大门口说道:

「请回吧。请不要以『小绫』这种暱称称呼一个成年人。好像我跟你很熟一样。真令人作恶。小樱,到厨房拿一点盐巴洒在玄关。我现在心情很差,所以要喝点酒去睡觉了。」

语毕,奥米加便以双手推动轮椅的车轮,离开会客室。

「……咦?真的假的?」

被留下的我们,在原地呈现一脸茫然的状态。

「他是真的生气了?」

「恐怕是喔。真的生气、爆炸生气,气到人家完全没看过的程度。人家都吓到了呢。」

跟小樱确认过后,我不知所措地试着缓颊。

「……呃,那个,他是真的生气到我们都不曾见识过的程度。不好意思,但还是请两位回去吧。这间事务所是由奥米加一个人主导业务进行,所以要是他闹起别扭,剩下的我们也帮不上任何忙。我们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生气。」

我除了老实将自己此刻的想法说出来以外,别无他法。我可说不出「奥米加可能是因为昨天险些被照服员勒死,所以现在情绪尚未完全平静下来」这种话。

只有小樱一个人笑得很开心。

「人家倒觉得不错耶。『片木电机』新创立的IG帐号公关负责人小绫~可以放些咖啡拉花的照片上去啊~既然对方愿意付钱,接下这份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应该可以拿到扫地机器人吧,大叔实在很没有金钱观念耶~听到人家提起他的过去就生气了,真是我行我素。」

「……对奥米加来说,他的演艺生涯是这么难堪的黑历史吗?」

「天知道,人家也没听说过呢。可是,在网络上一群人为了动画的批评而吵翻天时,要是小绫突然跳出来大喊『大家别再吵了』,或许这件事就能落幕了。」

小樱踢了地板一下,冷酷地补上一句:

「会暴怒到那种程度,他以前该不会有陪睡过吧?」

「片木电机」的两人带着像是吞下了鲶鱼般无计可施的表情离开后,我前往奥米加的房间察看状况。外头的两盏警示灯都是熄灭的状态,我敲了几下房门,才开门入内。

奥米加把脱下来的围巾和袜子挂在轮椅上,背对着房间入口在床上睡着。他好像真的睡着了。穿着亮粉色衬衫,紧紧搂着动漫抱枕的模样,这景象实在很不协调。

真亏他能在昨天差点丧命的地方呼呼大睡。

约莫两小时后,奥米加若无其事地起床,然后开始吹口琴。顶着睡翘的头发、穿着满是皱褶衬衫的他,坐着轮椅来到厨房,以饮水机的开水稀释运动饮料后喝下。

「直接喝的话太浓了呢~虽然这么做感觉很穷酸,但我还是建议用水稀释过后再喝。老师你也要做些预防糖尿病的对策比较好喔。」

「……你不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老师,IBC那边不要紧吗?会不会因为暴力事件把你开除?」

「噢,我刚才打电话去问过了……但好像意外地没问题呢……」

不仅如此,部长还说:『奥米加差点被杀害是真的吗?我能明白那个人的作风会替自己制造很多仇家,但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姑且不论这个,你救了他一命,我觉得是相当伟大的事情。』不知为何夸奖了我一番。尽管是事实,我实在很难开口转告奥米加「你的作风会替自己制造很多仇家」。

就连荞麦面店的源造伯伯也捎了电话过来。从他「那位坐轮椅的小哥终于引火自焚啦?老师你也辛苦了。幸好那几个孩子平安无事」的这番话听来,奥米加会引火自焚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起事件让我察觉到自己内心的黑暗,也因此陷入满满的自我厌恶,但大家却都清一色地夸奖我,让我百感交集地想「真不知道该说他们都是好人还是什么」。部长甚至还表示,因为媒体记者八成会很缠人,所以特准我放三天的假。

「那你呢?找到能代替高梨的照服员了吗?」

「嗯,他明天就会来。其实现在市面上买得到带有香味的湿纸巾,我觉得用这个擦拭自己的身体就行了,也没必要太频繁地入浴,但小樱大力反对呢。像我的头发,其实在入浴日一并清洗就很足够了,但在非入浴日,她也会特地拿干洗发的产品来帮我洗头呢。把慕斯均匀抹在头发和头皮上,再用毛巾擦掉那种。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头发的毛鳞片毫无意义地闪闪动人呢。」

「你是在炫耀让女高中生帮自己保养头发的事实吗?」

「不是我要她帮我保养~是她自己坚持这么做的~」

「这种讲法听起来更像在炫耀啦,自恋狂。」

「穿着睡一觉起来后变得皱巴巴的衬衫见人,也算是自恋狂吗?啊,之后会有另外一批客人来拜访『沙罗曼达』喔。」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有些哑然。

「刚刚才送走一组商谈完全失败的客人耶,没问题吗?」

「只要对方不要踩到我的地雷,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喽。虽然没有刻意在网络上宣传,但『沙罗曼达』好像意外开始有点名气了。除了老师负责的部分以外的业务,或许真的该认真拟定一个价目表。」

「……你的地雷真的那么雷吗?」

「是的,请你也避开吧。」

他以短短一句话回答我的疑问……但我同样有不愿被人问起的事情。

「火箱绫月」之于奥米加,是不是就像「欧几里得」之于我呢?

