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炎炎秋阳 肃肃军威(1/2)
已是八月中旬,出了西州地界,天气便迅速变得凉爽起来,只是走在毫无遮拦的碎石戈壁上,正午的烈日依然显得酷热难当。上百辆大车组成的队伍像一条长龙,缓慢而沉闷的迤逦在荒漠之中。
队伍的最前面,曲崇裕无精打采的坐在他的玉狮子上,笠帽下的米色抹额已被汗水浸得半透,背上的绫袍也软趴趴的粘着肌肤,他抹了把汗,忍不住低声的咒骂了一句,「该死」
这该死的忽冷忽热的天气这该死的慢吞吞的粮车他宁可在寒风里穿越十次大海道,也不想在烈日下像葡萄干似的晒上这么十天,每日都一身臭烘烘的让人恶心
仿佛是要在他被烤得焦躁的心口上再添一把火,随着马蹄声响,曲崇裕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从容清朗的声音,「世子,前面便是山道,先让粮车先歇一歇?」
曲崇裕冷冷的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不是说再走十几里便是军仓?何必多此一举?」
裴行俭穿着一身染成竹青色的细白叠圆领袍,皮肤明显晒黑了一些,脸上身上也有薄薄的沙尘,整个人却显得神清气爽,闻言只是一笑,「世子何必心急,欲速则不达。」说着举起马鞭扬声道,「歇息一刻钟」
「长史有命,歇息一刻钟」
裴行俭的命令一声接一声的被传了下去。被晒得有些发蔫的府兵和车夫们纷纷下车下马,躲在马车的阴影里喝水斗嘴,或是活动腿脚。整个车队顿时多了几分闲适欢愉的气息。只有那些在车队四周巡视的快马,依然在提醒大伙儿,就在离这里一百里的鹰娑川,三万唐军和两万突厥精兵激战正酣。
曲崇裕沉着脸跳下马背,从马鞍边解下水囊喝了几口,那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热的清水似乎缓解不了多少嗓子里的干灼。他狠狠的把水囊又挂了回去。
一骑快马从前方的山路上飞驰而来,离着曲崇裕大约七八步便蓦然停住,骑者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启禀长史,前面十二里便是军仓,苏将军已在等候长史……和世子。」
曲崇裕的眼里飞出了两把利刃,将这名西州府兵戳得低下了头。裴行俭的声音依旧舒缓,「知道了,再探,将军若是问起,说粮车两个时辰后到。」
十二里地,走两个时辰?他裴行俭是想走两里歇一回么?曲崇裕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裴行俭已悠然道,「最后这十二里山路,粮车只怕不好行。」
曲崇裕往前看了一眼,沉默不语。他心里纵有再多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裴行俭的确心思细密,安排周详,从西州到这里足足有六百多里,十天来偌大一支车队在他的指挥下却是行止有度,安排之周全精确,仿佛他已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回。跟着车队的三百多名府兵没几日便习惯了遵从他的调度……就如刚才那位
一刻钟后,车队重新出发,入了这片丘陵,道路果然变得崎岖起来,大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待到眼前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栅栏和战马的身影,日头果然已开始西斜。
几匹高头大马立在山道边,裴行俭离得老远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曲崇裕也打起精神,下马走了过去。
战马上,当先一人正是曲崇裕在西州城外便见过一面的苏定方。与身量高大、气势悍然的苏海政相比,这一位苏将军看上去沉默内敛,并不引人注目,但想到他是裴行俭的老师,当时曲崇裕的大半注意力还是放在了他的身上,可到最后也没看出他有何特别之处。此刻,在马上受了裴行俭一礼才笑着下马的苏定方,看起来几乎是慈眉善目。曲崇裕心里一面嘀咕,一面抱手行了一礼,「苏将军」
苏定方笑吟吟的点头,「曲世子,一路辛苦。请上马随我来。」
山道最窄处是一道沉重的栅栏门,两旁堆满了尖锐的拒马,待门口的军士打开栅栏,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夹在群山之间的平缓坡地,四面借着山势修建了简易的防御工事,营寨则只用空粮车和木栏简单布置了一番,从栅栏门到营寨,看不见一个兵士的身影。而在空荡荡的营寨中间,那一个个粮仓看起来就像一大盘热腾腾的玉面尖,几乎是唾手可得。
