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不忘(下)祝阿越女儿周岁生日快乐(2/2)
「听朕说完……所谓,前至三皇五帝,后至子孙千万代,内至己身私情,外至天下黎庶,上至袅袅青天,下至茫茫黄土……公也罢,私也好,朕既然做了这个官家、天子、皇帝,不求千秋万代,但总不能太丢人现眼吧?」
「……」
「此战之后,朕日夜难眠,想了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何清理后方叛乱?如何安抚这几年受尽官府盘剥、兵匪侵扰的百姓?如何整饬朝政,如何精炼兵马?能不能造出来不怕水的火药包?能不能在黄河沿线铺设运兵的轨道路?能不能造海船挠辽东、渤海?能不能将邸报发行天下?能不能安士农而富工商?」
许相公几度欲言又止,而赵玖却只是兀自负手说个不停:
「几年能北伐?几年能直捣黄龙?」
「燕云故土平复后,西夏该不该收复?交趾要不要收回?大理要不要处置?这些地方不是汉家故土吗?」
「恢复了汉家故土,北面草原上是不是又会冒出来匈奴鲜卑一样的东西?要不要并西域而夹漠北?听说耶律大石动员十余部,号称复国,却居然西走,届时会不会再碰上?还有高丽,与女真人绝死,不用管高丽的吗?」
「这些牌位在这里,不是劝朕息兵苟且的,是劝朕不要负了他们,不要忘了他们,务必摧敌于外,不使关中、洛阳、河南、淮上这种地方再沦为如此惨烈之处!朕从未指望过千秋万代,但不能几十年便要关中再遭此般兵祸吧?」
许相公微微叹了口气,他几度想言,却几度闭口不语。
「韩世忠越过国公直接封王,和李世辅袭爵是一起的……朕有心在边疆实封,以对西域、大理、交趾。」赵玖终于说了实话。「但这种话,朕能在外面说吗?说出来,不可笑吗?眼下连身后叛乱都未平。而且实封有没有效,对不对,朕也真不知道,可这些事,既然想到了,总得有些想法吧?」
许景衡终于勉强开口:「官家有雄心壮志……」
「朕不是雄心壮志,朕今年才二十多,所言也只是汉唐故土范畴,只是之前大宋割据半壁江山百余年,自己窝囊习惯了,还要自欺欺人……一百多年,燕云汉人都不认南方是同族了!交趾更是如此!」
许景衡面色微变,但还是勉力相对:「但还是要攘外必先安内。」
「朕知道!」赵玖当即回首。「但朕以西域、交趾这些地方为限,尝试袭爵,便是不妥,但总不能说是无端闹事吧?」
许景衡无奈点了下头:「虽说臣觉得确实有些远,也未必妥当,但若事出有因,却也未必不可尝试讨论。」
「可还是那句话。」赵玖忽然回头盯住了对方。「这种东西说不出来的……上次,朕和宗正皇叔说不可说之事时,也只能躲在大雄宝殿里……但许相公,天下哪里这么多神庙、寺院,让咱们君臣随时随地钻进来说这些话?」
许景衡沉默了一下,赵玖也不再言语,君臣二人在满是牌位的神像之后对视许久。
而终于,许相公拱手相对:「此役之后,官家收拾好关西,回到东京,是不是要召回各地诸位使相?」
「是。」赵玖负手而立,对着对方,干脆至极。
「是不是要在平叛之后,集成西军入御营?」
「是!」
「是不是要澄清新旧两党,重立学术?」
「是!」
「是不是要朝中俱为一体,为官家如臂使指,履行新政?」
「是!」赵玖依旧干脆。
「如此,臣明白了。」许景衡正色俯首。「臣愿请辞让贤。」
「替朕在河南将御营功臣授田一事做好,再以病请辞,咱们君臣要有始有终。」赵玖依旧负手而立,并未有丝毫犹豫。「而且咱们君臣,从功从德,也都配得上有始有终」
「臣省得。」许景衡面色如常,拱手相对。
赵玖点点头,复又主动相对:「可还有疑问?」
「有一问,有一议。」许景衡稍一思索,便主动相对。
「说来。」
「官家,臣冒昧,不知吕相公如何?」
「吕相公功劳卓着,当为公相,平章军国重事!」赵玖没有丝毫犹豫。
许景衡当即释然,复又拱手一礼:「那便好,还有一语……吕颐浩不可用!」
赵官家怔了一下,并不做声,直接转身出去,而许相公也不再多言,直接随之而去。
但当二人转出神像,走过堂前,推开大门,将要出去的时候,许景衡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复又抢在赵官家踏出门槛那一刻之前拱手相对:「官家!」
「什么?」赵玖诧异驻足。
「臣刚刚在营中草棚那里,并非是开玩笑,而是肺腑之言。」在远处台阶下众臣的诧异目光中,许景衡一揖到底。「官家已秉昭烈之气成光武之功,但将来还请官家务必存光武之德、昭烈之义……不止对臣有始有终,也要让自己有始有终。」
「朕绝不忘许相公今日之语。」赵玖沉默片刻,却是肃然应声。
就这样,君臣二人出得门来,缓步归营,而此时,太阳早已西沉,躲入尧山之背,但红色霞光夹山射来,却依旧映照的山上军营、山下黄塬战场,一起色彩斑斓,让人望之神思。
赵玖本欲归营,眼见着一幕,却是一时驻足沉吟。
张浚见到赵官家与许相公各自面色泰然,情知二人不知如何做了了结,却是忍不住上前凑趣:「官家有了诗意?」
「不错。」赵玖不由失笑。「想起那日大战,又见战场才十余日便已荒芜,确实忍不住想做诗,但又一时辞穷……」