又或是完全不一样?

今天来造访的第二组客人,是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大学生二人组。两人都穿着材质飘逸的上衣和牛仔裤,感觉穿搭的喜好很相近,或许感情也很不错吧。

她们朝我们递出一支手机。

【请协助转发】就读鹤翼大学经济学系二年级的芦口绘里奈,从昨天傍晩五点开始就无法取得联。虽跟她的家人联系,但对方坚称他们不清楚。创不定是遭人绑架了。我很急着要找她!

这则消息还附上一张正在吃蛋糕的女孩子照片。看起来很明显就是眼前这对二人组右边的那位。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仍一头雾水的时候,身旁吸着电子烟的奥米加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这是跟踪狂对吧?他是你的男朋友?还是根本没有多熟的点头之交?」

听到他突然这么断言,我吃了一惊。跟踪狂?但绘里奈小姐轻轻点头。

「我们只是在教室里稍微聊过天,然后彼此加了LINE好友而已……因为他不停发送消息过来,我猜想他可能是对我有意思,所以试着拉开距离,结果……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绘里奈小姐以颤抖的嗓音虚弱地表示。

「老师,不可以相信网络上那些寻人启事、协寻宠物或是寻找遗失物的启事喔。失踪的是我的妹妹、是我的情人、是我的小孩、是老人家、是我的爱犬,一切都可能是空口说白话。贴文者通过这样的做法操控愚昧的大众,以便从网络上捡拾自己想要的情报。在网络世界变成垃圾囤积处的这个年头,最危险的东西就是寻人启事。绝对不能协助这种人。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警察的管辖范围才对。如果真的遇到绑架案,警方有可能会以非公开搜索的方式处理。在进行非公开搜索时,如果有人在社群网站上疯狂张贴寻人启事,你会协助这样的人吗?一般来说,拾获贵重物品的人都会交到派出所去,如果发现走失的孩童也会报警。这才是正常人会采取的行动。所以,绝对不能和这种不正常的人有所牵扯。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才行。不能凡事都想通过网络解决。」

夸下海口宣称自己洞悉网络世界一切的奥米加,却说不能凡事都想通过网络解决。

可怕的是,这则要求大家转发的寻人启事,已经被转贴了超过两千次……我原本以为是普通的寻

人启事,竟然是跟踪狂?

「把这则寻人启事存入网页备份网站后,以这则贴文泄漏了个资为理由,要求社群平台的管理员把它删掉吧。我介绍一位擅长社群网络相关法规的律师给你。」

奥米加操作自己的平板电脑,从Evernote中拣选出一张名片的图像。上头写着「真岛法律事务所」。

「要、要找律师吗?」

绘里奈小姐显得有些退缩,但奥米加没有放过这样的她。

「跟踪狂防制法在社群网络上也同样适用。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倘若应对方式错误,很容易导致跟踪狂做出伤害当事人的行为。请你务必去更正式的地方处理这件事。虽然『沙罗曼达』能够协助客户解决在网络上遇到的问题,但这次的情况已经超过网络的范畴。说起来,这次事件是源自于现实生活。一位尚未出嫁的年轻女性提出的委托,我可不会随便敷衍了事。」

「你说这是刑事案件……可是,如果去报案的话,青野同学是不是会被学校退学呀?如果确定他是跟踪狂的话,因为保护令会禁止他靠近我,但青野同学又跟我念同一所大学,这样的话他就无法来学校了吧?」

「那不然,换成你无法去学校的话,你也无所谓吗,芦口小姐?」

奥米加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了。

「鹤翼大学是一间不错的学校。为了考进这所大学,你当初应该很努力念书吧,也缴了不少学费出去。顺利入学的时候,你的双亲想必也为你感到开心。要是因为一个愚蠢男人的自作多情,让这些都化为泡影,那就太不值得了。」

「可、可是,也有可能只是我小题大作……」

「不可以畏惧将他人推开。不可以袒护伤害你的人。」

「奥米加。」

我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了。因为我能明白绘里奈小姐的心情。

「一般人很难做到像你这么坚强。大家都会畏惧将他人推开。」

——我想,奥米加他……对他来说……

人类之所以会死,或许都是命运造化之类的安排吧。

他必定没有想过自己或许也会杀死他人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阿尔法,所以能够坚强地活着。但一般人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对别人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并因此恐惧不已——他想必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对方只是个性比较极端一点,也还没对芦口小姐做出任何不利的行为啊。你太夸张了啦。」

