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雷雨(2/2)
元年之所以改主意了,是因为他瑞王一脉日子过得比我福王一脉可要苦得多得多,又是在眼下这种场面下,哪里可能会忽然一时失言说错了话?」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故意露个破绽给咱。」
「所以就不能随了他的意?」
「是。」
「我懂了。」
「铭先生,虽然我们现在不知道对面是……」
「不用解释了,不被人当刀使,就可以了。」
「铭先生英明,还有,那个络腮胡子连姓都不说,证明他的姓,很可能直接会表明他的身份。在干国武人之中,也就那几个姓能够表露出极为明显的身份了,钟、祖?」
「不说名字,就是想隐藏自己的姓氏?」
阿铭觉得赵元年这个分析,有些太简单化了。
「先生,这世上有几个武人能一边懂得行军打仗布阵杀敌一边还能像咱们王爷那般,在其他事情也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的?
武夫粗鄙,真不是故意戏谑他们,而是往往在先前那种时刻,他们说话很可能就真不会过脑子。」
「好吧。」
「对了,铭先生,待会儿回去后,是您还是我去向王爷禀报?」
「你去吧。」
「多谢先生成全。」
「你就不怕么?」阿铭忽然问了这个问题,很显然,他问的不怕,并不指的是先前的会谈,而是指的其他的事。
「我……怕,但怕,没用啊,呵呵。」
赵元年脸上的笑容依旧。
「晋东王府里,有一个大管事的,叫肖一波,我觉得你和他挺像的。」
「那位肖管事,可是王爷的亲信?」
「倒也算是吧,现在也勉强算是半个家里人了,是从北封郡一路跟着过来的。」
赵元年在听到这「半个家里人」的形容后,骨头似乎都有些酥了。
在他的认知中,「家人」,指的是真正的「自己人」,就如同是「铭先生」他们这种的。
不过,出于习惯,他还是自谦道:
「元年何德何能,能与肖管事并举?元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才能真正的帮到……」
「哦,我们也是肖一波的杀父仇人。」
「……」赵元年。
…
雨,
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赵牧勾走入帅帐之中,这座帅帐的陈设,很是简单,没有沙盘也没有地图,反倒是有些书。
不是韩相公故意要在这帅帐里摆读书人的架子给干国的丘八们上课,
纯粹是这帅帐很少用到,军议都在祖昕悦的军帐内进行。
韩相公这次放权,放得很彻底,并未对军务进行干涉和掣肘,这在以前的干军里,是不敢想像的。
「老公相。」
赵牧勾向韩亗行礼。
韩亗没说话,翻了一页书。
赵牧勾走到旁边,帮其倒茶。
韩亗接过茶杯,没擡头,开口道;
「祖将军已经将今日的会谈告知于老夫了。」
「今日,没谈出什么呢,对面的那位王爷,似乎也不想谈什么。」
韩亗擡起头,
笑道;
「对面的那位平西王在想什么,老夫不知道,但你在想什么,老夫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
如果祖昕悦死了,
那这座军寨,这三万作为依托的新编练而出的祖家军,很可能就直接不成军了?」
赵牧勾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道:
「我知。」
他依旧没遮掩,没解释,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知道,这座军寨,眼下意味着什么么?」
「像是一颗钉子,钉住了燕人。」
「而一旦这颗钉子,被轻易地拔出,整个盘面,都将被打翻。」
「老公相,所以我才想试着这么做一下。」
「因为恨么?」
「是,因为恨,因为不满。」
「要有大局。」
「可为何当年太宗皇帝夺我家皇位时,没想到过大局?
太宗皇帝在燕国尽丧五十万精锐,使得我大干武脉被打断至今,可曾想到过大局?
明明已经丢了皇位,可瑞王府,依旧一代又一代,在各种暴毙,各种意外,又可曾想到什么大局?
