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快人快马(2/2)
「漏洞只能是一处。」李彦仙脱口而对。「金国对我们而言,优势始终在骑兵……铁岭关左有骆驼领,右有绛山,横贯两百余里,天然分割……他之前从绛山绕过来,使我一时不能防备,如今必然是要在前面做牵扯,遮护诸身后,只等身后援兵到了,合一支万骑大军从西边再故技重施罢了!」
「泰山以为俺是你?」韩世忠听到这里,复又重新不屑起来。「俺来之前给河东城下王胜留了两万锁城的大军,又有八千众分略各地,各地既下,安邑城也有郦琼接手,他们自然早早去堵住咱们西面那些缺口去了……那些信道,只要有所防备,稍微牵扯一二,不至于让金人一捅便穿,便是无用。」
这次轮到李彦仙有些不安了:「话虽如此,可金人也有只有这一计……从大略上讲,拔离速既然不晓得咱们后勤有些遭殃,便没那个在这种山地间投入十万大军决战的胆量……他既不敢仓促决战,还屯着四个万户在这里与我们对峙,到底为何?」
「那谁晓得?」韩世忠冷笑相对。「说不得跟你一般,因为之前损兵折将,担心遭了身后女真大王的训斥,所以胡思乱想,担心咱们能穿山断了轵关陉呢……不敢轻易撤退。」
李彦仙又想咬指甲了,但他这一次依然忍住了:「韩郡王,我的罪责早已经上表自陈了,官家如何处置就在这两日……」
「大敌在前,你部李家军数万之众摆在那里,官家怎么可能临阵处置你?」韩世忠冷笑不停。「真让吕相公来斩了你?」
李彦仙强压怒气,勉力相对:「郡王,西面骆驼领与稷山之间的大道是谁人守的?」
「御营左军最稳妥的许世安率众驻扎于万泉县城。」韩世忠昂然做答。
「三疑山(后世孤山)北、樊家峪东面……」
「陈桷领部属在那里扎营,正好与许世安互成犄角。」
「西头那里有条可行军的小道……」
「御营左军统制官董旻部属多在河东城下,但他本人自率一千众卡住了那条道口的胡壁堡。」韩世忠依然妥当。「那地方俺年轻时去过,位置险要,又有一座旧堡,一千人都多!」
李彦仙有些面色不安了起来,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汾水入黄河河口处呢?」
「你是说龙门(汾水北岸)?」韩世忠皱眉相询。
「我是说荣河(汾水南岸,河东城正北)。」李彦仙严正相对。「郡王在荣河专门安排驻军和统辖的大将了吗?」
韩世忠摇头以对,但依然理直气壮:「肯定有些许驻军,但俺也的确没有专门安排什么将领,或者特意留什么成建制大部队。」
「为何?」李彦仙目瞪口呆。「河东城还没打下来,若是金军合万骑顺汾水至于彼处,与温敦思忠里应外合,又怎么办?」
韩世忠明显有些气力稍缓,但依然摇头相对:「李节度想多了,俺不是大意,也不是无知,乃是来之前与吴大说好了……他此时虽说要等党项辅兵,没有全面进军的旨意,但也会如约遣一支军渡龙门,替俺卡住汾水……你多心了。」
李彦仙点点头,然后正色相询:「所以,郡王是让吴节度遣一军渡龙门,卡住汾水北岸?不是亲自派本部兵马卡住汾水南岸?」
「李节度想多了。」韩世忠终于有些不安起来。「若见金军自南岸过来过来,吴大所遣军马难道还能在北岸不动吗?」
李彦仙再度点了点他:「敢问韩郡王,那个吴大,还有他的下属,都是人吗?」
韩世忠陡然色变。
片刻后,他本想回身去喊王世雄,但话到嘴边,却是自己亲自站起了身来,然后扶着腰间玉带匆匆往下去。
「郡王……」李彦仙从头到尾都只是端坐在椅子上。「大纛留下,那王世雄也留下,让他与我一起坐着便是。」
韩世忠点点头,一声不吭下关去了。
当日,这位延安郡王匆匆点起本部背嵬军三千,外加摧偏军三千,又将李彦仙军中战马集中起来,合计六千人尽数骑马,稍作整备,便从关南沿着骆驼领往西去了。
晚间便抵达万泉。
翌日中午抵达胡壁堡。
全都无事。
又过了一日,也就是十月十二这日,待韩郡王绕过汾水南侧的那片山岭,自河东城北略过而不理会,抵达汾水口南岸的荣河时,却发现此处也并未有差错,荣河这里还是有五百陈桷留下的部属的……这让韩世忠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几乎准备回去喝骂李彦仙一番。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依然还是派出哨骑,顺河向上游查探了一番。
然后于当日夜间得知了一个有些怪异的消息——大约在昨日,有一支宋军自汾水北岸渡河,匆匆于南岸路上立垒。
说实话,韩世忠有点疑惑了。
首先,如果是单纯出于防备的心态分兵过来,为什么这支军队现在才过来立垒?
其次,如果是女真人真如李彦仙判断的那样从这里过来,应该就是这几日抵达,这就能说得通为什么这支宋军此时渡河过来立垒了……但为什么这支军队过河之余不派个人到荣河这里通知一下守军,让王胜、陈桷他们做好防备呢?