「老师,你这是正常化偏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正常化偏误?已经忘记昨天差点被杀害的你,有资格这样说我吗?我差点要笑出声来。

「会吗?一下说要找律师,又说要报警,很可怕耶。能不能通过好好沟通的方式,让对方理解呢?」

「对了,呃,那个……」

坐在绘里奈小姐身旁的女大学生开口了。

「我在考虑让绘里奈、我、还有我的男朋友,以三对一的方式跟青野同学沟通看看。」

「对,我打算拜托由真和由真的男朋友陪我一起去,四个人一起沟通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只是觉得刚才那则寻人启事让我有点害怕而已。」

「和跟踪狂沟通的时候,让第三者介入只会造成反效果喔。」

奥米加冷冷地这么断言。

「而且是因为你突然不再跟他联系,才会让他的跟踪狂本性暴露出来。」

「咦!可是我看网络上说,遇到这种男性,必须以明确的态度跟他说清楚,他才会明白呢。」

「我无法赞同这种做法。这是个最好交由专家处理的困难问题。」

奥米加板着一张脸,频繁地着吸着方盒型电子烟。不带烟味的独特蒸气缓缓飘散。

「我个人判断,这件事情比你们所想像的要严重许多。我认为叫做青野的这个男人,恐怕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奥米加,你该不会因为自己是『那个』,所以才会过度戒备跟踪狂吧?」

我尽可能避免使用「前艺人」这个词汇。

听到我这么说,奥米加眯起双眼,但没有像刚才那样暴怒,只是不停吐出电子烟的蒸气,让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迷蒙。

「——既然各位都这么坚持,那我们就试着跟他沟通看看吧?不过,不是让真由小姐和她的男朋友陪同,而是由我出面。」

从他的双眼透露出来的那抹杀气,希望只是我的错觉。

「我好歹是一名成年男性嘛。要当面要求对方『这样的行为太不像个男人了,给我停手』的话,我也做得到啊。」

鹤翼大学位于几乎算是山上的地方。为了寻找符合「多少有其他人在场、距离绘里奈小姐的住家很远、而且不是她常去的店家」这三个要求的地点,我们最后将谈判场所选在鹤翼大学里的露台咖啡厅。

不过因为昨天才发生那种事,今天临时预约不到能让整台轮椅上车的大型无障碍出租车,所以我们选择搭乘一般出租车,并将室内用的那台小型轮椅折叠起来一起出门。

「那一带的家庭餐厅啊,基本上都是停车场在一楼、餐厅在二楼,而且还没有电梯的设计。有些装潢比较时髦的蛋糕店,因为空间莫名狭窄,又有一些高低差的设计,所以我都没办法进去呢。我真的很讨厌得自己用托盘把餐点端回座位上的露台咖啡厅以及吃到饱餐厅,点餐式的吃到饱餐厅是最理想的。」

奥米加还自己打了一通电话到鹤翼大学,确认那里的露台咖啡厅是否方便轮椅用户进出。不管要到哪里去,他都得像这样一一做事前确认。奥米加换上一身紫色衬衫,系上金色领带,或许因为颈子上的电线勒痕尚未消失,他再次围上了白色围巾,脚上则是之前去报警时穿的那双白色亮皮皮鞋。

「你是不是有点生气啊?」

「没有啊。我只是压根儿不相信『人性』这种东西罢了。」

我也试着以「跟踪狂」这个关键字,通过Google引擎搜索了一下。结果——

诸如「突然中断往来的话,只会造成反效果」、「与对方谈判时找其他男性陪同,只会造成反效果」、「委托警察来警告对方,只会造成反效果」、「面对自作多情的男人,必须由同样身为男性的第三人来给他当头棒喝才会清醒」、「必须明确地亲口拒绝对方」等互相矛盾的建议,一窝蜂地涌现在画面上。而且断言「因为会招来跟踪狂的报复所以不可这样做」的网站,却没有任何一篇文章确实说明到底该怎么对应才好。

我该不会被卷入超级棘手的问题之中了吧?现在就算这么想也来不及了,载着奥米加、轮椅、小樱、理世和我的出租车已经上路。他们三人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座。小樱很兴奋地以手机搜索了鹤翼大学露台咖啡厅的菜单。

「人家想吃这个焦糖席布斯特(注)呢。大学真好耶~学校餐厅的菜单中竟然还有蛋糕,真令人羡慕。」

注:焦糖席布斯特chiboust,口感类似慕斯的法式甜点。

「这么想的话,你就好好念到高中毕业,然后去考大学吧。虽然不是说上大学一定有什么好处,但有上大学跟没上大学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喔。」

