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芸哥(2/2)
他擦身而过,侯昌荣再一瞧,那握着刀把的手很紧,腰板也挺得笔直笔直。
他回到摄影棚,王扶霖见了也有点异样,却又形容不出,「怎么样,还能拍么?」
「找着点感觉,再试试吧。」
「好,就再试几条。」
「准备了,准备了!」
现场又忙碌起来,凤姐、鸳鸯等人都拍完了,围在旁边观瞧。戴临风和任大惠站在角落,另有钗黛二人窃窃私语。
欧阳也担心着,宽慰道:「别着急,今天不行就明天来。」
「嗯。」
许非笑笑,各自站好位置。
「准备!」
「开始!」
设置场景是雨夜,光线昏暗,牢房内更是阴冷凄凉。欧阳坐在草席上发怔,衣衫破旧,眉目凄然。
许非本应马上放菜的,他没有,左手拎着食盒,右手仍扶着刀把,站位站的稍远些,从镜头外走过来,微微垂着头。
他走到桌前,打开食盒,这才取出几盘菜肴。
「你是……」欧阳满腹狐疑。
「宝叔,是我。」
他摘掉帽子,擡起头。
「芸儿?」
「宝叔!」
扑通!许非直挺挺的跪倒在地,语调稍稍上擡,目光透出几分强烈。
「芸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欧阳连忙搀扶,结果对方的膝盖刚刚直起,一只大手便伸过来,反倒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缓缓让自己就座。
「宝叔,请坐。」
本是宝玉扶贾芸,转眼成了贾芸扶宝玉,这一退,一进,欧阳完全是懵逼的。
只见许老师也坐到对面,斟了两杯酒,道:「宝叔搬离园子后,我便筹了些银钱,做些小本生意。前阵子听闻贾府遭逢大祸,便四处打听,托了倪二哥的门路,才充作狱卒进来探望。」
他把酒递过去,自己也举起一杯,轻轻往前一送,叹道:「在家的时候常想孝敬叔叔,一直没个机缘,今儿倒有缘分,不想竟在这种地方。」
「……」
欧阳默然不语,其实节奏已经全乱了,但导演没喊,只得继续演,表情倒真带了些愣怔和痴傻。
过了片刻,他才语带哽咽,勉强道:「自遭家难以来,亲朋故旧,躲之惟恐不及。老太爷、老爷当日提携了多少人,桃李门墙,绛帐春风,如今却……唉,没像贾雨村那样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
许非一言不发,给斟酒,给夹菜,夹起各色菜肴,不断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堆。
欧阳哀叹了一会,忽道:「还记得吗?那回你送来的白海棠。」
「当然记得。」
「那时候,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在,第一次结诗社,海棠诗社,咏白海棠……」
「宝叔!」
这里欧阳要念黛玉的海棠诗,结果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打断。
「怎么改了?」吴小东低声道。
「再看看。」王扶霖一眨不眨的盯着场中。
戴临风则扶了扶眼镜,他也读过剧本,有点好奇这小子会怎么处理。
只见许非刚吐了两个字,便似听到什么动静,猛地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欧阳愣了几秒钟,反应也算快,这是跳过念诗,直接演到隔壁的鸳鸯被擡走。
他也连忙起身,双手抓着小窗栏,泣道:「鸳鸯!」
「……」
许非眉头微皱,转过身来,又停步,打量着此间牢房。
灯影幽暗,四面破旧泛黄的墙壁,上画恶鬼阴卒,在一晃一晃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
「宝叔!」
他大步过去,一把拉着木然的对方,「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我已经想好了,找几个朋友救你出去!」
「你,你要真想救我,只有一个办法。」
欧阳已然在跟着节奏走,也亏得他下过苦功,还能记着台词,「北静王爷任侠尚义,恤弱扶孤,一般落拓才士来到京师,尚且能生馆死殡。咱们家和北静府世世交好,断无不救之理!只是王爷去年奉旨视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有法子就好,天明我就走,去找王爷!」
许非构建了半天情绪,一直绷着这股劲,到此刻终于释放出来。
只见他紧攥着佩刀,五根手指修长有力,青筋迸露,这是借助的手段,也是贾芸的胆气,「叔叔对我有恩,我虽没读过书,可还知道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
那腰身挺得笔直,似又往上拔高了几分,借着昏暗的幽光,晃着墙壁上的恶鬼,一只只一条条,青面獠牙,张牙舞爪,跟着却似被一个身影碾在其上,狰狞驳落,俯首垂地。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那语调不高,字字有力,自得男儿气概。
「叔叔请放心!管他千里万里,我定找到王爷,救你出来!」
「呀!」
陈小旭忍不住低呼,连忙捂住嘴,跟张俪对视一眼,俩人心有灵犀,「往日,往日怎不见他这般样子?」
戴临风更是惊喜,这个处理太新鲜了!仿觉着不是贾芸,可仔细想想,又正是贾芸。
「……」
欧阳的手在桌底下抓着衣服,完全不知如何演了,索性顺着这个呆愣劲,「可,可你走了,你母亲如何是好?」
许非一听,缓缓松开刀把,重新坐下,「她已经过世了。」
「啊?什么时候?」
「叔叔搬出园子不久。」
「我对不住你,我……」
「不,叔叔那时正病着,我怎好劳烦。」
「那你一个人怎么发送的?」
「多亏了小红,把她的体己全给了我。」
「小红?她现在……」
「她……」
许非摇摇头,满腔慷慨化作儿女情长,自己闷了一杯酒,吁出一口长气。
(八、四十四章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