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怿心』004 把你藏在歌里面(2/2)
她目光如刃地紧紧盯着我,气若游丝地喊我:「哥……」
她用最微弱地气息求我:「让我生下它吧,我保证我会把它养得很健康,教得很懂事,我不会给你和我姐添麻烦的……」
我默不作声地扭头避开她的视线,在幼清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无比焦躁地逃离手术室。
生怕幼清察觉我不对劲,我将幼清赶回公司,独自在手术室外心如死灰地落下泪来。
然后,医生心急火燎地跑出来通知我:患者发生麻醉惊厥,跳下手术台,乱动不配合,导致大出血。
若烟血型特殊,当时情况危急。
我自告奋勇,主动提出在血库调出匹配血型以前,先为她献血。
那天的验血报告,狠狠在我脸上抽了一巴掌——
若烟和我也没有血缘关系!
「你知不知道这样胡闹有多危险?幸好简董联系的血库送血及时!」医生语气冰冷地抢白我的胡搅蛮缠。
如遭雷击地感受着天旋地转,我哭得像个女人一般,几乎不能呼吸。
失控地拉住医生,我苦苦哀求:「我们不做了,我要带她回去安胎。」
医生无奈地甩开我:「把患者绑来的是你,现在龙凤胎已经没了,你再耽误下去,可能连大人都保不住。」
任由医生的衣袖一点点从手中溜走,我跪在手术室门口,毫无尊严地掩面恸哭。
最让我心疼的,不是我当年亲眼看着若烟出生,不是我并非我们父母的亲骨肉,不是我不会再有孩子了……而是由于这次流产,若烟将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
无论是跟我,还是跟其他男人,她都很难再怀孕了。
我毁了她,和我们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一双儿女。
可我还来不及疯掉,若烟先疯了。
她精神恍惚了好一阵子,总爱摸着平坦的小腹,孩子气地柔声喃语:「小勇勇,小烟烟,你们一定要乖乖听话,听话舅舅就会让妈妈带你们去找爸爸。」
每每见她如此,我只能触目惊心地掰开她的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悲辛无尽地道歉:「对不起,若烟,我不是人,我让你受苦了。」
若烟常会仰起脸痴痴地对我笑:「哥,我长大了,要当妈了。为了小勇勇和小烟烟,什么苦我都挺得住,你别担心。」
但如此循环往复,我难免激动失控。
某次实在忍无可忍,我晃着她的肩膀说:「你清醒点!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你要么就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别折磨我行么?」
若烟愣住几秒,不肯看我,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小勇勇和小烟烟饿了,我该去给他们做饭了……不行,孩子们不喜欢油烟味,还是哥你去做吧……要照着我买的食谱做,不然他们会不聪明、不漂亮的……」
「够了,我求你别这样!」我扯着神志不清的若烟,恨不得将自己撕碎,「我该死!我不该喝得烂醉去见你!我不该对你有男女之爱、非分之想!我不该害死我们的孩子!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
若烟笑得眼含泪花,轻轻摇头:「胡说,勇哥是爸爸,你是舅舅。你爱嫂子,勇哥爱我。就算嫂子不爱你,你也不能假装爱我阿。」
「我爱你,跟尹蜜不爱我没关系。」我痛苦而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边滚落。
「那不是爱,是执迷不悟!」若烟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刚才说你不是我哥,对吧?你不是我爸妈的孩子,对吧?那还不马上带着你的东西滚!」
被她胡乱扑打着、丢东西砸得够呛,我逼不得已,又给她打了镇静剂。
我不是她哥哥了,可以爱她了。
所以,我不想把她让给肖勇旭。
后来,她跑到医院找肖勇旭要孩子,被肖勇旭劫走,我非常生气,便又开始了对尹蜜的报复。
若烟误会我爱尹蜜,我就证明我不爱。
最好的办法,无疑是直接取尹蜜性命。
这一次,我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肖勇明冤死,算是替他哥哥受过。
范映雪舍命找死,我配合她。
孔茜惹我作死,我满足她。
尹鸩当年害我养父「假死」、养母流产;让我和幼清两个孤儿,被季叔叔抱去,成为水家的长子嫡女,让我和若烟不能相爱……该死。
可纵使我做到这般田地,若烟依旧不信我爱她。
游戏开始前,若烟曾经不遗余力地嘲笑我:「哥,你真可怜。爱你的孔茜,你不爱。最敬重你的妹妹,为了心爱的男人,出卖你。最依赖你的妹妹,被你亲手变成了另一个你。最可怜的就是,你一辈子都不明白什么是爱,不清楚自己究竟爱谁。」
自古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我承认也允许自己可恨,却从不认为自己可怜。
孔茜不是爱我,只是需要我的权钱资源。
幼清出卖我,不是为了郑俊翊,而是为了防止我越陷越深。
若烟更没有变成另一个我。
她掉包尹蜜,只是一厢情愿地觉得我爱尹蜜,怕我后悔。
她想要我死,也不是恨我,而是希望设计让我自裁赎罪。
我的罪不需要救赎,若烟和幼清,才是我最后剩下唯一的在乎。
走进音乐盒以前,我报了警。
走进音乐盒以后,我摁动了将音乐盒升上楼顶的开关。
很快,铁门「滋滋啦啦」的割裂声、接二连三「砰砰砰」的爆破声,地动山摇地从下方传来。
锋利的碎玻璃飞舞着,模糊了我水雾氤氲的视线。
医护人员三三两两地擡着担架走出来时,音乐盒正沿着发送带,行至我为自己准备好的退路。
音乐盒从天台下坠的瞬间,地平线彻底倾斜,背后的天空没有云影,只有暴戾压抑的阴郁,视线所及之处,沙烟弥漫,氤氲成空前绝后的孤独姿势。
地上鸣笛的警车和救护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像极了年幼时的玩具汽车模型。
「轰」地一声,世界鲜血淋漓地土崩瓦解。
口中灼热的鲜血汩汩而涌,我对眼前幻象伸出想触碰却缩回的手,最终落进男人因常年握枪而长满老茧的掌心。
我听不见方思亦说什么,耳边只剩《往事只能回味》的歌声。
我看不到陆续被擡出来的简亦凡、康康、唐蕊、肖勇旭和幼清,眼前只剩下若烟和尹蜜重叠在一起的两张容颜。
从成年变回幼年,难以分割地交错着,无法融为一体。
记忆的最后,我毫不犹豫地牵起了某双以为来自天堂,却终将通往地狱的手。
不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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