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五节 糜烂的雁门(1)(2/2)
长安来的商人?
能有这样素质的随从?
不过,赵如意也懒得计较这么多,既然对方自承是商人,那么……自己也就没必要生事,再说……
商人好啊!
商人可以拿点油水,填一下肚子。
「既是商人,依律,吾当奉命核查汝等的路传、竹符以及货物……」赵如意沉声道:「若有违禁之物,一旦查出,国法之下,概不容赦!」
年轻公子哥听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一个随从立刻上前,将一块金饼塞到了赵如意手里。
「还请阁下行个方便……」那随从低声笑着:「来日必当还有所报!」
赵如意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金饼,估摸着有个半斤,便笑了起来,道:「过去吧!」
同时,挥手让士兵们打开拒马,推开塞门。
公子哥却是道:「出塞之事,倒是不急,未知守尉可否容我游览一下这武周塞?」
赵如意神色古怪的看着对方,心里面思虑良久,看在黄金的面子上,他终于点头,道:「可以,但是,只能让阁下一人上塞……」
「可!」公子哥笑眯眯的说道。
于是,赵如意便朝他招招手,带着他,走上蜿蜒的石梯,一路攀爬向上,来到了障塞的塞城之顶。
公子哥一登塞城,看上去非常兴奋。
他摩挲着双手,眺望着远方的山川草原,俄尔就吟唱着道:「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美!太美了!壮丽山河啊……」
赵如意听着,脸色尴尬,道:「公子,此乃武周山,不是阴山……」
「我知……」公子哥笑呵呵的道:「都是一样嘛,皆为我汉家山川,天下名塞之一……」
「只是……」他眼睛从武周塞的各项设施上扫过,问道:「守尉足下,武周塞,乃汉家要塞之一,依律当有种种设施……」
「如天田、羊头石、渠答、柃柱……」年轻人笑眯眯的问道:「以我观之,非但天田不见半分踪影,羊头石只有三个,渠答半个也无,柃柱连个木头也未有见……」
「这要是上官检查,贵塞上下,皆当坐法下狱啊……」
汉家障塞,有着一整套的严密制度。
其中,规定了各障塞以其规模大小和险要不同,应当齐备各种守备设施。
像所谓天田,其实就是布置在塞外一定面积内的沙面。
依照制度,沙田要平整,且必须布置出一个相当大的面积,且必须每日三次监视和维护天田,保持其规模,记录其上变化。
如此,守塞卫兵,就可以通过观察天田,而知敌人的踪迹,察觉是否有人曾经接近过障塞。
相当于一个原始的早期预警机制。
除此之外,天田还可以限制甚至阻隔,内奸、细作与敌人联系任何私自出塞的人,都必然在天田上留下足迹。
故而,汉家对各地障塞的天田,要求相当严格。
每一个障塞,都有一个用于记录每日天田情况的简牍,每隔十天,必须汇总上报,然后由上级再报告到上级,最终传递到长安兰台,由尚书台记录在案,当然很多时候,这些记录都只是一句话。
至于羊头石,就是类似羊头大小,堆放在障塞塞顶的石头,用于攻击和抵御敌人。
渠答是铁蒺藜、木蒺藜,埋设在道路与主要信道中,同样有明文规定。
而柃柱则是另外一种早期预警手段,主要是在设置在灌木丛、小道、草丛之中,其基本形状是以绳索将两个或者多个木桩串在一起,在木柱上绑有铃铛。
当有人或者大型生物,触动绳索,铃铛就会响起。
而这武周塞内,除了三块看上去都已经和墙体黏在一起的羊头石外,就只有几捆看上去都要发霉了的薪柴被堆在一个烽燧孔里。
塞城四周,别说天田了……
连沙田的影子都找不到……
赵如意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骂道:「上官?善无城里的上官,若还能记得武周塞,那可就谢天谢地了!」
「不瞒公子,吾为武周尉,已是整整两年未见句注校尉本人来此巡查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年轻公子哥是长安来的,也可能是因为赵如意本身就有些话痨,总之赵如意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不断的吐槽着善无城里的达官贵人们。
将各级将校,克扣军饷,贪墨军械费用,甚至把军队里的战马,当成挽马,拉去做买卖,统统都说了出来。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些事情,句注军上下谁不知道?
不然,何以当年威名赫赫,天下有数的强军,会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能力,有关系,想要更进一步的人,都已经想办法调走了。
留下的不是混吃等死的人,就是没关系没门路,只能坐守当地的寒门、农家子弟。
年轻公子哥听着,嘿然笑问:「怎么就没人去长安告状?」
「怎么告?」赵如意嗤笑着:「雁门郡太守韦延年,曾是太子身边的大臣,其老师更是太子师,郡尉更是卫氏女婿,谁敢去告?」
「数年前,马邑县尉范万年,就因为看不惯这些事情,一怒上告,结果被罢官去职,最后竟被人丢进枯井之中,活活饿死!」
公子哥听着,默然片刻,然后道:「我听说,如今太子已经清除佞臣,欲要刷新政治,当今圣上更是有意建小康,兴太平之世,于是拜澎候刘屈牦为丞相,以故御史中丞,暴胜之公子为御史大夫,若阁下愿意,大可以此时上书,想必朝中公卿必有回应!」
「呵呵……」赵如意冷笑了起来:「天高皇帝远,恐怕我还未至长安,家中父老便已遭毒手……」
「再说了……」
「这天下大事,离我太远了……」
「似我这等小人物,能勉强温饱,养育妻儿,便已如愿!」
「不去长安,不代表不能上告啊……」年轻公子哥却是谆谆善诱:「我听说,当今天子已经钦命侍中、建文君、领新丰令、太孙家令张子重为持节全权使者,出使漠南,代天理政,天子许其全权,便宜行事……」
「使者很快就将抵临边塞,巡视边关,届时阁下若投书上告,说不定可以还句注军一个清白!」
「我听说,当初句注军为太宗皇帝所建,专为备胡,曾于狼猛塞、武周塞、马邑塞、高柳塞,与匈奴血战四十年,代代出英雄,为天下敬仰!」
「如今,二三蠹虫,祸乱塞防,有识之士,岂能安坐?」
「呵呵……」赵如意听着,依然不为所动,摇头道:「长安又不是没派过大臣来巡边……」
「每年都还有刺史部的官员,来到边塞巡视……」
「甚至还有人亲眼像阁下这般,目睹过各塞的情况……」
「但谁敢上报呢?」
「这天下官员、权贵,不都是一样吗?」
年轻公子哥听着,默然许久,才道:「总归有些人不一样……」
「当初定襄糜烂,义纵奉诏守之,一日杀郡中豪强四百家,由之定襄大治!」
「义太守今何在?」赵如意反问道。
年轻公子哥听着,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