但不管如何了,料敌以宽,事到如今韩世忠反倒不可能扔下这个事情不理会,他固然疑惑异常,却还是连夜点起背嵬军与摧偏,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北进支持,并于上午时分抵达了这个宋军营垒。
而到了这个时候,亲眼见到了这支宋军首领的韩大元帅方才又知道了两个消息。
首先,金军真的要来了,而且马上就要到了。
其次,这支只有两千人、首领唤做张横的宋军并不是吴玠的部属……而是太行义军,具体来说是马扩多年前分出来到谷积山(吕梁山),专门用来跟吴玠对接的,甚至当初御营左军未渡河时,也曾因为防区变动的缘故,跟此人有所接触。
「张横是吧?俺在文书上见过你的名字。」天气清冷,韩世忠拢手坐在极为简陋的营寨阵中,环顾左右之后,乃是面上肃然、心中茫然的朝着身前这个连自家归属都说不清的张统制发问。「你们昨日过来,只是立了栅栏,连帐篷都未来得及搭?」
「大王英明。」张横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在韩世忠面前显然是有些慌乱和畏缩的,甚至很可能还没能从对方忽然抵达的消息中反应过来。
「金军快到了?」
「大王英明。」
「多少人?」
「两个原本在石州与宪州的万户凑得,都是骑兵,但两个万户没敢都来,大约就是一万稍瓤一些。」
「谁领的头?」
「啼哭郎君,撒离喝……」
「不意外。」韩世忠点点头,忽然再问。「你怎么知道金军要来?」
「俺家在太原熟人多。」
「想起来了,是有这说法,官家提过……对了,吴阶派人到龙门了吗?」
「好让大王知道,吴节度派了统制官马希仲过了龙门,俺就是在那边汇合的马统制。」张横喏喏相对,明显有些畏缩起来。「俺前日一见着他就告诉他了,太原的消息,撒离喝领着一万骑兵要从汾水南边走去救河东……他听完了,就让俺守龙门,自己直接渡河回去了。」
「……」
「……」
且说,这位延安郡王花了好一阵子才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前片刻他耳边只有一句话嗡嗡作响——那个吴大,还有他的下属,都是人吗?
片刻后,韩世忠调整好心情,却没问对方为何不跟着那马统制逃回陕北,又为何要带着两千义军渡河过来,而是摇头笑对:
「你是个好汉!」
张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韩世忠一眼望见,当即再问。「想说就说。」
「大王,俺这次跟了你,能算是御营的正经统制官了吗?」张横躬身认真问到。
「算了。」韩良臣瞥了对方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终重重点头。「俺亲自替你保举的!」
张横喜不自胜。
而就在这个一个陕西人一个山西人谈的投机之时,河北人成闵匆匆自营前过来,遥遥便用让人出戏的河北口音开口汇报:「郡王!撒离喝快到了。」
不用成闵汇报,早就感觉到地面震动的韩世忠微微一点头,然后继续认真来问张横,却不知为何,口音也变得像是正经官话了:「张统制,你这里没个帐篷,却该有吃的吧?」
「有……锅里有羊汤,也有现成炊饼。」兴奋之下的张横赶紧介绍。「就是炊饼是半月前从太原那边拿的,有点硬……而且俺只有两千人,锅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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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韩世忠深深呼吸了一下初冬的空气,正色相对这个五旬山西老汉。「我吩咐你三件事!」
「要得!」张横赶紧叉手肃立。
「我的背嵬军与摧偏军一早过来,都还没吃饭,赶紧让他们喝汤吃饼,也给我弄些,但要记住,先紧着让摧偏军吃,再让背嵬军吃……」韩世忠在成闵的愕然中如此吩咐。
「要得!」张横依然叉手严肃相对。
「然后,你要带着你的人赶紧做防备,如果女真人抢攻,你要替我稍微挡住一两刻钟,别耽误我们吃饱饭再上阵。」
「要得!」张横声音中似乎有些颤抖,但说不清是畏惧还是兴奋。
「最后,撒离喝一到,就找个大胆的,盛一碗羊汤,带两个热炊饼,替我送给撒离喝,就说延安郡王韩世忠请他喝汤……没有了!」
张横匆匆点头,速速离去。
就这样,大约两刻钟后,宋军营垒前,金军万户完颜撒离喝怔怔看着眼前地上那用托盘架着尚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和硬炊饼,半晌才有了反应,却是直接从腰上拎起锤子,直接朝着那碗羊肉汤奋力一砸。
只是一砸,陶碗便碎裂开来,羊肉汤也随之四溅。
然后,这位万户便拎着尚带着油花和白气的锤子回头相顾自己身后诸多猛安、谋克,愤愤然出言:
「都统那里军情不断,说韩世忠昨日还在铁岭关上端坐,大纛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到,结果今日便来到这里做好了汤等我们?一百多里地,咱们尽数骑兵,快人快马,且直直顺河过来就行,他中间还得绕路……难道是飞来的吗?!当我撒离喝是蠢货吗,看不出这是宋人评书里的空城计?!」
言至此处,撒离喝将手中锤子掷于身前地上,大手一挥:「出兵!速速攻下此垒!咱们晚上到河东城吃饭!」
金军众将,轰然称喏,一时金戈铁马,耀武扬威。
而此时,密实的栅栏后面,雾气缭绕之下,在背嵬军眼巴巴的注视下,摧偏军和韩郡王才刚刚开始喝汤……但说实话,炊饼的确有点硬,而且汤太烫了,所以韩世忠干脆将饼子掰开,放进了羊肉汤里,一面泡开饼子,一面有效的给羊汤降了温。
周围摧偏军军士见状,也纷纷仿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