曲崇裕惊讶的四下看了好几眼,实在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就是粮仓重地,忍不住转头问道,「苏将军,这军仓有多少守兵。」
苏定方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一千。」
曲崇裕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倒是看不出来。」
苏定方淡淡的道,「还有五百精兵驻扎在另一处。」
曲崇裕不由挑起了眉头,「苏将军为何如此安置?若是遇到敌军来袭,这些人手又如何守得住粮仓?」
苏定方呵呵一笑,「为何要守住?这里人手虽是不多,便是千军万马来袭,也足以撑到一把火烧了粮仓。」
曲崇裕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位将军看守粮仓的布置,就是把精兵放到一边好随时逃跑,万一出现敌情,留下的几百人则自己先放一把火把粮仓先烧了,这般作为……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没多久,一行人已到了坡地上的营寨门口,大门开处,看去有些木讷的守卫们默然行礼退下,曲崇裕几乎已懒得多看一眼,只是到了中军大帐前,见到那些守卫的亲兵竟然也是一副懒散的模样,见到苏定方才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若不是亲眼见过苏海政那军容整肃的营帐,他真会有些怀疑,当年的高昌国居然就是覆灭在这样一支军队手中
苏定方显然浑不在意,将曲崇裕带入大帐,让人上了一些酒水酪浆,随口吩咐了身边的亲兵一句,没多久,一个穿着寻常胡服的大汉快步走了进来,一见曲崇裕,便笑嘻嘻的抱手,「小的给世子请安,多日不见,世子愈发风采过人。」又对苏定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见过苏将军。」
曲崇裕愕然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横肉的笑脸,停了片刻才道,「米大?」
米大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世子还记得小的?上回送给世子的货色,不知世子可还满意,回头待某寻到更好的,第一个便与世子送去」
曲崇裕一时几乎不知如何接口,胡乱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酪浆,才压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一声冷哼:这位苏定方到底是打仗的,还是来做买卖物色美人的?居然随军还带了这样一位恶名在外的女奴贩子
被曲崇裕一口叫出名字后,米大郎却显然兴奋得有些过了头,站在曲崇裕身边,满面放光的赞美曲崇裕开设的工坊生意如何兴隆,挑选清秀少年的目光又是如何精准,眼见就要夸赞他选择婢女品味如何奇特,曲崇裕终于忍无可忍,冷冷的打断了他,「米大,你是何时到了苏将军营中?」
米大郎一愣,随即满脸笑容,「这还要多亏了裴长史引荐,苏将军正月在长安发兵时,小的便追随将军左右了。」
他从长安就跟随苏定方了?曲崇裕意外的转头看了一眼苏定方。苏定方笑道,「都云西州多壮士,米大郎颇有奇才,若能在军前建功,也能搏一个前程。」
米大郎自豪的一挺胸脯,「多亏将军教导,米大才晓得,好男儿当在军前效力,搏个封妻荫子」
封妻荫子?就这货?曲崇裕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米大郎努力挺得老高却依然比肚子低了一大截的胸脯,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酪浆杯。
在米大郎有一句没一句的废话中,门帘再次挑起,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苏定方笑道,「粮车都安置好了?」
裴行俭点头一笑,「既然明日便要启程,今日不必卸车,自是不甚费事。」
米大郎忙又上前给裴行俭见礼,苏定方则笑着看了曲崇裕一眼,「世子明日……」
曲崇裕声音微冷,「在下会与裴长史一道押送粮草到鹰娑川」
苏定方和米大郎都有些意外的看向曲崇裕,裴行俭微笑道,「守约有新丰桃花酒一壶,醇美清冽,须以沙场烽烟佐之,世子雅士,愿与守约共酌。」
苏定方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世子也有如此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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