「是说,学校为什么要让招收进来的学生多到会发生霸凌事件的程度啊?」

「因为少子化的缘故,现在各大学的学生应该都没有你说的那么多了吧。一个班级顶多只会有二十名学生。在日本适逢第二次婴儿潮的时候,一个班级差不多会塞四十个学生呢。」

「那不是一种先导实验吗?」

「无论如何,都还是得在某个地方体验人满为患的历程啊。你耐心等到日本变成一个更空洞的国家吧。」

「啊~真想要美国国籍。多念点英文好了。」

「美国啊~我也很想去美国住,但实在无法离开日本的医疗机构生活呢。要是少了日本的罕病医疗费用补助制度,我大概两秒都活不下去吧。去美国生活的话,这方面就要花很多钱了呢~」

这两人的聊天内容,道尽了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艰辛。

鹤翼大学的奥多摩院区,位于一个感觉远离世俗尘嚣的地点,是个让学生在物理上只能专心于课业的场所。看到突兀地座落在深山里头的现代校舍建筑,让人有种像是被狐狸捉弄的错觉。

虽说校区里到处都有坡道设计,但要是一路上都让奥米加自己用手划轮椅,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他就会先累坏了,所以由我来替他推轮椅。遇到不会太夸张的路面高低差时,只要用脚踩在轮椅下方的倾斜杆上,就能运用杠杆原理将前轮稍稍擡起,然后跨越障碍物——我按照小樱的指导推着轮椅前进。

「这里净是有高低差的地势耶。」

「毕竟

是山上啊。」

「我以前念的大学,校区里都是平地呢……应该说,是我选择报考地势比较平坦的学校。其实我对教育学系没有半点兴趣,所以曾想过自己怎么会报考那间学校。直到最近才想通,凭我当初的学力,有办法考上、地势又很平坦的学校,就只有那里了。」

「不,我以前念的大学,坡道也没有像这里这么陡……」

以校区里的坡道多寡来选择要报考的大学啊。我现在也切身体会到重力是多么关键的一项要素了。人类无法在违抗重力的状态下生存。以前读着在国文题库集里的安部公房的小说《包包》时,只觉得有看没有懂,但现在,我突然领悟到那是一篇非常棒的作品。要是没有需要选择的道路,人们就不会犹豫不决。我可说是过着自由到令人厌烦的生活。奥米加的轮椅,必定比那个包包还要来得更重。

在这种状态下好不容易抵达的露台咖啡厅,有着能饱览外头的断崖绝壁景致的整片落地窗,使人不禁好奇建筑师到底在想什么。让学生们一边俯瞰窗外的奥多摩群山,一边享用炸鸡块盖饭或是大份的猪排咖喱,这栋建筑物的设计理念实在太令人费解了。是这里的某个校友成了新锐建筑师,结果校方就让他照自己的意思,为学校设计了这座咖啡厅之类的吗?到了春天,楼层下方会不会看到并排盛开的樱花树呢?是因为有人觉得,既然校区位于偏远地带,就更应该把建筑物设计得美轮美奂吗?虽然是很有设计感没错,但到了夏天,直射的阳光应该会让这座咖啡厅炎热不已,感觉缺乏实用性呢。

「那么,帮我点热的豆浆拿铁,还要一杯水。」

替奥米加将饮料端到座位上后,因为无法加入大人的话题,小樱和理世便到另一张桌子坐下,各自掏出手机和平板电脑打发时间。除了年纪很小的理世有些引人注目以外,我们一行人看起来和其他大学生没有太大差别。毕竟我也才刚从大学毕业不到一年,奥米加也差不多。

因为我们比约好的时间提早了十五分钟抵达,约莫等了十分钟后,绘里奈小姐才现身。又等了八分钟之后,那名叫做青野的跟踪狂也前来赴约。绘里奈小姐似乎是亲自打了电话给青野,请他删掉那篇寻人启事的贴文。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名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普通大学生,并没有给人特别阴沉的感觉,看上去也不像是宅男。一身POLO衫和牛仔裤打扮的青野,甚至散发出几分爽朗的气质。

「咦……芦口同学,这些人是?」

听到他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疑惑的语气开口后——

「你好,我是绘里奈的表哥田中一郎。你先坐下来吧。要点杯咖啡吗?」

奥米加以彻头彻尾的谎言回应青野。他并没有随即以「我是网络疑难杂症咨询所『沙罗曼达』的所长。因为你的行为构成了网络跟踪狂的要件,所以我是过来警告你的」给对方下马威。

待青野端着咖啡回来后,奥米加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这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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