凭什么,
为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大局,我只知道,在那时,若是我能让燕人帮我杀了祖昕悦,这个傻愣愣地竟然想跟着我到前面去看看的统治官;
那么接下来,燕人就可能有机会,摆脱来自这里的束缚,出西山郡,进汴洲郡,给那位官家,再长长脸呐!!!」
赵牧勾很激动,
说完话后,
又平复了很久的情绪。
他不清楚为何在这位韩相公面前,他似乎不愿意做任何的隐藏,反而近乎是本能地,将心中最原始的想法,抖落得淋漓尽致。
韩亗又翻了一页书,
问道;
「说完了?」
「说完了。」
「上位者,不可执迷于奇谋小道,行事,当以大势推之。就算是要报仇,也不该选择那个地方,就四个人,就双方,这不是大势,这是小聪明,这是那可笑的……江湖仇杀。」
「可我没其他机会,我……」
「没机会,就等,对面的那位平西王,不也是等到了燕国先皇驾崩,南北二王不在,才真的显露出了嚣张跋扈之姿,连太子都说收留就收留了么?
他这样的人,尚且都愿意在必要时去蛰伏,你呢?」
「我和他,不一样的。」
「你比他差远了。」
「他比我自由,但我瑞王府一脉……」
「身为宗室,和一个黔首出身的人,比自由?你锦衣玉食时,他说不得还得为生计犯愁;
你说你瑞王府一直被打压,没用处的废物,谁高兴多看一眼?
因为忌惮,而忌惮,本就意味着瑞王府的招牌,还是有用的。」
「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为什么,就你恨呢,你爹,你爷爷,就不恨么?」
「他们是在考虑瑞王府的传承吧,为了王府的传承,他们可以忍下一切,而我,不想忍,我不想以后我的后代,也过得和我和他爷爷太爷爷一模一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想忍!」
韩亗合上了书,
抿了一口茶,
道:
「老夫年轻时那会儿,也曾像姚子詹当年那般,荒唐不羁过,和你爷爷,是相交莫逆。」
「这事,听家父说过。」
「后来,老夫任耀州节度使,因一起谋逆案,差点弄得前程尽毁,好在老夫在你爷爷的帮助下,成功地破获了此案。
那一夜,老夫和你爷爷把酒言欢,一抒先前心中积攒之忐忑与抑郁。
喝醉了后,
就宿在了你瑞王府,你爷爷很会做人,给我安排了侍女陪寝。」
赵牧勾有些茫然,不知道韩相公忽然要说这些,说他年轻时的荒唐岁月?
「月余前,当老夫准备组织兵马勤王时,去了你瑞王府,想找你爹,要个牌面什么的,毕竟,老夫威望虽然够了,但加上个藩王名义,更能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爹卧病在床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这身子骨的病根,就一直好不了,眼下这几年,更是连床都无法下了。
老夫去见你爹时,你爹将你交给了老夫,让你,代替你爹以瑞王府的名义,帮老夫组织这支勤王兵马。」
「老公相,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临走前,你爹拉着我的手,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
赵牧勾点点头。
「然后,你爹喊了我一声………爹。」
「……」赵牧勾!
「呵呵呵,你爷爷当年为我安排的侍女,是你祖母。」
「……」赵牧勾。
「这件事,你爷爷只告诉过你父亲,再未告诉过其他人。
你说你爷爷他们是为了瑞王府的传承,所以不惜忍气吞声,接受这种宿命的安排?
不,
你爷爷其实和你一样,他比你更极端,他,直接断了瑞王府的真正香火传承。
可笑的是,
知道你爹是怎么病倒的么?
当年你爹对着腊梅,做了一首诗,诗传入到了京中,我看了,在这诗中,我品出了一股子傲气,和当年的我,一样曾有过的傲气,似曾相识的傲气。
可我,当年是状元及第,仕途不可限量,自诩读书人之榜样,你爹,只是一介藩王,安敢露出此等傲气,是要做什么?
所以,我以相公之名义,向银甲卫下了令;
你爹自此之后,就染上了病根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前些日子,我在瑞王府,你爹攥着我的手,喊我一声爹时,
我才明白过来,
是我亲自下的令,让我的儿子,受折磨至今,如今更是奄奄一息。」
说到这里,
韩亗身子微微前倾,
瞪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已经近乎呆滞了的赵牧勾,
道:
「你爷爷是个畜生!」
紧接着,
又道:
「而你,则是我韩亗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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