在场之人,非止几位大员,便是许多随侍的近臣与班直中的随军进士也都是行家,一时闻言,本想趁机作两首诗词,以应场合。但是,一想到那些什么『易安居士旧作』,还有什么《青玉案》,却一个接一个,各自熄了作词作诗的心思,老老实实的束手不语。
只是陪着这位官家,一同望着色彩斑斓的战场一时若有所思罢了。
顺着赵官家东望的目光,一路向东,千里不止,安利军柱人山,也有一人正临山坐亭而望,一时兴叹。
却正是全副披挂的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岳鹏举,而其人身侧,忽然是统制官汤怀。
「大兄,不去看看吗?」饶是汤怀素来不苟言笑,此时在旁,也忍不住主动出言。「从这亭子下了山,便是咱们汤阴所在了。」
「去什么?」一身甲胄的岳飞看了眼山东面的平地,彼处正有兵马无数,严整南下,却正是从大名府黄河故道西侧撤回的御营前军本部兵马。「去了也只是伤心罢了,望一望便可。」
汤怀闻言蹙眉:「虽说中原艰难,荆襄大乱,但相公们未免催的太紧了,挞懒缩在大名府根本不敢南下,兀术两万兵在隆德府(后世上党),若能引诱出来,说不得能大胜一场。」
「没用的,完颜兀术仓促而来,就是为了稳住这两万大军不出关迎战。」岳飞眯着眼睛感慨道。「至于你说相公们催的太紧,更是冤枉他们了……官家大胜后,吕相公只是将难处告诉我,并主动询问我该如何处置,并未催促。」
「那此番都省旨意是假的?」
「是真的!」岳鹏举终于眯着眼睛看向了自己这个心腹兄弟。「但却是因为我给都省还有关西官家一起上了封奏疏的结果……」
汤怀匪夷所思:「兄长自请退兵?」
「不错。」
「为何?」
「其一,攘外必先安内,官家尧山大胜,金军再不能轻易南下,正该折身扑灭钟相与五岭苗乱,恢复经济民生。」岳鹏举从容做答。「其二,欲行河北,当先剪两翼,复陕北、京东,以蹙其势。其三,欲定河北、收燕云,当先取河东、复太原,居山西,把雁门、倚太行,居高临下而扫荡华北。其四,欲直捣黄龙,当先定燕云,再束蒙兀、分高丽,方可一举成功!」
汤怀点了点头:「兄长这是在给官家上平金策?」
「不错。」
「确有道理。」汤怀微微叹气。「但兄长一而再再而三临乡梓而折身,真不哀伤吗?」
「如何不哀伤呢?」岳飞自嘲般的笑了一下,却旋即肃然。「但还有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河北百姓是乡人,河南百姓也是乡人。」岳飞望着北面缓缓做答。「凭什么要河南百姓将膏血奉于我等,然后被我们挥霍在河北呢?眼下这个局势,河北打一场仗、两场仗,往家乡走一遭、走两遭,又有什么意思呢?洛阳金军及时撤走,河东金军随时可发援军到此,到时候夹在两路金军之间,咱们不还得走?」
汤怀张口欲言,却终于不再多言。
就这样,天色将晚,岳飞起身拎起的自己大枪、弓矢,便欲下山随大军南下,却忽然心动,继而唤人取来笔墨,就在亭中粉壁上笔走龙蛇,却是写了一首词来。
词曰:
归看河北,荒烟外、许多城郭。
想当年、花遮柳护,朱楼翠阁。
大名府前金玉绕,真定城里笙歌作。
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再渡清河朔。
却归来、再续旧城游,不负戈。
写完之后,岳飞微微一叹,便掷笔负枪,头也不回的转身下山去了。
天色已晚,尧山大营之中,许景衡写完给岳飞的书信,遣快马送去,便转身来见赵官家,而甫一入帐,却见彼处人员俱在,却只是拿着几张白纸在那里议论,唯独不见赵官家。
而众人见得许相公至,也是纷纷见礼,更是直言官家连日疲惫,应该已经归后帐卧榻挑灯读书去了,但官家之前在案上如常留下一事,要众人议定,正该许相公来拿主意。
许景衡当仁不让,待到跟前,才知道是赵官家有意勾勒战后军队处置,乃是要充实御营后军,并组建御营骑军的意思。
其中,充实御营后军大约是要让吴玠为都统,重新集成各路西军入内,而原御营后军则直属御营中军改编……这是一个繁杂的大事,不知道要牵扯多少处事端,一时间根本议论不开。
倒是御营骑军,官家大意是要以曲端为都统,刘锜、李世辅为副都统……其中,别的尚好,唯独李世辅过于年轻,有人以为只是寻常统制官便可,却是引起了一番争论。
许景衡是个能做事的人,上来便捻著白纸拿了主意,以李世辅此番功高,当为御营骑军副都统,算是君臣一致定下了此事。
然而定下此事之后,众人再说繁杂西军转入御营之事时,许相公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白纸,却又有些怪异之色。原来这纸上空白地方,还有几行小字痕迹,明显是官家笔迹,乃是隔着纸张留下的重痕,而对着灯火微微一照,却俨然是诗词之类物什。
许相公想起之前的事情,也是一时好奇,便干脆细细泛光研读。
但是,读来读去,许相公心中却始终疑惑,因为其中情境物什无论如何都跟眼下对不上来,唯独下阙意境非凡,直指人心,让他确定是官家今日有感而作罢了。
词曰: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